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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輕柔的沙沙聲中與瘋狂對峙,但最後還是輸了。
麗賽在地上爬行,腦中一直迴盪著這句詩。她一路慢慢往前爬,從「記憶角落」一路爬過她丈夫生前那間長長的工作室中央。她爬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恐怖的痕跡:那是從她的鼻子、嘴巴和血肉模糊的胸部流出的血。
這些血跡恐怕永遠洗不掉了,她心想,腦中又浮現出那句詩:在輕柔的沙沙聲中與瘋狂對峙,但最後還是輸了。
沒錯,這篇故事裡確實有個瘋子,不過她聽到的那個聲音,不是嗡嗡聲,不是隆隆聲,也不是沙沙聲。她聽到的只有自己的慘叫聲,因為吉姆·杜利拿起那把開罐器,像拿著醫療用放血器一樣從她左胸劃過,她慘叫一聲之後便昏了過去。接著杜利又甩了幾耳光將她打醒,並抓起她的肩頭提醒她一件事,說完後放開手讓她倒回地上,然後不厭其煩地把她那件斷掉的胸罩扯掉,再幫她把上衣釦好,還在上面別了張紙條,以免她忘了他交代的事。其實那張紙條根本就是多餘的,因為她永遠也忘不了。
「你最好祈禱教授今晚八點會跟我聯絡,否則下次你會更慘。還有,夫人,你身上的傷口就自己處理吧,聽懂了嗎?要是你敢告訴任何人,我就宰了你。」她衣服上那張紙條還補充道:趕快把這件事了結了,這樣我們都會愉快一點。你的好朋友「扎克」敬上!
後來麗賽又昏了過去。她不知道自己昏過去多久,只知道當她醒來時發現那件被扯爛的胸罩丟在垃圾筒裡,那張紙條別在她的衣服上。衣服左胸口被血浸溼了一大片。她解開一兩顆紐扣,剛好可以把衣服掀開一點點。她略微瞄了胸口一眼,不由自主地哀號一聲,立刻撇開視線。傷口血肉模糊,比阿曼達自己拿刀割出來的傷口還要嚴重,甚至比她肚臍上的傷口還要慘不忍睹。那麼,有多痛呢……她只記得痛到難以形容,痛不欲生。
手銬已經拿掉了,杜利甚至還幫她倒了杯水。麗賽迫不及待把水一口喝乾。然後她試著站起來,可是兩腿抖得太厲害,根本撐不住。於是她只好在地上爬行,爬出吧檯間,鮮血摻雜著汗水一路往下滴,把地毯都弄髒了(唉,反正她從來就沒喜歡過這片灰白色地毯,一蘸到什麼髒東西,看起來就很刺眼),頭髮黏在額頭上,滿臉都是幹掉的淚痕,鼻頭、嘴唇和下巴上全是凝固的血塊。
一開始她本來想爬向電話機。她心想,雖然杜利威脅她不準報警,而且堡景鎮警局的保護行動一開始就出了問題,不過她還是覺得可以打個電話給奶油呆瓜副警長試試看。
接著,那句詩……
(與瘋狂對峙)
……又開始浮現在她腦海,而且她看到老媽那個柏木盒翻倒在地毯上,就在斯科特那張「傻大個」書桌和樓梯口中間的位置。柏木盒裡的東西撒了滿地,亂成一團。這時她突然明白,那個柏木盒,還有那些撒了一地的東西,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尤其是她現在看到的那個黃色的東西。那本紫色的鹿角旅店餐廳選單捲成一團,而那張黃色的東西就蓋在上面。
在輕柔的沙沙聲中與瘋狂對峙,但最後還是輸了。
那是斯科特寫的一首詩中的一句。他寫的詩不多,而且幾乎從來沒有出版過——因為他說那些詩寫得不好,而且他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可是麗賽一直覺得那首詩寫得非常好,儘管她並不完全看得懂,甚至摸不透那首詩究竟在描寫什麼。她特別喜歡第一行,因為有時候你會聽到某些東西好像有著動靜,不是嗎?那些東西會崩塌,一層層的崩塌,露出一個洞。你可以從那個洞看到另一邊。或者有時,如果你不小心,甚至會陷進去。
小寶貝,靜動。你就快找到兔子洞了,所以,好好上緊發條吧。
一定是杜利把老媽那個柏木盒拿到工作室來的,因為他以為那裡面一定有他要的東西。這時她想到格德·埃倫·科爾,那個號稱「金毛小子」,或是「尋找小蒼蘭的瘋狂怪客」的傢伙。像杜利或格德·埃倫·科爾這種人,他們會認定任何東西一定和他們想要的扯得上關係,不是嗎?他們的夢魘,他們的恐懼,他們半夜靈光一現的天啟。
杜利究竟在想什麼?他以為柏木盒裡有什麼東西?斯科特手稿的秘密清單嗎(說不定是用密碼寫的)?天知道。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他把裡面的東西通通倒了出來,搞了半天卻發現什麼都沒有,全是些無聊的女人玩意兒(至少在他看來很無聊)。於是他就把蘭登的未亡人拖到工作室,趁她醒過來前先找個地方用手銬銬住她,水槽底下的水管正好派上用場。
麗賽慢慢爬,爬向那堆盒子裡散落出來的東西,眼睛死盯著那張黃色編織方巾。她不知道是否能靠自己找到答案,她覺得好像不太可能,她腦子裡已經塞滿太多記憶。可是現在——
在輕柔的沙沙聲中與瘋狂對峙,但最後還是輸了。
好像是這樣。如果那片紫色簾幕終究要落下,那麼它也會發出同樣輕柔的沙沙聲嗎?如果是的話,她一點也不意外。剛開始時就像蜘蛛吐絲結網。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回想起太多東西了。
別再繼續了,麗賽,你沒有那種膽量。噓。
「噓你自己吧。」她嘶啞著聲音說。她胸部的傷口陣陣刺痛,熱得像火燒。斯科特的胸部也受過傷,現在輪到她了。她又想起那天晚上,斯科特從她家後院草坪那邊走上來,從那團陰影中走出。隔壁的狗布魯托吠個不停。斯科特舉起一隻手,那隻手簡直不像手了,只見一團血肉模糊,還有幾根看起來像手指的東西。斯科特告訴她那是血秘寶,是要送給她的。後來斯科特把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泡在水槽裡,裡頭裝滿了稀釋的茶水。他告訴她那種東西是……
(保羅發明的)
……他哥哥教他做的。他告訴麗賽,蘭登家的人受傷之後,傷口癒合都很快,因為他們非癒合不可。過了一會兒,剛才那幕記憶中的景象又被另一幕取代了。她想到四個月後,她和斯科特坐在那棵「嗯嗯樹」下。斯科特告訴她,血整個噴出來,像一片血幕。麗賽問他,後來保羅有沒有把手浸在茶水裡,斯科特說,沒有——
噓,麗賽——他沒有那麼說。你根本就沒問他,他也根本沒說。
可是她真的問過斯科特。她什麼大大小小的事都問過斯科特,而斯科特也都回答了。只不過,他不是當場回答,不是在那棵「嗯嗯樹」下,而是後來,那天晚上在床上。那是在鹿角旅店的第二晚,他們親熱過後。她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麗賽在那張灰白色的地毯上躺了一會兒,休息一下。「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說,「答案就在那片紫色的簾幕裡,在那片簾幕後面。我沒有忘記。」她緊盯著那條黃色方巾,又開始往前爬。
麗賽,我很確定萬靈茶是他後來才發明的。沒錯,我確定那是後來的事。
斯科特躺在她旁邊,嘴裡吸著煙,眼睛看著一縷菸絲盤旋而上,越飄越高,最後消失無蹤,就像理髮廳旋轉燈裡的條紋。而斯科特自己有時也會消失。
我知道,因為當時我在算數學題目,分數。
在學校裡嗎?
麗賽,不可能吧?他的語氣似乎還有另一種意思,意思是,麗賽應該很清楚的,怎麼會問這種笨問題呢?他們的爸爸「熱火」蘭登根本不是會把小孩子送去學校的人。我和保羅都是在家自學的。爸爸說學校根本就是「養驢場」。
可是那天保羅不是被爸爸割傷了嗎——就是你從板凳上跳下來那天。他不是傷得很重嗎?應該割得不輕吧?
