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麗賽生怕正午將近時的炎熱會壓垮她,讓她在從穀倉到屋子的半路上不省人事,不過她沒昏倒。太陽似乎很好心地躲到一朵雲的後方,有陣清涼的微風吹拂過來,舒緩了她過熱的體溫以及發紅腫脹的臉。等她到了屋子後門廊時,胸部那道嚴重的撕裂傷又開始劇痛,不過她的意識還清醒著。她剛開始找不到鑰匙,但經過一陣忙亂摸索,最後還是找著了,原來就壓在她右前方口袋裡那包可麗舒面紙下方。屋裡很涼爽,不但涼爽、寧靜,最重要的是隻有她在。她希望處理傷口時,不會有電話打來,不會有人上門拜訪,不會有個六英尺高的副警長出現在後門檢視她的狀況。當然,拜託(千萬拜託)那個發瘋的遺稿狗仔不要再回來了。
麗賽走進廚房,把洗手槽下的塑膠水盆拿出來,彎下身體時,傷口再次疼痛,還真是痛得要命,她再次感覺鮮血沿著皮膚流下,還浸溼了身上那件已被撕得破爛的衣服。
這麼做會讓他興奮……你知道吧?
她當然知道。
他還會再回來。不管你允諾過他什麼,就算你履行了答應他的事,他還是會回來的。這你也知道嗎?
對,她也知道。
吉姆·杜利認為他答應幫伍伯迪取得的斯科特的遺稿,就像金毛小子為了小蒼蘭和鐘聲。所以他才會對你的胸部、而不是對你的耳垂或指頭下手。
「這是當然的。」她在空蕩的廚房裡這麼說。此刻,陰影忽然消失,因為太陽又從雲朵後方探出頭來。「吉姆·杜利認為那樣就像跟我做愛。要是警察不能逮住他,下次他就會真的上了我。」
你得阻止他啊,麗賽。就靠你啦。
「別傻了。」她對著空蕩的廚房說。接著她用右手開啟烤箱上方的壁櫥,拿出一盒立頓茶包,放進盆子裡,再將那塊已經沾了血、原來在老媽柏木盒裡的方巾也放進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何還拿著這東西,最後她步履蹣跚地走向樓梯。
這有什麼傻的?你不是阻止了金毛小子嗎?也許大家並不這麼認為,但當時確實是你阻止了他啊。
「那時候情況不一樣。」她抬頭看著階梯,盆子夾在右手臂下抵著髖部,以免茶包跟方巾掉出來。這道階梯現在看起來像有八英里高,麗賽甚至覺得樓梯頂端似乎真有云朵繚繞著。
如果真不一樣,你還上樓幹嗎?
「因為止痛藥在樓上!」她在空空的房子裡喊道,「那些該死的藥丸在上面!」
那聲音只再說了一句話,就沉默下來。
「靜動,小寶貝說得沒錯,」麗賽也表示同意,「說得對極了。」然後她便踏上階梯,開始漫長而艱苦的跋涉。
2
爬到一半,麗賽眼前又是一團黑,她一度以為自己要暈過去了。她心想,就算要暈倒,也要往前倒在階梯上,小心別向後摔,不過這麼想的同時,她的視線又清楚了。她坐下來,盆子放在腳邊,垂著頭休息,從一數到一百,每個數字中間還念一次密西西比這個詞。數完後,她又起身繼續爬。
二樓的設計著重通風,比廚房還要涼爽,不過等她爬到時已經大汗淋漓。汗水流過她的乳房,滲進傷口,頓時傷口就像灑了鹽般刺痛無比。另外她又開始口渴,彷彿從喉嚨到胃部是一片乾涸的沙漠。雖然傷口疼痛無法馬上治癒,但至少口渴還能解決,而且越快越好。
她緩慢地前進,往旁邊的客房瞥了一眼。那是一九九六年改裝的,而且改裝了兩次,不過她還是會看見那張背面有緬因州立大學字樣的搖椅……那臺電視……還有那幾扇結了霜、會隨外頭光線改變顏色的窗戶……
放下吧,小麗賽,事情都過去了。
「事情都過去了,但沒有一件解決了!」她憤怒地喊道,「還有一大堆他媽的麻煩!」
沒有人響應她。她來到主臥房旁邊的浴室,斯科特習慣管這裡叫「高階糞便處理廠」。她放下盆子,把漱口杯裡的東西倒掉(裡面還有兩支牙刷,唉,現在兩支都歸她一個人用了),然後裝滿涼水,貪婪地喝光,接著又花點時間檢查自己,主要當然是檢查臉部。
她看到的情況不太妙。眼圈很腫,深色眼窩裡只看得見藍眼珠的一小部分,腫起來的地方已經呈現黑褐色。鼻子則歪向左邊。她不覺得鼻子斷了,但誰知道?至少她還能呼吸,這就好。她的鼻子下方有幹掉的血塊,從嘴巴兩側往下延伸,看起來就像神秘小說裡大魔頭傅滿州的鬍子。你看,老媽,我是飛車黨,她本來想這麼說,不過最後沒開口。反正這個笑話也不好笑。
她的嘴唇也腫得嚴重,幾乎合不起來,讓她整張臉的表情看起來很古怪,像是噘著嘴對人說來親我吧。
