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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點十五分,麗賽心中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她至少有過兩次類似經驗。一次是她丈夫在英語系的招待會上倒下,她去博靈格林醫院看他的時候,另一次是他們坐飛機去納什維爾當天早上,也就是她摔碎漱口杯那天。而剛才大雷雨停止,燦爛的金色陽光從消散烏雲間透出時,她有了第三次預感。她跟阿曼達正在穀倉里斯科特的那間書房。麗賽翻查著斯科特那張「傻大個」桌子裡的檔案,目前為止找到最有趣的東西,是一捆春宮照,斯科特還寫了張便條紙貼在上面:誰寄給了我這些東西?
裝左輪手槍的鞋盒就放在未開機的電腦旁,盒子還蓋著,不過麗賽已經用指甲把膠帶劃開。阿曼達站在書房另一邊的小房間,裡面擺著斯科特的電視跟家庭影院音響組。麗賽咕噥著說斯科特什麼東西都隨便亂放,阿曼達則很納悶斯科特怎麼能從這團亂中找得到任何他要用的東西。
預感就是這時出現的。麗賽把正在翻找的桌子抽屜關上,坐到那張高背辦公椅上,閉上眼睛靜靜等著預感來找她。預感變成了一首歌。她聽見漢克·威廉斯用帶有鼻音的聲調愉快唱著:「再見,喬,我們得走了,哦嘜哦;我們得走了,將獨木舟划向河口……」
「麗賽!」阿曼達從小房間喊道。斯科特以前常在小房間聽音樂,偶爾也會在這裡看錄影帶(其他時候都是半夜在客房裡看)。麗賽聽見普列特學院那位英語系教授的聲音——那地方離納什維爾只有六十英里遠。不算很遠呢,太太。
我想你該儘快到這兒一趟,米德教授在電話上說。你先生病了,恐怕病得很嚴重。
那首歌繼續唱著:「我的伊芳,甜美的女孩,哦嘜哦……」
「麗賽!」阿曼達喊得更大聲了。聽到這種聲音,誰會相信她八小時前還像個植物人般毫無知覺反應?
精靈在一夜間全部完成,麗賽心想,對,精靈。
約翰遜醫生覺得有必要動手術,手術名稱好像叫胸廓切開術。
麗賽心想,那些男孩從墨西哥回來了。他們回到了安納裡,因為安納裡是家鄉。
拜託告訴我,是哪些男孩?是黑白影片裡那些男孩,是傑夫·布里吉和蒂摩西·巴坦斯,是「最後一場電影」裡的男孩。
在那部電影裡,時間永遠停在當下,他們也永遠保持年輕,麗賽心想,他們永遠年輕,而「獅子」山姆則是永遠會死。
「麗賽?」
麗賽睜開眼睛,看見大姐正站在小房間門口,眼神跟她的聲音一樣明亮。當然,她手裡拿著「最後一場電影」的錄影帶,那感覺就像……呃,就像回家一樣。那感覺就像回到家了,哦嘜哦。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是喝了池子裡的水後才有的嗎?因為你有時候會將那個世界的東西帶回來這個世界?比如說你可以拿得起來或喝下去的東西?對,對,就是這樣。
「麗賽,親愛的,你還好吧?」
阿曼達如此衷心關懷,如此他媽的母性流露,跟她平常的本性實在相差太遠,麗賽覺得好不真實。「我很好,」她說,「只是讓眼睛休息一下。」
「我可以看看嗎?這是跟斯科特的那堆帶子一起發現的,大部分看起來都像垃圾,不過我以前一直很想看這片子卻沒機會,說不定能讓我輕鬆一點。」
「當然可以,」麗賽說,「不過我先告訴你,這卷帶子中間有一段空白。這帶子太舊了。」
