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麗賽在綠茵(蜀葵)

1

她看看時鐘,十一點五十分,然後一邊脫掉溼透的短褲一邊笑著。她笑,並不是因為那個鍾看起來很有趣,而是因為她突然想到電影《聖誕頌歌》的主角史顧己講的一句話:「精靈在一夜間全部完成了。」麗賽似乎也在很短的時間裡完成了某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就是在剛過去的幾小時內做到的。

但別忘了,我一直活在過去,而那可是會讓一個人花掉許多時間的,她心想……但仔細思考一會兒,她突然發出一陣狂笑,要是樓下大廳有人聽到,一定會覺得她瘋了。

沒關係,繼續笑吧,小寶貝,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她邊想著邊走進浴室。她繼續放鬆地大笑,不過沒多久後又突然停住。她想到杜利搞不好在這裡,他可能躲在地窖,或在這棟大屋的某個櫥櫃裡;說不定他就在她上方的閣樓,還因為正午的炎熱而滿頭大汗。她不瞭解這個人,但相信他真的有可能就躲在她家裡,因為他是個無恥的混賬。

現在先別擔心他了。擔心黛拉跟坎塔塔吧。

說得沒錯。麗賽可以趕在姐姐之前先去綠茵,而且不必趕路,但這可不表示她可以浪費時間。上緊發條,她心想。

不過她還是花了點時間站在臥室門後的全身鏡前,雙手叉腰,看著她那纖細而沒什麼特色的中年婦女身體;當然,她也看了看自己的臉,斯科特以前曾經描述她的臉蛋就像夏天時的性感美女。她的臉現在有點腫,看起來彷彿睡了很久(也可能是喝了太多水),她的嘴唇有些外翻,帶點怪異的性感,讓她一方面覺得不太自在,另一方面又有點高興。她遲疑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在化妝櫃裡找到一支口紅。她先碰了碰口紅測試顏色,然後點點頭,不過心裡還是有點猶豫。如果人們注意到她的嘴唇(她覺得他們一定會注意),那她最好還是大方地讓他們看,而不是想辦法掩飾藏不住的部分。

瘋子杜利割開的傷口,現在已經變成一道醜陋的紅色疤痕,從最明顯的腋下逐漸消退到胸廓,外觀像是兩三個星期前受的重傷,現在已經癒合得很好。至於另外兩道較淺的傷口,看起來只像是穿了太緊的衣服造成的壓痕而已,或者(如果你想象力夠豐富的話)也可以說是被繩子勒傷的痕跡。她看到這情景,覺得實在太神奇了。

「蘭登家的人受傷後,傷口都癒合的很快,你這王八蛋。」麗賽說完,便走進了淋浴間。

2

她的時間不多,她大概沖洗一下就出來了。由於胸部受傷處碰到還是會痛,所以她決定不穿胸罩。她找了件有很多口袋的褲子,搭配一件t恤。接著她又在t恤外加了件背心,以防有人盯著她的乳頭看——假設有男人會看五十歲女人乳頭的話。不過根據斯科特的說法,男人真的會這麼做。她記得在以前那段快樂的日子裡,有一次斯科特告訴她,性向正常的男人都會這樣,從十四歲到八十四歲的女人都不放過,他還說這純粹是因為他們的眼睛跟那玩意兒間有條神經連線著,跟大腦運作完全無關。

正午了。她走下樓,往客廳看看,發現咖啡桌上那包剩下的香菸,但她現在已經不想抽了。她進食品儲藏室找了罐新鮮的吉比花生醬(還得鼓起勇氣,做好杜利就躲在儲藏室角落或門後的心理準備),再從冰箱拿出草莓果醬,加上白土司後,做了個花生草莓果醬三明治,先滿足地大咬兩口之後,就打電話給伍伯迪教授。雖然城堡郡警長辦公室已經派人把「扎克·馬庫爾」的恐嚇信收走了,但麗賽一向很會記電話號碼,而且這組數字也很好記:開頭是匹茲堡區域號碼,以八一八八結尾。如果是那個遺稿狗仔王的王后接電話,麗賽也很樂意跟她談。如果接通的是電話錄音機,就不方便了;她是可以留言,但無法確定留言來不來得及讓他聽到。