我是不是在考慮要去綠茵找那位鼎鼎大名的休斯·埃布林尼斯大夫?我真的這麼想嗎?真好笑……他們會看看我的狀況,然後叫救護車把我送到真正的醫院,有加護病房的那種。
你不是在想這件事。你在想的是……
她突然中斷思緒,記起斯科特以前常說的話:人們腦袋裡想到的東西,有百分之九十八都他媽的不關自己的事。他說的或許沒錯,但也可能不是真的,不過現在她最好只想著一件事:低著頭,一步一步慢慢來。
麗賽找了一陣子,都沒看見止痛藥,差點想要放棄。她還以為是春天時來打掃屋子的那三個女孩拿走的,不過正當她這麼想著,竟然就發現止痛藥放在斯科特那罐綜合維他命後面。更神奇的是,這些藥丸這個月就要過期了。
「不浪費,就不匱乏。」麗賽說完,馬上吞下三顆藥,接著在盆子裡裝入溫水,隨手抓了一把茶包丟進去。她看著清澈的水慢慢轉變成琥珀色,聳了聳肩,又把剩下的茶包全部倒入。茶包沉到底下,水的顏色也變得更深,她邊看邊想到以前有個年輕人對她說過這會有點痛,不過真的真的很有效。那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現在她要親自試試看。
她從水槽旁的杆子上拿了條幹淨毛巾,放進盆子裡,浸溼後再輕輕擰乾。你到底在幹什麼啊,麗賽?她這麼問自己……然而答案很明顯,不是嗎?她還在走著亡夫走過的路,那條會帶她回到過去的路。
她把破掉的上衣扔到地上,一副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然後將浸了茶水的毛巾放在胸部上。確實會痛,不過跟傷口被汗水滲入的感覺相比,已經算是相當舒服了。
很有效。真的真的很有效,麗賽。
她曾經相信這個說法(至少有幾分相信)但那時她才二十二歲,願意相信的事可多了。而她現在相信的只有斯科特。至於異月之灣?嗯,她覺得應該也可以相信。那是個近在眼前的世界,就在她心中那道紫色簾幕的後面。現在的問題是,他已經死了,留下她一個人,而光靠她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進入那個世界?
麗賽擰掉毛巾上的血與茶水,再將它浸溼,擦拭胸部的傷口。這次的刺痛感更不明顯了。但這不能治癒傷口,她心想,只會讓我走上回到過去的路。她大聲說:「這是另一個秘寶。」
她一手拿毛巾輕輕壓著傷口,另一隻手放在乳房下方,拿著那塊沾血的方巾(也就是老媽所謂的「歡喜巾」)緩緩走進臥房,坐在床上,凝視上頭刻著「謝普曼圖書館破土典禮」的銀鏟子。沒錯,她真的在上頭看見一個小凹痕,當初她就是用這個地方先擊中金毛小子的槍,然後是他的臉。雖然斯科特在一九九六年那些寒冷夜晚用來包覆自己的黃色大衣早就不見了,但她還有這把鏟子,也至少還有這塊「歡喜巾」。
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
「我希望真的結束了。」麗賽說完就往後倒在床上,毛巾還敷在傷口上。疼痛感正慢慢緩和,但這是因為阿曼達的止痛藥發揮效用,跟保羅的茶水療法或斯科特那罐快過期的阿司匹林無關。等止痛藥的效力消退,疼痛就會再次回來。而這些疼痛的始作俑者吉姆·杜利也會再次出現。問題是,她在這段時間要做什麼?她能做些什麼?
你絕對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恍惚著睡著。
不行,那會很糟。
我最好在今晚八點收到教授的資訊,否則下次會更慘,這是杜利對她說的話。杜利似乎讓所有情況看起來都對她不利。他也叫麗賽自己處理傷口,別告訴任何人他的事。到目前為止她都照著做,但這並不是因為她害怕被殺掉。其實,知道他真的有意殺害她後,麗賽覺得反倒省事了,至少她就不用費心跟杜利講道理了。另外,要是她打電話到警長辦公室……這個嘛……
「要是房子裡都是警察,就沒辦法好好尋寶了,」她說,「而且……」
而且,我相信斯科特仍有安排。應該還有的。
「親愛的,」她在空蕩的房間裡說,「我真想知道那是什麼。」
3
她看看旁邊桌上的電子鐘,大吃一驚,現在竟然才十點四十分而已。今天真是漫長,感覺像是一千年那麼長,不過這應該是因為她幾乎都在回想過去吧。那些回憶讓人錯亂,深刻之處甚至會使人完全無視時間的存在。
過去已經回憶夠了;現在呢,我的周遭發生了哪些事?
