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某處又傳來鐘聲了。她光著腳,赤裸著胸部,身上沾滿血跡,只穿著一件舊牛仔短褲,右手拿著一把銀鏟子,就這樣走上正迅速變暗的小徑,朝鐘聲的方向而去。池子就在前方不到半英里距離。就算天黑了,那裡還是很安全,而她會在那裡脫掉身上僅剩的褲子,好好清洗自己。
7
麗賽走在樹林中,天色變暗得非常快。她有股衝動想加快速度,但一陣風吹過之後,鐘聲響起(聲音現在聽起來很近,而她知道那個鍾是用粗繩綁在某根樹枝上頭),她因此停下腳步,想起某個錯綜複雜的回憶。她之所以知道那個鍾綁在粗繩上掛著,是因為上次(十年前)她來的時候曾看過。而斯科特早在他們結婚前就敲過那個鍾,她在一九七九年就聽過。雖然鐘聲很熟悉,但她聽起來不太舒服。她在那個鍾來到異月之灣之前就不喜歡它的聲音了。
「我還告訴過他呢。」她喃喃地說,一邊把鏟子換到另一隻手,然後將頭髮往後撥。黃色方巾就掛在她左肩上。她四周的情人樹窸窸窣窣的彷彿在竊竊私語。「他沒說什麼,不過我想他應該聽進去了。」
她又開始前進,小徑逐漸傾斜,升上一個小山丘頂,那裡的樹林較稀疏,強烈的紅光還能從枝葉間透進來。這麼說現在還沒完全日落。很好,鍾就掛在這裡,極輕微地晃動著,發出非常微弱的響聲。
從前這個鍾曾掛在克里夫磨坊鎮的帕特小館,就擺在收款機旁。這不是你會用手掌去拍的鐘鈴(比如擺在飯店櫃檯會發出「叮!」一聲然後安靜下來的小鈴),而是學校使用的銀鍾縮小版,頂部有個把手,只要你一直搖,就會不斷髮出叮鈴聲。而那年麗賽在那裡當服務生時的一個晚班廚師(叫做恰吉·g)就愛死了這個鍾。她記得自己曾告訴斯科特,有時她會在夢中聽見它煩人的聲音,還有恰吉·g的大嗓門喊著:可以上菜了,麗賽!來吧,動作快點!客人正餓著呢!
沒錯,她是在床上向斯科特提起這件事,說她恨死了恰吉·g那煩人的鐘聲;她還記得自己是在一九七九年春天說的,因為在她說完這件事沒多久後,那個討厭的小鐘就不見了。她從來沒有把它的消失和斯科特聯想在一起,就連她來到這裡後第一次聽到那鐘聲時也沒想到,因為當時她周遭發生了太多事,有太多不可思議的經歷,所以完全沒去注意。而且對這件事他也從來沒提過隻字片語。後來在一九九六年麗賽去找他的時候,聽見了恰吉·g的鐘,而她馬上就
(來吧動作快點客人正餓著可以上菜了)
明白了。這整件事太合理了。像斯科特·蘭登這種會把「奧克整人玩具專賣店」當成宇宙中心的人,如果想來個惡作劇,把他女友討厭的鐘帶到異月之灣,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而且還把它掛在小徑旁,讓風吹動它發出聲響。
上次它上面沾了血,她腦中有個深沉的聲音說,在一九九六年沾上的血。
對,當時她很害怕,但還是勉強自己往前走……而現在上面的血跡已經不見了。這裡的天氣變化讓十字架上保羅的名字變淡,也把這個鍾沖洗乾淨了。至於斯科特二十七年前用來掛這個鐘的粗繩(她一直假設這裡的時間跟外面世界的時間一樣快)也快磨壞了。這個鍾很快就會墜落地面,而斯科特的惡作劇也將隨之畫上句號。
她突然有種強烈的直覺(這輩子還沒如此強烈過),指示她接下來該怎麼做,但直覺並不是對她說話,而是向她顯現一幅景象。接著,她看見自己的手將銀鏟子放在鍾樹下方,而且動作完全不停頓,心裡也毫無遲疑。她甚至沒問自己為何要這麼做;鏟子擺在這棵老樹下,看起來完美極了,上方有銀鍾,下面又有銀鏟子。至於這個畫面為什麼看起來完美極了,她覺得要考慮這個問題,還不如先問自己異月之灣這種地方為什麼會存在。她本來以為那把鏟子是該帶來這裡保護自己的工具,但顯然不是。最後,她再看看鏟子一眼(剩下的時間也只夠她再看一眼),便繼續上路。
8
