第2章

家庭醫生的工作並不複雜。他不需要治癒患者,而只是負責不要讓太多的病人湧到專家和醫院那裡去。他的診所就是一個前哨。他放行的患者越少,說明他越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如果我們把每個身上稍微發癢、皮膚上長了點斑痕或者是有點輕微咳嗽的患者都送到專業醫生那兒,那麼這個系統就會失靈,就會徹底癱瘓。我們必須把整個國家的狀況綜合考慮。如果所有的家庭醫生把超過三分之一的病人都送到專業醫生那兒進行仔細檢查,那麼兩天之後系統就會瀕於瓦解,一週之後就會徹底崩盤。家庭醫生就是那前沿哨兵。他會說,這就是個一般常見的小感冒。您一週就會恢復健康的。如果那時還不見好,您就再來一趟。三天之後,這位病人卻在夜裡因痰重窒息而死。這種事情是可能發生的。我們認為,這是罕見的多種不利因素的綜合作用,發生的機率至多萬分之一。

病人一到我這兒就失去了他們所擁有的各種優勢。他們一個個被喚進我的診室。我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足以令他們相信自己並沒有什麼問題。會診時間是從八點半到下午一點,每小時三個病人,一天是十二到十三個。從系統運作來看,我是位理想的醫生。那些只花我一半時間的醫生一天要接診大約二十四個病人。這樣一來,他們承擔的風險就更大,因為某些病人就可能會衝破這道封鎖線。這純粹是感覺上的事情。如果只花十分鐘來傾聽,病人會覺得只是被隨便應付了事。他會認為自己的病痛並沒有被認真對待,因而迫切要求一個更為深入的檢查。

我們當然會犯錯。沒有失誤這個系統就不可能運作。系統的存在甚至是依賴於失誤。即使是誤診也可能達到預期的結果。當然誤診的出現常常是完全沒有必要的。我們家庭醫生手中最強有力的防禦武器是等候名單。大多數的情況下只要提提它就足以應付一切。我往往會說,如果想要檢查就必須在等候名單中排隊,而這可能要持續半年乃至八個月。進一步的檢查可能會令您的健康狀況稍微有所改善,但是等待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其中一半的病人會立刻打消等待的念頭。他們的臉上會閃現出一絲輕鬆。他們會想,推遲就是取消。沒有人願意讓一根直徑如同澆灌花園的橡皮管一樣的探管擠過喉頭。我會趁熱打鐵說,這檢查真的是令人極不舒服。當然他們也可能會懷疑通過靜養與藥物的綜合作用會不會真的有效。但那已經是半年之後的事了。

有人也許會問,為什麼在我們這麼發達的國家裡竟然有等候名單的存在,這時候我總會聯想到我們豐富的天然氣資源。當我和同事們坐到一起的時候,我就會提到這一點。我問他們,我們要賣多少立方天然氣才能在一週之內縮短臀部手術的等候名單?有人在到達等候名單的真正終點之前就在我們手裡喪命,這真的是很荒誕的事嗎?我的同事們認為,這著實荒謬,我不應該把我們的天然氣蘊藏和推遲的臀部手術做對比。

我們的天然氣蘊藏量非常豐富,按照預先估計至少未來六十年是足夠用了。六十年!這甚至比波斯灣的石油資源還要豐富。我們的國家非常富饒,我們像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卡達一樣富裕。儘管如此,在我們國家仍然會有人因為長時間等不到腎源而死去。新生兒會因為救護車陷入交通阻塞而死去。女性會因為聽從了我們家庭醫生的建議而冒著生命危險在家裡分娩。而事實上真正的原因就在於這樣會更便宜——同樣,這也是出於系統維護的考慮,如果每個母親都想去醫院分娩的話,那麼系統在一週之內就會癱瘓。因為在家中分娩無法供氧,所以人們不得不承受孩子夭折或者大腦受損的風險。荷蘭的新生兒死亡率在整個歐洲乃至其他西方國家中是最高的。對此醫學雜誌中極少談論,日常生活報紙中更是鮮有提及。迄今為止也沒有什麼切實可行的對策。

家庭醫生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他只能對病人好言相勸。他至少可以保證他們不會去浪費專家們的時間。他可以使一位女士深信,在家中分娩是完全沒有風險的,甚至是更為「自然的」。而事實上,那隻不過是某種意義上的自然,就如同死亡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一樣。我們可以開開藥膏或者安眠藥;我們可以用酸劑將胎痣燒掉;我們可以把長到肉裡的指甲拔除。這常常是些令人不快的工作。而您可能只會做用鍋刷把爐火間燒焦的殘渣清除這種安逸的活計!