嗯,讓我想想。匹茲堡大學那個遺稿狗仔王一定正龜縮在家裡,擔心東窗事發,而斯科特以前常稱這種生怕底細被抖出來的人是得了「臭睪症」,還真是貼切啊。艾斯頓副警長應該在調查某個房屋燒燬的小案子,可能是人為縱火吧。吉姆·杜利呢?說不定正躲在外面的樹林裡,用我那支開罐器削著樹枝打發時間。他的車搞不好就停在附近十幾個廢棄穀倉或棚屋的其中之一,不然就是在通往哈洛市的狄卡路邊。黛拉或許正在前往波特蘭機場的路上,要去接坎塔塔;如果老媽知道,一定會說她太大費周章。至於阿曼達呢?噢,她已經沒救了,小寶貝,這點斯科特在世時就很清楚,那件事遲早都會發生的。斯科特不是替她留了間病房嗎?斯科特對她這種情況是再清楚不過了。
她大聲說:「我應該去異月之灣嗎?那是尋找秘寶的下一站嗎?就是這樣,對不對?斯科特啊,你這個傻子,你都已經死了,我怎麼去?」
你是不是太急了?
當然,她都不想完全記起那個地方,更別說去那裡了。
你不能只掀開簾幕從底下偷看。
「我還得扯掉那塊幕,」她陰沉地說,「是吧?」
那個聲音沒有響應,於是麗賽當作對方預設了。她往側面翻身,拿起銀鏟子,上頭的字在早晨陽光下閃耀。然後她將沾了血的小方巾裹住鏟子把手,就這樣握著。
「好吧,」她說,「我會把幕扯掉。他曾問我想不想去,我回答說好吧。傑洛尼莫。」
麗賽一動不動地思考了一會兒。
「不對,我並不想去,我那麼說只是要配合他。我說了‘傑洛米諾’,結果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當時怎麼了?」
麗賽閉起眼睛,只看見一整片亮紫色。她本來應該會因此受挫,亂喊一通,但是沒有,她反而想到了靜動。小寶貝,要靜觀其變伺機而動。拿著鏟子的手握得更緊。她看見自己正在揮舞鏟子。鏟子在矇矓的八月陽光下閃爍著,而那片紫色就在它的前面突然分離開來,就像皮膚被刀劃過,只不過流出來的並非鮮血,而是光線:一道神奇的橘色光芒充斥著她的心,讓她產生一種同時混著欣喜、恐懼與悲傷的可怕感覺。
難怪這些年來她一直壓抑著這個回憶,它太沉重了,遠遠超出她所能承受。那種光芒似乎讓空氣變得像絲綢一樣輕柔,附近有隻鳥的叫聲傳進她耳朵,聽起來有如玻璃般清脆。一陣微風吹來,她聞到許多特別的香味,包括赤素馨花、九重葛、玫瑰,天哪,竟然還有曇花。她只要一想起斯科特的皮膚貼在她身上、兩人脈搏同時跳動的感覺,心裡就會刺痛不已。當時他們去安塔拉鎮,曾經全身赤裸一起躺在床上,後來又赤裸地跪在那長滿紫色植物的山丘,赤裸地待在情人樹濃密的陰影下……橘色的月亮像棟大廈從地平線升起,不斷膨脹並放出冷光,而沸騰著深紅色的太陽則在另一頭落下,有如著了火的房子。她認為這兩種強烈對比的光芒混在一起實在是太美了,美得簡直要她的命。
如今的她已年老許多,還成了寡婦。她只能孤獨地躺在床上,手裡緊抓著鏟子叫喊著,一半的她因為那些還記得的美好回憶而高興,另一半卻為了那些已遺忘並再也無法復得的回憶而難過。她的心碎過之後又馬上痊癒。她脖子上的血管浮起,嘴唇開裂、腫脹得無法閉合,鮮血還往內滲進牙床。淚水從眼角流出,滑過臉頰來到她的耳朵,使耳垂看起來像是戴了某種異域的寶石。她的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噢,斯科特,我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美景,我們真的從沒見過這樣的美景,我們應該在那個時候死去的,真應該那樣,就像故事裡的愛人赤裸著死在對方懷裡。
「但我們沒死,」麗賽低聲說,「他抱著我,說我們不能待太久,因為天快黑了,會很危險,甚至連那些樹都會變得很可怕。不過他說他想要做某件事……」
4
「在回去之前,我想讓你看個東西。」他邊說邊將她拉起來。
「噢,斯科特,」麗賽聽見自己微弱的聲音,「噢,斯科特。」她似乎只能用這種方式說話。她想起當初第一次就要達到性高潮時,自己也是這麼呻吟著,只不過現在情況不太一樣。
斯科特正帶她去某個地方。一些長得較高的草拂過她的大腿,但過了一會兒就沒有了,於是麗賽知道,現在他們到了一條有人走動的小徑上,這條路正通往被斯科特稱為情人樹林的地方。她很好奇那裡現在會不會有其他人。麗賽心想,如果有人,他們要怎麼辦?她很想再看看那個像小妖精般升起的月亮,但不敢這麼做。
「到那些樹下時要安靜哦,」斯科特說,「我們應該不會有事,但畢竟是在精靈森林的邊界,還是小心點好。」
其實就算他沒這麼說,麗賽也會壓低自己的聲音。她頂多只會說,噢,斯科特。
他現在正站在其中一棵樹下,它的外觀像棕櫚樹,但樹幹粗糙,樹皮外層彷彿包覆著綠色的毛而不是苔蘚。「天哪,希望還在,」斯科特說,「我上次來的時候,這兒還好好的……就是你氣得快發瘋,而我用手打破溫室玻璃的那一晚。啊,有了,就在那裡!」斯科特拉著她往右走出小徑外。在小徑通往樹林的入口處,有兩棵看起來很像守衛的樹,而他們接近其中一棵樹時,斯科特看見一個用兩塊木板拼湊成的十字架。在麗賽看來,那只是從板條箱上拆下的兩塊普通木板。雖然附近沒有小土堆,地面反而還有些凹陷,不過光看到十字架,她就知道那是個墳墓。在十字架墓碑的橫條上有個名字:保羅。
