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綁得太緊了!
爸爸瞥了斯科特一眼。雖然只是瞬間一瞥,斯科特看到了爸爸眼中的恐懼。那眼神斯科特他害怕,不,是讓他震驚。他敢說,除了學校的教學委員會和他媽的入學通知,他從來沒看爸爸怕過什麼。不過此刻,爸爸不再那麼無所畏懼了。
——你懂個屁。你就乖乖給我閉嘴!我可不想看到他掙脫!萬一他掙脫了,也許他沒辦法很快殺了我們,不過在他得逞前,我一定得先殺了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斯科特看著爸爸捆綁保羅的雙腿,先綁住膝蓋,然後再綁住腳踝。這時保羅又開始動了,喉嚨又開始發出低沉的嘶吼。斯科特心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並不確定保羅會怎麼樣,你只是在猜。不過他倒是很清楚爸爸很愛保羅。或許愛的方式很怪異,不過爸爸真的愛他,而且愛得很深。爸爸要不是因為愛保羅愛得太深,也不會去猜保羅最後會怎麼樣。爸爸會拿那根木柴猛打保羅的頭,打到他死為止。有那麼一會兒,斯科特內心深處(他內心的陰暗面)閃過一個疑問:當時爸爸當著速克達的面拿刀割保羅,割得他血流如注,但小速克達卻還是不敢從三英尺高的板凳上跳下來。如果今天出事的是小速克達,爸爸也願意這樣冒險嗎?但斯科特很快就把這個疑問拋到腦後,拋到黑暗中。中邪的人不是他。
至少現在還不是。
地下室的樑柱是幾根塗了油漆的鐵柱,最後爸爸把保羅綁在其中一根鐵柱上。——好啦,他邊說邊從柱子旁邊走開,那氣喘吁吁的模樣彷彿剛才在牛仔競技場裡捆綁了一頭小公牛。這樣應該可以撐一下子。斯科特,你到外面的車庫去,把掛在門後的小鐵鏈拿過來,還有,左邊有個放卡車零件的隔間,裡頭有拖拉機的大鏈條,也一起拿過來。你知道我說的是哪裡嗎?
這時全身被繩子捆住的保羅拼命掙扎,他猛然坐直,那股病態的力道讓他的頭狠狠撞上柱子,斯科特看得眉頭一皺。然後保羅忽然轉過頭來,用那雙一個鐘頭前原本湛藍的眼睛看著他。斯科特咧嘴露出猙獰的笑容,但他的嘴角咧開到……簡直不可能……幾乎咧開到接近耳垂的位置。
——斯科特。爸爸叫了他一聲。
但斯科特根本沒聽到。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聽不到爸爸叫他。此刻,哥哥的臉看起來好像萬聖節的南瓜鬼頭。斯科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臉,整個人彷彿被催眠了。保羅咧開嘴,露出兩排牙齒,舌頭伸得老長,在兩排牙齒間飛躥,發出一陣啪啦啪啦的聲響,迴盪在地下室潮溼的空氣中。接著他的褲襠忽然變暗了。他竟然尿溼了褲……
頭頂上方彷彿有股力量,逼得斯科特連連後退,又撞上後面那張放印刷機的桌子。
——別看他,傻蛋!看著我!那隻大惡蟲會催眠你,就像蛇催眠小鳥一樣。操他媽的清醒一下,速克達——他已經不是你哥哥了。
斯科特目瞪口呆地看著爸爸,接著他們身後那個綁在柱子上的怪物突然驚天動地大吼一聲。那聲音實在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是人類的胸腔能發出來的。不過那不是人類的聲音。根本不是人類的聲音。
——速克達,快去把鏈條拿來,兩種鏈條都要。動作快一點。繩子綁不住他的。我要到樓上去拿我的.30-.06獵鹿槍。萬一你來不及拿鏈條回來,他就掙脫了——
——爸,求求你不要開槍殺他!不要開槍殺保羅!
——快去把鏈條拿來,我們再想辦法。
——可是那條拖拉機鏈條實在太長了!太重了!
——用單輪推車。那臺大推車。快去,快點。
斯科特邊跑邊回頭瞄了爸爸一眼,看到爸爸正一步步後退,退向樓梯。爸爸的動作好慢,看起來好像剛表演完的馴獸師正要退出籠子。天花板亮著一顆燈泡,燈光照在保羅身上。保羅的後腦勺不斷猛撞柱子,速度十分驚人,那快如閃電的動作讓斯科特想到手提電鑽。斯科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保羅的身體如此激烈地扭動,卻沒流血,也沒昏倒,但他真的就是不會流血也沒昏倒。斯科特這才發現爸爸是對的,繩子根本綁不住保羅。要是他繼續這麼掙扎,繩子一定綁不住他。
爸爸想到一個辦法,現在正要去做(去把前面衣櫃裡的槍拿出來),而斯科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他綁緊一點)。這時斯科特心想,保羅掙脫不了的,要是繼續這樣撞自己的腦袋,他會撞死自己的。可是他又想到,剛才那陣驚天動地的吼聲,根本不可能是人類的。他不敢相信剛才那聲音是哥哥發出來的。
他身上沒穿大衣,屋外卻是天寒地凍。他忽然明白保羅可能是怎麼回事了。每次被爸爸割傷之後,他都會跑去一個地方,而如果是保羅被割傷,他也會帶保羅去那裡。沒錯,他們去過好幾次。那地方有許多美好的東西,例如那裡的樹很漂亮,那裡的水可以治療傷口。不過那裡也有些不好的東西。一到晚上斯科特就儘量不去那裡,就算非去不可,他也儘量不出聲音,而且快去快回。因為在小孩的心靈深處,那些可怕的東西都是在夜裡出沒,一到夜裡它們就會出來尋找獵物。
既然他有辦法去那個地方,那麼是不是很有可能,某種東西——某種很「邪」的東西——會跑進保羅體內,然後跟著他們回來?說不定某種東西早就盯上保羅了,在他身上做了記號?或者,會不會是某種該死的細菌從鼻孔鑽進保羅體內,侵入了他的腦子?
如果是這樣,那是誰的錯?一開始是誰帶保羅去那個地方的?
斯科特到了車庫,把那條小鐵鏈丟進推車裡,那很容易,一兩秒鐘就搞定了。可是拖拉機鏈條就沒那麼簡單了。拖拉機鏈條「大得嚇死人」,他拉了半天,鐵製的鏈條擠壓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巨響。鏈條的鐵環足足有小鐵鏈的兩倍重,他的手臂不停發抖,根本就抱不住,鐵鏈一直往下滑。
後來他又試了一次,結果鐵鏈上好像有什麼尖尖的東西刺到他,在他手上割出一道血痕。後來,他再試了第三次。這一次,他好不容易把那堆二十磅重的鐵鏈抱到推車旁,眼看就要放進去了,結果他手一滑,鐵鏈沒有擺在推車正中心,卻掉在邊緣,結果推車翻了,整堆鐵鏈滑下來砸在他腳上,痛得他哀聲慘叫。
——速克達,你是不是要等下輩子才要進來?爸爸在屋裡大吼。如果你想進來,最好馬上給我進來!
斯科特看向屋子的方向,瞪大眼睛,滿臉驚恐。接著他趕快把推車扶正,彎腰去抓那堆油膩膩的鐵鏈。事後,他腳上的淤青腫了一整個月,而那種疼痛則糾纏了他一輩子(痛苦是如影隨形的,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擺脫不了)。不過除了剛才的短暫劇痛,目前他倒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現在他又開始把鐵鏈裝進推車裡,感覺到自己汗流浹背,感覺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迎面襲來。他心想,要是此刻聽到一聲槍響,那就意味著地下室裡的保羅腦袋被打爛了,而那全是他的錯。
這時他覺得時間彷彿變成了實體,像泥土一樣,像鐵鏈一樣,感覺好沉重。廚房那邊泛出昏黃的燈火,斯科特開始踩著沉重的腳步,推著推車往燈火的方向移動。他好希望爸爸再從屋子裡大聲吼他,可是爸爸卻沒有動靜。他開始害怕了,那是另一種害怕:說不定保羅終於掙脫了。而此刻倒在地下室臭氣熏天的泥巴地面上肚破腸流的,說不定是爸爸。他已經被那個哥哥變成的怪物開膛破肚了。而保羅說不定已經爬上樓梯,躲在屋子裡的某個地方,就等斯科特進門。然後保羅會開始玩他的尋寶遊戲,只不過這一次,獎品是斯科特。
但這當然只是他平空想象出來的。他那該死的想象力總是天馬行空,盲目亂竄。這時爸爸從屋裡竄出來,衝到門廊上,但沉湎在幻想中的他,眼裡看到的不是安德魯·蘭登,而是保羅。保羅露出猙獰的笑容,乍看之下有如森林裡的小妖精。斯科特開始尖叫,立刻抬手護住自己的臉,那臺手推車差點又翻了。還好這次爸爸及時伸手抓住推車。接著爸爸抬起一隻手想甩他一巴掌,可是又把手縮了回去。現在還不是打他的時候,也許待會兒再說。現在爸爸需要幫手。所以,爸爸沒有打他,而是在右掌上吐了口唾沫,然後搓搓雙手。爸爸彷彿感覺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凍,身上只穿著一件內衣。他彎腰抓住推車前端。
——速克達,我要把推車抬上來,你要抓住把手,控制好方向,別讓推車又他媽翻了。剛剛我又把他打昏了——沒辦法了。不過恐怕還是撐不了多久。要是這些鏈條又被我們弄翻了,我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過今晚。我非殺他不可了,你明白嗎?