阿曼達看著錄影帶盒背面。「傑夫·布里吉那時候還真年輕。」
「他當時是很年輕,不是嗎?」麗賽有氣無力地回答。
「而班·約翰遜死了……」阿曼達愣了一下,「我還是別看好了,如果你男朋……如果杜利來了,我們說不定會聽不見。」
麗賽開啟鞋盒,取出手槍,指著通往樓下穀倉的樓梯口。「我把另一邊的門鎖上了,」她說,「所以只有這條路能上來,我會注意盯著的。」
「他大可以在下面的穀倉放火。」阿曼達緊張地說。
「他不會這麼做,把我燒熟有什麼好玩的?」再說,麗賽心想,我還可以去個地方。只要我嘴裡還有現在這股香甜滋味,我就能去那個地方,而且我也能輕鬆地帶你一起過去,阿曼達。雖然她吃了兩個大漢堡,喝了兩杯櫻桃果汁,但嘴裡那股香甜味道還在。
「呃,如果你確定我這樣不會打擾到你……」
「我看起來像在準備期末考嗎?你放心去看吧。」
於是阿曼達走回小房間。「希望還放得出來。」她聽起來像是剛發現一部手搖留聲機跟一沓古董唱片一樣興奮。
麗賽看著斯科特桌子的一堆抽屜,如果一個個慢慢看,可能只會浪費時間。她直覺認為這裡面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抽屜、檔案櫃、電腦硬碟裡應該都是些沒用的資料。噢,或許對那些只會在期刊上寫深奧文學批評的收藏家或學者(亦即瘋狂的遺稿狗仔們)來說,這些資料還算是個小寶藏吧;那些愛炫耀、認為自己受過高等教育的傻瓜,早就忘了書本與閱讀的本質,一定很想分析解釋這些資料,並在上面不斷新增自以為是的腳註。然而真正的寶藏不在這個穀倉裡。斯科特·蘭登最令讀者著迷的創作——也就是人們在從洛杉磯到悉尼的飛機上讀、在醫院候診時讀、在暑假休閒時坐在門廊上讀的書——早就出版完了。在他死後一個月發行的那本《秘密珍珠》,就是他的最後一部作品。
不,麗賽,有個聲音告訴她。她一開始以為是斯科特在說話,後來又覺得像漢克,但那又不是男人的聲音。是老媽在她腦中低語嗎?
我想他還希望我告訴你。這都是為了一個故事。
不是老媽,是阿曼達在講話。她們當時一起坐在石頭長凳上,看著那艘從未揚帆出航的「蜀葵」號。麗賽到現在才知道老媽跟大姐的聲音竟然這麼像。而且——
都是為了一個故事。是你的故事,麗賽的故事。
阿曼達真的這麼說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就像夢境,雖然麗賽無法完全確定,但她認為應該是這樣沒錯。
那件阿富汗毛衣也跟這一切有關,只是——
「只是斯科特喜歡叫它非洲大衣,」麗賽低沉地說,「他還說那是秘寶。不是迷寶或咪寶,而是秘寶。」
「麗賽?」阿曼達從小房間喊道,「你剛才說話了嗎?」
「我在自言自語,阿曼達。」
「自言自語可是有錢人的專利呢。」阿曼達說完後,小房間便只剩下電影配樂聲。麗賽似乎記得所有旋律,甚至連那幾處沙沙作響的不清楚的片段都沒忘。
斯科特,如果你留了個故事給我,放在哪裡了?我敢打賭,一定不在書房裡。穀倉裡也沒有——那裡只有《艾克歸鄉》這種假秘寶。
這麼說也不完全正確。穀倉裡至少有兩項獎勵:那把銀鏟子,以及放在不來梅那張床下的老媽柏木盒。盒子裡還有塊歡喜巾。阿曼達說的會是這東西嗎?
麗賽覺得不是。那盒子裡確實有個故事,不過是他們的故事:「斯科特與麗賽:兩人世界」。所以,她的故事是什麼?到底在哪裡?
說到這裡,那個發瘋的遺稿狗仔在哪裡?
