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麗賽與阿曼達(姐妹之間)

1

雖然找回了阿曼達,但麗賽此刻卻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在綠茵,所有步驟似乎都很清楚,但當她們開向城堡巖鎮,雷暴雲頂正在新罕布什爾州集結,一切似乎都變得不明朗了。天哪,她剛才竟然從緬因州最有名的瘋人院綁架了被診斷有精神病的姐姐。

然而阿曼達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發瘋;麗賽很快就不再擔心阿曼達會陷入緊張症。阿曼達·德布夏已經好幾年不曾像現在這樣生氣勃勃了。聽完麗賽敘述吉姆·「扎克」·杜利的事情後,她說:「我懂了。他一開始可能是為了斯科特的手稿,但現在的目標是你,因為那個瘋子傷害女人會得到快感,他就像堪薩斯州威奇塔那個叫裡德爾的怪人。」

麗賽點點頭。杜利沒有強暴她,但確實得到了快感。不過令麗賽訝異的是,阿曼達說話很簡潔,甚至提起裡德爾這名字……麗賽連他的名字都記不得了。阿曼達的頭腦清楚得令她吃驚。

前方有個寫著「城堡巖鎮十五英里」的路標,她們經過路標後,太陽便被集結的雲遮蔽了。阿曼達再次開口,這次的聲音小了點。「你想在他傷害你之前先解決他,對不對?殺掉他,然後把屍體丟到另一個世界。」她們前方傳來隆隆雷聲。麗賽等待著。這能算是姐妹間的事嗎?她心想,這算嗎?

「為什麼,麗賽?應該有別的解決方法吧?」

「他傷害我。他惹毛我了。」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變了。她認為,沒錯,這算是姐妹間的事。「親愛的,我告訴你,下次他再來惹我,我就要讓他從這世上消失。」

阿曼達雙手交叉胸前,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過了好一會兒才像喃喃自語般開口說:「你真是他的支柱。」

麗賽震驚不已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我是指斯科特。他也知道這點。」她舉起一隻手,看看上面的紅色傷疤,然後再看看麗賽。「殺他,」她的語氣十分冷淡,「我沒問題。」

2

麗賽嚥了口口水,聽見自己喉嚨咕嚕一聲。「聽著,阿曼達,你首先要知道,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幾乎是在黑暗中亂衝亂撞。」

「噢,我才不相信,」阿曼達半開玩笑地說,「你在錄音機上留言,也向匹茲堡那位教授留言,就是要讓杜利知道你八點鐘會在斯科特的書房等他。你想殺他,那沒什麼,畢竟你也找過警察,結果警察拿他沒辦法,對吧?」在麗賽開口回話前,她又接著說:「你找了警察,那傢伙竟然還是躲過了他們,最後差點用你的開罐器把你的乳頭割掉。」

麗賽開過彎道,發現前面是輛開得很慢的卡車,不禁想起她跟黛拉去看阿曼達那天,在路上也遇到一輛很慢的卡車。麗賽踩下煞車,再度因為自己赤腳開車而有股罪惡感。沒辦法,舊習難改。

「斯科特有很多支柱。」她說。

「嗯。他就是靠那些支柱撐過童年的。」

「你對他那段時間的事知道多少?」麗賽問。

「什麼也不知道。他從沒提過童年的事。你以為我沒注意嗎?黛拉或坎塔塔可能真的不會注意,但我確實注意到了,他也很清楚我察覺到了這件事。我們瞭解對方——那感覺就像在個狂歡大派對裡,只有我們兩個沒喝酒。我想這就是他在乎我的原因吧,而且我還知道其他事。」

「什麼?」

「你最好在我被那臺卡車的廢氣悶死前趕快超過去。」

「我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你看得夠清楚了。而且上帝討厭膽小鬼。」她停了一會兒。「那件事只有我跟斯科特這種人才知道。」