斯科特明白,他哥哥的命完全繫於眼前這臺裝滿鏈條的推車,而這整臺推車的重量足足是他體重的三倍。有那麼一會兒,他真的很想就此逃之夭夭,用盡全力拼命逃跑,逃進那狂風怒吼的黑夜裡。不過,他還是抓住推車的把手,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淚眼盈眶。他對爸爸點點頭,爸爸也對他點點頭。那是種生死交關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一,二……把推車拉直,你這小兔崽子……三!
「熱火」蘭登大吼一聲,口中噴出一陣白霧,把推車從地面抬到了門廊上。他內衣的一邊腋下裂了開來,露出一撮金黃色的腋毛。推車一抬起來,忽然朝左傾斜,然後又朝右斜了一下,這時小男孩拼命大喊,你他媽千萬別翻了,你這個狗孃養的兔崽子。推車一歪,他便立刻用力扶正,嘴裡瘋狂吶喊著,千萬別推得太用力,他媽的千萬別搞砸,你這白痴兔崽子,他媽的中邪的王八蛋。沒想到,他的吶喊竟產生了效果,但「熱火」蘭登根本沒時間稱讚他。「熱火」蘭登把那臺推車拉進屋裡。斯科特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面,兩隻腳腫得跟氣球一樣。
一進廚房,爸爸立刻把推車調轉方向,推向地下室樓梯口。樓梯口的門關著,而且上了門栓。推車的輪子在撒了滿地的砂糖上壓出一道痕跡。斯科特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斯科特,把門開啟。
——爸爸,萬一他……他躲在門後面?
——那我就用這玩意兒把他撞爛。好了,如果你真想救他的小命,那就別再跟我廢話,趕快他媽的把門開啟!
斯科特拉開門栓,把門開啟。保羅沒有躲在門後。斯科特看到保羅巨大的身影還綁在柱子上。他緊繃到極點的情緒終於稍微放鬆了點。
——好了,小子,站到一邊去。
斯科特乖乖站到旁邊。接著爸爸把推車推到地下室樓梯口,然後哼都沒哼一聲就把推車把手抬起來,讓推車往前傾,然後一腳踩住輪子煞車,以免推車往後倒。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匡啷巨響,砸碎了兩片樓梯板,然後一路滾下樓梯。爸爸把推車放倒,然後自己走下樓梯,走到樓梯中間,把卡在那裡的鐵鏈用力踢到底下的地板上。斯科特跟在他身後走下去。就在他踩到第一片破掉的樓梯板時,他看到保羅全身癱軟地倒在柱子旁邊,看到他左半邊的臉上全是血,嘴角無意識地抽搐著。肩頭的襯衫上有顆牙齒。
——爸,你把他怎麼了?斯科特差點大叫起來。
——我拿塊木板打了他。不打不行。爸爸的語氣有點像在為自己辯護。他又醒過來了,你卻不知道在車庫裡磨蹭什麼。他不會有事的。你很難傷得了中邪的人。
斯科特幾乎沒聽到他說的話。一看到保羅滿臉是血,他就把剛才廚房裡恐怖的那一幕完全拋到腦後。他想繞過爸爸身邊衝到哥哥面前,可是爸爸一把抓住了他。
——除非你不想活了,否則最好別靠近他。「熱火」蘭登說道。事實上,斯科特之所以停住腳步,並不是因為爸爸抓住他的肩膀,而是因為爸爸說話的語氣竟是如此慈祥和藹。因為一旦有人靠近,他就聞得到。就算他陷入昏迷,只要一聞到你的味道,他就會立刻醒過來。
小兒子抬頭看著他,於是他對小兒子點了點頭。
——沒錯,他現在就像野獸一樣,一頭吃人的怪獸。要是我們沒辦法綁住他,那我們就得殺他了。你明白嗎?
斯科特點點頭,發出一聲啜泣。那聲音好大,聽起來像驢子的哀鳴。爸爸還是異乎尋常地慈祥和藹,伸手幫他擦掉臉上的鼻涕,甩到地上。
——好了,別哭了,幫我把鐵鏈拉起來。我們把鐵鏈綁在中間那根柱子跟那張放印刷機的桌上。那臺他媽的印刷機少說有四五百磅重。
——萬一這樣還是綁不住他呢?
「熱火」蘭登緩緩地搖搖頭。
——那我就不知道了。
16
斯科特和妻子躺在床上,聽著「鹿角旅店」的老舊建築在狂風中嘎吱作響。他說:「還好撐得住,至少撐了三個星期。那年我哥哥保羅就是在那裡過了他的聖誕節,還有他這輩子最後一個新年。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三個星期——在那間臭氣熏天的地下室裡。」斯科特緩緩地搖著頭。麗賽能感覺到他的頭髮在她身上摩挲,感覺到他的頭髮好溼,因為他滿頭滿臉都是汗,同時混雜著淚水。她分不清汗和淚。
「麗賽,你絕對無法想象那三個星期我是怎麼過的,特別是爸爸上班時,家裡只剩他和我,它和我——」
「你爸爸還會去上班嗎?」
「你忘了我們也要吃飯嗎?而且我們還是得繳電費,因為我們不可能完全靠燒木頭取暖。不過我們真的盡力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讓別人起疑,這些爸爸都跟我解釋過了。」
那還用說,他當然得解釋。麗賽心裡暗暗嘲笑,嘴裡卻沒吭聲。
「我叫爸爸拿刀子割他,就像從前一樣,把他體內的邪毒釋放出來,可是爸爸說,那已經沒什麼用了。拿刀子割他半點用也沒有,因為邪靈已經侵入他的腦子。我心裡明白,爸爸說得沒錯。可是那怪物身上還殘留著保羅的意識,至少還有一點點。每當爸爸不在家,那怪物就會叫我的名字。它會跟我說,它藏了個秘寶要讓我找,一個好秘寶,最後的獎品是根棒棒糖,還有一罐可樂。有時候那聲音聽起來真的好像保羅,所以儘管我明知道很危險,但還是會跑到地下室的樓梯口,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聆聽。
「爸爸說那東西很危險,叫我不要聽它講話,而且家裡只剩我一個人時,絕對不要靠近地下室。另外他還叫我用手指把耳朵堵起來,然後嘴裡要禱告,越大聲越好,或是放聲大喊‘操你媽的,操你媽的王八蛋,操你媽的跟你騎的那匹馬。’因為不管是禱告還是咒罵,效果都一樣,而且至少它一聽到我在咒罵或禱告就會馬上安靜下來。不過千萬不要聽它講話,因為爸爸說,保羅已經不在了,地下室裡那個東西不過是個從‘血秘寶之地’來的‘秘寶惡魔’。
「而且爸爸還說,‘斯科特,那個惡魔會蠱惑人。世上沒有人比蘭登家的人更懂得惡魔蠱惑的本事。一開始惡魔會蠱惑你,最後它會把你的心臟挖出來吃掉。’平常我都很聽他的話,可是有時候,我會走到地下室的樓梯口偷聽……我會假裝那個人是保羅……因為我愛他,我好希望他變成我哥哥,當然,我不是真的相信……所以我從來沒把門栓拉開……」
說到這裡,斯科特遲疑了好一會兒。他的頭髮在麗賽的脖子和胸口不停摩挲,麗賽感覺他的頭髮好重。後來,斯科特又開口了,聲音很小,囁嚅的語調聽起來很像小孩。「呃,有一次我……我把門開啟了……之前我從來沒開過地下室的門,除非爸爸在家。還有,爸爸在家的時候,保羅通常只是大吼大叫,把鐵鏈扯得劈啪響,有時候還會發出貓頭鷹似的咕嚕咕嚕的叫聲。有時候,當他發出那種聲音,爸爸也會學他咕嚕幾聲……你應該不難想象,他們兩個咕嚕來咕嚕去,好像在開玩笑……爸爸在廚房裡……而,呃……那個怪物被鎖在地下室……而且雖然明知道他們只是在開玩笑,但我還是好怕,因為我覺得他們兩個好像都瘋了……都瘋了,而且像冬天的貓頭鷹一樣咕嚕咕嚕地交談……我也想過,‘這個家裡只剩一個人還是正常的,那就是我。只剩一個小孩沒有中邪,而這個小孩才十一歲。要是他跑到穆利百貨商店,把一切經過告訴他們會怎麼樣?’只可惜,想穆利商店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如果他在家,他會追上來把我拖回家。如果他不在家……要是他們相信我說的話,跟著我到家裡來,他們一定會殺了我哥哥……要是我哥哥還在裡面的話……然後他們會把我帶走……丟在孤兒院。爸爸說,要是沒有他照顧我和保羅,我們兩個早就被丟到孤兒院去了。在那裡要是不小心尿床,他們就會在你的小鳥上裝鐵套子……至於那些年紀比較大的孩子……你還得整晚幫他們吹喇叭……」
說到這裡斯科特停了下來,彷彿在掙扎,彷彿被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的某個地方。「鹿角旅店」外狂風怒吼,老舊的建築被風吹得嘎吱作響。麗賽拼命想說服自己,剛才斯科特說的一切都是騙她的——那不過是小孩子過度豐富的想象力,不過是些恐怖的妄想。可是麗賽心裡明白,他說的都是真的。每句話都是真的,真實得可怕。後來斯科特又開口說話了。這時麗賽聽得出來,他拼命想讓自己恢復大人的正常聲音。那個成年的自己。
「精神病院裡有些出現動物行為的病患,那些人通常都有嚴重的腦額葉創傷。我讀過那類文章。可是那種症狀通常是在體內潛伏很多年後才會出現,而我哥哥是一轉眼間說變就變。而一旦他出現那種行為,一旦他越過那條線……」
說到這裡,斯科特嚥了口唾液,喉嚨發出啪啦一聲,好大聲,聽起來好像開啟電燈開關的聲音。