小徑帶她走向下坡,通往另一片森林。到了這裡,傍晚強烈的紅光已經退成暗淡的橘色,而她前方那一大片黑暗之中的某處也傳來第一陣笑聲,似人般可怕嚎叫聲不斷升高,讓她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快點啊,小寶貝。
「嗯,好的。」
第二個笑聲也出現了。雖然她感覺赤裸的背部又冒起更多雞皮疙瘩,但她認為自己應該還算安全。她還清楚地記得,前方的小徑會在一顆灰色大石頭邊轉彎,過了那裡就會看到一處很深的巖谷(噢,沒錯,謝天謝地)跟池子。來到池邊後她就安全了。雖然待在池子那裡感覺很可怕,但不會有危險。然後——
麗賽突然有種古怪的感覺,確信某個東西在跟蹤她,而那個東西正等著天色完全變暗,然後採取行動。
那個東西想撲上來。
她的心跳得厲害,胸口的傷都痛起來了。她馬上躲到灰色大石頭後面,池子就在那裡,看起來有如夢境。她低頭望向如鏡的水面,記憶中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拼湊起來了,她想起過去,感覺就像回家了一樣。
9
她繞過灰色大石頭後,完全忘記了鐘上沾到的血跡、那些嚎叫,以及她遺留在回憶裡的北極光。她還一度忘了斯科特,忘了自己是來找他、帶他回去的……她低頭看著鏡子般的水面,忘了一切。這都是因為它太美了。雖然她從沒來過這裡,但感覺就像回家了一樣。即使那些東西開始發出笑聲,她也不再害怕,因為這裡是安全之地。不必任何人告訴她,她就是知道這裡很安全,正如她知道斯科特多年來在演講與寫作中不斷提起的地方就是這裡。
她也知道這裡是個傷心地。
我們都會到那個池子去喝水、游泳,在岸邊抓小魚;一些擁有堅定靈魂的人還會駕著他們脆弱輕薄的木船去捕大魚。這是個生命之池,是想象力的源頭。麗賽知道每個人見到的池子都不一樣,但有兩項共通點:這個池子永遠位於往精靈森林內一英里深處,還有,這裡永遠是個傷心地。這地方不只跟想象力有關,還跟
(讓步)
等待有關。你只是坐著……看著那夢幻般的水面……然後等待。快來了,你心裡會這麼想。就快來了,我知道它就快來了。但其實你並不知道它是什麼,就在這等待的過程中,好幾年已經過去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麗賽?
她猜是月亮告訴她的吧,還有那些冷冽壯麗的北極光,還有在情人丘上那些玫瑰與赤素馨花的香味,她想起斯科特的眼神里告訴她,他一直不斷努力堅持、堅持、再堅持,讓自己不要再走上小徑來到這個地方。
樹林的黑暗深處又傳出更多笑聲,然後又突然出現一陣吼叫,使得笑聲暫時消失。她聽見後方的鐘叮噹了幾聲,接著便安靜下來。
我得快點了。
沒錯,她得快點,但她也知道在這種地方,所謂「快點」也只是相對的說法而已。他們之所以要儘快回到位於蘇克塔丘的家,不只是因為永遠陰暗的精靈森林裡有危險的野獸、巨人跟……
(虛幻的)
其他奇怪生物,更是因為斯科特:他在這裡待得愈久,她就愈難帶他回去。還有……
麗賽想知道如果月光反射在這平靜的池面會是什麼樣子。她心想:我可能也會被這裡迷住。
沒錯。
她站的斜坡這面有道木頭階梯,每層階梯兩側各有一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著一個詞。在異月之灣,她讀得懂這些字,但她知道這些字在她原來的世界裡沒有意義,再說,雖然她看得懂卻記不住,只能勉強記得一個最簡單的詞:xΓ,指的就是麵包。
階梯逐漸向下,最後彎往她的左邊,連線到一處平地,再過去有片沙灘。白沙在漸暗的日落光芒下閃著微光,漂亮極了。沙灘上方有面石牆,石牆上約有兩百張彎曲的石頭長凳,坐在那裡可以往下看見池子。如果長凳全部坐滿,大概可以容納一千人,甚至兩千人,但是那裡並沒有這麼多人。她覺得那裡頂多只有五六十人,而且大部分都覆著看起來很像裹屍布的薄紗。可是,如果他們死了,怎麼可能坐著?麗賽真的想知道答案嗎?