「我第一次是用鉛筆,」斯科特的聲音很清楚,但聽起來卻像從遠處傳來,「接著又改用圓珠筆,不過木板那麼粗糙,當然寫不上去。後來我也試過簽字筆,效果不錯,可是會褪色。最後我拿了保羅的一組舊繪畫工具裡的黑漆來用,總算成功了。」
麗賽在白晝與夜晚交接之際的混雜怪異光線下看著十字架,心想(她也只能這麼想),全都是真的,不是幻覺。我們從那棵「嗯嗯」樹下出來時發生的事都是真的。現在當然也是真的,而且維持的時間更久,感受也更深刻。
「麗賽!」斯科特聽起來很興奮,當然啦,他怎麼能不興奮?自從保羅死後,他就沒跟任何人提過這地方了。他只到過這裡幾次,全都是一個人來,獨自哀悼。「還有別的東西……我讓你看看!」
某處傳來一陣鐘聲,很微弱,聽起來非常熟悉。「斯科特?」
「什麼事?」斯科特正跪在草地上,「怎麼了,小寶貝?」
「你有沒有聽見?……」鐘聲停了。那一定是麗賽在幻想。「沒事。你要讓我看什麼?」麗賽心想,你似乎已經讓我看得夠多了。
斯科特的手本來在草叢間翻找,現在又移到十字架底部附近,不過似乎什麼也沒找到,而他那股愉悅的傻笑也漸漸消失了。「也許被拿走……」他話說到一半就突然停住,臉上的表情短暫地抽搐一下後又放鬆,然後發出一陣近乎歇斯底里的笑聲。「就在這裡,還好我沒扎到自己,不然就好笑了。總之過了這麼多年,它竟然還在,而且蓋子還沒掉呢!麗賽,你看!」
麗賽本來要告訴他,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從眼前的美景中分心:東邊與西邊的橘紅色天空,慢慢轉變為他們頭頂上方那種奇怪的青綠色;吹拂著他們的微風裡混雜著各種香味;某處傳來另一陣微弱的鐘鳴聲(這次麗賽可沒聽錯)……但斯科特手上的東西還是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支注射針筒,是他爸爸給他的,有次他跟保羅來這裡時,爸爸叫他拿針刺進保羅的身體。針筒看起來幾乎是全新的,只有針筒底部有些小鏽斑。
「我只有這個東西,」斯科特說,「我沒有他的照片。雖然爸爸說那些小孩去的學校是養驢場,但至少那些人還有照片。」
「你挖了這個墓……斯科特,你是空手挖的嗎?」
「我試過用空手挖,挖出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因為這裡的土還算鬆軟,不難挖,可是那些草……我光拔草就花了好多時間……那些雜草真是頑強的傢伙……而且後來天色變黑,那些笑聲也出現了……」
「笑聲?」
「我猜是鬣狗吧,它們就住在精靈森林裡。」
「精靈森林……是保羅取的名字嗎?」
「不,是我取的,」他用手指了指那些樹,「保羅跟我沒見過是什麼東西發出笑聲,只能聽見聲音。不過我們倒是看到了別的……是我看到了別的東西……它……」斯科特望向那片正迅速變得黑暗陰鬱的樹林,然後又看看小徑,而小徑進入樹林的部分也已暗得快要看不見了。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語氣中充滿警戒:「我們得趕快回去了。」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吧?」
「加上你的幫忙嗎?當然。」
「那就告訴我你怎麼埋葬他的。」
「我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告訴你,如果你——」
他話還沒說完,麗賽就緩緩搖著頭。
「不,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不想有小孩了。假如你早點跟我說‘麗賽,我改變心意了,我想試試看。’我們就能早點談論這件事,因為保羅是保羅……而你是你。」
「麗賽——」
「我們現在就來談這件事。如果你不想談,那我們以後就再也不要討論失魂、中邪跟這個地方的事了,行嗎?」麗賽看見他的表情,語氣和緩地繼續說,「這不只是你的事,斯科特……並非每件事都只跟你有關,這件事也跟我有關啊。這裡太美了……」麗賽環顧四周,忍不住顫抖著。「實在太美了。如果我花太多時間待在這裡,甚至花太多時間想到這裡的美,搞不好我會發瘋。所以要是我們時間不多,那你就長話短說,告訴我你是怎麼埋葬他的。」
斯科特轉身側對著她,落日的橘黃色光芒映照出斯科特身體的線條:凸出的肩胛骨,細瘦的腰,臀部曲線連線著大腿淺而長的弧線。斯科特伸手摸了摸十字架。
「我用草蓋住他,然後就回家了。下次再來時,已經過了快一個星期,因為我生病發燒了。爸爸早上給我吃麥片,下班回家就讓我喝湯。我很怕保羅的鬼魂會回來,但他的鬼魂始終沒出現。我身體好點之後,本來想從倉庫拿爸爸的鏟子,但帶不到這裡。我猜樹林裡發出笑聲的那些動物搞不好已經吃掉保羅的屍體,結果它們沒有吃他,於是我又回來一趟,從我們放在閣樓的舊玩具箱裡拿了一把鏟子,這次就帶得過來了。那把紅色塑膠鏟是我們很小時候的玩具啊,麗賽,我就是用它挖出這個墓的。」