「那一次,我端著他的食物到地下室——那是裝在餡餅烤盤裡的肉和蔬菜,我感覺自己很像在喂大丹狗或德國牧羊犬之類的大型狗。柱子上有兩條鐵鏈,一條鐵鏈綁在他脖子上,一條綁在腰上。我一走到下面,他便立刻猛衝過來,嘴角淌著白沫,四散飛濺,但他立刻就被鐵鏈扯住,整個人飛起來。這時他就像秘寶惡魔一樣,還是吼個不停,但彷彿脖子被勒住了,聲音變得有點嘶啞,他要好一會兒才會回過氣來。你能想象嗎?」
「我想可以。」她囁囁嚅嚅地說。
「盤子一定要放在地上——我一彎下腰,立刻聞到一股泥巴的酸臭味。我直到現在還記得那氣味,永遠都忘不了。盤子放到地上後,必須往前推,推到他拿得到的地方。我們都用一根斷掉的草耙柄推盤子。千萬不能靠得太近,萬一靠得太近,他的手會像爪子一樣抓住你,說不定會把你拖過去。這用不著爸爸提醒,我也能想象,萬一被他抓住了,我會在驚心動魄的慘叫中被他生吞活剝,吃到只剩骨頭。而這就是我哥哥,藏秘寶給我玩的哥哥,最愛我的哥哥。要不是他,我不可能活得到今天。要不是他,我大概不到五歲就被爸爸殺了。那倒不是因為他真的想殺我,而是因為他自己也中邪了。我跟保羅一起熬過來了。我們是兄弟,生死與共,你懂嗎?」
麗賽點點頭。她懂。
「可是那年一月,我的兄弟被鐵鏈綁在地下室——一頭綁在柱子上,一頭綁在放印刷機的桌上。那是個弧形的世界,你應該不難想象,那有多麼狹小……一個糞便圍成的圓弧……一旦超出這個範圍,他就會被鐵鏈扯住……他只能在這狹小的世界裡活動……吃喝拉撒睡。」
這時斯科特抬起手,用手掌的下緣揉著眼睛。他脖子上的血管暴脹,他張開嘴喘著氣——全身微微顫抖,又深又急地喘氣。麗賽想,這種默默壓抑悲傷的技巧,他是在哪裡學的呢?這大概不用問了。等他漸漸恢復平靜後,麗賽才開口問道:「一開始,你爸爸是怎麼把鐵鏈綁在他身上的呢?你還記得嗎?」
「麗賽,我什麼都記得,可是這並不表示我什麼都知道。我可以確定的是,他曾經有五六次在保羅的食物裡放了某些東西,我想那應該是某種動物用鎮靜劑,不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的。除了綠色蔬菜之外,不管我們塞什麼給保羅,他一定都狼吞虎嚥吃得一乾二淨。只要吃了東西,他力氣就來了。他會大吼大叫,跳來跳去。他會拼命往前衝,一直衝到被鐵鏈扯住——他大概是想掙脫鐵鏈吧,我猜。此外他也跳得很高,會拿拳頭打天花板,打到指節流血,我想他說不定是想把天花板打穿,也說不定只是為了好玩,有時候他還會躺在泥巴地上打手槍。
「不過偶爾有幾次,他那激烈的動作只持續了十到十五分鐘,然後他就安靜下來。我想那幾次一定是爸爸在食物中放了藥。他會蹲下來,嘴裡喃喃嘀咕,側身躺在地上,兩手夾在兩腿之間,然後就睡著了。他第一次躺下來時,爸爸把他做的兩條皮圈套在保羅身上。
「不過,我想你一定會說,保羅脖子上的皮圈叫項圈,對不對?那個皮圈後面有鐵環,爸爸把鐵鏈穿過鐵環中間。小鐵鏈串在頸部皮圈後頸部位的金屬環上,而那條拖拉機鏈條則串在腰部皮圈上。然後他再用手提焊槍把鐵環接縫焊死。保羅就是這麼被綁住的。他醒過來後,發現自己被鐵鏈綁住時,氣得橫衝直撞,硬拉猛扯,差點就把房子給拉垮了。」說到這裡,斯科特那特有的賓州鄉下口音跑出來了,聽起來有點平板,鼻音很重,很像德國人。
「我們站在地下室上方的樓梯口看他。我哀求爸爸把保羅脖子上的皮圈拿掉,免得他扯斷了脖子,或是窒息而死。可是爸爸說,他不會窒息的。後來事實證明爸爸是對的。三個星期後,那張桌子居然被他扯動了,連地下室中央那根支撐廚房地板的柱子都被他扯得搖搖晃晃。然而,他的脖子始終沒有折斷,他也從來沒有窒息過。
「另外那幾次爸爸之所以把他迷昏,是為了看看我有沒有辦法把他帶到異月之灣去——你知道那個地方嗎?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和保羅都叫那裡異月之灣?」
「告訴過,斯科特。」現在麗賽也在哭了。她任由眼淚往下流,因為她不想讓斯科特看到她伸手去拭淚,不想讓斯科特看到她好心疼當年那個農場男孩。
「爸爸很想知道,我有沒有辦法帶他去那個地方,讓他恢復正常,就像從前一樣。有好幾次,爸爸拿刀子割他。有一次,爸爸用鉗子戳他的眼睛,保羅痛得哭個不停,以為眼睛看不見了。有一次,我的鞋子沾到春天雪融後的泥漿,踩髒了屋裡的地板,爸爸對我大吼‘速克達,你這小兔崽子,你這小王八蛋!’然後把我推倒在地,害我摔傷了尾椎骨,幾乎沒辦法走路。於是我跑到那個地方,拿到一個秘寶……你應該知道,一個獎品……然後,我尾椎骨的傷就復原了。」說到這裡,斯科特對她點點頭。
「後來爸爸發現了,就親了我一下,然後對我說:‘斯科特,你真是萬中選一的奇葩。你這小王八蛋,我愛你。’於是我也親他一下,然後對他說:‘爸爸,你也是萬中選一的奇葩,你這大王八蛋,我也愛你。’於是爸爸開始大笑。」說到這裡,斯科特往後一仰。雖然房間裡一片昏暗,但麗賽還是看到他的臉。此刻,他眉開眼笑的樣子好像個孩子。「他笑得好開心,差點從椅子上掉了下來——爸爸被我逗笑了!」
麗賽心裡有數不清的疑問,可是什麼都不敢開口問,因為她實在沒把握自己能問得出口。
斯科特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揉了幾下,然後凝視著麗賽。轉眼間,斯科特又恢復原來的模樣。斯科特說:「天啊,麗賽,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些事,從來沒有,任何人都沒有。你還受得了嗎?」
「我很好,斯科特。」
「你真是個勇敢的女人。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告訴自己,我剛才說的全是鬼話?」斯科特咧嘴一笑,那笑容有點不自在,但十分真誠。麗賽突然覺得他好可愛,頓時有股衝動想親他一下。麗賽先親了他一邊的嘴角,然後再親另一邊,讓兩邊平衡。
「噢,我試過了,」麗賽說,「可是我沒辦法不相信。」
「今天下午,你親身體驗到我們是怎麼從‘嗯嗯樹’下‘秘動’出來的,是不是因為這樣呢?」
「你們都把那叫做‘秘動’嗎?」
「那是保羅幫‘瞬間移動’取的名字。從一個地方瞬間移動到另一個地方。那就叫秘動。」
「就像秘寶一樣,只不過後面那個字不一樣。」
「沒錯,」他說,「或者就像秘密,只不過後面那個字不一樣。」
17
可能要靠你了,速克達。
爸爸是這麼說的,那些話一直在斯科特腦中縈繞不去。
可能要靠你了。
救哥哥是他的責任,斯科特必須救他的命,必須讓他恢復正常——說不定還得拯救他的靈魂。聖誕節過去了,新年過去了,接著是大雪紛飛天寒地凍的一月。這段時間,對一個十歲小男生來說,這麼重的責任壓得他寢食難安。
有好幾次,是你救了他。只要一碰到你,他的情況常常就會得到改善。
是沒錯,可是他們先前面對的狀況從來不曾這麼可怕。斯科特發覺自己根本沒有食慾,除非爸爸站在他旁邊硬逼著他把東西吞下去。他常聽到地下室那個東西在低聲啜泣。斯科特本來就睡得很不好,聽到那帶著濃濃鼻音的啜泣聲,他更是輾轉反側。不過大多時候他倒也還能忍受,因為那啜泣聲畢竟只在他腦中留下了一些時而蒼白、時而鮮紅的夢魘。
有好幾次,在夜半的夢魘中,斯科特發現自己一個人在天黑後來到異月之灣。有時他會發現自己置身在墳場中,旁邊有一潭水池。那是一片荒野,佈滿了石頭墓碑和木頭十字架。他聽到陣陣狂笑聲,而空氣中的氣味也不一樣了。空氣中原本飄散著陣陣清香,然而當風拂過凌亂的矮樹叢,那氣味就開始變得汙穢腥臭。其實倒也不是天黑之後就不能到異月之灣去,只不過最好別去。要是你來到這裡,發現天空升起一輪滿月,那就最好他媽的不要出聲音。不過在那幾次夢魘中,斯科特來到異月之灣時,老是忘了要保持安靜。他發現自己竟然放開嗓門高唱《強巴拉亞》,把自己嚇了一跳。
說不定你有辦法驅散他體內的邪。
可是,斯科特才試了第一次,就明白自己可能沒辦法了。那東西蜷成一團,窩在鐵柱下的地面上,鼾聲如雷,臭氣熏天。斯科特猶豫了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伸手摸它一下,那一剎那,他明白了。那種感覺就像叫他把平臺鋼琴背在身上跳恰恰一樣。從前,他和保羅總能輕而易舉地來到另一個世界(很久以後,他才告訴麗賽,其實那種感覺就像眼前的世界是個口袋,而去另一個世界就像把口袋翻出來)。可是這一次,那躺在地上打鼾的東西就像座大鐵砧,像銀行的金庫門……就像叫個十歲的小男孩去背一座平臺鋼琴。
他走回爸爸身邊,心想爸爸一定會打他,不過這次捱打他沒話說,他覺得是自己活該,甚至更嚴厲的處罰也是罪有應得。不過爸爸沒有打他。爸爸坐在最下面那層階梯上,一手拿著一根木材,眼看著這整個過程。他沒有拿那根木材打斯科特,也沒有掄起拳頭揍他,他只是伸手摸摸斯科特的頭,把他脖子後面硬邦邦髒兮兮的頭髮撥開,然後慈祥地親了他一下。斯科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這在我意料之中,速克達。他中的邪已經根深蒂固了。
——爸爸,保羅的靈魂還在嗎?