「阿曼達——」

「超車!我快窒息了!」

「我真的看不清楚——」

「麗賽交了個新男友!麗賽與扎克哦,他們待在樹上親——親——」

「瘦乾巴,你真是個噁心鬼。」

阿曼達笑著說:「嘴對嘴親親哦,小麗賽!」

「要是對面有來車——」

「一開始是愛,然後結婚了,然後麗賽有了個——」

麗賽豁出去了,赤腳踩下油門準備超車。她開到跟卡車車頭平行處時,對向山丘彎道上出現了另一輛卡車。

「噢,糟了,我們慘啦!」阿曼達大喊。她現在不咯咯笑了,因為她已經開始大笑。麗賽也跟著笑。「踩到底吧,麗賽!」

麗賽照做。寶馬以驚人速度向前飛奔,等她回到原車道時,對向車道那輛卡車離她們還有好一段距離。麗賽突然想到,要是那天載黛拉時也是這樣,黛拉一定會尖叫得把車窗都震破。

「好啦,」她對阿曼達說,「你高興了吧?」

「嗯,」阿曼達說,然後伸出左手,摸摸麗賽緊握在方向盤上的右手,讓她放鬆。「我很高興能回來,也很高興你來接我。我心裡有一部分並不想回來,但有一大部分卻因為離開家而感傷。我怕自己很快就不在乎一切了。所以,謝謝你,麗賽。」

「謝謝斯科特吧,他知道你需要幫忙。」

「他也知道你會幫忙,」阿曼達的語氣現在非常溫柔,「我敢打賭,他知道我們姐妹中也只有你敢幫忙。」

麗賽把目光移到阿曼達身上。「你跟斯科特談過我的事嗎,阿曼達?你們在那個地方談過我嗎?」

「談過。不管在這裡或那裡都談過,但我已經不記得也不在乎了。我們談的都是自己有多愛你。」

麗賽沒辦法回應,因為她的心裡漲得滿滿的。她很想哭,但這樣會看不到路,而且她覺得自己已經流了太多淚。但這不表示以後不會再有更多眼淚。

3

好一陣子,她們倆都沒再說話。經過皮格渥奇露營區後,路上就沒車了。她們頭上的天空還很藍,但太陽已經被聚集的雲遮住了。阿曼達用一種不尋常的語氣問麗賽:「如果你不需要犯罪夥伴,還會來找我嗎?」

麗賽考慮了一會兒。「我覺得應該會吧。」她說。

阿曼達拉起麗賽的手親了一下(麗賽覺得就像被蝴蝶的翅膀碰觸一下那樣輕),再把她的手放回方向盤上。「我也希望你會,」她說,「‘南風’是個有趣的地方,你會覺得那裡的所有事物就跟這個世界同樣真實,而且比這世界的一切都還棒。不過回到這裡之後……」她聳聳肩。麗賽覺得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就會覺得那裡特別得只有月光而已。」

麗賽想起她跟斯科特在安塔拉鎮那次,他們躺在床上看著月亮。斯科特對她說故事,聽著聽著麗賽就跟他過去了。過去那裡。

阿曼達問:「斯科特怎麼叫那地方?」

「異月之灣。」

阿曼達點點頭。「我的發音很接近了,對吧?」

「沒錯。」

「我認為大部分小孩在害怕、孤單或無聊時都會去個地方。有些想象力豐富的小孩會把那裡叫成夢想國、仙境或異月之灣等等,然後開始編造那個地方的現實。不過到最後,大部分人都會忘記那個地方,只有少數像斯科特這種有天分的人才能駕馭自己的幻想。」

「你也很有天分。你不就想象出了‘南風’嗎?我們家鄉的女孩都很愛扮海盜,搞不好那裡現在還有人在扮呢。」

阿曼達笑著搖搖頭。「像我這種人只是覺得好玩,從來也沒想過更進一步。我的想象力可讓自己陷入了不少麻煩。」

「阿曼達,才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阿曼達說,「精神病院裡有很多跟我一樣的人。幻想駕馭我們,輕柔地對我們揮著鞭子——噢,被鞭打的感覺真棒——然後我們一直跑,一直跑,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那艘船……麗賽,它的帆從沒張開過,它的錨也從沒下過水啊……」

麗賽又瞄了一眼,阿曼達的淚水從臉頰滑落。麗賽心想,也許坐在那地方的石頭長凳上,眼淚是流不出來的,但她們現在可是回到現實世界了呢。

「我知道我會去那個地方,」阿曼達說,「我們在斯科特的書房時……我在小筆記本上寫那些沒意義的數字時就知道了……」

「看來小筆記本是這整件事的關鍵。」麗賽說。她想起筆記本上還有「蜀葵」跟德文的「老天」這兩個詞……麗賽覺得那就像瓶中信。搞不好那是另一個秘寶——麗賽,我在這裡,請快點來找我吧。