西沉的太陽開始褪成粉紅色。麗賽伸出雙手環抱斯科特,他也回抱著她,還將臉埋進她的頭髮中。「你真的非常愛他。」她說。
「他是我哥哥啊。」斯科特只說了這些,而這些就夠了。
天色越來越暗,麗賽突然看見某個東西,或者該說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什麼東西。是另一塊木板嗎?看起來好像是,那塊木板就橫放在小徑離開山丘的地方(淡紫色的山丘現在已經轉變成深紫色了)。不,不只是一塊木板——有兩塊。
麗賽心想,會是另一個十字架,壞掉的十字架嗎?
「斯科特?還有別人埋在這裡嗎?」
「呃?」他聽起來很驚訝。「沒有!附近是有個墓地沒錯,但不是這裡,是在……」斯科特望向她所看之處,然後笑了出來。「哇!噢!那不是十字架,只是個標示!是保羅第一次尋寶時做的,那時候他偶爾還能自己一個人來這裡。我完全忘了這個舊標示牌了呢!」他放開麗賽之後急切地趕過去,走上小徑之後再越過樹下,麗賽覺得這麼做似乎不太好。
「斯科特,天快黑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等一下,小寶貝,再一下就好。」斯科特拾起其中一塊木板帶回來。麗賽知道上面有字,但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她得把木板拿近一點,才看得清楚上面的字:
通往謎池
「謎池?」麗賽問。
「沒錯,」他說,「你不知道嗎,這指的就是秘寶啦。」他開心地笑著。就在這時,在他說的精靈森林深處(夜晚早已降臨在那裡了),傳來了第一陣笑聲。
雖然目前只有兩三聲笑聲,但那聲音是麗賽此生聽過最可怕的聲音。麗賽覺得,那聽起來根本不像鬣狗,倒像是人,像某個十九世紀精神病院最深沉陰暗處的瘋子發出的聲音。麗賽緊抓著斯科特的手臂,連指甲都陷進他的皮膚。麗賽告訴他,要他馬上帶她回去。她甚至害怕到連自己的聲音都不認得了。
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鐘聲。
「好。」斯科特把木板隨手丟向旁邊的雜草堆。一陣陰沉的風吹過,情人樹梢發出宛如嘆息的聲音,散發出比山丘上的植物更濃郁的香味,香到令人生膩,甚至使人反胃。「這裡天黑之後就真的不安全了。謎池很安全,沙灘也是……還有那些長凳……甚至墓地也很安全,然而——」
更多的笑聲出現,過沒多久,已經有十幾只動物的聲音了。有些笑聲以不規則的方式提高音調,最後變成尖銳到能震破玻璃的嚎叫,嚇得麗賽都想尖叫了。那些聲音隨後又開始降低,接著變成低沉的咯咯笑,聽起來就像從泥漿裡傳出來。
「斯科特,那些究竟是什麼?」她低聲說。麗賽從他肩上望去,月亮有如一顆膨脹的熱氣球。「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動物。」
「我不知道。它們用四隻腳奔跑,但有時也會……算了。我從來沒近看過它們,我跟保羅都沒有。」
「它們有時候也會怎樣,斯科特?」
「也會站起來,就跟人一樣。但這不重要了,重點是我們要趕快回去。你想馬上回去,對吧?」
「沒錯!」
「那你就閉上眼睛,想象我們在安塔拉鎮的那個房間,儘量想象每一個細節。這樣能幫我的忙,能讓我們快點回去。」
麗賽緊閉雙眼,可是一開始什麼也想不起來。後來她便看見月光探出雲朵,照進房間,而梳妝檯跟床邊小桌的影像也慢慢浮現,接著是桌布(圖樣是攀緣薔薇)、床架,還聽見床墊彈簧的聲音,每次他們躺在床上一移動,彈簧就會發出非常滑稽的吱嘎聲。突然間,從
(精靈森林)
黑暗深處傳來的可怕聲音漸漸消退,那股噁心的香味也慢慢散去。麗賽心裡有一部分因為要離開這裡而悲傷,但絕大部分還是因為能離開這裡而感到寬慰。她的身體、心智,尤其是她的靈魂,總算可以鬆了口氣。對斯科特·蘭登之類的人來說,到異月之灣就像遠足,但除非前往或離開那個地方能像翻書一樣簡單,能像處在電影院的黑暗中一樣安全,否則那裡的奇異與美麗可不是麗賽這種普通人承受得起的。
而且,我才見識了那裡的一點小部分而已,麗賽心想。
「很好!」斯科特說。麗賽聽出他的語氣中帶著放鬆與欣喜。「麗賽,你真棒,你最在行的就是——」斯科特是要說她最在行的就是這個,但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前,在他放開麗賽的手、在麗賽睜開眼睛之前,麗賽就已經知道……
5
「我知道我們回到家了。」麗賽話才說完,便睜開眼睛。回憶太強烈,使她一度以為自己會看到二十七年前他們在新罕布什爾州住了兩晚的那個房間。她的手緊緊握著鏟子,用力到得用意志力讓手指一根根鬆開才行。接著,她將那塊黃色的歡喜巾放在乳房上,雖然上面浸的血漬都乾硬了,但覆蓋著她的身體時,仍能讓她感到安慰。
然後怎麼了?你該不會要說,在經歷了那些事之後,你們倆就直接上床睡覺了?