斯科特遲疑了好一會兒,看著煙霧往上飄,盤旋裊繞之後飄散無蹤,只剩下一股香香辣辣的氣味。後來他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爸爸割得很深。
他回答得如此明確,似乎無須繼續追問了,於是麗賽沒說話。
接著他又說:好了,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麗賽,想問什麼就問吧,乾脆點,我會告訴你的,不過你得先開口。
她似乎想不起來後來怎麼樣了,不過也可能是她不願去想。但是現在麗賽想起來了,她想到當時他們是怎麼從那棵「嗯嗯樹」下出來的。在那棵有如一把白色雨傘的樹下,斯科特抱住了她,然後轉瞬間他們已經在外面了,站在風雪中。而此刻,她在地上爬,爬向那個翻倒的柏木盒。所有的記憶……
(瘋狂)
都消散了。
(在輕柔的沙沙聲中)
她內心深處有另一個自己,一個深藏的自己,而那個自己長久以來一直都知道真相,此刻的麗賽終於也接受了那個真相。有那麼一會兒,他們並沒有在那棵「嗯嗯樹」下,也沒有站在外面的風雨中,而是在另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很溫暖,瀰漫著朦朧的紅暈,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鳥鳴,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熱帶氣息。有些氣味是她熟悉的——例如,赤素馨花,茉莉花,九重葛,含羞草,還有泥土地上飄散的溼氣。他們跪在泥土上,那模樣就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而他們也確實深愛著對方。可是,有些最香甜的氣味她卻聞不出是什麼。她拼命要想出那些花的名字。她記得當時她想開口講話,但斯科特卻用掌緣抵住她的……
(噓)
……她的嘴。她還記得,當時她覺得很奇怪,在這種熱帶地方,他們怎麼會穿著冬天的衣服。而且她注意到斯科特看起來很害怕。後來,轉瞬間,他們就已經在樹外面了。十月的暴風雪瘋狂地打在他們身上。
他們在那個「中間地帶」停留了多久呢?三秒鐘嗎?說不定更短。其實,此刻麗賽只不過希望自己至少能坦白承認這個事實。但此刻她實在太虛弱,受到太大的驚嚇,根本站不起來,只好在地上爬。那天他們回到鹿角旅店後,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服自己相信,那件事不是真的。只可惜,事實就是事實,永遠磨滅不了。
「那種現象後來又出現了,」她自言自語道,「後來又出現了。」
她口好渴,渴得他媽的受不了。她好想再喝杯水,快想瘋了。只可惜吧檯間已經在後方很遠很遠,如果想喝水,她恐怕爬錯方向了。她又想到,那個星期天,他們開車回家的路上,斯科特一邊開車,嘴裡一邊哼著漢克·威廉斯的一首歌,一整天,放眼望去,眼前是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一整天,嘴巴沒有沾到半滴水,那清涼的水。
小寶貝,等一下你就可以喝到水了。
「喝得到嗎?」她的聲音還是很嘶啞,幾乎喊不出聲音,「有杯水可以喝當然很好。我傷得好重。」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不過好像也不需要那個聲音回答了。她已經爬到那個翻倒的柏木盒和那堆散落的東西旁邊。她伸手去拿那塊黃色編織方巾,把它從那本紫色選單上扯下來,緊緊抓在手上。她用沒有受傷的那邊側躺著——然後拿著那塊方巾仔細端詳,看著上面的線條和流蘇,看著那一縷縷線頭。她的指尖上有血,把毛線弄髒了,不過她幾乎沒注意到。老媽用這種毛線編織過好幾件阿富汗毛線衣。紅灰雙色,金藍雙色,橙綠雙色。那是老媽的看家本領,每到晚上她就往電視機前一坐,眼睛看著七嘴八舌的談話節目,指間的毛線針打個不停,毛衣就會一件接著一件從她的指間編織出來。
小時候,麗賽總是把「阿富汗毛線衣」說成「非洲毛線衣」。她有很多表姐妹堂姐妹(比如安格頓家、達比家、維更斯家、華許朋家,當然還有德布夏家,數都數不清),每個人結婚時,媽媽都會送這種大衣當做他們的結婚禮物。德布夏家的姐妹每個人至少都有三件,而每件毛線衣都會附帶一條花樣色澤相同的編織方巾。老媽說這條附帶的編織方巾叫「歡喜巾」,原本是用來當桌上裝飾的,或是用來框裱掛在牆上的。那件黃色的阿富汗毛線衣是老媽送給麗賽和斯科特的結婚禮物,斯科特很喜歡,而麗賽就把那條附帶的「歡喜巾」放在柏木盒裡。
此刻,她躺在地上,血流到灰白色的地毯上,手上拿著那條方巾。她不再掙扎,不再刻意遺忘那些事情了。她心想,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了!然後,她哭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沒辦法把那些記憶連貫起來,不過沒關係,等到以後有需要時,她自然會理出頭緒。
對了,當然還要先看她還有沒有「以後」。
不是「失魂」就是「中邪」。蘭登家的人,包括歷代祖先,每個人一定會面臨其中一種命運。總有一天一定會發作的。
難怪斯科特一眼就能看出阿曼達有什麼毛病——那種自殘行為他有第一手經驗。斯科特究竟自殘過多少次呢?麗賽不知道。和阿曼達不一樣的是,他身上看不到什麼疤痕,因為……呃,因為……麗賽親眼看到他自殘,只有那麼一次——那天晚上他用溫室的玻璃割自己。不過光只這一次就夠觸目驚心了。這是跟他爸爸學的。他爸爸「中邪」時,會先拿刀割自己,如果這樣還不足以將體內的邪釋放出來,他就會開始割自己的孩子。
不是「失魂」就是「中邪」。每個人一定會面臨其中一種命運。總有一天一定會發作。
那麼,如果斯科特躲過了「中邪」的悲慘命運,那麼,他會怎麼樣?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時,天氣突然變得奇寒徹骨,而斯科特也開始不太對勁。他本來已經計劃好,來年年初要到各大學巡迴演講,包括德州、俄克拉荷馬州、新墨西哥州,還有亞利桑那州(他開玩笑說,那叫「斯科特·蘭登一九九六年西部大行動」),可是後來,他打電話給經紀人,取消了所有行程。承包演講會的經紀人叫苦連天(高達三萬美金的演講會泡湯了,難怪他們要叫),但斯科特還是堅持取消。他說他根本沒辦法做巡迴演講,他說他病了。他確實病了,彷彿那個冰冷的冬天侵入了斯科特體內,於是斯科特·蘭登病倒了。其實早在十二月初,麗賽就已經知道他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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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賽知道他有點不太對勁,而且也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說的什麼支氣管炎。他沒有咳嗽,而且皮膚摸起來涼涼的。所以就算他不讓麗賽幫忙量體溫,甚至不讓麗賽在他額頭上貼探溫貼條,麗賽也能確定他根本沒有發燒。那似乎是心理上的問題,而不是身體有毛病。麗賽被嚇壞了。有一次,麗賽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建議他去看伯瓊大夫,斯科特氣得差點就要「把她的頭扭下來」,罵她根本就是看醫生看上癮了,「跟她那幾個神經病姐姐一樣」。
那麼麗賽該怎麼應付他呢?他究竟有什麼症狀?有哪個醫生會把他的症狀當成生病?恐怕就連那個最有同情心的伯瓊大夫也不會吧。首先,他寫稿時不聽音樂了。第二,他寫得比較少了。這點更嚴重。當時他正在寫一本新小說。雖然那本小說註定得不到評論界青睞,可是麗賽非常喜歡。那本小說的寫作進度越來越緩慢。本來他寫稿的速度就像百米衝刺,但現在簡直就像在地上爬。還有更嚴重的是……老天,他的幽默感跑哪兒去了?他本來愛鬧愛開玩笑,可是突然間,他的幽默感徹底銷聲匿跡,整個人變得陰森森,令人毛骨悚然。
那感覺就像看老式叢林電影,土著的鼓聲突然消失了,整個叢林陷入一片死寂。他酒也越喝越兇,經常喝到三更半夜。麗賽總是比他早上床——而且早很多。不過只要他一上床,麗賽還是感覺得到,而且聞得到沖天酒氣。平常麗賽都會看看他工作室的垃圾筒裡有什麼東西。當時麗賽越來越擔心他的狀況,於是每隔兩三天一定會去看一下。從前麗賽在他的垃圾桶裡看到的,總是空啤酒罐,偶爾是一整堆啤酒罐。他很喜歡喝啤酒。可是在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到一九九六年一月初這段期間,麗賽看到的卻是威士忌酒瓶。那段期間,斯科特經常宿醉,吃了不少苦頭。不知道為何,這件事最令麗賽擔憂。有時斯科特會在屋子裡晃來晃去——臉色蒼白,沉默不語,一副病懨懨的模樣。斯科特經常這樣晃到下午三點左右,然後才打起精神開始工作。有好幾次麗賽聽到他關上浴室門,在裡面嘔吐。藥櫃裡的阿司匹林消耗速度驚人,所以麗賽心裡明白,他頭痛得厲害。
也許你會說,這沒什麼大不了,只不過,老兄,從晚上九點到半夜十二點這三個鐘頭裡,一人喝掉一整箱啤酒或是一整瓶威士忌,那可是要付出代價的。也許喝酒宿醉頭痛很正常,可是對斯科特來說這可不太尋常。她和斯科特在大學會客室認識的那天晚上,她發現斯科特的西裝外套口袋裡藏著個小酒瓶(斯科特甚至還分給她喝)。從那時候起,她就知道斯科特喝酒喝得很兇,可是他宿醉頭痛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嚴重。最近他正在寫一本叫《歹徒的蜜月》的小說,稿子就在他那張大書桌上。每次麗賽看到他的垃圾桶裡全是空酒瓶,可是小說的稿子卻只多寫了一兩頁(有好幾次連一個字都增加),麗賽免不了要想,除了她看到的酒瓶之外,他是不是還喝了更多?