「你是認真的嗎?」阿曼達問。

「是。」

「這太有趣了。我生日的時候,斯科特給了我一大堆筆記本——幾乎一輩子都用不完。」

「真的?」

「嗯,就在他過世那年。他說那些東西可能會派上用場,」她擠出笑容,「我想,其中一本真的派上了用場。」

「沒錯。」麗賽說。她很好奇其他筆記本的封底商標下是不是也都印著老天這個詞,也許有天她會檢檢視看吧。不過前提是她跟阿曼達都要活著度過這個危機。

4

麗賽在城堡巖鎮的鬧市區放慢車速準備到警長辦公室時,阿曼達抓住她的手,問她到底在想什麼。聽完麗賽的回答後,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做筆錄填表格時,我要幹什麼?」阿曼達語氣非常尖酸,「穿著這身激凸睡衣坐在外面等著嗎?還是我該坐在車上邊聽收音機邊等?你怎麼向他們解釋你赤著腳?要是綠茵已經有人打給警長辦公室,叫他們注意你呢?」

麗賽困惑極了。她太專注在救回阿曼達和對付吉姆·杜利這兩件事上,完全忘了她們的衣著打扮太隨便,也沒想到她們從綠茵逃出來後會有什麼結果。她們的車就停在警長辦公室建築前的停車場,左邊有輛來訪的州警巡邏車,右邊是輛印著「城堡郡警長辦公室」字樣的福特轎車,這讓麗賽突然產生幽閉恐懼症。這時她腦中突然蹦出一首鄉村音樂歌名——《我在想什麼?》。

她覺得這太荒謬了:她不是逃犯。綠茵又不是監獄,阿曼達也不是犯人啊,不過她的腳……她要怎麼解釋自己打赤腳呢?還有——

我根本沒在思考,只是跟著步驟走。照著食譜做。我現在就像翻到食譜下一頁,卻發現頁面是空白的。

「還有,」阿曼達繼續說,「我們得想想黛拉跟坎塔塔。你今天早上做得很好,麗賽。我不是要批評你,但——」

「你是在批評我,」麗賽說,「而且你說得沒錯。也許現在情況還好,但事情遲早會變得一團亂。我不想太早去你家,或在那裡待得太久,搞不好杜利也在監視——」

「他知道我的事?」

我想你也知道我們姐妹倆的命運已經交纏在一起了,是吧?

「我猜……」麗賽話還沒說完就停住。這種模稜兩可的答案跟廢話一樣。「我知道他很清楚你的事,阿曼達。」

「就算這樣,他又不是神,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是沒錯,但我也不希望有警察在附近,我根本不想他們介入。」

「我們去美景區,麗賽,你知道那裡吧。」

美景區是當地人對一處郊遊區的暱稱,在那裡可以俯瞰城堡湖跟小京池。它是城堡巖州立公園的入口,有很多停車處。現在下午剛剛過半,加上又有大雷雨要來,那附近應該不會有人,是個適合停下來思考、評估狀況兼打發時間的好地方。阿曼達或許真是天才。

「走吧,離開這裡,」阿曼達拉拉睡衣領口,「我覺得自己像出現在教會的脫衣舞女郎。」

麗賽小心翼翼倒車到街上——既然現在她不想讓警長辦公室的人介入,就得謹慎點,避免擦撞其他車子引起注意。接著她掉頭往西走。十分鐘後,她們看到一個路標,上頭寫著:

城堡巖州立公園

附設野餐區與洗手間

開放時間為五月至十月

日落時閉園

為了您的健康,本園依法禁止翻挖垃圾筒

5

停車場內只有麗賽的車,野餐區也空無一人——連個到大自然找樂子(吸大麻)的背包客都沒有。阿曼達走向其中一張野餐桌。她的腳底是粉紅色,另外,雖然太陽被雲遮住了,但她的薄荷綠睡衣看起來還是很透明。