他不在阿曼達家的電話錄音機上,也不在這房間的錄音機裡。她只在房子的錄音機裡發現一個留言,是艾斯頓副警長打來的。
「蘭登太太,這場暴風雨在鎮上造成不少破壞,尤其是南端部分,因此我們必須派人力支援,不過我或丹·貝克曼副警長會盡快回到你那裡。同時我要提醒你記得把門窗鎖好,別讓不認識的人進去。也就是說,就算外面下大雨,也別讓他們進去躲雨,瞭解嗎?還有,手機要隨身攜帶,如果發生緊急狀況,只要按下快速撥號鍵跟號碼1,就能直接聯絡上警長辦公室了。」
「很好,」阿曼達說,「這樣警方就能在我們的血幹掉前趕來,說不定dna測試也能更快有結果呢。」
麗賽沒有回應這通留言。她一點都不想讓城堡郡警長辦公室來處理吉姆·杜利的事。在她看來,如果吉姆·杜利落網,搞不好會用她的開罐器割喉自殺。
穀倉辦公室的錄音機閃爍著燈號,在「已接收留言」的視窗裡有個數字1,不過麗賽按下「播放」鈕時,只聽見對方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輕輕吸了口氣,掛掉電話。一般人打錯電話時都會這樣,但她知道這不是打錯的。
不是打錯。是吉姆·杜利打來的。
麗賽靠在辦公椅上,一根手指撫摸著點二二手槍握把上的橡膠,然後把槍拿起來,拉開旋轉彈膛。這種動作只要重複幾次就熟練了。她裝上子彈,再把彈膛甩上,發出小小的咔噠聲。
在小房間裡,阿曼達正因為電影的某個片段而笑著。麗賽也跟著微笑。她不相信斯科特完全策劃了這一切;他連寫書都沒規劃過呢(儘管有些作品內容相當複雜)。根據他的說法,預先策劃情節會剝奪寫作的樂趣。他還說對他而言,寫書就像在草叢中找出一條顏色鮮明的線,並且跟著這條線走,看看最後會發現什麼。有時線會斷掉,最後什麼也得不到。但有時候(如果你夠幸運、夠勇敢、夠堅持的話)卻能發現大寶藏。這寶藏指的並不是寫書所賺的錢,而是他完成的那本書。麗賽猜想,羅傑·達西米爾跟約瑟夫·伍伯迪應該都不吃這一套,但和斯科特朝夕相處的她卻完全相信這種說法。寫一本書,就像玩一個尋寶遊戲。他從沒告訴過麗賽的是(不過她認為她猜得到),如果他說的線沒斷掉,最後一定會通往那座沙灘,通往那個所有人會在其中喝水、撒網、甚至浸溼自己身體的池子。
而他知道嗎?故事說到最後,他會知道快結束了嗎?
她稍微坐直身子,試著回想斯科特是不是勸她別跟他一起去普列特?那裡地方雖小,卻有所名望很高的文學院,他還在那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替群眾朗讀《秘密珍珠》這部作品。後來,他在招待會中途倒下,九十分鐘後麗賽就已在趕往那裡的飛機上。有位心血管外科醫生被太太拉去聽斯科特的演講,正好救了他一命,替他動手術。或者該這麼說:那位醫生至少讓斯科特在轉到大醫院前撐著沒死。
他知道嗎?因為他知道自己要暈倒了,所以才故意不讓我去?
她並不完全相信是這樣,但米德教授打來時,她不就發現斯科特其實已經知道有某個東西要來找他了嗎?是不是高個子?所以他才把財務相關檔案都安排妥當?所以他才那麼細心地替阿曼達未來會遇到的麻煩做準備?
我想等你打完電話去授權同意手術後,最好儘快安排出發到這裡來,米德教授這麼說。於是她先打去向博靈格林小區醫院確認自己是斯科特·蘭登的太太麗賽,同意讓約翰遜醫生對斯科特進行胸廓切開術(她差點記不住這個詞)以及「所有必要之醫療程式」,再打給包機公司,要他們安排最快的飛機。灣流公司的飛機比李爾型(lear)快嗎?那好,就訂灣流的票。
小房間裡,黑白畫面的《最後一場電影》正播放著,在這部影片裡,安納裡永遠是主角的家鄉,而傑夫·布里吉和蒂摩西·巴坦斯也永遠是年輕人。漢克正唱著那首歌頌英勇印第安酋長的《咔哇——里加》。
穀倉外頭的天空,逐漸被染紅了——就像兩個受驚的賓州男孩曾在一個秘密之地看到的一樣。
一切都太突然了,蘭登太太。我希望至少能回答你一些問題,但實在沒辦法。或許約翰遜醫生會有答案。
雖然約翰遜醫生替斯科特動了手術,但他也一樣不知道答案。