年底那一陣子,他們到外地度了個假,聖誕節那天還跑到人潮洶湧的街上血拼。唯有那幾天,麗賽才稍微放心了點。斯科特一向不太喜歡逛街購物,就算店裡生意清淡沒什麼人,他也一樣不喜歡。可是今年他卻興致勃勃,開始瘋狂血拼。他每天跟麗賽出門,到奧本購物中心,或是城堡巖市的商店街。他常被人認出來,於是有人就會發現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以要到獨一無二的簽名。只不過他會笑著婉拒要求籤名的讀者,對他們說,要是現在不把握機會陪太太,他恐怕得等到復活節才有辦法再和她見面。也許他的幽默感不見了,可是麗賽卻從來沒看過他發脾氣。有時儘管有些人糾纏不休,非要斯科特簽名不可,他還是不會發火。這時麗賽就會覺得他似乎還好。雖然他酒喝得很兇,雖然他取消了巡迴演講,雖然他新書寫作的進度很慢,但至少看起來他還是原來的他。
聖誕節是個歡樂的日子,兩個人交換一堆禮物,而且還在光天化日下上床,使盡渾身解數翻雲覆雨。聖誕晚餐是在坎塔塔和理查德家裡辦的,上甜點時,理查德對斯科特說什麼時候要找本他的小說拍成電影。理查德說:「那才有真正的油水可撈。」只不過他好像忘了,斯科特的小說已經有四本被改編成電影了,可惜其中三部票房慘淡,唯一賣錢的那本是《空虛的惡魔》,但麗賽從來沒看過。
在開車回家路上,斯科特忽然又把他的幽默感發揮到極限,簡直就像b-1轟炸機丟下一顆大笑彈。他模仿理查德講話的樣子,害麗賽笑到肚子痛。他們一回到蘇克塔丘的家裡,又立刻上床翻雲覆雨一番,第二回合。事後,麗賽有種感覺,如果斯科特這樣也算生病,那麼也許更多的人應該染上這種病,這麼一來這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美好。
第二天凌晨兩點左右,麗賽突然很想上廁所,於是醒了過來。當時麗賽發現他又不在床上——她頓時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這次麗賽不再認為他消失了。雖然當麗賽想到他……
(消失了)
……想到那種現象,想到他會去什麼地方,她也並不是真搞得清楚那究竟是怎麼回事,不過就算搞不清楚,麗賽也已漸漸明白他並沒有消失。
麗賽尿尿時,眼睛還是閉著,耳朵聽著屋外風聲呼號。光聽著那風聲都令人覺得發冷,然而麗賽還不知道什麼叫冷。她還沒真正見識到。再過幾個星期她就會知道了,再過幾個星期,她就什麼都懂了。
上完廁所,她瞄了浴室窗外一眼。從浴室的視窗望出去,可以看得到穀倉,還有穀倉樓上秣草棚改裝成的工作室。每當斯科特半夜睡不著覺,通常都會跑到工作室去。假如他現在人在那裡,應該看得到燈光,說不定隱約還會聽到熱情歡樂的搖滾樂。可是今晚穀倉裡一片漆黑,麗賽唯一聽得到的聲音只有呼嘯的風聲。麗賽覺得有點不安,腦中隱隱浮現一個念頭……
(心臟病)
……可是那念頭實在讓人很不舒服,麗賽不願認真去想。可是那個念頭似乎越來越強……想到他最近那些異常舉動……麗賽實在很難完全甩開這個念頭。所以儘管睡眼惺忪,但她沒有走回房間,而是從浴室的另一個門走出去。那扇門通往樓上的走廊。麗賽喊著他的名字,可是沒聽到他響應。不過她看到走廊盡頭那扇門下洩出一道黃色的光芒。現在,她隱約聽到非常微弱的音樂聲從那房間裡傳出來。那不是搖滾樂,而是鄉村音樂。是漢克·威廉斯。漢克·威廉斯正在唱「咔哇——里加」。
「斯科特?」麗賽又喊了一聲,但他還是沒有回答。這時她開始走向那扇門,邊走邊把眼睛前面的頭髮撥開,光禿的腳丫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條地毯一路延伸到閣樓。她心頭隱隱瀰漫著一絲恐懼,卻又說不出到底在怕什麼。難道……
(消失)
……一切都結束了,或者說,結果已經無可避免了。德布夏老爹要是在這裡,一定會搬出那句名言:「大勢已去,聽天由命。」這句話是老爹從那個「池子」裡撈上來的。我們每個人都會到那個池子裡喝水,到那個池子裡撈東西。
「斯科特?」
麗賽在那間客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心頭浮現出不祥的預感:他坐在電視機前的搖椅上,已經自殺而死。麗賽怎麼沒有事先想到這個結果?種種異常跡象不是已經出現了一整個月,甚至一個多月了嗎?斯科特一直壓抑,一直忍到聖誕節才動手。斯科特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都是為了她,可是現在——
「斯科特?」
麗賽轉動門把,推開門,發現他果然如麗賽想象般坐在搖椅上,只不過他活得好好的,整個人包在老媽那件阿富汗黃色毛線衣裡。電視音量開得很小,正在播放的是他最喜歡的電影:《最後一場電影》。斯科特一直盯著螢幕,完全沒有轉頭看她。
「斯科特?你還好嗎?」
他眼睛一動也不動,一眨也不敢眨。麗賽快被嚇死了,潛意識裡開始模糊地浮現斯科特說過的那個怪異字眼……
(失魂)
……那個字眼就這麼突然冒了出來,而她拼命要把那個字眼壓回潛意識裡,同時嘴裡還……
(他媽的!)
……大聲咒罵一句。麗賽走進房裡,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這次他終於眨了一下眼睛——謝天謝地——轉頭看著麗賽,對她笑了一下,斯科特·蘭登式的招牌笑容。當年他們初次見面,麗賽就是因為他的笑容才愛上他的。尤其是他一笑起來,眼珠就會斜向眼角的樣子。
「嗨,麗賽,」他說,「你跑上來幹什麼?」
「我也正想問你同樣的問題。」她邊說邊轉頭看看四周,看看有沒有酒瓶——也許是一罐啤酒,也許是隻剩半瓶的威士忌。不過她倒是沒看到酒瓶。很好。「你不知道現在已經很晚了嗎?很晚了。」
斯科特遲疑了好一會兒,彷彿在盤算該怎麼回答。後來他終於開口:「我被風聲吵醒了。風太大了,屋簷旁邊的排水槽被風吹得撞到牆上,吵得我沒辦法睡覺。」
麗賽正要開口說話,想想又吞了回去。如果你結婚結得夠久——到底多久才算久,恐怕因人而異,不過他們結婚十五年了,應該夠久了——你就會明白什麼叫心電感應。現在麗賽心裡有數,他還有別的話要說,所以她不說話,等等看,看她猜得準不準。她猜對了,斯科特開口要說話了。可是就在這時屋外驟然吹起一陣狂風,接著她聽到了——那是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很低沉、很快,聽起來就像兩排大鋼牙咬得格格作響。這時斯科特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微微一笑……但笑得有點不自在……那種笑就像隱瞞了什麼秘……然後斯科特的嘴巴又閉了起來。麗賽不知道他本來想說什麼,但他現在決定不說了。他轉頭回去看電視。電視上是傑夫·布里吉——當年的他看起來好年輕,電影正好演到他和最好的朋友正在車上,在前往墨西哥的路上。等到他們回來時,「獅子」山姆已經死了。
「那你現在睡得著了嗎?」麗賽問他。可是他沒有回答。這時麗賽開始害怕了。「斯科特!」麗賽又喊了他一聲,口氣不由自主地變得嚴厲起來。接著斯科特又轉頭看看麗賽(麗賽覺得他好像很不情願,奇怪,那部電影他明明已經看過幾十次了)。於是,麗賽很快又問一次:「那你現在睡得著了嗎?」
「應該可以吧。」斯科特乖乖投降了。這時麗賽看到某種東西,讓她覺得很害怕,很難過。她看到斯科特露出害怕的表情。「要是你肯讓我黏在你身上睡的話。」
「天氣這麼冷,你在跟我開玩笑嗎?來吧,關掉電視,我們去睡吧。」
於是斯科特乖乖地跟她回房睡覺了。麗賽躺在床上,聽著屋外呼號的風聲,享受著男人劇烈運動後身上散發出的溫暖。
這時麗賽眼前開始出現飛舞的蝴蝶。每次她快睡著時,都會看到那種東西。她看到巨大的紅蝴蝶和黑蝴蝶在黑暗中展翅飛舞。她又想到人快死時是否也會看到某種東西,想到這裡她不由得開始害怕,不過還好只是有點怕而已。
「麗賽?」她聽到斯科特在叫她。斯科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麗賽感覺得到,他也快睡著了。
