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麗賽與斯科特(小寶貝)

「我確定。」他說完話就轉身面向麗賽,問她準備好到樓上加護病房了沒。「呃,」約翰遜露出一個疲累而且不很真誠的笑容,「希望你帶了登山鞋來。病房在五樓呢。」

他們往回走向樓梯間時(經過了雅尼茲—托馬斯跟範德沃—伊麗莎白的病房),穿著華納兄弟卡通圖案的護士便打起電話。後來麗賽才知道,約翰遜其實是叫那位護士通知樓上的人,要他們把斯科特的呼吸器拿掉,希望他能清醒點,認出麗賽,然後跟她告別。要是上帝肯再多給他一些氣力的話,或許他還能再對麗賽說些話。後來麗賽才知道,把呼吸器拿掉,其實是將斯科特的壽命從幾小時縮短到只剩幾分鐘,然而約翰遜認為如果這樣能讓他醒著跟麗賽相處到最後一刻,也算是公平的交易了;因為就算斯科特·蘭登再多活幾小時,也仍舊無法痊癒。後來麗賽才知道,這個小小區醫院竟然將斯科特當成傳染病患者來處理……

麗賽是後來知道這一切的。

4

在那段溫熱樓梯間緩慢爬上五樓的途中,麗賽發現約翰遜對斯科特的症狀所知不多。他說胸廓切開術並無法治癒斯科特,只能清掉一些越來越多的積水;至於另外那個肋膜切除的手術,則是為了解決斯科特的氣胸。

「他是哪個肺出了問題,約翰遜醫生?」麗賽問他。而他的回答讓麗賽十分驚恐:「兩個都有問題。」

5

約翰遜問她斯科特已經病了多久,以及他在「越來越常抱怨身體狀況前」有沒有去看醫生。她說斯科特從來沒抱怨身體不舒服,也沒生過什麼病。過去十天內他是有些流鼻涕的現象,偶爾會咳嗽、打打噴嚏,但也就這樣而已。他連藥都沒吃,只覺得是小小的過敏,而麗賽也這麼認為。每到春末夏初季節交替時,她自己也會有同樣的症狀,所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沒有嚴重咳嗽?」醫生問這句話時,他們剛好走到五樓樓梯口。「沒有嚴重的乾咳,像吸菸的人那樣咳?對了,順便跟你說聲抱歉,我們的電梯壞了。」

「沒關係,」她試著不讓自己氣喘吁吁,「我剛說過,他確實咳嗽了,但非常輕微。他以前抽菸,不過已經戒掉好幾年了。」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我猜他最近幾天是咳得比之前稍微嚴重了點,有天晚上他還吵醒我——」

「是昨天晚上嗎?」

「嗯,可是他喝了點水後,咳嗽就止住了。」約翰遜推開門,門後是另一道安靜的走廊。麗賽拉住他。「聽著——像昨晚那種朗誦會,斯科特以前在華氏一〇四度的氣溫下參加過六七場,他非常享受聽眾的掌聲,就這樣沉迷地一直念下去。但那已經是五年前,甚至七年前的事了。如果他真的病得很重,我相信他一定會聯絡米德教授——他是英語系的系主任——然後取消他……這可惡的行程。」

「蘭登太太,我們安排你先生入院時,他已經發燒到華氏一〇六度了。」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約翰遜醫生那張不可靠的年輕臉孔,心裡充滿震驚,卻又不得不接受現實。不過在這時候,有個景象開始在她腦中逐漸浮現;她已經在自己無法完全埋藏的那些回憶裡找到了蛛絲馬跡。

斯科特在波特蘭搭包機前往波士頓,然後再坐聯合航空班機從波士頓到肯塔基州。一位曾找斯科特簽名的聯合航空空服員後來告訴記者,說蘭登先生的咳嗽「幾乎沒停過」,而且全身皮膚泛江。「我問他還好嗎?」空服員對記者說,「他說只是小感冒,等會兒吃幾顆阿司匹林就沒事了。」

負責接機的研究生費德里·波倫也提到斯科特咳嗽的事,他說斯科特叫他幫忙到藥店買瓶感冒藥水。「我想我可能得了流行性感冒。」斯科特這麼告訴波倫。波倫說他非常期待那場朗誦會,很擔心斯科特撐不撐得住,結果斯科特說:「你會大吃一驚的。」