我什麼都不知道,麗賽心想。外面天空中的紅太陽越來越接近西邊山丘。我沒聽過胸廓切開術,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我藏在後面的那塊紫色簾幕是什麼東西。
她還在半空中時,機長就先替她安排了一輛接送轎車。飛機在晚上十一點過後降落,而她到達醫院(外觀簡直像堆煤渣磚)時也已經過午夜了,不過由於白天氣溫很高,所以即使半夜還是很熱。駕駛替她開車門時,她還覺得自己只要伸出雙手,就能在空氣中擰出水來。
對了,那裡還有一堆狗叫聲,聽起來很像博靈格林所有的狗都在對月吠叫。另外,我的天哪,當時麗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有個老先生在走廊擦地,候診室裡坐著兩個女人,從長相看來是同卵雙胞胎,大概有八十歲了,而在前方……
2
在她前方有兩座漆成藍灰色的電梯,電梯門口擺著一個架子,那是塊故障告示牌。麗賽閉上眼睛,伸手抵著牆壁,一度以為自己快暈倒了。這有什麼奇怪的?她不但通過好長一段距離來到這裡,也穿越了時間。這裡不是二〇〇四年的博靈格林小區醫院,而是一九八八年的納什維爾紀念醫院。她先生肺部有問題,好像沒什麼大礙,但要看那個點二二口徑的槍傷而定。有個瘋子對他射了一槍,如果麗賽沒來得及用銀鏟子阻止,搞不好還會多射幾發。
她等著有人來問她是否還好,或許甚至安撫她,讓她不再害怕地顫抖。然而她只聽見那部擦地機的吱吱聲,以及不知哪裡傳來的輕柔鐘聲(這讓她想起在那紫色簾幕後方傳來的另一種鐘聲)。
她睜開眼睛,看見接待櫃檯沒有人。視窗後方的「服務檯」指示燈亮著,所以她很確定這裡應該有人值勤,只是目前不在,可能去上洗手間了吧。那對老雙胞胎正在看候診室雜誌,兩本還是一模一樣的。醫院入口外,接送她的轎車正亮起雙黃燈等待著,有如某種奇異的深海魚類。至於入口內,整間醫院此時瀰漫著一股瞌睡的氣息,麗賽知道除非她像老爸丹迪說的那樣敲響鐘鈴,不然這裡沒人會理她。她突然有種感覺,但不是恐懼,不是惱怒,也不是困惑,而是相當深沉的悲傷。稍晚,在跟斯科特的遺體飛回緬因州途中,她會想:我就是在那時候知道他沒辦法活著離開的。他已經走到盡頭了,我早有預感。而且我的預感是來自電梯前的告示牌。沒錯,就是那個他媽的故障告示牌。
麗賽可以查院方的住院記錄,也可以問正在擦地的工友,但她兩樣都沒做。她確信如果斯科特手術結束,就會被送到三樓的加護病房。那股直覺強烈到她走至樓梯間時,還以為自己會看見印有「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字樣的魔毯。當然,現實世界裡沒有這種東西。她爬到三樓時,已經心跳加速、滿身大汗了。不過三樓門口確實寫著「博靈格林小區醫院加護病房」這幾個字,而她那種混合了過去與現在的半夢半醒感覺也越來越強烈。
他的房號是三一九,麗賽心想。她很確定是這個號碼,不過這裡跟上次她先生受傷時進的醫院比起來已經變了很多,最明顯的就是每間病房外的監視器。螢幕上面有各種紅色及綠色讀數。麗賽唯一能完全確定看懂的,只有脈搏數跟血壓而已。噢,對,她還看得懂那些病人的名字:克羅維—約翰、杜博頓—亞卓安、陶森—理查德、範德沃—伊麗莎白(麗賽·範德沃,她覺得念起來真像繞口令)以及卓瑞頓—富蘭克林。她走近三一九號病房,心想護士會拿著斯科特的托盤出來,她的眼睛沒看前面,而是轉頭看著病房裡面;我並不想嚇她,但我還是會嚇到她。她的托盤會掉到地上。咖啡杯跟盤子都沒破,因為古董餐具老當益壯,但裝果汁的玻璃杯會摔得粉碎。
然而現在是半夜,不是早上,天花板下也沒有吊扇,而且三一九病房外螢幕上的名字是雅尼茲—托馬斯。雖然她那股似曾相識的感覺還是強得讓她探頭偷看了一下,結果只見到一個像鯨魚的巨人躺在病床上。接下來,她突然有種夢遊到一半驚醒的感覺;她看看四周,既害怕又困惑,心想我在幹嗎?我怎麼一個人來這裡?接著她又想到:胸廓切開術。她打完電話去授權同意手術後,幾乎可以看見「手術」的鮮紅色字型在眼前跳動著。不過她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繼續快步走到走廊中央的護理站,她心中有個可怕的念頭開始……