夜裡有時候我無法安睡,然後我就會想到我們腳下的天然氣。天然氣的特徵之一就是如同一個肥皂水中產生的氣泡一樣。它就藏在地殼下面,人們只需要打個窟窿,它就會冒出來——或者爆炸。它會蔓延在一大片區域。無色無臭的氣粒子會和土壤融合。人們劃亮一根火柴,騰然而起的火舌就會在幾秒鐘之內點燃幾百平方千米的面積。這一切首先發生在地下。地表塌陷,橋樑和建築物失去支撐,整個城市都會陷入一片火海。所有的這一切都是我在暗夜中的想象。有時候大地塌陷的畫面會像紀錄片一樣展現在我的面前,就如同一檔用版畫和電腦動畫製作的國家地理節目。這種型別的紀錄片電視臺都很熟悉,比如有關潰壩、海嘯、火山爆發和泥石流災難的節目。村莊被瞬間吞噬。從一座小島噴發而出的岩漿,越過火山岩壁,衝向大海。八小時後在幾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就會因此而形成高達一千二百米的洪峰。《消失的國家》,明天晚上九點三十分本頻道播放。我們的國家。我們的這個因為自己的礦產資源而走向毀滅的國家。

我睡不著的時候偶爾也會想到拉爾夫·邁耶爾,比如會想到他在同名電視節目中扮演的奧古斯都大帝。這個角色亦正亦邪,對他來說如同量身定做。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他經年累月所造就出來的那副身板。那體形必然是經常規律性地到米其林星級酒店去大吃大喝方能實現的。他經常在花園裡大擺宴席:德國的香腸,保加利亞的火腿,烤架上不停翻轉著荷蘭特塞爾島烤全羊。對於這種聚會我記憶猶新:煙霧騰騰的爐火旁矗立著他高大的身軀。烤漢堡、牛排、雞大腿之類的活計他都自己動手。他一手握著烤叉,另一手端著jupiler朱皮爾,比利時的一種啤酒品牌。啤酒,爐火映紅了那鬍子拉碴的面龐。當油輪和貨船將近遙遠的海灣或者陌生的港口的時候,可以根據霧笛來辨別方位。而他的聲音就如霧笛一般總是響徹整個草坪。最後一次燒烤聚會距今並不遙遠,似乎是五個月前的事。那個時候他已經染病。但他一如既往地親自動手烤肉,只不過讓人放了一張塑膠椅,他必須坐在那裡操作。這也是一部引人入勝的戲劇。人們可以看到他所得的這種疾病如何發作,如何一步步慢慢蠶食整個身體。這就是一場戰爭,一場病毒細胞攻擊健康細胞的戰爭。它們首先從側翼對身體展開進攻。這其實只是挑釁,其目的不過是分散大部隊的注意力。人們誤以為已經取得勝利,但敵人其實已經潛藏到x光、超聲波以及核磁共振檢查都無法探知的軀體深處。它會耐心地潛伏下去,直至強大到不可戰勝的時候方才出擊。

昨天晚上播放了第三期節目。屋大維加冕成為奧古斯都大帝,他架空了元老院,鞏固了自己的統治。整個節目還有十期。由於主角的逝世,這個節目可能會被取消或者被推遲,這種事情沒人會談起。拉爾夫·邁耶爾很適合這個角色,他是除了義大利人、美國人和英國人之外的唯一一位荷蘭演員,他成功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對於昨天的節目我當然是以和普通觀眾不一樣的眼光去觀看的,以一個醫生的視角。

「我還可以繼續工作嗎?」他曾經問過我,「現在還有兩個月的拍攝期。如果我現在半途而廢,那麼對所有人來說都將是一場災難。」

「當然可以。」我回答說,「不要太過憂慮。一般來說沒什麼問題。我們只是要看看檢查結果,之後完全有足夠的時間。」

奧古斯都大帝在元老院前發表了一次演講。美國和義大利的聯合制作單位對成本以及投入毫不擔心。整個羅馬軍團成千上萬計程車兵站在帝國的各個山巔揮舞著刀劍盾甲振臂歡呼。海軍的無數艦船簇擁在亞歷山大港。還有盛大的戰車比賽、角鬥士表演、狂怒的雄獅以及被撕成碎片的基督徒。拉爾夫·邁耶爾得的是最嚴重的惡性病。只有極端的治療方法才可能成功:一次毀滅性打擊,用全方位覆蓋的狂轟濫炸將病毒細胞一鼓作氣地消滅。我看著他如何在嘗試了各種可能之後最終體內的主力部隊喪失了展開進攻的能力。

「元老們!」他喊道,「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皇帝。奧古斯都皇帝……」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響徹雲霄——那時候還依然如此。如果即使有什麼不正常的話,他也會掩飾得滴水不漏。拉爾夫·邁耶爾熟知他的專業。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讓所有別的演員都相形見絀。面對致命的疾病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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