沒錯,當時的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她很想趕快忘掉剛才的事,而斯科特也樂於這麼做。斯科特得鼓足勇氣才能將自己的過去挖出來,也難怪他比麗賽更想忘掉那些經歷。不過麗賽記得,當晚她還是問了他一個問題,第二天他們開車回緬因州時,她又差點再問他另一個問題(但最後並未提起)。斯科特在那些笑聲出現前曾說過一些話,引起她的好奇,所以她問斯科特,他說保羅那時候偶爾還能自己一個人來這裡是什麼意思。
斯科特看起來嚇了一跳。「我已經好幾年沒想過這件事了,」他說,「對啊,他是能自己一個人去那個地方,不過那對他來說很困難,就像揮動球棒擊中球對我來說也很困難。因此大部分時候他都是讓我帶他去,我想沒過多久後,他就完全失去前往那裡的能力了吧。」
而她在他們開車回程中想問的另一個問題,是關於那個壞掉的標示牌:那就是他在演講中不斷提到的東西嗎?麗賽最後沒有問,是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就很明顯了。他的聽眾或許認為,他所提的謎池、語彙之池(我們都會到那裡飲水、游泳,搞不好還抓只小魚)只是種比喻,但她知道他們錯了。真的有那麼個池子。她當時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瞭解斯科特。而她現在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真的去過那個地方。你只要從情人丘出發,走小徑進入精靈森林,再經過「鍾樹」跟墓地就到了。
「我去找過他。」她低聲說,手裡握著鏟子。然後她突然又說:「天哪,我記得那個月亮。」這時她的身體痛到冒起了雞皮疙瘩,整個人在床上扭曲著。
月亮,沒錯,就是它。那個像是吸了毒的月亮散發出橘黃色光芒,跟她回憶中不願記起的那些北極光感覺完全不一樣。他們去的異月之灣當時是夏天,十分迷人,尤其是那古怪的月亮,雖然帶有陰鬱感,卻又讓人覺得特別美妙,月光照耀在池子附近的石谷,美得超乎她想象。由於麗賽已經扯開並穿越那道紫幕,所以現在的她幾乎能在腦中完全重現當時的情景,但回憶畢竟只是回憶,無法讓她更進一步探索。也就是說,她得親自去那裡,再度前往異月之灣。
問題是,她去得了嗎?
她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斯科特的屍體就在那裡呢?
這時麗賽的腦中突然出現一個畫面。她看見好幾十個默不作聲的人影,就像屍體一樣包在裹屍布裡,只不過他們全都坐著。麗賽覺得他們還在呼吸。
麗賽全身顫抖著,雖然吃了止痛藥,但胸部割傷處還是陣陣疼痛,而且她無法剋制顫抖,只好順其自然。過了一會兒,她才能專心思考。現在最要緊的,是她到底有沒有辦法獨自前往那個世界……但不管會不會遇上那些屍體,她都一定得去。
斯科特能自己一個人去那裡,也能帶他哥哥保羅去。長大後,他還能從安塔拉鎮帶麗賽一起去。麗賽現在要弄清楚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在那次事件的十七年後,也就是一九九六年一月的那個寒冷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沒有完全失魂,」她喃喃地說,「他還握緊了我的手。」沒錯,她想起當時斯科特似乎用盡力氣緊握她的手,但這是什麼意思,表示斯科特要帶她過去嗎?
「我也對他大喊,」麗賽笑著說,「我告訴他,如果他想回家,就要帶我到他那裡……而我也一直以為他真的帶我去了……」
胡說,小麗賽,你從來沒想過那件事,對吧?你是一直到今天被杜利那傢伙割傷,連乳頭都差點爛掉,才回想起那件事的。你要認真想,非常認真地回想,在那個晚上,他真的把你拉到他那裡了嗎?真的嗎?