波倫的確大吃一驚,而且聽得很高興。當晚大部分聽眾也都如此。根據博靈格林當地《每日新聞》報道,斯科特的那場朗讀「迷住了大家」,他只因為小咳嗽暫停了幾次,然後拿起講臺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後又繼續念。約翰遜對麗賽說,他對斯科特的活力實在印象深刻。正是約翰遜的這句話,加上米德在電話中代為轉達的資訊,讓麗賽小心壓抑的那些回憶又暫時湧現出來。斯科特在朗讀過後、招待會剛開始時對米德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能請你打電話給我太太嗎?告訴她,她可能得飛來這裡了。告訴她我好像在日落後吃錯了東西,這算是我跟她才懂的笑話吧。」

6

麗賽不假思索就對年輕的約翰遜醫生說出她最擔憂的事:「斯科特這次會死,對不對?」

約翰遜遲疑了一下,這時麗賽突然發現,他雖然很年輕,但也不是小孩子了。「我要你見見他,」他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要他見見你。他現在清醒著,不過無法維持多久。你能跟我來嗎?」

約翰遜走得很快。他在護理站停步,值班男護士便放下手中的《現代老年醫學》,抬起頭看他。約翰遜和他低聲交談,整層樓非常安靜,麗賽聽得很清楚。男護士對約翰遜說的五個字尤其令她害怕:「病人在等她。」

走廊另一頭有道雙扇門,上頭用亮橘色字型寫著:

奧頓隔離病房

進入前請先向護士報到

請遵守一切相關規定

為了您好

也為了病人好

請依照醫護人員要求視情況配戴口罩與手套

門的左邊有個洗手槽,約翰遜清洗完後,要麗賽也照著做。門右邊的輪床上擺著醫用口罩、密封成小包的乳膠手套、一個裝著黃色彈性鞋套的紙盒(盒子上有個一切尺寸均適用的戳記),以及一沓整齊摺好的綠色手術衣。

「隔離,」她說,「天哪,你們竟然認為我先生染上了什麼他媽的天外病菌。」

約翰遜委婉地說:「我們覺得他可能染上某種奇特的肺炎,說不定是禽流感,但不管是什麼,我們目前都還沒辨認出來,這種病……」

他不知該怎麼說,於是麗賽幫他接下去。「這種病對他傷害很大。」

「只要戴口罩就夠了,蘭登太太,除非你有傷口。我沒注意到你有——」

「我不用擔心傷口問題,也不需要口罩。」麗賽在他阻止前就直接推開左邊那扇門。「如果會傳染,我早就得病了。」

約翰遜只好自己戴上口罩,跟著她進入加護病房。

7

五樓的走廊有四個房間,其中只有一間病房外的監視器亮著,也只有這個病房傳出儀器的嗶嗶聲,以及柔和而穩定的氧氣輸送聲。監視器上的名字是蘭登—斯科特,他的心跳數高得異常(一百七十八下),血壓也低得異常(收縮壓七十九,舒張壓四十四)。

病房的門半開著。門上有個用大「x」劃過的橘色火焰圖案,下方是一行亮紅色的字:「嚴禁火花。」她不是作家,更不是詩人,但她卻從這幾個字中看出其他意思;她的婚姻就要到此為止。再也沒有任何光明,任何火花。

斯科特出門時,一如往常地對她喊:「再見嘍,麗賽!」然後邊開著他那輛舊福特邊大聲播放搖滾cd。而現在,他卻只能躺在病床上用蒼白至極的臉面對她。唯一特別的,是他的眼神充滿活力,而且太熾熱了,感覺就像一隻困在煙囪裡的貓頭鷹的雙眼。他側躺著。呼吸器已經推離病床,不過她還看得見呼吸管上的黏液,知道——

(別說出來,小麗賽)

——就算使用世上最先進的電子顯微鏡與任何醫學資料庫,也沒人能辨認出其中的細菌或微生物。

「嘿,麗賽……」

他的聲音十分微弱(照老爸丹迪的說法,是比從門縫底下吹進來的風還微弱),但麗賽還是聽見了,馬上走到他身邊。他脖子上有個氧氣罩,正發出嘶嘶的聲音。他的胸部插著兩根塑膠導管,其他地方還有看起來剛縫好沒多久的切口。而他背上突出的那幾根導管,跟胸前的比起來真是大得嚇人。在驚慌失措的麗賽看來,這些東西簡直就像大水管。它們是透明的,所以麗賽看得見裡面有混濁的液體混合著某種血紅色物質,從斯科特的身體一路通向他床頭後方的小箱子。這裡不是納什維爾,他身上也不是點二二口徑的槍傷;雖然麗賽的心正頑強地呼喊著,但只要看一眼現在的情況,她就知道斯科特無法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斯科特,」她跪到他床邊,用她冰冷的手握住他發熱的手,「你到底做了什麼?」