結果她不用擔心,因為應答電話的正是伍伯迪本人。而他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國王,反而十分壓抑、謹慎。「喂?您好?」

「你好,伍伯迪教授,我是麗賽·蘭登。」

「我不想跟你說話。我已經找過律師,他說我才不用——」

「冷靜點。」她說,然後用渴望的眼神看了三明治一眼。如果嘴巴塞得滿滿的,她就不能說話了,不過從好的一面來看,她認為這場談話很快就會結束。「我不會找你麻煩,你也不用擔心警察、律師的問題。我只要你幫我一個很小很小的忙就好。」

「幫什麼忙?」伍伯迪聽起來疑心很重。麗賽知道這不能怪他。

「你的朋友吉姆·杜利今天有可能會打電話給你——」

「那人才不是我朋友!」伍伯迪激動地說。

對,麗賽心想。你已經快說服自己他不是你朋友了。

「好吧,他只是個酒伴,你們有過幾面之緣而已。我才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總之,如果他聯絡你,你就跟他說我改變心意了,行嗎?就說我想通了,今晚八點會在我先生的書房等他。」

「你聽起來像是很想替自己製造麻煩,蘭登太太。」

「嘿,你夠識相吧?」她越來越想吃那個三明治了。「教授,他可能不會打電話給你,真是這樣的話,那你就沒事了。如果他真的聯絡你,你只要把我的話告訴他,那你也沒事了。但要是他聯絡你,你卻沒把我的話——只要說‘她改變心意了,她今晚八點會在斯科特的書房見你’就好——轉達給他,而讓我發現的話……先生,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的。」

「你不能這麼做。我的律師說——」

「別管他說什麼。你只要放聰明點注意聽我說就好。我先生留了兩千萬美金給我,有這些錢,只要我想搞你,你接下來三年鐵定是吃不完兜著走。懂了嗎?」

麗賽在他開口前就掛掉電話,大咬一口三明治,然後從冰箱拿出酸橙汁,她本來要找個杯子,但想了想還是直接喝。

好吃!

3

接下來幾小時內,麗賽不會在家,所以假如杜利打電話來,她就沒辦法接了。不過還好,她知道他會打哪支電話。於是她走到穀倉裡那間還沒整理好的辦公室,還經過她跟斯科特從德國不來梅帶回來的那張床。她坐在一張像是廚房用的樸素椅子上(她到現在都還沒去買張像樣的辦公椅),按下錄音機上的「錄製留言」按鈕,沒想什麼就直接說話。她從異月之灣回來後,腦中就有個計劃,也想好了明確步驟,她相信只要照著做,吉姆·杜利也一定會照她預期行動。我會吹響笛子,而你也會來找我的,小夥子,她心裡這麼想。

「扎克——杜利先生——我是麗賽。你聽到這段話時,我已經去奧本的一家醫院看我姐姐了。我跟教授談過,也非常高興這件事總算能夠解決。今晚八點我會在我先生的書房等你,如果你擔心有警察,也可以在七點打給我,我們再作其他安排。可能會有輛副警長的車停在我家外面,也說不定會停在對面的樹林,所以你要小心點。我回來後會注意看看有沒有你的留言。」

她怕錄音機錄不下這麼一長串,結果可以。那麼吉姆·杜利打電話來,聽到這些話以後,會有什麼反應?他是個瘋子,麗賽無法預測。他會因此聯絡教授嗎?有可能。她也無法預測教授究竟會不會把她的話轉告杜利,但這或許不重要了。杜利會認為她真的想解決這件事,或者懷疑設計他,她其實都不太在乎了。她只想讓他既緊張又好奇,就像魚看見湖面的魚餌一樣。

她不敢在門上留紙條,因為貝克曼或艾斯頓副警長可能會比杜利先看到,使事情更加複雜。到目前為止,她做的應該夠了。

你真的覺得他今晚八點會出現嗎,麗賽?然後他愉悅輕快地走著樓梯上到斯科特的工作室,心裡沒有任何懷疑?