「嗯?」
「它不喜歡我跟你講話。」
「什麼東西不喜歡?」
「我也不知道,」斯科特的聲音聽起來好微弱,好遙遠,「可能是風吧。冷冰冰的北風,那陣風是從……」
斯科特大概想說「從加拿大吹來的」吧。不過麗賽已經沒辦法問清楚了,因為她已陷入昏睡狀態,斯科特也一樣。他們沒辦法一起進入夢鄉,所以麗賽很害怕,怕這也是一種死亡的徵兆。死亡的世界裡有夢,可是,永遠沒有愛,永遠沒有家。日落時分,成群鳥兒從黃澄澄的太陽前面飛掠而過時,永遠不會有人握住你的手。
3
有一段時間,大概兩星期吧,麗賽拼命說服自己情況已經逐漸好轉。只不過,過些時候,她一定會痛罵自己,怎麼會笨到這個地步,怎麼會盲目到這個地步,怎麼會犯這種錯。當時斯科特拼命掙扎,因為他捨不得這個世界,想抓住這個世界(還有她!),可麗賽卻誤以為他千辛萬苦的掙扎是情況已經改善的表現。當眼前只剩乾草能抓的時候,你也只能拼命抓住了。
而那幾根乾草也真是夠粗夠牢固。一九九六年初那一陣子,斯科特似乎已經完全不喝酒了,只在吃晚飯時偶爾喝杯紅酒,而且他每天都會到工作室奮鬥。這樣的模式持續了好一陣子,一直到後來——後來,後來,一直到後來,就像小時候的這句順口溜。小時候,在游泳池邊的沙堆上,她們幾個姐妹第一次堆「文字城堡」時,嘴裡哼的就是這句順口溜——一直到後來她才發現,那段時間,他那本新小說的手稿還是毫無進展,一個字也沒寫。那段時間,斯科特除了偷偷喝威士忌,吃了一堆薄荷糖,寫了一堆無厘頭的筆記之外,什麼事也沒做。他平常用的是臺麥金塔電腦,有天,她發現鍵盤下塞了張紙——一張信紙,頂端打著一行字:「斯科特·蘭登專用。」信紙上有一行筆跡潦草的字:拖拉機的鏈條說一切都太遲了,速克達,速克達,現在一切都太遲了。那寒風,當那刺骨的寒風從極北的黃刀山脈席捲而來,在屋外呼號,麗賽才終於發現他雙手掌心上的新月形疤痕。那傷痕一定是他自己的指甲抓出來的,一定是因為他掙扎著想抓住自己的生命,抓住自己殘存的理智,就像登山客在暴風雪中拼命抓住巖壁,所以才會抓出那種傷痕。一直到很久以後,麗賽才發現他偷藏威士忌空酒瓶的地方,總共有十幾瓶。能找到那些酒瓶,她還真要為自己拍鼓掌,因為那些酒瓶藏得可真隱秘。
4
一九九六年初那陣子,天氣暖和得異乎尋常。老一輩的人說那叫做「一月融雪」。不過,一月三日那天,氣象播報員警告大家,天氣要變了,而且是劇烈轉變。一道強烈冷鋒即將從加拿大中部那片冰雪覆蓋的荒原席捲而來。他們警告緬因州居民,務必要把油箱裝滿,水管外一定要用絕緣材料包起來,而且一定要給家裡的動物準備「溫暖的地方」。氣溫將會降到攝氏零下三十二度,不過,低溫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颶風。颶風會導致「風寒指數」低到零下五六十度。
麗賽一再提醒斯科特,斯科特卻顯得漠不關心。麗賽嚇壞了,只好趕緊打電話給營造商。蓋裡叫她放心,他說蘭登家的房子是全堡景鎮最堅固的。他說他會特別關照麗賽那些姐妹(不用說,特別是阿曼達)。另外他還提醒麗賽,在緬因州,天氣冷本來就是家常便飯。他說,熬過幾個晚上的天寒地凍後,春天很快就會來了。
然而到了一月五日那天,氣溫開始降到零下幾十度,刺骨寒風開始呼號,麗賽體會到的卻是她這輩子最恐怖的夢魘,從小到大最恐怖的夢魘。小時候,連閃電打雷都會被她當成世界末日,天上飄點雪花就被當成暴風雪,每熬過一次,她都會覺得是自己的福氣。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都不算什麼。她把家裡所有自動調溫裝置都設定在攝氏二十四度,暖氣爐全天不熄火。
可是從一月六日到九日之間的三天裡,室內溫度始終沒有超過十七度。風勢之猛,不光是把屋簷吹得噼啪響,甚至很像有個女人慘遭瘋子凌遲,被一把鈍刀千刀萬剮,那淒厲的慘叫聲驚心動魄。前陣子「一月融雪」時,地面上還殘留著許多積雪,現在那些積雪被時速高達四十英里的狂風吹得漫天飛(陣風甚至高達時速六十五英里,已經足以將緬因州中部和新罕布什爾州那五六座無線電塔吹垮)。飛雪高速掠過原野,彷彿飛舞的鬼魂。狂風夾帶著飛雪猛烈撞擊防暴風窗戶,那些細小的雪花發出的撞擊聲簡直就像碩大的冰雹。
這場加拿大超級寒流來襲的第二天晚上半夜兩點,麗賽忽然醒來,發現斯科特又不在床上了。她跑到那間客房,發現他果然又在那裡,還是一樣用老媽那件黃色大衣把全身裹得緊緊的,一樣在看那部「最後一場電影」,背景音樂一樣是漢克·威廉斯的《咔哇——里加》,而電影已經演到「獅子」山姆死掉的段落。麗賽不太敢叫他,最後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叫了一聲。她問道,你還好嗎?斯科特說,是啊,我沒事。斯科特叫她看看窗外,說窗外好漂亮,可是也叫她要小心,千萬不要看太久。「我爸爸說光線太刺眼的時候,眼睛會被燒壞。」他提醒麗賽。
看到窗外美麗的景象,麗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整個天空彷彿一面飄飛起伏的電影銀幕,色澤變幻莫測,一下由綠而紫,一下由紫而紅,一下由鮮紅變成一種怪異的無法形容的血色。也許該說比較接近黃褐色,可是又不完全是。麗賽心想,恐怕沒人說得出那是什麼顏色。後來斯科特扯了一下她睡袍後襬,對她說夠了,不要再看了。這時她瞄了錄影機顯示屏一眼,看到時間數字時不由得嚇了一跳。原來剛才她隔著那扇結霜的窗戶看著外面的北極光十分鐘之久。
「別再看了,」斯科特說話的音調拖得很長,很像在說夢話,「我們回去睡覺吧,小麗賽。」
麗賽巴不得趕快回去睡覺,趕快把電視關掉,不要讓他再看那部可怕的電影。她巴不得趕快把斯科特從那張搖椅上拖起來,趕快離開這間冷得像冰庫的房間。麗賽牽著他的手,拉著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一半,聽到他說了幾句話,麗賽瞬間全身汗毛直豎。「那風聲聽起來好像拖拉機鏈條的聲音,而且那拖拉機鏈條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我爸爸,」他說,「會不會我爸爸沒死?」
「斯科特,你在胡說什麼?」她說。可是在這夜半時分,這種話聽起來不像是胡說八道,不是嗎?尤其屋外狂風呼嘯,而天空變化萬千的色澤彷彿在回應風的呼嘯。
第二天晚上,屋外依然狂風呼號。到了半夜麗賽又醒來了,這一次她跑到客房去時,發現電視沒開,可是斯科特的眼睛卻盯著電視。他坐在搖椅上,身上裹著那件大衣,老媽的黃色大衣。麗賽叫了他一聲,可是這次他沒有回答,甚至沒有轉頭看她。斯科特就坐在搖椅上,可是斯科特已經不在了。
他已經「失魂」了。
5
麗賽倒在斯科特工作室的地上,她翻身仰躺,盯著頭頂天窗的陽光,感覺胸部陣陣抽痛。她不自覺地拿起那條黃色編織方巾壓住胸口。一開始比原來更痛……過了一會兒,她慢慢覺得比較舒服了。她喘著氣,看著天窗外的亮光。她聞到一股汗水與淚水的酸味,而且皮膚浸泡在血泊中,散發出一股血腥味。她不由得呻吟起來。
蘭登家的人受傷後,傷口都會很快癒合。我們非癒合不可。假如這是真的——她已經相信這是真的——那麼此刻她渴望自己不再是里斯本瀑布鎮的麗賽·德布夏,不再是德布夏家老爹老媽意外的「愛的結晶」,而是蘭登家的人。她從來沒有這麼渴望過。
別忘了自己是誰。她耳邊又迴盪起斯科特充滿耐性的聲音。你是麗賽·蘭登。我的小麗賽。可是她好熱,而且好痛好痛。現在輪到她想要冰塊了。無論斯科特的聲音有沒有出現,斯科特·蘭登似乎一直沒有真的死去。
靜動,小寶貝。他的聲音不厭其煩地出現,可是聽起來好遙遠。
好遙遠。
那張「傻大個」書桌上有部電話,只要爬到電話旁就能求救了。但現在,就連那部電話看起來都好遙遠。那什麼東西比較近呢?一個問題。簡單的問題。問題是,看到姐姐目前那種「失魂」狀態,她怎麼會沒有聯想到當年的斯科特呢?一九九六年,強烈寒流來襲那年,斯科特不就像現在的阿曼達一樣,陷入同樣的「失魂」狀態嗎?