沙灘上大概有七八十人零零星星站著,其中有幾人(六個或八個)就在水裡,正安靜地涉水前進。麗賽到了階梯最底部後開始往沙灘走去,發現自己腳下幾乎都是其他人踩過的凹陷。她看見一個女人彎著腰洗臉,動作很慢,像在夢境之中,這讓她想起在納什維爾那天,她發現金毛小子想射殺斯科特時的畫面也是慢動作。那時也像夢境,但不是夢。
她看見了斯科特,就坐在從池子數過來第九或第十排石頭長凳上。他還帶著老媽給的那件毛線衣,不過現在很暖,他沒用大衣裹住身體,只是放在膝上。麗賽不知道這件大衣為什麼可以同時存在這裡和外面的世界,於是心想:也許有些東西比較特別吧,比如說,斯科特就很特別。
麗賽自己呢?外面的世界同時也存在一個麗賽·蘭登嗎?麗賽可不這麼想。她覺得自己沒那麼特別,她只是平凡的小麗賽而已。她認為自己是連人帶靈魂完全進入了這個世界,或者該說是完全失魂了;這要看你是從哪個世界的角度來看這件事。
她吸了口氣,正想喊他的名字,但並未開口。一股強烈的直覺阻止了她。
噓,她心想,噓,小麗賽,現在別出聲。
10
現在別動,就像她在一九九六年那樣,她心裡這麼想。
這裡的一切都跟上次一樣,不過由於這次她來的時間比較早,所以能看到的景物比上次清楚一點;包覆著池子的石谷現在正在開始變暗。水面的形狀看起來很像女人的臀部,到沙灘盡頭便縮成腰部,最後由漂亮的白沙形成一個箭頭。箭頭上方站著四個人,兩男兩女正全神貫注盯著池子。水裡大概有十幾個人,但沒半個人在游泳,水只浸到大部分人的小腿而已,只浸到了一個男人的腰部。麗賽希望自己看得出那男人的表情,但她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在那些涉水者與站在沙灘上的人(麗賽認為他們還不敢下水)後方,是個傾斜的陸岬,那裡刻了好幾十張、甚至好幾百張石頭長凳。她記得上次只看到五六十張,數目多了不少。在她眼前所見的這些人中,至少有四個人包著看來令人毛骨悚然的……
(裹屍布)
薄布。
那裡也有一處墓地啊,你記得嗎?
「記得。」麗賽低聲說。她的乳房又痛了起來,但當她看著池子,馬上想起斯科特割傷的手。她也記得他被那個瘋子射傷肺部之後,復原得非常快,連那些醫生都嚇一跳呢。這裡有比止痛藥更好的處方,就離她不遠。
「記得。」麗賽又說了一次,然後開始往下走。一切都跟上次一樣,只有一點不同:斯科特·蘭登並未坐在下方那兒的長凳上。
她就在快要到達沙灘之前,發現左邊岔出一條遠離池子的小徑。她想起那個月亮,差點又被回憶淹沒了……
11
她看見月亮從包覆池子的巨大花崗岩裂縫中升起,膨脹而龐大,跟之前她未婚夫從安塔拉鎮的旅館房間帶她過來時一樣大,不過從裂縫前那片廣大的林中空地望去,染成紅橘色表面的月亮,看起來就像被眾多樹木與十字架輪廓切割成好幾塊鋸齒狀碎片。這地方有太多十字架了,麗賽覺得這裡很像鄉下墓園。那些十字架跟斯科特做給保羅的一樣,都是用木頭做的,雖然有些體積比較大,還有些上面加了裝飾,但全是手工做的,而且幾乎都磨損嚴重。其中還有些圓形墓碑,麗賽認為可能是石頭做的,不過因為天色越來越暗,她並不能確定。墓地裡的所有東西幾乎都背向月亮,所以月光不但無法照明,還讓她看得更不清楚。
如果這裡就是墓地,那他為何把保羅葬在外頭?是因為保羅死於中邪嗎?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在乎。她只在乎斯科特,而斯科特就坐在其中一張長凳上,像個觀眾,正在看一齣沒什麼人進場觀賞的球賽。不管麗賽想做什麼,最好現在就採取行動,正如老媽說的「發條上緊吧」(這可是她從池子獲得的靈感)。