麗賽差點就想放棄思考了,因為這跟先有雞或先有蛋的問題一樣,無法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不過後來麗賽突然想起,他曾對她說過:麗賽,你真棒,你最在行的就是這個!
假設她曾在一九九六年做到了,成功前往那個地方,那也是因為斯科特當時還活著,而且斯科特握住她的手雖然衰弱無力,但已足夠讓她知道,他在另一個世界為她製造了通道——
「它還在,」麗賽說,她又緊抓起鏟子握柄,「通道還在,一定還在,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這件事。他安排了一個他媽的尋寶遊戲,並要我準備好。至於昨天早上我還跟阿曼達躺在床上時……你出現了,斯科特,我就知道是你。你說有個秘寶要讓我去找……要給我獎品……還有飲料……你還叫我小寶貝呢。你現在在哪裡?我需要你帶我過去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沒得到回答,只聽見牆上的鐘滴答作響。
閉上你的眼睛。他還說了這些話。想象,儘量想象每個細節。這會有幫助的。麗賽,你最在行的就是這個。
「希望如此,」她對著空洞、沒有斯科特的房間說話,「噢,親愛的,希望如此。」
如果說斯科特·蘭登有個致命的缺陷,那應該就是他會考慮太多,但麗賽完全不會有這方面的問題。在納什維爾熱得要命那天,要是她停下來考慮當時會發生的狀況,而沒有立即行動,斯科特幾乎可以說是死定了。幸好她採取了行動,用現在握在手中的那把鏟子救了他一命。
我本來想從倉庫拿爸爸的鏟子過來,但帶不過去。
那麼她能把從納什維爾帶回來的銀鏟子帶過去嗎?
麗賽覺得她可以。這很好,因為她想把它帶在身邊。「這是我永遠的朋友。」她低聲說,然後閉起眼睛。
她正在召喚異月之灣的記憶,而那個地方的畫面也鮮明地浮現出來,但此時有個惱人的問題打斷了她的沉思,讓她分心。
那裡是什麼時間呢,小麗賽?噢,我不是指幾點幾分,而是白天或夜晚。斯科特總會知道那裡的時間(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但你又不是斯科特。
沒錯,她不是斯科特,但她記得他最愛的搖滾樂曲:《夜晚才是絕佳時機》。在異月之灣,夜晚不是絕佳時機,因為香味會變成臭味,食物會令人中毒。夜晚還會傳出可怕的笑聲,那些發出笑聲的東西用四隻腳奔跑,但有時會像人一樣站起來,四處張望。在夜晚,那裡還有其他更可怕的東西會出現。
比如斯科特說的高個子。
親愛的,它已經很接近了。這是斯科特那天躺在納什維爾烈日下對她說的話,麗賽當時以為他就要死了。我聽得到它好像在吃什麼東西。麗賽試著告訴他,她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斯科特卻掐住她,叫她不要侮辱他的智慧,也不要侮辱她自己的智慧。
因為我到過那裡。因為我聽見了笑聲,相信他所說的:那裡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在等著。真的有。我見過他說的那個東西,就在一九九六年我去異月之灣帶他回來時看見的。我只看到側面,但這就夠了。
「這簡直沒完沒了。」麗賽嘀咕著,驚訝地發現自己真的相信那是事實。在一九九六年那個晚上,她從冷冰冰的客房前往斯科特所在的世界,走過小徑,穿越樹林,進入精靈森林,然後——
附近突然傳來一陣馬達聲。麗賽的眼睛猛然睜開,差點尖叫出來。隨後她又慢慢放鬆心情。那可能只是加洛韋家的人或他們僱的小夥子在隔壁割草而已。九六年一月那冷得要命的晚上,她發現斯科特待在客房,仍有呼吸,但已經失了魂,而現在她周遭的景況跟當時實在差得太多。
她心想:在這種環境下我根本做不到——實在是太吵了。
她心想:這世界拖累了我們。
她心想:這是誰寫的詩?然後她又突然想到:斯科特一定知道。
沒錯,斯科特一定知道。她想起斯科特在他們住的那些旅館房間裡,彎腰坐在手提打字機前的樣子,(「斯科特和麗賽,婚姻初期!」)後來擺在他面前的變成了筆記型電腦。有時他旁邊會放個菸灰缸,裡頭放著一根悶燒的煙,有時則是放杯飲料,不管桌面擺了什麼,他的額頭總會有撮捲髮垂下來,而他也總是無視其存在。麗賽想起當時在德國不來梅的那間爛房子(「斯科特和麗賽的德國時期」),斯科特就在那張床上壓著她的身體,他們兩人赤裸著,臉上掛著笑容,情慾高漲,但內心並非真的快樂;屋外有大卡車或車輛經過時,地板還會隨之震動。麗賽想起他抱著她,想起一切他抱過她的時刻,想起他的味道,想起他用如砂紙般佈滿胡碴的臉頰貼著她的臉……只要能再聽一次他在樓下關門的聲音,喊著「嘿,麗賽,我回來啦,還是老樣子吧?」她願意出賣靈魂來交換,沒錯,用他媽的不朽靈魂交換。