其實我想到了。她躺在地上,看著上方天窗外的光,胸前那條編織方巾已經被鮮血染紅。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腦中輕輕迴盪。其實我想到了。可是隻要一想到斯科特坐在搖椅上的模樣,就會想到「鹿角旅店」。只要一想到「鹿角旅店」,就會想到那天,那天我們從那棵「嗯嗯樹」下走到外面的風雪中,那短短的一剎那發生了一件事。想到那件事,就一定會想到他哥哥保羅的悲慘遭遇。想到保羅,就會想到那天晚上,在那間客房裡,刺骨寒風從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席捲而下,從黃刀山脈席捲而下,在屋外呼號,整片天空都是燦爛繽紛的北極光。你還不明白嗎,麗賽?這一切都有關聯,一直都有關聯。一旦你跨出第一步,開始把這一切聯結起來,就如同推倒第一張骨牌——
「我會發瘋,」她啜泣著自言自語,「就像他們一樣,就像蘭登家的人一樣,就像蘭登家的祖先一樣,就像所有知道這些事的人一樣。難怪他們會發瘋,因為他們知道有另一個世界緊鄰著我們這個世界……而兩個世界之間只有一線之隔……」
不過那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令斯科特「中邪」的東西,那個有綿延無盡雜色斑紋的東西——
「不要!」麗賽大叫一聲,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裡。雖然一叫起來,渾身就一陣劇痛,但她還是不顧一切地大吼著:「噢,不要!別再想了!別再想了!別再想這些了!」
可惜已經太遲了,那個世界實在太真實了,就算自己很可能發瘋,她都無法再否認。那個世界真的存在。在那個世界裡,天黑之後,食物會餿掉,有時甚至會具有毒性。在那個世界裡,那個身上有斑紋的東西,也就是斯科特所說的那個「高個子」……
(那東西轉頭看旁邊時,會發出一種聲音,我學給你聽)
……可能是真的。
「噢,好吧,是真的,」麗賽喃喃嘀咕著,「我看過它。」
空蕩蕩的工作室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鬼魅的氣息。麗賽開始啜泣,就算現在,她也無法確定那個東西究竟是不是真的……不過,感覺起來好真實。而且,就算是真的,她也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看過的。麗賽覺得自己就像癌症病人。每到下午三點,藥都吃過了,嗎啡注射器裡的劑量也用光了,可是痛苦不但沒有減輕,反而一英寸一英寸深入體內。病人會清醒地感覺痛苦正啃噬著全身每一根骨頭。而他卻還活著。活著,但滿懷恨意,感覺飢渴。每當這時,病人模模糊糊瞥見床邊的玻璃水杯,就會產生希望破滅的感覺。
此刻麗賽就有這種感覺。她相信丈夫一定嘗試過藉著喝酒擺脫那東西,可是卻失敗了。他一定試過很多方法來擺脫那東西,例如強顏歡笑,例如寫作。那天晚上屋外寒風呼號,但是那間客房裡靜悄悄的,她丈夫茫然地盯著電視,電視卻沒開。麗賽似乎在他空洞的眼神中看到了那個東西。斯科特坐在……
6
斯科特坐在那張搖椅上,全身裹在老媽那件桃黃色毛線衣裡,裹得密不透風,只露出那雙直愣愣的眼睛。他凝視著麗賽,但視線卻彷彿穿透她的身體,落在她身後某個遙遠的地方。麗賽一次又一次喊著他的名字,越喊越急,可是他卻完全沒反應。麗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打電話找人幫忙吧。麗賽心想,也只能這樣了。於是她迫不及待地沿著走廊回到房間。坎塔塔和理查德到佛羅里達去了,要二月中旬才會回來,不過黛拉和麥特就住在同一條路上。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打電話給黛拉,而且現在根本沒有心思顧慮三更半夜打電話會不會吵到他們。她非得找個人講話不可,她需要幫助。
可是沒人幫得了她。風勢猛烈,奇寒徹骨,即使她身上穿著法蘭絨睡袍,外面還套上一件毛衣,也依舊抵擋不住那股寒意。地下室的暖氣爐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整棟房子發出嘎吱嘎吱聲,甚至偶爾發出一種可怕的爆裂聲。那奇寒刺骨的冷風從加拿大席捲而下,吹斷了堡景鎮某處的電話線路。她拿起電話時,只聽到話筒裡傳來持續的嗡嗡聲。她下意識地用指尖猛按話機上的結束通話鍵,按個不停,雖然明知這動作毫無意義,但那是本能反應。沒錯,確實毫無意義。
她孤零零一個人在蘇克塔丘路這棟古老的維多利亞式大宅裡,屋外溫度已低到難以想象,天空彷彿一片五彩繽紛的光之布幕。能不能到隔壁的加洛韋家求救呢?她心裡明白,要是貿然跑出去,她很可能會凍掉一隻耳朵,或是一根手指,甚至好幾根手指。說不定剛跑到他們家的門廊,還來不及叫醒他們,她就已經凍死了,這種恐怖的天寒地凍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把電話放回掛鉤上,然後匆匆沿著走廊跑回斯科特身邊,腳上的拖鞋摩擦地面,發出吱吱聲響。斯科特還像剛才那樣坐在搖椅上,房間裡飄揚著「最後一場電影」片中的音樂。那是五〇年代的鄉村音樂,哀悽的旋律在夜半時分聽起來很恐怖,不過,寂靜更加駭人,不對,不只更駭人,而是天底下最駭人的東西。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颶風撼動了整棟房子,整棟房子彷彿要被連根拔起(她簡直不敢相信現在屋裡居然還有電,不過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這時她才猛然發現,為什麼颶風反而讓她鬆了口氣:因為更恐怖的是,她聽不到斯科特的呼吸聲。斯科特沒死,臉頰上還有淡淡血色,可是麗賽真能確定他沒死嗎?
「親愛的?」麗賽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親愛的,跟我說話好不好?看看我好不好?」
斯科特沒吭聲,也沒看她。麗賽伸出凍僵的手指摸摸他的脖子,發覺他的皮膚摸起來溫溫的,而且麗賽感覺得到他表皮底下大動脈的脈搏。還有別的,麗賽感覺到斯科特在向她求救。平常在大白天,甚至奇寒徹骨的白天,狂風呼號的白天(她忽然想到,「最後一場電影」裡的場景就像這樣,所有外景都是狂風大作),要是斯科特向她求救,麗賽一定會笑他,但此刻麗賽不會笑他的。現在麗賽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斯科特需要人幫忙,就像那天在納什維爾一樣,需要麗賽救他。那天他被那個瘋子開槍射殺,倒在熱騰騰的地上,渾身發抖,哀求麗賽拿冰塊給他。
「我該怎麼救你呢?」麗賽自言自語嘀咕道,「我該怎麼救你呢?」
這時麗賽腦中有個聲音回答了她,是黛拉。那是黛拉十幾歲的聲音——德布夏家老媽形容她是「發春似的,一肚子壞水」。這話罵得超乎尋常的難聽,顯然媽媽是被黛拉氣壞了。
你不會去救他的。你怎麼會說什麼要去救他呢?黛拉的聲音在質問她。黛拉的聲音聽起來好真實,麗賽彷彿聽到她在吹那種強力泡泡糖,彷彿聞得到她身上科迪牌粉餅的味道。黛拉只能用那種牌子的粉餅(因為她臉上有傷疤)。對了!黛拉曾經去過那個語彙之池,撒網捕撈,撈了很多東西回來!麗賽,他已經不正常了。他已經火山爆發了,已經瘋了。如果你想幫他,唯一的方法就是等電話線路一通,立刻打電話找那些穿白衣的傢伙。麗賽看著坐在搖椅上目瞪口呆的丈夫,腦海深處似乎聽到黛拉在笑——那是十幾歲女生的得意笑聲。救他!黛拉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救他?老天,饒了我吧。
不過麗賽還是覺得自己救得了斯科特,麗賽覺得自己有辦法。
問題是,救他的辦法可能有點危險,而且麗賽也沒什麼把握。坦白說,她自己心裡明白,有些問題是她造成的。她偷偷把某些回憶隱藏起來,比如說,那天他們從「嗯嗯樹」下出來時,經歷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此外她的腦中彷彿有道簾幕,簾幕後面隱藏了一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真相——比如說,他那個品格高尚的哥哥保羅;簾幕後有某種聲音……
(呼嚕呼嚕,老天,那咕嚕聲聽起來好低沉,好惡心)
此外,麗賽也隱約看見簾幕後面有某些東西。
(十字架,墳墓,血光中的十字架)
有時她很好奇,不知每個人腦中是否都有一片那樣的簾幕,而那片簾幕後面是個「別去想」的區域。每個人應該都有,因為那樣很方便。別去想就不會常常睡不著覺。在她腦中的那片簾幕後面,藏了不少塵封了多年的狗屁倒灶事情。比如說這個,比如說那個,比如說另外很多很多個。總而言之,亂成一團,令人眼花繚亂。噢,小麗賽,你實在太棒了,老天……還有,那些小孩說了什麼?
「別進去。」麗賽嘀咕道,可是她覺得自己終究還是會進去。她心想,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可以救斯科特,可以把他帶回來,她就非進去不可……無論那裡面是什麼樣的地方。
噢,只不過,那個地方就在你身邊,一點都不遠。
這才是最令人害怕的。
「你一直都很清楚,對不對?」說著,麗賽開始啜泣。其實剛才她並不是在問斯科特。斯科特已經到那「失魂」的世界去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場怪異的十月暴風雪中,他們躲在那棵「嗯嗯樹」下。當時斯科特說,他寫小說只是種釋放,釋放內心的瘋狂。而麗賽並不這麼認為——麗賽是個實際的人,對她來說,世事一切正常。於是麗賽對她說,你並不懂我的過去。那是你的福氣,小麗賽,但願你永遠都能那麼幸福。
可是今夜,天寒地凍的颶風從極北的黃刀山脈席捲而來,在屋外怒吼,整片天空佈滿變幻莫測的光彩。麗賽的福氣已經用完了。
7
麗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躺在斯科特的工作室裡,手上抓著那條血淋淋的「歡喜巾」壓在胸口。她自言自語道:「我坐在他旁邊,把他的手從毛線衣底下拉出來,緊緊握住。」說著,麗賽嚥了口唾液,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她想多喝點水,可是不相信自己站得起來。現在恐怕還不行。「他的手摸起來很溫暖,可是地板……」
8
儘管麗賽身上穿著絲質內褲、法蘭絨長內褲和法蘭絨睡袍,可是坐在地板上感覺依舊冷冰冰的。這間客房和樓上其他房間一樣,牆腳板都有暖氣孔。她一手握著斯科特的手,那麼如果她伸出另一隻手,就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只不過就算感覺到了,也沒什麼幫助。
地下室的暖氣爐二十四小時不停運轉,把暖氣送到樓上,然後再透過牆腳板的暖氣孔吹送出來。熱氣從牆腳板散放出來,沿著地面擴散了六英寸左右……然後,咻!沒了。就像理髮店旋轉燈上的條紋,轉到最上方就沒了。就像菸頭繚繞的煙霧,飄到半空中就散了。甚至就像她丈夫,有時會消失。
別管地板有多冷,別管你的屁股會不會凍成冰塊,如果你想為他做些什麼,那就動手吧。
可是麗賽能做些什麼?該從哪裡開始呢?