「阿曼達,你真的覺得這樣好——」

「如果有人來,我會馬上衝回車上,」阿曼達回頭露出笑容,「來試試吧——踩在草地上感覺很鬼鬼祟祟哦。」

麗賽踮著腳走到人行道邊,然後踩進草地。阿曼達用鬼鬼祟祟來形容還真貼切,這個詞就是從斯科特那個語彙之池中撈起來的魚。西邊的景象令人震撼,大量雷暴雲頂正穿越懷特山脈的鋸齒狀山頂朝她們而來。麗賽數了數,山坡高處共有七個大雨籠罩形成的黑點。明亮的閃電不時在那幾團暴風雨中閃現;兩團陰影間僅剩的藍色天空像個小孔,小孔中有兩道平行的彩虹在克蘭莫山上方劃過,看起來有如童話裡某種由小妖精所造的橋。麗賽看見那個小孔封閉起來,隨後另一個小孔又在一座她不知道名字的山頂上方開啟,彩虹也再度出現。在她們下方,城堡湖已變成髒髒的暗灰色,而湖後方的小京池則是鵝眼般暗淡的黑色。風越來越大,不過感覺竟是溫暖的。頭髮被吹起時,麗賽抬起雙手,彷彿要飛了起來,但讓她飛的不是魔毯,而是一陣普通夏季暴風雨的魔力。

「阿曼達!」她說,「我真高興自己活著!」

「我也是。」阿曼達嚴肅地說,接著伸出雙手。風正把她的灰髮向後吹。麗賽小心地握住她的手以免碰到傷口,然而麗賽自己也有種越來越瘋狂的感覺。雷聲轟隆作響,暖風越吹越強,在她們西方九十英里處,雷暴雲頂越過了那些山頭。阿曼達跳起舞來,麗賽也跟著跳,她們的腳踩在草地上,雙手對握著舉向天空。

「對!」由於雷聲太大,麗賽得叫喊。

「什麼?」阿曼達也叫喊著,接著又大笑起來。

「對,我真的要殺他!」

「我就說嘛!我會幫你!」阿曼達大聲說。雨開始下了,於是她們邊笑邊用手遮著頭跑回車上。

6

在第一陣傾盆大雨來臨前,她們就已躲回車上,要是她們剛才在外頭多嬉戲一會兒,現在一定淋成了落湯雞;在第一滴雨落下三十秒後,她們已經看不見二十碼外離她們最近的那張野餐桌了。雨水很冷,而車內很暖,擋風玻璃馬上形成霧氣,於是麗賽發動引擎,按下除霧按鈕。阿曼達拿了麗賽的手機。「該是聯絡蟲蟲小姐的時候了。」她說的是黛拉的暱稱,麗賽已經好幾年沒聽過了。

麗賽看看手錶,發現已經過了三點。坎塔塔跟黛拉(以前的暱稱是蟲蟲小姐,她本人非常討厭這名字)不太可能還在吃午餐。「她們現在可能在波特蘭跟奧本之間的路上。」她說。

「對,她們可能在路上,」阿曼達彷彿在對小孩說話,「所以我才要打蟲蟲小姐的手機。」

我對科技用品不在行,這都是斯科特的錯,麗賽本來想這麼說。他死了以後,我就跟流行科技產品脫節了。哎,我連每個人都有的dvd播放器都還沒買呢。

不過她說的是:「如果蟲蟲小姐知道是你打來的,搞不好會直接掛電話呢。」

「要是我才不會這樣。」阿曼達看著車窗外,大雨已經在寶馬的擋風玻璃上流成一條小河了。「你知道我跟坎塔塔為什麼要這樣叫她,還有我們為什麼那麼壞嗎?」

「不知道。」

「黛拉三四歲時有個紅色塑膠小娃娃,那才是原版的蟲蟲小姐。有天晚上很冷,她把蟲蟲小姐放在暖氣上忘了拿走,結果娃娃融化了。老天啊,真是臭死人了。」

麗賽努力剋制自己,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由於她壓緊喉嚨閉著嘴,於是笑時壓力便從鼻子釋放,讓她噴了一堆鼻涕到手上。

「哦,真棒,下午茶時間到啦,夫人。」阿曼達說。

「置物箱裡有面紙,」麗賽滿臉通紅,「幫我拿幾張好嗎?」接著她又想到娃娃在暖氣上融化的樣子,想到老爸那句可愛的口頭禪——耶穌基禿啊——又笑了起來。不過她同時也感到悲傷,因為現在早已長大、做事仔細有主見的黛拉,其實還是跟以前那個身上沾著果醬又愛發脾氣的小孩一樣,似乎永遠需要有人陪。

「噢,把手在方向盤上擦擦就好了啦,」阿曼達笑著說。她拿著電話抵著肚子。「我笑到快尿出來了。」

「阿曼達,如果你尿在那件睡衣上,睡衣會融化的。快把該死的面紙盒拿來。」

阿曼達繼續笑,不過還是開啟置物箱把面紙遞給她。

「你覺得聯絡得到她嗎?」麗賽問,「現在雨下得這麼大?」

「只要她開機,就能聯絡到她。除非她在看電影或者正在什麼重要場合,否則一定會開機的。我幾乎每天跟她講電話,有時候麥特出外演講,我們還一天講兩通呢,因為我女兒梅茲會打電話給黛拉,黛拉再把她說的話告訴我。現在梅茲只願意跟黛拉講心事了。」