噓,閉上眼睛。
這句話是她說的,但她模仿得很像,聲音幾乎跟斯科特一樣,於是她閉上眼睛,也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淚水滑下臉頰。他們說要節哀順變,但做起來才沒那麼簡單,最困難的,是你不知道要過多久你最愛的那些人才會在你心中死去。這是個秘密,麗賽心想,而且我們也最好把它當成秘密,因為如果大家都知道要遺忘一個人有多麼困難,他們還會想親近其他人嗎?在你心中,那些你所愛的人只會一點點地死去,不是嗎?就像你出遠門,忘記請鄰居替你偶爾照顧的植物,那種感覺實在太悲傷——
她並不想考慮悲傷的問題,也不想注意胸部傷口的痛(疼痛越來越明顯了),而是把焦點再移回異月之灣。她回想起自己從緬因州那個溫度零下的夜晚,瞬間來到異月之灣的熱帶區域,那感覺實在很神奇,也很美妙。空氣中帶有一絲悲傷的氛圍,還聞得到赤素馨花跟九重葛的香味。她記得日落與月升時的美麗光芒,也沒忘記遠處傳來的鐘聲,還是一樣的鐘聲。
麗賽發現加洛韋家院子那架割草機的聲音已變得越來越遠,還有外面路上經過的機車聲也是,似乎有某種奇妙的事正在發生。她感覺到有個彈簧正壓緊了,有口井的井水正重新填滿,還有個輪子正轉動著。也許說到底,這個世界並未拖累她吧。
但如果你到了那裡,那裡卻是黑夜呢?要是你的那些感覺,只是藥物產生的幻想,和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呢?如果你到了那裡,卻是黑夜,壞東西全跑出來了怎麼辦?比如說斯科特提過的高個子?
那麼我就馬上回來這裡。
你是說如果來得及的話。
對,我的意思是這樣沒錯,如果那裡有——
她突然嚇一大跳,因為她閉起眼睛時本來還看得到亮光,現在卻變成幾乎一片黑的淡紫色了,就像太陽突然被遮住了。她聞到了非常美妙的香味:是各種花混合成的氣味。她也感覺到有草刺著她的小腿與裸露的背。
她成功了,她跨過障礙來到了這裡。
「不。」麗賽的眼睛雖然仍閉著,但眼瞼已非常放鬆,幾乎就要睜開了。
你很清楚,麗賽,斯科特的聲音低語道,時間並不多,要靜動哦,小寶貝。
她知道那個聲音說得沒錯,時間真的不多,於是馬上睜開眼睛,坐起身子,看著她先生童年時期常來的避風港。
麗賽來到了異月之灣。
6
現在不是夜晚,也不是白天,而她一點也不驚訝。她前兩次來時都在黃昏之前;這次又是黃昏之前,有什麼好奇怪的?
太陽散發著亮橘色光芒,坐落在長滿紫色植物、看似一望無際的地平線那端。麗賽轉向另一側,看見月亮升起時的第一道弧線,那遠比她此生見過的所有滿月要大上許多。
那不是我們世界的月亮吧?怎麼可能?
一陣微風吹動她沾滿汗水的髮梢,不遠處傳來了鐘聲,她還記得那個聲音。
你動作最好快一點哦,對吧?
沒錯。池子那裡很安全(斯科特是這麼說的),但通往池子的路要穿越精靈森林,可就不安全了。這段路距離不長,但她還是儘量快一點。
她小跑上山坡,尋找保羅做的標示牌,一開始沒找著,不過後來就看見它斜立在前方。她沒時間把十字架扶正……但還是決定從容行事,要是斯科特在,他也會從容不迫的。麗賽把銀鏟子先放在旁邊(她真的把鏟子帶過來了,還有那塊黃色小方巾也是),才能同時使用雙手。她心想,這裡一定有天氣變化,因為十字架上的「保羅」兩個字已經褪得差不多,顏色淡到幾乎跟鬼魂一樣了。
我上次應該已經把它扶正了吧,她心想,就是九六年來的那一次。當時我還想找那根注射針筒,但時間不夠。
現在的時間也不夠了。這是她第三次實際來到異月之灣。第一次到這裡的感覺還不錯,因為她是跟斯科特一起來的,而且他們也只逛到「通往謎池」的標示牌前,就直接回到安塔拉鎮的旅館。然而第二次,也就是一九九六年那次,她就得獨自走小徑穿過精靈森林。她不記得當初自己是鼓起多大勇氣才敢這麼做,也不知道池子有多遠,在那裡會發現什麼。而現在的情況又跟前兩次不一樣:她上半身赤裸著,左胸的重傷現在也又開始抽痛了,還有,天知道她的血會不會引來什麼可怕的東西。哎呀,現在擔心這些已經太晚啦。
如果真有什麼東西來找我,她邊想邊拿起鏟子,比如會發出笑聲的傢伙,我就跳上前用「小麗賽的瘋狂拍打」對付它,這可是我在一九八八年申請註冊的專利招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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