她並不覺得杜利會愉悅輕快地上來,而且在見識過他的瘋狂之後,麗賽也不覺得他會完全相信她,但麗賽的確認為他會出現。他會像野獸一樣小心翼翼,到處尋找陷阱,說不定下午就會先偷偷摸摸躲進樹林觀察狀況,然而麗賽覺得,他會知道這不是什麼把戲,不是她跟警長辦公室或州警串通的計謀。他會聽得出麗賽的語氣不是騙人,而且在對她做了那些事之後,他一定認為麗賽現在怕得要命。她把錄好的話回放聽了兩次後點點頭,很好,她聽起來像個想趕快解決這件麻煩事的女人,但她很清楚杜利會聽出她聲音的驚恐與痛苦——因為他以為會聽到這些東西,也因為他是個瘋子。

麗賽覺得有些事起了變化。她已經得到飲料的獎勵,也得到了秘寶,而這個秘寶讓她在某種程度上變得更堅強。它的效力可能持續不了太久,但沒關係,因為她已經把這股(帶有一點神秘的)效力注入錄音機留言裡了。她認為只要杜利打來,聽到那段話,就會做出她期待的反應。

4

她的手機還在寶馬車上,現在已經充滿電了。她本來想回穀倉辦公室重新錄製留言,把手機號碼加進去,不過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號碼。我幾乎沒撥過自己的手機啊,親愛的。她想道,然後大笑起來。

她慢慢開到車道盡頭,希望艾斯頓警長在那裡。他確實在,而且體型看起來更龐大。麗賽下車向他敬了個禮。副警長看見她的臉後,沒有嚇得立刻呼救支援或尖叫跑開,他只是露出笑容,也對她回禮。

麗賽當然想過如果遇到值勤警官,要編個故事說「扎克·馬庫爾」聯絡過她,告訴她因為這裡有太多警察,所以他要放棄,然後回西弗吉尼亞,忘掉一切關於她的事。她認為自己能夠表現得很有說服力,但最後還是決定不這麼做。這種說法搞不好會讓那「操他的」代理警長和他手下那群副警長緊張起來,認為吉姆·杜利只是想騙他們,因此更加強警戒。不,最好還是讓事情維持現狀。杜利已經找上她一次,就算警察更多,他也還是可能會想出辦法找上她。要是他們抓住他,那她的問題就解決了……不過老實說,吉姆·杜利落網已經不是她樂見的結果了。

總之她不想騙艾斯頓或貝克曼。他們是警察,只是盡義務全力保護她,不過他們就是一副蠢蛋雙人組的樣子。

「一切都好吧,蘭登太太?」

「很好。我停下來是要告訴你,我要去奧本。我姐姐進醫院了。」

「真遺憾聽到這件事。她住cmg醫院還是金頓醫院?」

「是綠茵。」

她不確定他聽過這名字,不過從他臉部稍微緊繃的表情看來,她猜他應該知道。「呃,那真是太糟了……不過至少今天是開車的好天氣。你最好在傍晚前回來,收音機上說會有大雷雨哦,尤其是西部這裡。」