——我也不知道。他張開雙腿,讓斯科特坐在穿著綠色工作褲的兩腿中間,雙手輕輕摟著斯科特的胸口,下巴靠在斯科特肩上。父子倆凝望著那沉睡的怪物,那怪物蜷成一團,躺在柱子旁的地上。他們看看鐵鏈,看看那個大便圍成的圓弧。整間地下室裡,他只能在那個範圍中活動。——你認為呢,斯科特?你心裡有什麼感覺嗎?
他本來不想和爸爸說實話,但那個念頭轉眼就消失了。此刻,被爸爸抱在懷裡,他怎麼說得出謊話?此刻,他完全感覺得到爸爸的愛,不再有任何懷疑,彷彿在夜裡聆聽wwva廣播一樣清晰。爸爸的愛是真實的,就像他的憤怒與瘋狂一樣真實,只不過斯科特很少有機會感受得到,因為爸爸不那麼常表現出來。此刻斯科特心裡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卻不太想說實話。
——小朋友,我們沒辦法再這樣耗下去了。
——為什麼不能?至少他還會吃東西……
——早晚會有人跑到這裡,聽到聲音,發現他在下面。說不定哪天會有該死的業務員上門推銷東西,比如「清潔大王公司」之類的。只要一有人上門,那就完了。
——他不會出聲的。邪靈會有警覺,不會讓他出聲的。
——也許會,也許不會。邪靈會怎麼樣,沒人真能說得準。此外,還有那個味道。雖然我可以把石灰撒到讓自己臉色發青的窒息,不過那股糞臭味還是會從廚房地板滲出來。還有,最可怕的是……速克達,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幹了什麼?那張放印刷機的該死的桌子,你看到沒?還有那根柱子,那根該死的柱子,你看到沒?
斯科特轉頭過去。一開始他看不太出來有什麼異樣,當然,那是因為他不願接受眼前看到的景象。那張大桌子被拖離了原先的位置。雖然上面放了一臺五百磅重的老式手拉柄印刷機,但桌子竟然還被拖離了三英尺遠。他看得到硬邦邦的泥巴地上殘留的桌腳痕跡。更可怕的是那根鐵柱。鐵柱上端本來抵著一片扁平的金屬凸緣,而那片漆成白色的凸緣則頂著一根橫樑,橫樑上方就是廚房地板,而且正好是餐桌的位置。斯科特發現,那片漆成白色的金屬片上被刮出一個右斜角,意味著那根鐵柱已經偏移了原來的位置。斯科特用肉眼測量那根鐵柱,看看有沒有歪斜,不過實在看不出來。他還不行。不過如果那個怪物繼續用他那非人的力量拉扯那根鐵柱……一天又一天……
——爸爸,我可以再試一次嗎?
爸爸嘆了口氣。斯科特伸長脖子轉頭看他爸爸,看那張他痛恨、害怕、但也深愛的臉龐。
——爸爸?
——盡人事聽天命吧。爸爸說。盡力而為,願老天保佑。
18
穀倉樓上的工作室裡靜悄悄的,而且很悶熱。麗賽的傷口很痛,而且她的丈夫已經不在了。
那間客房裡靜悄悄的,而且冰冷刺骨。她的丈夫已經「失魂」了。
「鹿角旅店」的房間裡靜悄悄的。斯科特和麗賽依偎著躺在床上。現在,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一九九六年斯科特「失魂」了,二〇〇六年斯科特過世了,而當年在鹿角旅店那個還活著的斯科特只好替他們訴說往事。與瘋狂對峙,但最後還是輸了,不但輸了,而且全軍覆沒。一切都是老樣子。
19
他們在鹿角旅店的房間裡。屋外狂風怒吼,天上的雲越來越稀疏。房間裡,斯科特好一會兒都沒再說話。他拿起床邊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他總會在床邊擺一杯水。剛才他彷彿被催眠似的,深陷在往日回憶裡,停頓一下之後,他似乎恢復清醒了。後來他繼續往下說,這時的他已不再深陷其中,比較像在訴說一件往事了。麗賽鬆了一大口氣。
「後來我又試了兩次。」他說。現在那孩子般的口音消失了。「我從前一直認為,最後那一次我試著想把他體內的邪逼出來,結果反而害死了他。一直到今天晚上,我一直都這麼認為。不過剛才對你說了這些故事——也聽自己說了這些故事——之後,我突然想通了。真不敢相信。那些搞精神分析的心理醫生老是要病人訴說陳年往事,現在想想,這種治療方法還真有點道理,對不對?」
「我不知道,」而且麗賽也不在乎,「你爸爸有沒有怪你?」她邊說心裡邊想,當然會怪他。
當年在賓州馬騰斯堡,在那座與世隔絕小山丘上的農場裡,歷經多年歲月後,他們父子之間逐漸發展出一種錯綜複雜的三角關係。而麗賽似乎低估了那種關係,因為斯科特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沒有。如果當時他把我抱在懷裡,告訴我那不是我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一切只是因為保羅中了邪,就像癌症,或是腦性麻痺之類的毛病一樣,那我心裡可能會好過一點——就像我第一次的嘗試時那樣。只不過他沒有抱抱我,只是伸出一隻手把我拉開……當時我愣在原地,就像一具斷了線的傀儡戲偶……從此以後,我們就只有……」昏暗的房間已漸漸亮了起來,斯科特比了個很可怕的動作。那動作已足以說明為何他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去。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動作持續了好一會兒——那根手指在他大大的眼睛下方,看起來很像一個蒼白的驚歎號。那動作意味著:噓——
麗賽也想到,當年喬德莎懷孕離家出走時,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於是她對斯科特點點頭,那是種無言的默契。斯科特滿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我總共試了三次,」他繼續說,「試過第一次之後三四天,我就試了第二次。當時我竭盡全力,可是結果還是跟第一次一樣。此外當時我已經看得出那根綁著鐵鏈的鐵柱已經有點傾斜,而且地上那圈糞便圓弧外又多了一圈,因為他把桌子拉得更近了,鐵鏈的活動範圍變大了。雖然桌子也是鐵製的,但爸爸已經開始擔心它很可能會扯斷桌腳。
「試過第二次後,我告訴爸爸,我可以確定問題出在哪裡了。我之所以失敗——沒辦法帶它去那裡——是因為每次我靠近它時,它都已經被打昏了。接著,爸爸說:‘嗯,那你打算怎麼樣呢,速克達?它清醒的時候就像頭瘋狂的怪獸,難道你想在那時候抱住它嗎?它可是會活生生扯掉你的腦袋。’我說我知道。而且,麗賽,我知道的還不只這些——就算它沒在地下室裡扯掉我的腦袋,到了另一個世界,到了異月之灣,結果還是一樣。所以我問爸爸能不能想辦法把它迷倒,但不要讓它完全昏迷——你該知道我的意思,讓他陷入昏沉就好。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靠近它,抱住它,就像我今天在‘嗯嗯樹’底下抱住你那樣。」