麗賽很驚訝。她從不知道她們兩人會討論阿曼達那個麻煩女兒的事,而且黛拉也從沒提起過。麗賽想把這件事再弄清楚一點,但她覺得現在可能不是時候。「你聯絡上她之後,要跟她說什麼?」

「你聽我說。我想到一個好說法,不過我怕我先告訴你後,就會失去……新鮮感,或者說可信度。總之我只想把她們遠遠引開,以免她們靠得太近,被——」

「——被席爾弗先生的馬鈴薯分類機捲進去?」麗賽問。她們幫席爾先生工作了好幾年。那個工作總會弄得你全身髒兮兮,光是挑完四分之一桶馬鈴薯,你指甲縫裡的泥土可能就要好幾個月才能洗乾淨。

阿曼達瞪了她一眼,然後笑著說:「差不多就是那樣。黛拉跟坎塔塔有時候很討厭沒錯,但我愛她們。我不想要她們因為在錯誤的時間地點出現而受到傷害。」

「我也是。」麗賽輕聲說。

車頂和擋風玻璃又被一陣傾盆大雨襲擊了。

阿曼達拍拍她的手。「我知道的,小小。」

小小,不是小麗賽。阿曼達是唯一會這麼叫麗賽的人,而阿曼達有多久沒叫這個暱稱了呢?

7

阿曼達手上有傷,輸入電話號碼時有些費力,一開始按錯了,不過第二次就成功了。她按下撥號鍵,然後把手機貼到耳朵上。

外面雨勢減弱了,麗賽發現她又能看見離她們最近的那張野餐桌。阿曼達開始撥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幾秒?她把目光從野餐桌移到姐姐身上,挑眉示意,阿曼達搖搖頭,不過隨即又坐直身子,舉起右手食指,像在高階餐廳召喚侍者。

「黛拉?聽得見嗎?你知道我是誰嗎?對!沒錯,真的是我!」

阿曼達吐著舌頭,露出煩擾的眼神,靜靜模仿黛拉的反應。

「對,她就在旁邊……黛拉,說慢一點!我剛剛恢復!我等一下會讓你跟麗賽說話……」

阿曼達這次聽得久了些,邊點頭,邊用右手拇指跟其他手指做出不斷開合的動作,表示黛拉正像鴨子呱呱呱滔滔不絕。

「嗯,我會告訴她的,黛拉,」阿曼達沒遮住話筒(可能是因為她要讓黛拉知道她有傳話),又對著麗賽說,「她跟坎塔塔一起,不過還在機場。飛機因為大雷雨誤點,真遺憾,對吧?」

阿曼達對麗賽比出大拇指,然後把注意力移回電話上。

「還好在你們出發前聯絡上。我不在綠茵了。麗賽跟我正在德里的阿卡迪亞精神病院……對,就是德里。」

她邊聽對方回答邊點頭。

「對啊,我猜這真是奇蹟吧。我只知道自己聽到麗賽的呼喚,然後就醒了。在那之前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你們帶我到斯蒂芬紀念醫院。然後我就……我聽見麗賽喊我,那種感覺就像睡夢中被人叫醒一樣……結果綠茵的醫生就把我送到這裡做檢查,搞不好我能靠這個腦袋賺上一筆呢……」

接著阿曼達又聽對方說了一會兒。

「是啊,親愛的,我真的很想跟坎塔塔打招呼,我相信麗賽一定也是,不過他們現在叫我們過去了,檢測室裡不能講手機。你們會開車來這裡吧?我想你們七點應該能到德里,最晚八點……」

此時天空出現一道缺口,是第二陣豪雨來了,比上一陣還要猛烈,雨水突然打在車身上,聲音有如沉悶的鼓聲。阿曼達表情茫然(她回來後第一次有這種表情),睜大眼睛驚慌地看著麗賽,指著車頂用唇語說:她想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麗賽沒有遲疑,直接抓走阿曼達手中的電話。雖然有暴風雨,通話質量還是很清晰(對麗賽這種不懂科技產品的人來說,她覺得搞不好就是暴風雨讓話質變好的),她不但聽得見黛拉跟坎塔塔用混著激動、困惑、歡愉的語氣對話,還聽得出有廣播在宣佈班機因天氣延誤的聲音。