麗賽看看四周,然後露出笑容。今天天氣看起來真的還不錯(至少目前是這樣)。「我儘量。謝謝你提醒。」

「不用客氣。對了,你的鼻子側面看起來有點腫,被什麼東西咬到了嗎?」

「應該是蚊子,」麗賽說,「還有一隻叮了我的嘴唇,你看得出來嗎?」

艾斯頓盯著她的嘴。沒多久前杜利還一直反覆打她的嘴呢。「沒有,」他說,「我看不出來。」

「很好,看來我吃的抗過敏藥還真有效。希望它不會讓我想睡。」

「如果你想睡的話,就停到路邊休息一下。別逞強。」

「是的,老爸。」麗賽說完,艾斯頓笑了起來。他的臉還有些泛紅。

「對了,蘭登太太——」

「叫我麗賽。」

「好的,女士。麗賽。安迪打過電話來,他希望你有空到警長辦公室一趟,替這件事做個正式筆錄,只是留個記錄而已。你會去嗎?」

「好的,我從奧本回來後有空就去。」

「還有,告訴你個小秘密,蘭登太——麗賽。因為晚點要下大雨,我們兩位秘書都會提早離開。他們住在莫頓,那裡的路會淹水,得加蓋陰溝了。」

麗賽聳聳肩。「嗯,到時候就知道嘍,」她假裝看手錶,「哇,太晚啦!我得趕緊了。如果你要用廁所,艾斯頓副警長——」

「叫我喬。你要我叫你麗賽,那你就叫我喬吧。」

她對他比出大拇指。「行,我就叫你喬。在後門廊臺階下有把鑰匙,你注意一下就能找到了。」

「唉呀,我可是個受過訓的警探呢。」他故意裝出嚴肅的表情。

麗賽噗嗤笑了出來,然後舉起手,喬·艾斯頓副警長也笑著舉起手。大太陽下,他們就站在裝過加洛韋家那隻死貓的信箱旁,相互擊掌。

5

在開車前往奧本的路上,她若有所思地回想剛才的情景,想起他們站在車道盡頭時,喬·艾斯頓副警長看著她的樣子。她已經很久沒有吸引過男人的目光了,然而今天卻有個男人注意她,而且她鼻子還有點腫呢。神奇,太神奇了。

「‘吉姆·杜利——拳打腳踢美容療法’,」她笑著說,「我可以到第四臺購物頻道推銷了。」

她的嘴現在感覺到極度香甜的味道,她應該不會想再抽菸了,說不定她也可以到購物頻道推銷這種「戒菸療法」呢。

6

麗賽抵達綠茵時是下午一點二十分。她預計應該不會看到黛拉的車,不過她還是快速掃視分散在訪客停車場上的十幾輛車,確定真的沒有之後才鬆了口氣。黛拉跟坎塔塔目前人都在緬因州南部,她覺得這樣很好,因為她們離瘋子吉姆·杜利很遠。她想起小時候(呃,其實也不小,已經十二三歲了)曾經幫席爾弗先生做分類馬鈴薯的工作,他每次都叮嚀她要穿長褲,還有站在分類機的梭道附近時要記得把衣服袖子捲起來。要是你被捲進去,它可是會把你扒光喲,他這麼說,而她也一直謹記在心,因為她知道老席爾弗的重點並不是她的衣服,而是說如果她不小心,他那部巨大的馬鈴薯分類機就會傷害她。當時就是阿曼達和她一起替老席爾弗工作,而現在阿曼達也同樣和她一起陷進這起瘋狂事件裡。關於這點,麗賽只能接受。至於黛拉跟坎塔塔,她們沒有必要介入,而且她們會讓事情更復雜。如果老天夠幫忙的話,就讓她們待在冰雪暴餐廳,邊吃龍蝦邊喝蘇打白酒,就讓她們待得越久越好,比如說到午夜。

下車前,麗賽用右手輕輕碰了一下左乳房,還沒碰到前面就先皺起來準備感受劇痛,結果只感覺到一陣細微的抽痛。太神奇了,她想。感覺就像兩星期前的淤青。每當你懷疑異月之灣的真實性,麗賽,你就想想杜利不到五小時前對你做了什麼,再想想現在傷口的感覺吧。

她下了車,按遙控器鎖門,然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四面張望,試著讓思緒沉靜。她這麼做沒什麼理由;就算要她想個理由也想不出來。這種事要一步一步來,跟第一次照食譜烤麵包差不多,而她認為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綠茵的訪客停車場剛鋪好柏油,停車網格線還很新,讓她馬上想起十八年前她丈夫倒下時躺的那個停車場,甚至還聽見助理教授羅傑·達西米爾(也就是那個膽小南方佬)鬼魂般的聲音,他說,我們到尼爾森廳去吧,那裡有冷氣哦。這裡並沒有尼爾森廳;尼爾森廳已經是過去的事,而那個曾在當時挖了一剷土、宣佈謝普曼圖書館破土動工的人,也已經成為往事。