「噢,斯科特。」麗賽輕輕驚呼一聲。雖然明知斯科特後來一定安然無恙,雖然明知他後來還是長大了,變成了現在躺在她身邊的年輕人,但想象當時的場面,想到他當年只有十歲,麗賽還是不禁為他感到害怕。
「爸爸說那樣很危險。他說:‘斯科特,你是玩——火。’我知道,可是已經沒別的辦法了。連我都看得出來,我們已經沒辦法繼續把它關在地下室裡,撐不了多久了。後來爸爸——他摸摸我的頭髮說:‘上次叫你從板凳上跳下來,你都不敢,像個小窩囊廢,怎麼現在完全變了個樣?’當時他中邪中得好厲害,沒想到他竟然記得那件事。我覺得好驕傲。」
麗賽心想,當年他們的人生是多麼淒涼悲慘啊。這樣的爸爸。只要能討他歡心,居然都足以讓一個小孩感到驕傲。不過回頭一想,當年他也不過十歲。十歲,而且好幾次在地下室獨自面對一個怪物。更不用說那爸爸自己也是個怪物,不過至少有時候爸爸還有點理智,爸爸這頭怪物至少還懂得偶爾親親孩子。
「後來……」斯科特說著,看著眼前的一片昏暗。月亮從雲層後方露了一下臉,蒼白的月光瞬間映照在他臉上,就像只爪子頑皮地拂過他的臉龐。接著,月亮很快又被雲層掩蓋住。「爸爸——你知道嗎,每次我去過那裡,爸爸從來不問我看到什麼,去過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而且他也從來沒問過保羅——我不知道保羅究竟記不記得自己去過那裡,或者記得多少——不過當時爸爸朝我走來。他說:‘斯科特,如果你那樣抱著它,萬一它突然醒來,你會怎麼樣?它會就這樣突然恢復正常嗎?萬一它沒恢復正常,恐怕連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想過了。我想了又想,想了很久,後來,我終於想通了,」斯科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轉過來凝視著麗賽,「我和爸爸一樣,心裡都很明白,這一切必須儘快結束。說不定我比他更明白。看看那根鐵柱,看看那張桌子,還有,看看它的模樣。它變得好瘦,而且皮膚都潰爛了,因為它沒辦法吃它該吃的東西——我們會喂他吃蔬菜,可是除了馬鈴薯和洋蔥外,它會把所有東西全部掃開。而且它有隻眼睛——被爸爸戳傷的那隻眼睛——已經變成了灰白色,旁邊佈滿血絲。它還掉了很多顆牙,而且有隻手肘已經扭曲變形了。麗賽,被關在地下室裡,它的身體已經快不行了。而且,就算它曬不到太陽、吃不到該吃的東西也還能苟延殘喘,但到了最後它還是可能被打死的。你懂嗎?」
麗賽點點頭。
「所以我想到這個辦法。我把這個辦法告訴爸爸。他說:‘你這小鬼,今年才十幾歲就他媽自以為很聰明嗎?’我說不,我不覺得自己聰明,不覺得自己什麼都懂。我還說,要是他想得到別的辦法,更安全更好的辦法,那當然最好。只不過,他想不出來。他說:‘雖然你才十歲,不過老實說,我覺得你真他媽聰明,而且,我發現你還滿有種的。希望你不會臨陣退縮。’」
「‘我不會退縮的。’我說。」
「接著他說:‘你不需要退縮,速克達,因為我會拿著我他媽的獵鹿槍站在樓梯最底下……’」
20
爸爸站在樓梯最底下,手上拿著他那把.30-.06獵鹿槍。斯科特站在他身邊,看著那個怪物。那怪物被鐵鏈綁在鐵柱和那張放印刷機的桌子上。斯科特拼命剋制自己,讓身體不要發抖。他右邊口袋裡有根細細的東西,那是爸爸給他的,一支針頭有塑膠蓋的針筒。
不用爸爸提醒,斯科特也知道那東西很脆弱。萬一發生扭打碰撞,很可能會破掉。於是爸爸想到一個辦法,把那支針筒放在一個從前放鋼筆的硬紙板盒裡,可是要把針筒從盒子裡拿出來,至少得花上幾秒鐘的工夫,而面對那被鐵鏈綁在鐵柱上的怪物,幾秒鐘便生死攸關。
就算他能順利把它帶到異月之灣,一旦到了異月之灣,爸爸就沒辦法再用那把獵鹿槍保護他了。一旦到了異月之灣,就只剩他和那個怪物了。那個怪物鑽進了保羅體內,保羅成了個套在怪物體外被竊據的皮囊。一旦到了異月之灣,就只剩下他們倆在「情人丘」上了。
那個曾經是他兄弟的怪物,攤開手腳躺在地上,背靠著地下室中央的柱子。它身上除了從前保羅穿的那條內褲外,幾乎一絲不掛,腳腿骯髒不堪,體側沾滿一塊塊幹糞。裝食物的烤盤就在它髒兮兮的手邊,被舔得乾乾淨淨,連油汙都不剩。盤子裡本來放著一塊特大號漢堡肉,轉眼間就被那保羅變成的怪物吞了下去。可是為了在漢堡肉裡動手腳,安德魯·蘭登已經頭痛了將近半個鐘頭。第一塊肉被他自己丟到外面去了,因為他覺得裡面塞的「東西」可能太重。所謂的「東西」就是白色的安眠藥片,就像電視廣告裡那位老爺爺吞的那種。有次斯科特問爸爸,那些藥片是哪來的,爸爸說——好奇寶寶,你能不能閉嘴?再不閉嘴,那我就自己動手讓你閉嘴。每當爸爸說出這種話,你如果足夠聰明就知道該怎麼做。爸爸把藥片放在玻璃水杯底磨碎,他邊磨邊說話,有點像在自言自語,也有點像在跟斯科特說話。當時隔著廚房地板,他們可以聽到地下室驚天動地的吼叫聲。那隻被鐵鏈綁在印刷機上的怪物肚子餓了——想把那東西迷昏,有的是辦法。爸爸看看那堆白色粉末,再看看那塊圓圓的肉餅,嘴裡嘀咕著——當然,更簡單的辦法就是乾脆殺了那天殺的禍胎,不是嗎?可是我沒有,我不殺他,因為我實在太笨了,竟然想出這個辦法,讓他有機會殺了另一個還沒中邪的小子。操他媽天殺的,孬種都該去死。
他用小指側邊從那堆藥粉中劃出一小條,動作細膩得驚人。然後他捏起一小撮,像撒鹽般撒在那塊肉上,再用手揉一揉,把藥粉糅進去,接著又捏起一小撮藥粉,再揉進那塊肉裡。他甚至懶得把那塊肉拿去「燒一燒」,因為這是地下室那怪物要吃的。他說,反正那怪物本來就愛吃生的——肉黏在骨頭上,還很有彈性,而且摸起來溫溫的。
此刻,斯科特站在爸爸旁邊,手上拿著針筒,看著那隻可怕的怪物。那隻怪物懶洋洋地靠在鐵柱上,打鼾時還會齜牙咧嘴。它的嘴角一片灰白,灰白逐漸往外擴散,眼睛微張,不過看不到瞳孔。斯科特看得到它晶瑩閃爍的眼白……只不過,那眼白的顏色看起來已經和平常不一樣了。
——天殺的,去吧。爸爸邊說邊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既然你已經決定要做,那就趕快動手,免得我窮緊張,心臟病發作……還是你覺得它在演戲?只是假裝昏倒?
斯科特搖搖頭。他感覺得到,那怪物不是假裝昏迷——他一臉驚訝地回頭看了爸爸一眼。
——什麼事?爸爸不耐煩地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懷疑?你想問的是這個嗎?