這時一陣颶風撼動屋子,她想到了。對了,先幫他泡一盆「萬靈茶」吧。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該怎麼泡,因為我——從來沒有——問過他。」這句話如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整句話串在一起,彷彿是個很長的外國字彙。
只不過這個外國字彙顯然是騙人的。那晚在「鹿角旅店」激情過後,他們躺在床上,麗賽曾問他萬靈茶的問題,而斯科特也告訴過她了。麗賽問了他兩三個問題,可是第一個問題最重要最關鍵,而且也最簡單。斯科特本來可以簡單回答是或不是,可是你何時聽到斯科特·蘭登回答問題時,說是或不是這麼簡單的答案呢?但這個問題成了一個瓶塞。因為要扯到保羅身上去了,而只要一談到保羅,就免不了牽扯到他是怎麼死的。而保羅的死又會牽扯到——
「不,不要了。」她喃喃嘀咕道。這時她赫然發現自己把他的手捏得太緊了。當然斯科特並沒有任何反應。套句蘭登家的專用術語,他已經「失魂」了。這樣說聽起來有點好笑,就像搞笑綜藝節目裡的笑話。
嘿,巴克,羅伊跑到哪去了?
呃,米妮,老實告訴你吧——羅伊跑到「失魂」的世界裡去了!
(現場觀眾鬨堂大笑)
可是麗賽笑不出來。她不再需要腦中那個聲音告訴她,斯科特已經跑進「失魂」的世界去了。麗賽要是想把他救回來,就得先跟著他一起進去。
「噢,老天,不要!」她嗚咽著。她知道記憶深處的某個東西已經開始浮現。那是個全身用布裹住的巨大形體。「噢,老天,噢,老天,難道我真的非去不可?」
但老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事實上,麗賽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或者可以說,至少她知道該從哪裡著手:她必須回想他們待在「鹿角旅店」的第二個晚上。當時他們剛親熱過,已經開始昏昏欲睡。那時她突然想到,應該沒什麼關係吧,我想知道的是他那個聖人般的大哥,又不是那個邪惡的老爹。開口問他吧。於是她真的開口問了。此刻麗賽坐在地板上,抓著他的手(他的手開始變涼了)。屋外寒風呼號,整片天空佈滿狂亂絢爛的光彩。她在自己腦中升起那道簾幕,就是為了掩蓋她最不堪、最困惑的記憶。此刻她正從簾幕的縫隙中往內偷看,看到當年的自己開口問他「萬靈茶」的事。麗賽問他……
9
「那天晚上在我家,你把手浸在茶水裡。那當年你從板凳上跳下來後,保羅是不是一樣在茶水裡浸泡傷口?」
他們在床上,斯科特躺在她身邊,被子拉到腰際,因此麗賽可以看到他鬈曲的陰毛。斯科特正在抽他所謂的「棒透了的事後煙」。房間裡唯一的亮光是他那邊床頭桌上的檯燈。淡淡的粉紅光暈中,香菸的煙霧裊裊上升,然後消失在黑暗中。看著眼前的景象,許多問號忽然閃過麗賽腦際……
(當初我們從那棵「嗯嗯樹」下走出來時,有沒有聽到一種聲音?一種空氣爆開的劈啪聲?)
她想到了一些事。那是她長久以來一直拼命想忘掉的事。
這時兩人都沒再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麗賽心想,他一定是不肯回答吧。不料斯科特卻突然開口了。聽他的語氣,麗賽感覺得到他一定是經過仔細考慮,所以才會拖那麼久。「麗賽,我很有把握,萬靈茶是他後來才發明的。」說著斯科特又想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沒錯,我可以確定,因為他發明萬靈茶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學計算分數了。1/3+1/4=7/12,諸如此類。」他咧嘴笑了起來……可是麗賽越來越懂得解讀他的心思了。但麗賽知道他露出那種笑容時,心裡是很緊張的。
「學校教的嗎?」她問。
「當然不是,麗賽。」斯科特的語氣彷彿在嘲笑她明知故問。後來斯科特又開口說話時,她聽得出來,那種令她害怕、含混不清的小孩口音又出現了……
(我拼命試,試了好幾次)
……那種口音又出現了。「我跟保羅,我們沒有上學,我們在家裡自學。爸爸說學校根本就是‘養驢場’。」床頭桌的檯燈旁擺著一本《第五號屠宰場》(無論到什麼地方,斯科特一定隨身攜帶這本書,絕無例外),菸灰缸就擺在書上。他把手上的煙按熄在菸灰缸裡。屋外狂風呼號,那間老舊的小旅店被風颳得嘎吱作響。
麗賽覺得這時好像不該問他這個問題,也許她該翻個身乖乖睡覺。不過她一向三心二意,好奇害死貓。「那天——就是你從板凳上跳下來那天——他傷得很重嗎?會不會只是淺淺的幾道割痕?我的意思是,在小孩眼裡,什麼事看起來都會比實際上可怕……比如說,看到水管漏水,就會以為鬧水災了……」
說到一半,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斯科特又是好一會兒沒再說話,只是愣愣地看著煙霧裊裊上升,飄出燈光範圍之外,然後消失無蹤。後來斯科特終於又開口說話,這一次,他的口氣冷冷的,淡淡的,可是很堅定。「爸爸割得很用力,傷口很深。」
她本來想說幾句場面話敷衍一下,結束這個話題(此刻她的腦中已經警鈴大作,彷彿有成千上萬個紅燈閃個不停),可是她還沒開口,斯科特就搶先說了。
「好了,我知道你想問的不是這個。麗賽,不管你究竟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吧。我一定會告訴你的。我不會對你隱瞞任何事——自從今天下午我們經歷過那件事之後,我不會再隱瞞任何事了。不過你得自己開口問,我才會說。」
今天下午他們經歷了什麼事?根據邏輯,她似乎應該問這個問題,可是麗賽心裡明白,這樣下去根本談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他們討論的問題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問題。他們討論的是瘋狂,而現在她自己也成了那個瘋狂世界的一部分。斯科特帶她去過某個地方,而且她心裡很清楚,那絕對不是她平空想象出來的。只要麗賽開口問他,從前發生過什麼事,斯科特一定會告訴她。斯科特親口答應過……可是,這樣是不對的。剛才親熱過後,麗賽本來昏昏欲睡,但現在整個人完全清醒了。麗賽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
「斯科特,你從板凳上跳下來後……」
「爸爸親了我一下,說那是爸爸給你的獎品,表示血秘寶已經找到了,遊戲結束了。」
「對,我知道,你告訴過我。保羅被割傷了,那你從板凳上跳下來後,保羅有沒有……他有沒有跑到某個地方去治療傷口?是不是因為他去過,所以過沒多久,他才能跑到店裡去買兩瓶可樂,然後跟你繞著屋子跑進跑出,藏秘寶讓你玩遊戲?」
「沒有。」斯科特把香菸按熄在書上的菸灰缸裡。
聽到他說了「沒有」這麼簡單的答案,麗賽的心情忽然變得複雜:一方面她鬆了口氣,感覺很愉快,但另一方面她卻又感到深深的失望。彷彿有雷電在麗賽的胸腔裡爆開。麗賽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不過,「沒有」這兩個字意味著麗賽不必再想了——
「因為他辦不到。」斯科特的口氣還是一樣冷冷的、淡淡的,一樣的堅定。「保羅辦不到。他沒辦法‘去’。」雖然最後那個字說得有點含糊,但麗賽聽得一清二楚。「必須靠我帶,他才有辦法去。」
這時斯科特忽然轉過身來抓住她……只是抓住她的手臂。斯科特的臉貼在她的脖子上,麗賽感覺好熱,麗賽感覺得到他在壓抑自己的情緒。
「有個地方,我們都叫它‘異月之灣’。我忘了當初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那裡平常看起來非常漂亮。他受傷時,我帶他去過那裡,他死掉時,我也帶他去那裡。可是,他‘中邪’的時候,我就沒辦法帶他過去了。他被爸爸殺了之後,我把他帶到那裡,到‘異月之灣’去,然後把他埋在那裡。」
這時斯科特終於崩潰,開始輕聲啜泣,雖然他把嘴唇閉得很緊,哭聲聽起來沒那麼明顯,不過啜泣的力道卻導致整張床都開始搖晃。有那麼一會兒,麗賽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抱住他。過了一會兒斯科特突然叫她把燈關掉,麗賽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故事的結局是我一直說不出口的。可是,麗賽,只要你抱著我,我就有勇氣告訴你。不過,燈一定要關掉。」
麗賽從來不曾這麼害怕——比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更害怕。那天晚上,斯科特從黑暗中走出,滿手血肉模糊。此刻麗賽雖然心裡很害怕,但還是伸出一隻手,伸得很長,把床頭檯燈關掉。麗賽探過身子關燈時,胸部正好壓在他臉上。很久以後,那個名叫吉姆·杜利的瘋子把她的胸部割得血肉模糊。燈一關掉,房裡立刻陷入一片漆黑,過了一會兒,等瞳孔慢慢適應之後,麗賽又漸漸看得到房間裡的傢俱了。而且月光從疏落的雲間遍灑而下,她彷彿看到傢俱散發出淡淡的、幻覺般的幽光。