她望向修剪整齊的樹籬後方,那個隱約的景象並非英語系系館,而是窗明几淨的磚造建築,一棟二十一世紀的精神病院。要是斯科特沒自殺,可能就會在這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度過餘生,等他死了,醫生會決議宣佈他死於肺炎(像斯科特這種過世時會被《紐約時報》頭版報道的角色,死因不明可不是大眾願意接受的說法)。

在樹籬靠她這面有棵橡樹;麗賽停在這裡,是為了讓這棵樹替她的寶馬遮陽,然後她發現西邊正有大量雲團聚集,搞不好喬·艾斯頓副警長說的午後大雷雨真的會來。如果停車場只有這棵橡樹,正好就能替她標出她車子的位置,但這裡不只一棵,沿著籬笆有一整排樹。在麗賽看來,這些樹全都長得一模一樣……不過這他媽的有什麼關係呢?她才不在乎。

她正要走向主建築時,心裡有個聲音(而且完全不像自己的聲音)嘮叨地阻止了她,還堅持要她再看一眼車子在停車場的位置。她納悶是不是有某種力量想叫她把寶馬移到另一個車位,如果是的話,那個聲音也表達得太不明確了吧。麗賽繞了車子一圈,想起爸爸說過,長途開車前一定要先把車子檢查一遍。她現在不是要檢查胎壓是否平均、尾燈亮不亮、消音器有沒有鬆脫之類的事,但她也不知道到底該找什麼。

也許我只是不想見到她。也許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是。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她看著自己的車牌,號碼是5761rd,旁邊印著一隻愚蠢的潛鳥圖案,保險桿上還貼了張褪色嚴重的標語貼紙,那是喬德莎半開玩笑送的禮物,上面寫著:「我知道耶穌愛我,所以我才開快車。」此外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還不夠,那個聲音嘮叨地說,接著她就發現停車場另一個角落有個東西,差不多就在籬笆下方。原來是個綠色空瓶。她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個啤酒瓶。負責打掃的人要麼是沒看見,要麼就是還沒清理到這個地方。麗賽匆匆過去把瓶子撿起來,馬上從瓶口聞到一陣酸臭味。瓶子上的商標印著一隻嚎叫的狗,顏色有點褪了。從商標上的字看來,這瓶子曾經裝過「北歐之狼優質啤酒」。麗賽帶著酒瓶走回車旁,把它放在車牌正下方地上。

米色的寶馬,不夠好。

米色的寶馬停在橡樹陰影下,仍然不夠好。

米色的寶馬停在橡樹陰影下,一個「北歐之狼優質啤酒」空酒瓶擺在5761rd車牌下方,而且還靠近左邊的標語貼紙……夠好了。

勉強夠好了。

為什麼?

麗賽才不管他媽的為什麼。

她立刻趕往主建築。

7

雖然規定的探訪時間兩點才開始,離現在還有半小時,但麗賽還是順利見到了阿曼達。託休斯·埃布林尼斯醫生的福(當然也託斯科特之福),麗賽在綠茵還算小有名氣。麗賽向櫃檯報上自己的名字(櫃檯很大,但跟後頭那幅壁畫相比起來就顯得矮小許多),十分鐘後就已經跟阿曼達坐在她病房外的露臺上,一邊啜飲潘趣酒一邊看著外頭草皮上的人打棒球。某處傳來割草機的一陣單調粗啞的聲響。值班護士問阿曼達要不要喝點「混合飲料」,然後將阿曼達的沉默當作同意,把飲料放在旁邊桌上,但阿曼達碰也沒碰。阿曼達穿著薄荷綠的睡衣,頭髮剛洗好,上面綁著一根配合睡衣褲顏色的緞帶,眼神茫然地望著遠方。麗賽覺得阿曼達並不是在看那些打棒球的人,目光好像穿過了他們。她的雙手緊扣的放在膝上,不過麗賽看得見左手周圍的醜陋傷疤,上頭還塗著油油亮亮的藥膏。麗賽試了三段開場白,但阿曼達一聲都不吭。阿曼達目前不在,無法接收留言,她去吃午餐了,她去度假了,她已經神遊太虛了。她的一生遭遇過無數麻煩,但那些麻煩跟她現在的狀況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麗賽快沒時間了,她六小時後還要回斯科特的書房跟人見面。她喝了一大口淡而無味的酒(其實她很想喝可樂,但因為含咖啡因所以這裡禁止供應),接著將杯子放到旁邊。她看看四周,確定附近沒人,然後身子前傾,拉起阿曼達的手,摸到黏滑的軟膏跟凹凸不平的傷疤,她壓抑自己不露出噁心的表情。雖然傷口被碰到可能很痛,但阿曼達還是面無表情,感覺就像睜著眼睡覺。