斯科特點點頭,覺得很不好意思。
——沒錯,我怕得要死。你以為我只見過它一個怪物嗎?好了,眼睛閉起來,把該做的事情做了吧。我們該把這件事了結掉了。
他永遠搞不懂,為什麼當爸爸承認他也會害怕時,他自己反而比較不怕了。他只知道,自己真的變勇敢了。他往地下室中央那根鐵柱走去,邊走邊又摸了一下口袋裡的針筒。他先來到第一圈糞便圓弧外圍,跨過去,然後往前再跨一步,跨過第二圈圓弧。圓弧裡面可以算是怪物的地盤,那裡更是臭氣熏天:那已經不再是糞便味,也不是人體皮膚和毛髮的氣味,而是動物皮毛的氣味。那怪物的陰莖看起來比從前保羅的陰莖大。保羅的鼠蹊部本來是一片淡淡的絨毛,如今卻已變成一片粗硬濃密的獸毛。而且保羅的腳看起來有點內彎,彷彿腳跟的骨頭扭曲變形了,看起來很怪異(只有那兩條腿看起來還算正常)。丟在屋外被雨淋溼的硬紙板,斯科特突然想到這句話,用這個來比喻好像還蠻貼切的。
接著他看向那怪物的臉——看向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微張,看不到瞳孔,全是佈滿血絲的眼白,而且呼吸的樣子還是跟剛才一樣。不過斯科特明白自己已經踏進危險區,現在退縮已經來不及了。那怪物隨時都會聞到他的氣味,隨時會醒過來。儘管爸爸已經在漢堡肉裡塞了很多「東西」,但它還是很可能醒來,所以要是斯科特能辦得到,要是他能把那個竊據哥哥身體的怪物——
斯科特繼續往前走,但腿已幾乎沒有知覺。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自我一直告訴斯科特,他正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且他甚至沒辦法「秘動」。一旦那個像保羅的怪物抓住他,他就動不了了。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一步步走進怪物的活動範圍,走進臭氣熏天的核心地帶,然後,他伸手按住怪物那赤裸的、溼溼黏黏的側腹。他心裡默唸著……
(保羅,跟我來吧)
還有
(秘寶異界,異月之灣,甜美甘泉)
……在那短暫的一剎那,令人心碎的一剎那,斯科特差一點就辦到了。那是種熟悉的感覺,感覺四周事物開始飛逝。他聽到蟲鳴,聞到「情人丘」上的樹白天時散發出的清香。這時怪物那兩隻指甲銳利如爪的手突然掐住斯科特的脖子,它張開血盆大口,狂吼一聲,異月之灣的蟲鳴聲頓時消失無蹤,而它嘴裡撥出的強烈腐臭味驅散了異月之灣的清香。斯科特覺得好像有人丟了顆熾熱火紅的鵝卵石到一片正逐漸成形的網子上,而那片網子就是斯科特的……他的什麼?他之所以能到另一個世界,並不是因為意念的力量。嚴格說來,那並不是意念的力量……然而現在已經沒時間想那些了,因為他已經被怪物抓住了。它抓住他了。爸爸最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它的嘴張得好大,那是最恐怖的夢魘中才會見到的景象,它的下巴彷彿脫離了頭部,往下拉到……
(胸骨)
……拉到胸骨的位置,那張髒兮兮臉整個扭曲變形,已完全看不出保羅的模樣——已完全不像人類了。那就是「邪靈」原本的面貌。斯科特這時竟然還有時間想到,它會把我的腦袋一口吞掉,就像吞掉棒棒糖一樣。怪物的嘴越張越大,在天花板燈泡的照耀下,血紅的眼睛閃閃發亮。斯科特已無處可逃,他死定了。怪物的頭往後一仰,撞到鐵柱,然後往前一撲。
但斯科特忘了還有爸爸,爸爸的手突然從黑暗中伸出來,一把抓住怪物保羅的頭髮。怪物的頭竟被他拉得往後一扭。接著,爸爸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拇指扣住獵鹿槍的槍托握把,食指扣在扳機上,他把槍口頂住怪物高高抬起的下巴。
——爸爸,不要!斯科特放聲尖叫。
安德魯·蘭登不理他,他也沒時間理斯科特。雖然他緊緊抓住怪物的頭髮,但怪物最後還是掙脫開來。怪物發出一聲如雷咆哮,那聲音如此驚心動魄,與斯科特喊出的那個字同樣駭人。
爸爸!
——下地獄去吧,你這操他媽的邪靈。「熱火」蘭登大喊一聲,然後扣下扳機。在密閉的地下室裡,.30-.06的槍聲震耳欲聾。後來那嗡嗡的耳鳴在斯科特的耳裡持續了兩個多鐘頭。怪物腦袋後方突然噴出一道血霧,凌亂的頭髮整片飛起,血紅的腦漿濺滿那傾斜的鐵柱。怪物的腿像卡通人物般一踢,然後就不動了,而掐在斯科特脖子上的兩隻手往內一縮,整個身體倒了下去,兩隻手掌仍高舉在空中,倒在泥巴地上。爸爸趕緊將斯科特抱了起來。
——你還好嗎,速克達?你還能呼吸嗎?
——爸爸,我沒事。他被你殺了嗎?
——你沒長腦子嗎?
斯科特被爸爸抱著,全身鬆軟無力,雖然明知很可能會是這種結局,但他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好希望自己現在能立刻昏倒。他希望——有點希望——死掉的是自己。
爸爸搖了他一下。——它差點就殺了你,不是嗎?
——是——是啊。
——那你跟他一樣王八蛋。老天,速克達,他想盡辦法終於把你抓住了,想盡辦法掐住你的喉嚨!
斯科特知道這是真的,可是他也知道事實真相不止於此。
——爸爸,你看看他——看看他!
有好一會兒,他全身癱軟地垂掛在爸爸手上,活像個布娃娃,又像斷了線的傀儡戲偶。後來蘭登慢慢把他放下,這時斯科特知道爸爸已經看到自己要他看的東西了:躺在地上的只是個小男孩。一個天真無邪的男孩被鐵鏈綁在地下室裡,兇手是那瘋子爸爸,而弟弟是幫兇。他們不給他東西吃,害他瘦成皮包骨外加全身潰爛。那可憐的男孩拼命想要掙脫,而且真的把那綁著鐵鏈的鐵柱扯鬆了,也把那張沉重無比的桌子拖離了原來的位置。那男孩像犯人一樣,在地下室裡度過噩夢般的三個星期,最後還是被人在腦袋上開了一槍,死了——我看到他了,爸爸說。他的口氣冷淡無情,就和他的表情一樣。
——爸爸,為什麼他看起來不一樣了?為什麼——
——你這白痴,因為邪靈已經走了。他話中的諷刺意味,就連一個飽受驚嚇的十歲小男生都聽得懂,何況是天賦異秉的斯科特。諷刺的是,保羅死了,被人用鐵鏈綁在地下室的柱子上,然後被槍打得腦漿迸裂,看起來不正常的反而是爸爸。萬一被別人看到他這樣子,我恐怕會被人活活打死,就算沒有,也會被抓進韋納斯堡州立監獄,或被關進裡德威爾精神病院。我們得把他埋起來,不過這裡的土硬得跟石頭一樣,要把他埋起來恐怕會要人命。
斯科特說——爸爸,我帶他去。
——你要怎麼帶他去?你連他活著時都沒辦法帶他去!
此刻斯科特不知該怎麼解釋。對他來說,把保羅背在身上,只相當於多穿一件衣服,長久以來一直都是這樣。不久前,那個怪物還被鐵鏈綁在鐵柱上,重得像鐵砧,像銀行的金庫門,像平臺鋼琴,但現在沉重的感覺消失了。此刻那被鐵鏈鎖在鐵柱上的怪物變得像玉米殼般輕飄飄的。斯科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於是他只說了句——我現在有辦法帶他去了。
——你這愛吹牛的小鬼。爸爸嘴裡嘀咕著,但還是把獵鹿槍放下,靠在那張擺印刷機的桌子旁邊。他伸手摸摸斯科特的頭髮,嘆了口氣。斯科特突然覺得爸爸老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去吧,斯科特,姑且一試吧,反正也不會有什麼壞處。
——爸,你轉過去不要看。
——操他媽你說什麼?
聽爸爸的口氣,他好像又想打人了,不過這次斯科特沒有畏縮。他不是怕爸爸看到他怎麼去。他不在乎被爸爸看到,他只是不想讓爸爸看到他手上抱著哥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他馬上就要哭出來了,就像熱天午後的春雨,晚春時節能讓人提早嚐到夏日滋味的午後陣雨。
——拜託你。他儘可能輕聲說道,拜託你,爸爸。
有那麼一會兒,斯科特很確定爸爸就要衝過來了。他就要從地下室另一頭衝到他兒子所站的地方。三盞燈泡將會照在他身上,投映出三道影子飛掠過石牆。爸爸會反手甩斯科特一巴掌——說不定會把他打倒在地,摔在哥哥的大腿上。斯科特不知被爸爸反手甩過多少次巴掌,平時光是想象那畫面就足以讓他畏縮,可是現在,他直挺挺地站在保羅分開的兩腿之間,直視著爸爸的眼睛。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還是努力鼓起勇氣。因為他們攜手度過一段艱難而恐怖的歲月,而且在往後的歲月裡,他們必須嚴守秘密:噓——所以他有資格提出要求,他有資格盯著爸爸的眼睛,等爸爸回答。
結果,爸爸不但沒有衝上前來,反而深深吸了口氣,再慢慢吐出來,然後往後轉——接下來你大概會交代我什麼時候該去把地板洗一洗,把廁所刷一刷。他嘴裡嘀咕道。斯科特,我從一數到三十……
21
「我從一數到三十,然後我就要轉過來了,」斯科特告訴麗賽,「我敢確定,當時他最後說的就是這句話。不過我沒有親耳聽到,因為我已經到另一個世界去了。不久之前,我已經把保羅身上的鐵鏈解開,於是保羅也跟著我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已經死了,所以我能輕而易舉地帶著他一起走,就像從前一樣。說起來或許比從前更容易。我敢打賭,爸爸一定沒有數到三十。不過管他的。我甚至還敢打賭,他會連數都沒數就轉過身來看。因為他會聽到一陣鐵鏈丁丁噹噹的聲音,聽到咻的一聲。那聲音是因為我和保羅突然消失時,四周的空氣立刻補滿那個空隙發出來的。然後他會發現整間地下室只剩他自己一個人。」說到這裡,斯科特放鬆下來,靠在她身上。他的臉上、手臂上,還有身上的汗都幹了。故事說完了,他內心深處最可怕的記憶已經釋放出來,嘔吐出來了。
「那個聲音,」麗賽說,「你知道嗎,我常會想到,當年在柳樹下,我們正要……怎麼說呢……從裡面出來時,我究竟有沒有聽到那個聲音?」
「我們秘動的時候。」
「對,我們……的時候。」
「麗賽,我要聽你親口說。說吧,我們秘動的時候。」
「我們秘動的時候。」她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也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瘋了,甚至懷疑瘋狂是不是真的會傳染。
這時斯科特才真的又點了根菸。火柴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臉,他臉上的表情如此真摯而好奇。「麗賽,當時你看到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麗賽也不確定。她說:「我只記得一座小山丘,斜坡上有一大堆紫色的東西……我感覺到一些形狀,感覺好像我們身後有些樹,可是一閃就過去了……大概只有一兩秒鐘……」
斯科特大笑起來,伸出一隻手摟了麗賽一下。「你剛才說的地方就是情人丘。」
「情人?」
「那是保羅取的名字。那些樹被一大堆泥沙環繞著——軟軟的,很深。我想那裡可能永遠不會有冬天——我就是把他埋在那裡。我就是把哥哥埋在那個地方。」他看著麗賽,神情莊嚴地說:「你想去看看嗎,麗賽?」
22
儘管傷口很痛,但麗賽還是躺在工作室地板上睡了一覺——
不對,她沒有真的睡著,因為傷口這麼痛,怎麼可能睡得著?沒有止痛藥是不可能睡得著的。那麼她是怎麼了?