「你以為保羅是被爸爸謀殺的,對不對?你以為故事結局就是這樣吧。」
「斯科特,你不是說他拿著來復槍——」
「可是那並不是謀殺。要是當年上了法庭,一定會有人指控他謀殺。不過當年我在場,所以我知道那不是謀殺。」說到這裡,斯科特停了一下。麗賽以為他應該會再點根菸,可是他沒有。屋外狂風怒吼,旅店的老建築嘎吱作響。有那麼一剎那,房裡的傢俱陡然亮了起來,不過只是微微亮了一下,然後又陷入一片黑暗。「當然,爸爸確實很可能殺了他,這我明白。有好幾次要不是因為爸爸被我擋住,保羅很可能早就被他殺了。只不過最後的結局並非如此。麗賽,你知道什麼叫‘安樂死’嗎?」
「人道毀滅。」
「沒錯。爸爸就是讓保羅安樂死。」
這時麗賽又看得到床鋪四周的傢俱了。房間裡又短暫地亮了一下,那些傢俱微微顫動,然後又陷入一片黑暗。
「保羅中邪了,你明白嗎?保羅也像爸爸一樣中邪了。只不過保羅的情況實在太嚴重,就算爸爸拿刀子割他,都沒辦法把他體內的邪釋放出來。」
麗賽有點懂了。她心想,長久以來,他們的爸爸之所以多次拿刀割自己的兒子——還有割自己——其實就像在打某種古怪的預防針。
「爸爸說,中邪的家族遺傳通常會間隔兩代不發作,不過輪到的那一代一旦發作,情就況會加倍嚴重。爸爸告訴我:‘速克達,那種感覺就像拖拉機的鏈條壓在腳上’。」
麗賽搖搖頭,她實在聽不懂他說什麼。麗賽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根本不想聽這些。
「當時是十二月,」斯科特說,「有一天突然來了一道強烈寒流。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波寒流。我們住在偏僻的鄉下農場,四周是一望無際的田野,附近只有一條路通往穆利百貨商店,通往馬騰斯堡鎮。我們幾乎是與世隔絕,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你懂嗎?」
麗賽懂,她真的懂。她能想象,每隔一段日子就會有郵差沿著那條路過來,而這位「熱火」蘭登也是沿著那條路到……
(美國石膏公司)
……去上班。不過會在那條路上進出的人,頂多就是他們了。學校巴士絕對不會出現在這條路上,因為我和保羅不上學,我們都在家裡自學。學校的巴士只會開到「養驢場」去。
「大風雪已經很糟了,而那種天寒地凍的冷更要命——我們被困在屋裡。不過,那年剛開始時,我們日子過得還不算糟,好歹家裡還擺了棵聖誕樹。有好幾年,爸爸都會中邪……就算不中邪,也會很不對勁……這樣一來,家裡就不會有聖誕樹,我們也不會有聖誕禮物。」說到這裡,他乾笑一聲。「有一年聖誕節,他不讓我們睡覺,逼我們熬夜讀《聖經·啟示錄》,熬到半夜三點。我們讀到的部分,就是罐子被人開啟了,跑出了很多東西,例如瘟疫,還有很多騎著不同顏色的馬的騎士。最後,他把《聖經》丟進廚房,對我們大吼大叫:‘這種他媽的狗屁是誰寫的?還有,哪些白痴會相信這種狗屁?’麗賽,每次他衝動起來大吼大叫時,看起來就像《白鯨記》裡的亞哈船長。那艘捕鯨船快要沉沒前,亞哈船長就是這樣嘶吼。不過那年聖誕節過得似乎還不錯。你知道我們做了什麼嗎?我們全家一起到匹茲堡大采購,爸爸甚至帶我們去看電影——是克林·伊斯威特的電影,演個警察在某個城市大開殺戒。當時我看得頭都痛了,而且吃爆米花吃到肚子痛,不過那是我他媽生平看過最棒的電影。那天晚上回到家後,我模仿那部電影的劇情寫了篇故事,然後念給保羅聽。那篇故事可能爛到不行,可是他說我寫得很好。」
「聽你說來,他還真是個好哥哥。」麗賽小心翼翼地說。
只不過麗賽的顧慮根本是多餘的,斯科特根本沒聽到她說什麼。「我要說的是,有好幾個月,我們相處得很愉快,就像正常的家庭一樣。天底下真有正常的家庭嗎?我很懷疑。不過……不過。」
斯科特又不說話了,彷彿在思考什麼。後來,斯科特又開口了。
「後來,有一年快到聖誕節時,那天我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那天天氣很冷——我快凍僵了——好像快下雪了。當時我躺在床上讀歷史課本,後來我轉頭看了一下窗外,看到爸爸懷裡抱著滿滿的木頭,穿過院子走向屋子。我立刻從後樓梯跑下去,想幫他把木柴堆在木材箱裡,以免木材上的樹皮掉滿地——每次樹皮掉在地上,他都會抓狂。而保羅當時……」
10
保羅當時坐在廚房的餐桌旁,他那十歲的弟弟正沿著後面的樓梯跑下來,運動鞋的鞋帶沒綁,噼裡啪啦,甩來甩去。弟弟的頭髮實在該剪了。斯科特正想開口問保羅,要不要到穀倉後面山坡上玩雪橇。等一下把木頭堆好之後,要是爸爸沒有交代他們別的家事,他們就可以去玩了。
保羅·蘭登的個子高高瘦瘦,才十三歲便已十分帥氣。他面前有本攤開的書,書名是《代數概論》。斯科特心想,保羅一定是絞盡腦汁在解那些x方程式吧。他根本不可能預料到保羅有什麼異狀。這時保羅猛然轉過頭來瞪著他,他才覺得苗頭不對。保羅出現怪異舉動的那一瞬間,斯科特還在樓梯上,距離地面只有三步。
從小到大,保羅甚至連抬手打弟弟的舉動都不曾有過。但此刻,保羅忽然一個箭步衝向弟弟。在這舉動出現前的短短一剎那,斯科特就已發覺苗頭不對了。不對,保羅並不是靜靜坐在那裡;不對,保羅並沒有在看書;不對,保羅並沒有在研究數學。
保羅彷彿猛獸般低著頭,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保羅猛然從椅子上竄起,力道之猛甚至把椅子都震得往後飛出,撞上牆壁。這時斯科特注意到哥哥的眼睛,那不是空洞茫然的眼睛,而是中邪的眼睛。此刻保羅的眼睛已不再是平常那雙藍眼睛,彷彿他腦袋裡的血管爆開了,兩眼一片血紅,眼角佈滿血絲。
換作普通小孩,看到眼前的景象可能早就嚇呆了,然後就會被那頭猛獸生吞活剝。不久前,他哥哥還很正常,滿腦子想的都是功課,不過也有可能在想,如果他和斯科特把撲滿打碎,到了聖誕節可以送爸爸什麼禮物。然而此刻,他哥哥已經變成一頭猛獸。還好斯科特和他哥哥一樣,也不是普通小孩。有「熱火」蘭登這樣的爸爸,普通小孩根本活不了多久。另一方面,也許正因為長年累月和這瘋狂爸爸在一起,此刻斯科特才有機會死裡逃生。他知道「中邪」是怎麼回事,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會浪費時間愣在那裡發呆。他立刻轉身想往樓上跑,可是才跑三步,兩腿就被保羅抓住了。
此刻保羅彷彿一頭地盤被侵犯的猛獸,喉頭髮出低沉的嘶吼,從下方一把抱住弟弟的小腿。斯科特立刻緊緊抓住欄杆,然後大喊一聲——「爸爸救命!」然後就沒再出聲了。大喊大叫只會浪費力氣。他必須把全身的力氣用來抓住欄杆。
可是他的力氣當然不夠大,抓不住欄杆,因為保羅比他大三歲,而且比他重五十磅,比他強壯得多。而且保羅已經失去理智,雖然斯科特反應已經很快,但還是被哥哥抓住了。保羅拉扯的力道好大,萬一他抓不住欄杆,很可能會受重傷甚至死掉。不過還好,保羅並沒有真的抓住他,只是抓住他那條燈芯絨褲,還有腳上的運動鞋。剛才他從床上跳下來時,忘了綁鞋帶。
(一直到很久以後,他們到新罕布什爾州,住在鹿角旅店二樓的房間裡,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斯科特才告訴太太:「要是當年我的運動鞋綁了鞋帶,今晚我們大概就不可能躺在這裡了。麗賽,有時我會想,我這條命好像全靠那個小東西——一雙七號運動鞋。」)
保羅用力拉住斯科特,結果卻把斯科特的褲子扯掉了,一隻運動鞋掉在凹凸不平的油布地氈上。保羅整個人往後一跌,撞上那張椅子。大約一個鐘頭前,那個帥氣的小夥子還坐在那張椅子上計算直角座標。保羅大吼一聲,斯科特則掙扎著想往上爬,想趁機跑到二樓的樓梯間,可是樓梯踢腳板太滑了,他腳上的襪子一滑,一邊膝蓋撞到樓梯板上,整個人滑到樓下。那條破內褲被扯到大腿上,他感覺一陣冷風鑽進他的屁股縫,這時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老天,求求你,我不想這樣莫名其妙露出屁屁死掉。
接著那個變成怪物的哥哥又衝上來。他把那條褲子丟開,發瘋狂的咆哮。保羅衝上來,從那張餐桌旁擦撞而過,桌上那本代數概論沒被撞掉,但糖罐被撞到地板上了——他們的爸爸可能會說,撞得亂七八糟。接著,保羅撲到他身上,他拼命掙扎,拼命想擋住保羅的手,感覺到保羅的指甲掐進他的肉裡。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一聲木頭碰撞的巨響,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大吼:——放開他,你這個該死的王八蛋!操他媽的該死!