「麗賽。」斯科特勉強抓緊她。他呼吸紊亂氣喘不已,使麗賽又清楚記起他倒在停車場那天。她知道斯科特接下來會說什麼,而他也真的說了:「麗賽,我好熱,求求你,拿冰塊給我好不好?」

麗賽朝他床邊的小桌瞥了一眼,上面什麼也沒有。於是她回頭看著那個戴了口罩、一頭紅髮的醫生。「醫生……」她突然腦中一片空白,「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名字。」

「我叫約翰遜,蘭登太太。沒關係。」

「能不能拿些冰塊給我先生?他說他很——」

「當然可以,我這就去。」他馬上離開。麗賽知道他早就想讓她跟斯科特獨處了。

斯科特又握緊她的手。「走了。」他用同樣有氣無力的聲音說。「抱歉。我愛你。」

「斯科特,不要!」雖然荒唐,不過她還是說,「冰塊!冰塊就要來了!」

斯科特喘得更嚴重了,似乎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舉起手,斯科特用一根手指撫過她的臉頰。麗賽的眼淚也在這時掉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得說什麼,雖然她心裡那個驚恐的聲音喊著要她別這麼做,但她不予理會。每段長久的婚姻都有兩面,一個是光明面,另一個是黑暗面。他們目前就是在黑暗面。

麗賽靠近他垂死的溫熱身軀,還聞得到他昨天早上的刮鬍泡跟沐浴乳的氣味。麗賽把嘴貼上他燒燙的耳朵,輕聲說:「去吧,斯科特。如果這麼做能讓一切好轉的話,那就把你自己拉進那他媽的池子裡。要是醫生回來發現你不見了,我會編個理由騙他,反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趕快進池子讓自己恢復,你這該死的傢伙就當是為了我這麼做吧!」

「我不能,」他低聲說,然後輕輕咳了一下,嚇得麗賽後退了些。麗賽以為這次咳嗽會害死他,不過最後他還是撐住了。為什麼?因為他還有話要說。雖然他就要死了,但還有話沒說完。「我……沒辦法。」

「那麼我去!你幫我過去!」

他搖搖頭。「是它。就躺在往……往池子的路上。」

麗賽立刻知道斯科特指的是什麼。那東西會出現在池子附近,或出現在鏡子裡,或出現在你眼角余光中。它總是在深夜、總是在一個人迷失或痛苦(或兩者都有)時出沒。那是斯科特的老朋友。高個子。

「睡……覺。」斯科特從他那快報廢的肺部擠出一陣怪聲。麗賽以為他窒息了,正準備伸手按緊急通知鈴時,看見他那強烈的眼神,才知道他應該是在笑,或者說試著要笑出來。「在……那條小徑上睡覺。側面……高高的……天空……」他的眼睛望向天花板。麗賽知道他是指那東西側著身,就像天空一樣高,擋住了他的路。

斯科特想拿氧氣罩,可是拿不起來,於是麗賽把氧氣罩拿到他口鼻上。斯科特深吸了幾口氣,然後示意她拿掉面罩。她照做了。接下來斯科特的聲音有力多了,大概持續了一分鐘之久。

「我在搭飛機時去了異月之灣一趟,」他用驚訝的語氣說,「以前從沒這樣試過。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墜到地面,不過還是跟以前一樣直接出現在情人丘。後來我又從……機場廁所過去了一次。最後一次……是在演講前從休息室過去的。還在。老弗雷迪。一直都在那兒。」