沉迷。
她想了一下這個字眼的含義,後來還是覺得這個詞最貼切。她陷入雙重(甚至三重)的回憶中。記憶交會。但此刻其中的兩個記憶已經模糊了。一個是當年在那間客房裡的回憶。那天晚上狂風怒吼,天寒地凍,她發現斯科特陷入失魂狀態。另一個記憶是當年鹿角旅店的記憶。他們躺在旅店二樓那張嘎吱作響的床上(鹿角旅店的記憶比前一個記憶還要早十七年,可是反而比較清晰)。你想去看看嗎,麗賽?斯科特問她——要,要——可是接下來的記憶陷入一片耀眼的紫色強光中,隱藏在那片簾幕後面。每當她想探觸那個記憶,童年時代那些充滿權威的聲音(老媽、老爹,還有那幾個姐姐)就會開始警告她。不行,麗賽!夠了,別再繼續了,麗賽!該停了,麗賽!
這時麗賽嚇得愣住了。(當初她和心愛的斯科特躺在一起時,有沒有被嚇得愣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她很確定斯科特將她抱在懷裡時,她的眼睛也睜得很大)。
無以數計的羽扇豆綻放著燦爛耀眼的紫,後來那片耀眼的紫色消失了,變成六月燦爛的晨光——二十一世紀的六月之光。晨光一亮起來,她那傷痕累累的胸部也跟著痛了起來。她感覺到那片晨光,聽到腦海中那些討人厭的聲音在警告她,不准她再繼續,不過她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有人在穀倉樓下叫她。她嚇了一大跳,差點發出尖叫。要是那個聲音叫她夫人,她一定會尖叫出聲。
「蘭登太太?」那聲音遲疑了一下,「你在上面嗎?」
那聲音沒有南方腔,而是北方佬那種拖得老長的聲調,聽起來像是「你——在——上——面——?」麗賽一聽立刻知道來者是誰了,是艾斯頓副警長。他答應過麗賽會經常回來檢視,現在他果然來了。現在是個好機會,麗賽可以響應他,她在上面,躺在地板上,身上在流血,因為那個遺稿狗仔黑暗王子把她割傷了,艾斯頓應該馬上開啟車上的警告燈和警笛,馬上把送她到諾索帕去,因為她的胸口得要縫幾針,很多很多針,而且她需要人保護,二十四小時保護——
不行,麗賽。
那是她自己的意念(她很確定),彷彿黝黑的天空閃過的一道強光(呃……她幾乎可以確定),可是此刻跟她說話的卻是斯科特的聲音。斯科特的聲音對她的影響比較大。
斯科特的聲音一定產生效果了,因為她聽到自己只喊了一聲:「是的,副警長,我在上面。」
「一切正常嗎?我是說,你還好嗎?」
「一切正常,確認。」她發現自己居然還能表現出「狀況良好」的口氣,感到十分意外。此刻她的衣服已被鮮血浸溼,左胸痛得像……呃,實在很難形容,反正就是痛。對一個處在這種狀況的女人來說,她的表現已經算是不容易了。
樓下——麗賽估計他應該就站在樓梯口——的艾斯頓副警長笑了起來,用讚賞的語氣說:「我正要去凱許角鎮,正好路過你家。他們那邊有棟小屋失火了。」還是那拖得老長的北方腔。「亞森有點擔心,你已經一個人在家裡好幾個鐘頭了,不知道有沒有怎麼樣?」
「我很好。」
「手機帶在身上嗎?」
她的手機確實帶在身上,而且她好希望此刻就是用手機講話,因為要是繼續這樣朝著樓下大喊,她可能很快就要昏倒了。「確認!」她又大喊了一聲。
「真的嗎?」他的語氣有點懷疑。老天,要是他跑上來看到,麗賽該怎麼辦?到時候他一定會更加懷疑。後來他又開口說話了,不過,從聲音聽得出來,他已經越走越遠了。麗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為此高興,然而她真的很高興。既然事到臨頭,她就要親手把整件事做個了結。「好吧,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給我。我待會兒再回來看看你。如果你要出去,麻煩在門上留個紙條,這樣我才知道你平安無事,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好嗎?」
這時麗賽已經能預見到——隱隱約約預見到——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她喊了一聲:「瞭解了!」她知道,下一步她必須先回屋子裡去,不過不管接下來要做什麼,她都必須先喝杯水。要是她再不喝水,她的喉嚨很快就會像凱許角那棟房子一樣著火。
「蘭登太太,等一下回來的路上我會經過帕特超市,你要我幫你帶點什麼嗎?」
要!當然要!六罐裝的冰涼可口可樂,還有一整條賽倫淡煙。
「不用了,副警長,謝謝你。」要是再繼續說下去,她的喉嚨可能會啞掉。就算沒有啞掉,副警長也會聽得出她的聲音不太對。
「你不想吃個甜甜圈嗎?他們的甜甜圈很棒。」從聲音聽得出來他在笑。
「我在減肥!」她不敢說太多。
「哦——哦,我明白了,」他說,「那就祝你一切順利,蘭登太太。」
噢,老天,別再說了。她暗暗祈禱,然後又回了一句:「你也順利,副警長!」
咚——咚——咚——咚。他走了。
麗賽全神貫注留意車子的引擎聲,過了一會兒,終於聽到車子發動的聲音,但隱隱約約非常輕微。副警長一定是把車子停在信箱旁邊,然後沿著車道走上來。
麗賽在原來的地方躺了好一會兒,讓自己恢復體力,然後坐起來。杜利在她胸口斜斜劃了一刀,向上劃到腋窩的位置。那條歪歪扭扭的刀痕上,血跡已經開始乾涸,而且傷口已經收縮了一點。然而她這一動讓傷口又裂開了,她立刻感到一陣劇痛,麗賽慘叫一聲,可是叫過之後反而更覺得痛。她感覺到鮮血沿著肋骨往下流,眼前又開始發黑。她猛眨眼睛想強打起精神,一次又一次暗暗祈禱,後來她終於越來越清醒了。她的祈禱詞是:我一定要辦到,我一定要走進那片紫色的簾幕。我一定要辦到。我一定要走進那片紫色的簾幕。我一定要辦到,我一定要走進那片紫色的簾幕。
沒錯,走進那片紫色的簾幕。情人丘上,整片斜坡都是羽扇豆,然而她腦中的那道紫色簾幕卻是她自己創造出來的——當然,這是斯科特默許的,而且,也許他也幫了忙。
我從前進去過。
是嗎?確實進去過。
我相信可以再進去一次。走進去,或是如有必要,乾脆把那該死的簾幕扯掉。
問題是:自從鹿角旅店那晚之後,她和斯科特究竟有沒有再談過「異月之灣」呢?麗賽覺得好像沒談過。當然,他們之間有私房話,而且有幾次在大賣場或雜貨店裡,她找不到斯科特時,偶爾會聽到斯科特在那片紫色簾幕後面跟她說些私房話……對了,更別提那次在他媽的醫院裡,護士發現躺在病床上的他不見了……還有那次在大學停車場上,格德·埃倫·科爾開槍打他之後,他躺在地上,嘴裡喃喃嘀咕著什麼「高個子」……還有,在肯塔基州……在博靈格林,他快要死了……
夠了,麗賽!她聽到那些聲音同時警告她。別再想了,小麗賽!他們大喊,老天,你沒那個膽量!