(萬一他已經……)
但又馬上把這念頭趕開,不再去想。
麗賽到了護理站,看見一位護士正在一堆圖表上做筆記,她穿的制服上還有華納兄弟卡通人物圖案。另一位護士則正朝她白色上衣翻領彆著的小麥克風輕聲說話,顯然是在讀螢幕上的資料。在她們後方,一個身材細瘦、整頭紅髮、穿著白襯衫的男人正懶散地坐在摺疊椅上打盹,椅背上掛著一件跟他褲子顏色一致的深色西裝外套。他的鞋子脫掉,領帶也拿下了——麗賽看見領帶一端就從他外套口袋露出來。而他的雙手則鬆弛地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她的確預感斯科特可能無法活著走出博靈格林小區醫院,但完全沒想到會是眼前這位醫生替他動的手術,讓他們這對經歷了二十五年(幾乎都很美好)婚姻生活的夫婦倆有足夠時間道別。她認為那個在睡覺的人大約只有十七歲,看上去就像那些護士的兒子。
「不好意思。」麗賽一說話,兩位護士差點就從椅子上彈起來。這次她嚇到了兩位護士,而不只是一位。領子彆著小麥克風的那位還「噢!」了一聲,這聲驚呼肯定會留在她的錄音帶裡,但麗賽才不在乎。「我是麗賽·蘭登,我先生斯科特他——」
「原來是蘭登太太,」衣服上有卡通圖案的護士說。她的一邊胸部上有個兔寶寶,另一邊則是拿獵槍對準兔寶寶的小豬獵人艾默,而達菲鴨則在胸部中央的下方看熱鬧。「約翰遜醫生正等你來呢。他在招待會現場就先做了急救。」
麗賽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一部分可能是因為她沒時間在《醫生藥用指南》查胸廓切開術到底是什麼東西吧。「斯科特……怎麼了,他昏倒了嗎?」
「我相信約翰遜醫生會詳細說明的。你知道他除了替你先生做胸廓切開術,還做了壁層肋膜切除術嗎?」
什麼切除術?與其問明白那是什麼,不如直接說「知道」就好了。接著,那位護士便伸手搖了搖正在睡覺的紅髮男人。他眼睛一睜開,麗賽就知道自己估計錯他的年紀了;他或許已經到了能喝酒的年齡,但她實在看不出他就是切開她先生胸部的人。
「手術。」麗賽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在對這三人中的哪一個說話。她的聲音裡有股絕望,雖然她自己不喜歡這樣的語氣,但也無可奈何。「還順利嗎?」
穿卡通圖案上衣的護士遲疑了一會兒,而麗賽馬上從她眼中看出了一切。那位護士鎮定下來說:「這位是約翰遜醫生,他正在等你。」
3
約翰遜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很快就清醒了。麗賽覺得醫生應該都是這樣,搞不好警察跟消防員也是。作家就不可能了。斯科特以前每次都要喝完第二杯咖啡,才有辦法清醒過來。
她發現自己竟然用「以前」這個詞,簡直把他當成過往。這讓她頸背發涼,汗毛直豎,手臂上還起了雞皮疙瘩。接著她又有股奇妙卻可怕的感覺,彷彿身體變輕,隨時都會像斷了線的氣球飄浮起來。飄到……
(噓,小麗賽,現在不能說出來)
某個地方去。也許是月球吧。麗賽得握緊拳頭,才能使自己保持平衡不倒下。
這時,約翰遜正跟穿華納兄弟卡通圖案的護士低聲交談。護士聽完約翰遜講話後便點點頭。「你到時會記得把它寫進報告吧?」
「我兩點鐘前會弄好。」約翰遜向她保證。
「你確定真的要這麼做?」護士說。雖然麗賽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那位護士似乎很堅持,但她不是要與約翰遜爭辯,只是想把話完全問清楚。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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