天哪,他還替那見鬼的東西取了名字。

「我沒辦法去池子,於是找了點漿果來吃……通常吃這些東西都沒事的,可是……」

他沒力氣把話說完。麗賽把氧氣罩戴到他臉上。

「太晚了,」麗賽在他吸氧氣時說,「當時太晚了,對不對?你是日落以後吃的。」

他點頭。

「但是你也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他又點頭,然後示意麗賽拿掉氧氣罩。

「不過你在演講時還好好的啊!」她說,「米德教授說你真是他媽的棒極了!」

斯科特笑了。這可能是麗賽見過最悲傷的笑容。「是露水,」他說,「我從樹葉上舔的。就在我從休息室過去的時候舔的,我以為……」

「你以為那也有治癒的效果,就像池子一樣。」

他用眼神對麗賽說沒錯。他的眼睛從一開始就盯著麗賽,沒有看過其他地方。

「露水也真的讓你好了一點。至少暫時好了點?」

「是啊,暫時好了點。現在……」他帶著歉意向麗賽聳了聳肩,然後別過頭。這次他咳得嚴重多了,麗賽還看見流進導管的液體是又濃又厚的深紅色。他摸索著麗賽的手。「我迷失在黑暗中,」他輕聲說,「而你找到了我。」

「斯科特,別再說——」

他點點頭。我要說。

「你瞭解我。一切……」他用另一隻手虛弱地畫了個圈:一切都是老樣子。他微笑看著麗賽。

「撐著,斯科特!撐住!」

他點點頭。「撐住……再撐一下。」

「不要走,斯科特,冰塊!」她只能想到這些話,「等冰塊來!」

他說寶貝。他叫麗賽小寶貝。接著,病房裡只剩下氧氣罩持續發出的嘶嘶聲。麗賽雙手掩面……

8

麗賽發現自己竟然沒掉淚。她一方面覺得驚訝,另一方面又不覺得有什麼好訝異的。當然,她鬆了口氣;似乎不再悲傷了。雖然她現在還有很多事要做(她跟阿曼達在斯科特的書房裡半點進展都沒有),不過她認為在過去兩三天裡,她已經解決了自己的很多問題,這實在出乎她的意料。我已經把傷痛痊癒從生理提升到心理層面了呢,她心想,然後笑了出來。

阿曼達正在小房間裡憤慨地看著電視。「噢,你這蠢蛋!別管那賤人了,你難道看不出她沒什麼好嗎?」麗賽往小房間側頭傾聽,知道劇情已經來到潔西用甜言蜜語哄騙桑尼娶她的橋段,電影快演完了。

她一定快進了某些片段,麗賽這麼想,不過當她看見外頭天色變暗後,才發現阿曼達應該沒快進。為了回憶過去那些片段,她已經在斯科特的桌子前坐了一個半小時,這樣也算是,像新世紀理論者說的:為自己做了點事吧。而她最後得到了什麼結論?就只有她丈夫已經死掉這個事實而已。他死了,一切還是繼續執行。他沒在異月之灣的小徑上等她,沒坐在曾跟她同坐的那張石頭長凳上;他也沒有包在那些可怕的裹屍布裡。斯科特已經離開了異月之灣。

至於死因呢?死亡證明書上寫的是肺炎,這點她完全沒意見。不管證明書上寫什麼,就算寫著被鴨子啃死,他也一樣已經死了。然而麗賽還是很好奇,他究竟是因為在異月之灣摘了朵花起來聞聞,還是因為某種蟲咬而死的?他的病是在為了肯塔基州那場演講前一週或一個月去異月之灣時染上,還是十幾年前去異月之灣時就得到,只是一直潛伏到最後那場演講後才發作?病菌搞不好就附在他替保羅挖墳時指甲沾到的某粒灰塵上,而這隻壞蟲沉睡了好多年,最後在斯科特用鍵盤敲下小說最後一個字時醒來。這些想法太可怕了,但誰知道會不會真是其中一個原因呢?說不定是麗賽去異月之灣時帶回來的致命小蝨子;它附在一顆花粉上,花粉落在她的鼻頭,而斯科特親吻她時就吃下去了。

噢,可惡,麗賽現在真的哭了。

她記得桌子左邊最上方的抽屜裡有盒面紙,於是拉開抽屜,拿出面紙盒抽了幾張來擦眼淚。此時,她聽見小房間裡傳來提摩西·巴坦斯的喊聲:「他在掃地,你們這些混賬!」她知道自己又想事情想了一段時間。電影只剩最後一場戲了。桑尼會回到教練的妻子,他的中年情人身邊。接著就是演員及幕後工作人員名單。

桌上的電話叮叮響了一聲。麗賽很清楚這通電話代表什麼,正如她很清楚斯科特死前劃那個圓圈指的是一切都是老樣子。

電話只響了這一聲就停了,可見電話線要麼是被割斷要麼就是被拔掉了。杜利在這裡,遺稿狗仔的黑暗王子來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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