「阿曼達。」麗賽說。她試著和姐姐四目相對,但對方仍然沒反應。「阿曼達,聽著,你之前說過想幫我整理斯科特留下的東西,我現在正好需要你幫忙。」

沒反應。

「最近出現了一個壞人。是個瘋子,就像納什維爾事件裡那個叫科爾的混賬,像極了。當時我阻止了科爾,但現在沒辦法獨自處理這個瘋子。不管你在哪裡,我需要你回來幫我。」

沒反應。阿曼達看起來還是正盯著那些玩棒球的人,或者應該說是目光穿過了他們。割草機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地響著。紙杯裝的混合飲料就放在一張沒有尖角的桌上,在這裡,尖角跟咖啡因一樣禁止出現。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阿曼達兔寶寶?我在想,你應該正和其他失魂的人坐在那些石頭長凳上,凝視著池子。我在想斯科特去那裡時見過你,他還對自己說:‘噢,一個會拿刀割自己的人。我之所以認得出這類人,是因為我爸爸也會拿刀割自己。’他會自言自語地說:‘除非有人阻止,否則這位女士可能要困在這裡嘍。’我說得對嗎,阿曼達?」

毫無反應。

「我不知道斯科特是不是預見了吉姆·杜利,但他確實預見了你會進綠茵。有多確實?就像狗屎緊黏著鞋底那麼確實。你還記得以前老爸常說這句話嗎?像狗屎緊黏鞋底一樣確實。每次老媽罵他,叫他不要說髒話時,他總說狗屎比較像是詛咒,不算髒話。你還記得嗎?」

阿曼達一丁點反應都沒有,依然一副空虛茫然的表情。

麗賽想起她跟斯科特一起待在客房的那個寒冷夜晚,於是她靠近阿曼達耳邊。「如果你聽得見我,就緊握我的手,」她輕聲說,「儘量用力緊握我的手。」

她等了幾秒,正要放棄時,突然感覺手上有了反應。那或許是阿曼達不自主的肌肉抽搐,也可能只是錯覺,但麗賽不這麼想。她認為在遙遠某處的阿曼達,聽見了她的呼喊,她呼喊著阿曼達回家。

「好,」麗賽說,她的心臟跳動得很劇烈,她感覺自己就要窒息了,「很好。這是好的開始。我會去接你的,阿曼達。我要帶你回家,你回家後要幫我的忙。聽見了嗎?你要幫我的忙。」

麗賽閉上眼睛,用力握住阿曼達的手。雖然這樣可能會讓姐姐很痛,但她不在乎。阿曼達可以回來後再抱怨。如果她回得來的話。唉,斯科特曾對她說過,這世界真是充滿了如果啊。

麗賽集中注意力,專心想象池子的樣子,看見了那道巖谷,看見沙灘的白色箭頭以及上頭的石頭長凳,看見第二條分叉的小徑就像喉嚨般通向墓地。她將水面想象成亮藍色,陽光變成數千個點散落其上。另外她還想象池子那裡是正中午,因為她已經受夠異月之灣的黃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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