一九九六年冬天之後,她曾試過好幾次,想把異月之灣拋到腦後。當時——
「後來我又去了一次。」她的聲音迴盪在斯科特的工作室裡,聽起來乾枯嘶啞,不過十分清晰。「一九九六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去把他帶回來。」
就在那裡,不過那不是世界末日。也沒有穿白袍的人從牆中冒出來把她帶走。事實上,她甚至覺得舒服多了。也許這沒什麼好驚訝的。說不定當你碰到那個長著短毛的地方,秘寶就在那裡,而它滿腦子想的就是要出來。
「好吧,它出來了——有一部分跑出來了。保羅那個部分——所以我可以喝杯他媽的水了嗎?」
沒人說不行。她用手撐住那張「傻大個」的桌緣,掙扎著站起來,這時她眼前又是一片昏黑。她立刻低下頭,讓血液儘量流向腦部。這一次,她清醒得更快了。她開始沿著自己先前留下的血跡,一步步朝吧檯間走去。她兩腿張得很開,一步一步慢慢走。她心想,現在她看起來一定很像個柺杖被偷走的老太太。
後來,她終於走到了。一路上,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吧檯間,什麼都沒留意,唯一的例外就是地毯上那個玻璃杯。她飛快地瞄了那玻璃杯一眼。然而,她這輩子絕對不會再碰那個玻璃杯了。她從櫃子裡拿出另一個玻璃杯,然後用右手轉開冷水的水龍頭——她左手還抓著那塊編織方巾按在胸口上。這一次,水管完全沒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水很快就流了出來。她拉開水槽上方鏡櫃的門,很快就看到她想找的東西:一瓶斯科特的頭痛藥。而且那個藥瓶沒有兒童安全蓋,所以她很快就能開啟來。瓶子一開,一股醋酸味便冒了出來,她不禁皺起眉頭。她看了一下有效期限:七月五日。噢,老天,她心想,有些事,沒有女人就是會出亂子。
「應該是莎士比亞說的。」她啞著聲音說道,然後吞了三顆藥丸。她實在沒把握這些藥丸會有什麼效果,不過,那水喝起來有如天堂之泉。她一口接一口猛灌,喝到最後肚子忽然一陣絞痛。麗賽站在死去丈夫的吧檯間裡,抓著水槽邊緣,等那陣絞痛消退。後來肚子終於不痛了,只剩下被打腫的臉還在痛,還有胸口的傷口深處陣陣抽痛。
屋裡還有別的藥,比斯科特的頭痛藥效果更好(當然並沒有比較新鮮),比如說,阿曼達先前自殘時用的強力鎮靜劑。黛拉那裡也有些藥,而且坎塔塔那裡也有一瓶給阿曼達用的麻醉劑。她們幾個姐妹完全沒經過討論就達成某種共識,那就是:絕對不能讓阿曼達拿到這種強效藥品,因為她只要一不高興,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的藥都塞進嘴裡。你可以說那就像她的特殊雞尾酒,她的「龍舌蘭日落」。
等一下她會想辦法走回屋裡——順便去找那瓶強力鎮靜劑——但不是現在。此刻麗賽一樣張開雙腿小心翼翼往前走,一手端著一杯半滿的水,另一手抓著那條編織方巾壓在胸口上。她一步步走到那堆雜誌前面,然後坐在上面,等著看那三顆頭痛藥會不會使疼痛減輕。她坐在那裡等待時,思緒又回到天寒地凍狂風怒吼的那一夜。那天晚上,她在那間客房裡找到了斯科特——他人在客房裡,可是卻已經「失魂」。
我一直覺得我們只能靠自己。外面的風,那他媽的風……
23
她聽著那冰冷刺骨的風在屋外怒吼,聽著小雪塊打在窗玻璃上。她心裡明白,他們只能靠自己了——正確地說,她只能靠自己了。她仔細聆聽,思緒再度回到新罕布什爾州的那一夜,半夜三點,月光斷斷續續從雲間灑落,陰影時隱時現。她還記得當時她開口想問斯科特究竟要怎麼做,要怎樣才能真的帶她去那個地方。麗賽未能問出口。她心裡明白,這種問題只有在想辦法拖延時間時才會問……那麼,不是隻有兩個人處於對立狀態時才需要拖延時間嗎?
我們要同舟共濟。她記得當時自己心想,要是我們打算結婚,那麼就非得同舟共濟不可。
可是,有個問題她非問不可,也許那是因為,在鹿角旅店的那天晚上輪到她從板凳上跳下來了。「萬一去那裡時正好是晚上呢?你說過那裡一到晚上就會有很不好的東西。」
斯科特對她微笑。「親愛的,那裡不會是晚上。」
「你怎麼知道?」
斯科特搖搖頭,臉上還是掛著笑容。「我就是知道。就像小孩養的寶貝狗一樣,時間到了它就會跑到信箱旁邊等,因為學校巴士很快就要來了。那裡現在已經快黃昏了,經常都是黃昏。」
麗賽搞不懂,不過她不想問——根據她的經驗,一個問題永遠都會引發另一個問題,然而問問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如果麗賽願意信任他,那麼就不需要再問問題了。於是麗賽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好吧,就當是我們預度蜜月好了。帶我去吧,只要不是新罕布什爾州,隨便哪裡都好。這次我會好好欣賞一下風景。」
斯科特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煙捻熄在菸灰缸裡,然後輕輕握住麗賽的兩隻上臂,眼中閃爍著興奮和幽默的光芒——麗賽永遠忘不了那天晚上斯科特的手指碰觸在她身上的感覺。「小麗賽,你的膽量還真不小——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好了,抓緊我,仔細瞧。」
接著,是他抓住我,麗賽心想。此刻麗賽坐在那間客房裡,握著斯科特蒼白冰涼的手。斯科特雖然還在呼吸,可是已經變得像個植物人。不過麗賽注意到他臉上泛著神秘的微笑——小麗賽,大聲笑——心裡納悶,他的笑容究竟持續多久了?他抓住我。我很清楚是他抓住我。不過那已經是十七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還很年輕,膽子很大,而且有他陪在我身邊,我很有安全感。可是如今,他已經不在了。
不過他的身體還在。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已經沒辦法再像小時候那樣了,他的肉體已經沒辦法再去那個地方了?麗賽知道,自從認識他以來,他偶爾會跑去那個地方。當年在納什維爾的醫院裡,護士找不到他時,他就是跑到那地方去了。如今,他是不是已經沒辦法再去了?
麗賽握著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握緊了。他的動作非常輕微,幾乎無法察覺,然而斯科特是她心愛的人,所以麗賽感覺得到。斯科特全身裹在那件黃色毛衣裡,只剩眼睛露在外面。他的眼睛依舊茫然地瞪著電視螢幕,不過,真的,麗賽感覺得到他的手在握她的手。那種感覺彷彿斯科特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在握她的手,那麼有什麼不對嗎?儘管斯科特的軀體在她身邊,但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儘管如此,斯科特還是有那個力量從另一個世界握住她的手。
麗賽的腦中突然浮現出強烈的直覺:斯科特幫她開啟一條通道,讓她隨時可以過去。天知道斯科特得費多大的力氣才辦得到,天知道他能撐多久,不過麗賽只知道斯科特為她做了這件事。麗賽放開他的手,跪下來。麗賽兩條腿有種針刺的感覺,已經快麻掉了,但她不在意。屋外狂風呼號,震撼著整棟房子,但她已經快要感覺不到了。她把那件毛衣掀開一點,讓自己的手能伸得進去,伸進斯科特體側和癱軟的手臂中間,讓自己的手擺在他背後脊椎的位置,環抱住他。麗賽的表情看起來很急迫,她把臉湊近斯科特茫然的眼睛前方。
「帶我去吧。」麗賽輕聲對他說,然後輕輕搖他一下。「斯科特,把我帶到你那裡去吧。」
結果沒有半點動靜。於是麗賽越喊越大聲。
「該死的,帶我去吧!帶我到你那裡去,我才能帶你回家!快點!要是你想回家,那就趕快帶我到你那裡去!」
24
「結果,你真的帶我去了。」麗賽喃喃嘀咕道。「你辦到了,我也辦到了。如今,你已經死了。你不是像那次在客房裡那樣,只是失魂了而已。如今,我他媽永遠沒機會搞懂你是怎麼辦到的了。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不是嗎?所有的一切。」
不過她倒是約略知道斯科特是怎麼到那裡去的。在內心深處,麗賽知道。真相就藏在她腦中的簾幕後面。總之,就在那裡。
就在這時,頭痛藥發揮藥效了,雖然不夠強,不過也夠了。她已經有辦法走到穀倉樓下而不至於昏倒,也不至於摔斷脖子。要是她有辦法走到樓下,她就能走回屋裡。更好的藥就收在那裡……不過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效。但願有效,因為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很多地方要去。而且有些地方很遠,真的很遠。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麗賽桑。」她自言自語道。那是她在那堆雜誌裡看到的一句話。
於是她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往前走,走向樓梯口。她抓住欄杆,一步一步慢慢走,足足花了三分鐘才走下樓梯。中間有兩次她突然覺得頭暈,停下來休息了片刻。不過,她終於還是走下來了,而且沒有跌倒。她在那張「老天床」上坐了一下,喘口氣,然後又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一段更長的路,走回她家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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