他幾乎忘了爸爸。剛才他的屁股被一陣風吹得涼颼颼的,那是因為爸爸正好抱著木頭走進門。接著,他被保羅抓住了,保羅的指甲掐進他的肉裡,他變得像嬰兒般脆弱,整個人被往後拉,手已經抓不住欄杆了。他知道,保羅馬上就會開始咬他,因為他中的是很可怕的「邪」,窮兇極惡的「邪」,跟爸爸從前中邪時不一樣。爸爸中邪的時候會產生幻覺,會看見不存在的人,會拿刀子割他自己,或是抓兩兄弟其中一個來割,藉此釋放出「血秘寶」(後來斯科特越長越大,爸爸越來越少拿刀割他)。
但這次保羅的「中邪」很不一樣,這次的「邪」真是會要命的。很久以前,蘭登家的祖先很富有,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離開法國,拋棄所有財富,拋棄自己的土地呢?這個問題他和保羅問過爸爸好幾次,但爸爸總是搖頭苦笑。他們一直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現在斯科特懂了,因為保羅已經撲過來要咬他了,此刻,保羅就快咬到他了,啊——
後來保羅並沒有咬到他。他感覺到左邊屁股上方腰部的皮膚裸露出來,感覺到保羅撥出的熱氣,接著他又聽到一陣木頭碰撞的巨響,原來是爸爸又舉起木材往保羅頭上用力一敲——他用雙手舉著木頭,用盡全身力氣打下去。接著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保羅鬆垮垮的身體滑倒在廚房油布地氈上的聲音。
斯科特翻過身來,攤開手腳仰面躺在樓梯最底下那幾層。他的身上只剩一件法蘭絨舊襯衫,還有一條內褲和腳跟破洞的白色運動襪。他的一隻腳已經快碰到一樓廚房的地面了。他已經嚇得忘了要哭,他覺得嘴裡好苦,那種味道很像撲滿裡的味道。
爸爸第二次打保羅的聲音聽起來好可怕。他超人般的想象力立刻在腦中描繪出一幕景象,看到保羅躺在血泊中。他很想哭,可是他受的驚嚇實在太大,整個肺都癟了,哭不出半點聲音。後來他眨了眨眼,發現地板上看不到半點血跡,只看到保羅趴在地上的那片砂糖上,旁邊是那個破掉的糖罐。糖罐裂成四塊大碎片,還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小碎片。他們永遠沒辦法再跳探戈了。每次有東西打破,比如玻璃杯或盤子,爸爸都會冒出這句話。不過此刻爸爸什麼話都沒說。他身上穿著那件黃色工作服,站在那裡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兒子。他的肩頭和凌亂的頭髮上有些雪花,而那些原本白茫茫的雪花已逐漸變得有點灰暗。他戴著手套,其中一隻手上抓著那根木材。原先抱在懷裡的那堆木柴掉在門口,乍看之下像是散落滿地的棍棒。門還開著,陣陣冷風猛灌進來。這時斯科特終於看到血了。不過只有一點點。一絲絲鮮血正從保羅的左耳滲出,流到臉頰上。
——爸爸,他死了嗎?
爸爸把那塊木材丟進木材箱裡,伸手撥了撥後腦勺的頭髮。他臉頰的胡碴上有幾滴融掉的雪水——沒有,他沒死。沒這麼簡單。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後門,砰的一聲關上門,把風擋住。他的每個動作都充滿憎恨,不過這並不是斯科特第一次看到爸爸這個樣子——每當他接到稅單、學校入學通知之類的東西,就是這副德性。他很清楚爸爸真正害怕的是什麼。
爸爸從後門邊走回來,走到那個躺在地上的兒子身邊,低頭看著他。爸爸腳上穿著皮靴,身體左右搖晃著,晃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斯科特。
——斯科特,幫我把他拖到地下室去。
當爸爸叫你做什麼事,你如果聰明的話,就不會問為什麼。可是斯科特實在太害怕了,而且他幾乎是半裸著身子。他走向廚房,開始穿褲子。——爸爸,為什麼?保羅這樣子,你打算怎麼辦?
奇蹟出現了,爸爸竟然沒打他,甚至連吼都沒吼一聲。
——鬼才知道怎麼辦!我們先把他拖到地下室去,然後我再想想。快點,他很快就會醒來了。
——他真的中邪了嗎?蘭登家族的人都會這樣嗎?西奧叔叔也是這樣嗎?
——你想呢,斯科特?好啦,把他的頭抬起來,如果你不想他的腦袋一路撞到地下室去,那就趕快抬起來。我警告你,他隨時會醒來,而且一旦他又開始發作,你的運氣恐怕就不像上次那麼好了,而且連我自己都會遭殃。人中邪的時候,會變得力大無窮。
斯科特乖乖把保羅的頭抬起來。現在是一九六〇年代的美國,航天員很快就要登陸月球了。然而他們家裡卻有個孩子轉眼間就變成了一頭瘋狂的怪獸,讓人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做爸爸的坦然接受了這個事實,小兒子雖然一開始飽受驚嚇,心裡十分疑惑,但也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們才剛沿著樓梯走到地下室,保羅就開始有動靜了,他的喉嚨開始發出咯咯的低吼。「熱火」蘭登掐住他大兒子的喉嚨,想把他掐死。斯科特嚇得尖叫起來,拼命想抓住他爸爸。
——爸爸,不要!
「熱火」蘭登掐住保羅的脖子已經有好一會兒了,接著他鬆開一隻手,下意識地用手背甩了小兒子一巴掌。斯科特被他打得往後直退,撞上桌子。那張桌子在地下室髒兮兮的地板中央,上面擺了臺老式手拉柄印刷機。保羅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居然把那臺報廢的印刷機給修好了,然後用來印斯科特寫的故事。那些是他弟弟最早期的出版品。那是臺重達四分之一噸的龐然大物,斯科特往後一退,背部正好撞上那根拉柄。他痛得皺著眉頭倒在地上,看著爸爸繼續掐住哥哥。
——爸爸,別殺他!求求你不要殺他!
——我沒要殺他。蘭登頭也不回地說,我應該殺了他,可是我不會。反正我還不會殺他。我再怎麼糊塗也知道他是我兒子,我他媽的大兒子,除非萬不得已,我不會殺他的。不過到頭來我可能還是得殺了他。操!不過現在時候還沒到,必要的時候我會殺了他。還有,一旦他醒過來,想殺他就難了。你從來沒看過,所以你不知道這種東西的可怕,不過我見過。剛才在樓上算是走運了,因為我正好在他後面。換成在地下室這裡,我恐怕追兩個鐘頭也追不到他。他會沿著牆壁爬到他媽的天花板上,然後等他撲下來……
這時蘭登放開保羅的喉嚨,眼睛死盯著那張慘白的臉。從保羅耳朵滲出的血絲似乎已經止住了。
——好了,怎麼樣,你他媽,你他媽的臭小子?他又昏過去了,可是能撐多久?你去樓梯下面把那捲繩子拿出來。暫時先綁住他,然後等一下去車庫拿鐵鏈。接下來我就不知道了,恐怕要看著辦了。
——爸爸,看著辦是什麼意思?
他好怕。這輩子他有這麼害怕過嗎?沒有。而且爸爸瞪著他的那種眼神更可怕。他感覺得到,爸爸看穿了他的心思。
——斯科特,意思是全看你了。有好幾次是你救了他,治好了他……你眼睛瞪那麼大幹嗎?以為我不知道嗎?老天,你不是很聰明嗎,怎麼會笨到不明白我的意思呢?說著,他轉頭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可以讓他的情況改善。說不定這次你也有辦法趕走他中的「邪」。我從來沒見過中邪的人還有辦法恢復正常……尤其這種窮兇極惡的邪更是不可能……可是我也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小孩,所以說不定你有辦法。我老頭常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現在先去樓梯底下把那捲繩子拿出來就對了。還有你這他媽的小懶蟲,現在馬上去,因為他……
11
「因為他又開始動了。」麗賽自言自語道,她躺在工作室灰白色的地毯上。「他……」
12
「他又開始動了。」麗賽說。她坐在客房冷冰冰的地板上,握著丈夫的手——他的手雖然溫溫的,可是鬆軟無力,沒有血色。「斯科特說……」
13
在一陣沙沙聲中與瘋狂對峙,但最後還是輸了。
那是死神的唱片播放出的死亡之聲。
隨著片斷記憶飄揚而來。
當時,我轉身問你記不記得,
當時,我在床上轉了個身……
14
麗賽聽他說這些事情時,兩人躺在床上,在「鹿角旅店」。那天,白天時麗賽親身經歷了一件完全無法解釋的事。他們躺在床上,看著濃雲漸漸疏散,月亮浮現在雲間,好像近在咫尺,而房間裡的傢俱若隱若現。黑暗中,麗賽緊緊抱著他,聽他說話,但心裡卻不太願意相信(很不願意相信)他說的話。這位年輕人再過不久就要成為她的丈夫。當時斯科特告訴她:「爸爸叫我到樓梯底下把那捲繩子拿出來。‘還有你這他媽的小懶蟲,現在馬上去。’他說。‘因為他很快就會醒過來了。等到他醒來……」
15
——等到他醒來,他就會變成「大惡蟲」。
大惡蟲。就像「速克達」和「中邪」一樣,「大惡蟲」也是他們家裡的私房話。後來在他創造力源源不絕的短暫一生中,他連做夢都會夢到那些話(說話也不知不覺受到影響)。
斯科特從樓梯底下把那捲繩子拿出來,交給爸爸。爸爸簡直像在跳舞般動作飛快地把保羅捆起來。天花板上有三盞七十五瓦的燈泡,轉盤式開關就在地下室上方的樓梯口。在燈光映照下,爸爸飛舞的身影投射在地下室的石牆上。他把保羅的手臂反綁在身後,綁得好緊,隔著襯衫都看得到保羅凸出的圓形肩頭。斯科特雖然心裡很怕,但還是忍不住又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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