「黛拉,我是麗賽。阿曼達回來了!完全回來了!這真是太棒啦,對不對?」

「麗賽,我真不敢相信!」

「來看看就相信了,」麗賽說,「你們趕快過來德里的阿卡迪亞看她吧。」

「麗賽,剛才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好像你們那邊在下大雨!」

「是水療法啦,走廊另一頭傳來的!」麗賽覺得有點暈眩,心想到時候我們絕對沒辦法解釋這一切——大概要用上一百萬年吧。「他們把門開著,真是吵死人。」

電話那頭有一陣子沒聲音,麗賽只聽到汽車外面的大雨。然後黛拉說話了:「如果她確實沒事的話,那我跟坎塔塔或許就能去冰雪暴餐廳了,畢竟到德里路程遠得要命,我們倆又都餓得半死。」

麗賽一度對黛拉感到憤怒,甚至想揍她一拳。她們花的時間越久越好,不是嗎?然而黛拉說話時的暴躁態度還是讓麗賽一陣厭惡。麗賽猜想,這應該也算姐妹之情的一種吧。

「當然好啊,」她邊說邊對阿曼達比出ok的手勢,阿曼達微笑點頭,「我們就在這兒等,不會亂跑的,黛拉。」

是啊,除了去異月之灣處理那瘋子的屍體。不過前提是好運站在我們這邊。

「你再讓阿曼達聽一下電話好嗎?」黛拉聽起來還是很不高興,彷彿她從不瞭解患有那種可怕精神疾病的感覺有多沉重,還懷疑阿曼達一直以來都在假裝。「坎塔塔要跟她說話。」

「當然。」麗賽用唇語對阿曼達說坎塔塔,然後把手機遞過去。

阿曼達不斷重複著對對對,我很好,對,真是個奇蹟;不,她不在意坎塔塔跟黛拉照原訂計劃去冰雪暴吃午餐,不,她們不用繞路去堡景鎮到她家帶東西。她要的麗賽都打點妥當了。

電話快講完時,大雨連半點減弱的跡象都沒有,就這麼直接停了,猶如上帝立刻擰緊了天空的水龍頭,而麗賽這時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異月之灣的雨就是這麼下的,迅速而狂暴,馬上出現又立刻停止。

我已經忘了那地方,但還沒徹底忘記,她心想,接著口中又感覺到那股乾淨香甜的味道。

阿曼達說完她也愛坎塔塔後,便掛上電話,此時潮溼的六月陽光竟然穿透雲朵,在天空形成一道彩虹。這道彩虹離她們很近,就在城堡湖上空閃耀著。那個地方就像承諾,麗賽心想,雖然你很想相信,但心裡仍會懷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8

阿曼達的喃喃低語讓麗賽把注意力從彩虹移回她身上。她正打給查號臺問綠茵的電話,然後在霧氣未散的擋風玻璃底部用手指寫下號碼。

「你知不知道就算霧除掉了,你在上面劃的號碼還是會留著,」麗賽在阿曼達掛電話時說,「我得用清潔劑才擦得乾淨了。中間的置物箱裡有筆啊,你怎麼不問我呢?」

「因為我有緊張症。」阿曼達把電話還給麗賽。

麗賽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盯著阿曼達。「我要打給誰?」

「你很清楚吧。」

「阿曼達——」

「這通電話得由你來打,麗賽。我根本不知道跟誰談,也不清楚你是怎麼帶我進去的。」阿曼達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玩弄著睡褲。雲層又聚集起來,天色再度變暗,剛剛那道彩虹像夢幻般消失了。「其實我知道是誰安排我進去的,」她說,「不是你,是斯科特。他安排好了,替我留了個床位。」

麗賽只能點頭,她說不出話來。

「是什麼時候的事?我上次發作以後?就是我上次在‘南風’見到他以後?或者照他的說法,那裡該叫異界之靨?」

麗賽沒糾正她。「他閒聊時提過一個叫休斯·埃布林尼斯的醫生。埃布林尼斯看了你的病歷後,認為你有麻煩,你這次發作時,也是他替你檢查、安排你住院的。你不記得嗎?完全忘光了?」

「不記得。」

麗賽接過手機,看著擋風玻璃上的號碼。「我根本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阿曼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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