麗賽離開墓地和那些粗糙的十字架,在沙灘上朝她先生坐的長凳走去。沙子很堅實,不知怎麼的還有些刺人,她走著走著才想起,原來自己赤著腳。她還穿著睡袍跟內衣,但拖鞋沒跟著來到這裡。踩在沙子上,她一方面感到不安,同時又覺得很愉快。她有種奇妙的熟悉感,當她走到第一張石頭長凳邊,馬上就想起來了:她小時候常夢見自己坐在魔毯上繞著房子飛,所有人都看不見她,而她醒來後,總覺得既興奮又害怕,頭皮冒汗。這些沙子也給她同樣的感覺……彷彿她只要屈膝一跳,就能飛到空中。
我會像蜻蜓一樣向池子俯衝,說不定還一邊把腳趾浸在水裡一邊飛……飛到外頭連線這個地方的小溪……一路飛下去,小溪變成了河……我低空飛著……聞著水面的溼氣,穿透薄霧,一直飛到大海……然後繼續飛下去……對,就這麼飛啊飛……
把注意力拉回來、讓自己脫離這些想象,是麗賽這輩子做過的最費力的事。那就像一大早就起來辛勤工作整天后,在只有短短幾小時的好眠裡強迫自己起床。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是站在沙子上,而是坐在從沙灘數來的第三排長凳上,下巴靠在手上,一邊靜靜看著水面。月光裡的橘色已經消失,現在變成奶黃色,很快就要轉為銀色了。
我在這裡多久了?她不安地自問。她覺得似乎沒有很久,十五分鐘到半小時之間,但就算這樣還是浪費了太多時間……不過她現在已經能確定這裡的時間是如何運作的,對吧?
麗賽的眼神被吸引回池子,那裡多麼平靜,池中現在只剩兩三個人了(其中有個女人,她手裡抱的不是大包裹就是個小孩)。接著她強迫自己別過頭,看看環繞這整個地方的岩石,看著星星從暗藍色天空探出頭來,再看看遠處花崗岩上的幾棵樹。等稍微回過神後,她便起身背對池子,找出斯科特的位置。這太簡單了:就算天色越來越暗,他那件黃色毛衣還是非常顯眼。
她一層層往上走向他,就像在足球場觀眾席上一樣。她繞過其中一具包著裹屍布的生物……但距離還是近得足以看見裡面的人形,有兩個空洞的眼窩和一隻伸出的手。
是女人的手,上頭的紅色指甲油已經乾涸碎裂。
雖然往上爬並不累,但到了斯科特身邊時,她還是心跳加快,有點喘不過氣來。遠處的笑聲正高高低低起伏著,似乎永遠停不下來。而在她過來的路上,恰吉·g的鐘也傳出斷續的細微聲響。她又想起:可以上菜了,麗賽!來吧,動作快點!客人正餓著呢!
「斯科特?」她輕聲叫喚。不過斯科特並未轉頭看她,而是專注地看著池子。在月光照耀下,看得見水面有股朦朧薄霧(稀薄得就像呼氣產生的白霧一樣)。麗賽只讓自己往那裡看了一眼,就堅定地拉回注意力,看著斯科特。她知道盯著池子看太久會有什麼結果;她已經學到教訓了(她是這麼希望)。「斯科特,該回家嘍。」
半點反應都沒有。她記得自己反駁斯科特,說他沒有發瘋,是寫故事才沒讓他發瘋,而斯科特則告訴她,我真希望你能一直這麼幸運,小麗賽。然而她沒有一直幸運下去,不是嗎?現在她知道了更多的事。保羅·蘭登中了邪,不斷瘋言亂語,最後被用鏈條拴在某個偏遠農舍的地窖裡。而保羅的弟弟結了婚,有份光鮮亮麗的工作,但現在是該他償還命運的時候了。
那麼你那患了緊張症的姐姐呢,她突然想到這裡,不禁顫抖起來。
「斯科特?」她再次輕喚他,這次幾乎是對著他的耳朵講話。她握住他蒼白而放鬆的雙手,感覺光滑冰涼。「斯科特,如果你在,又想回家,就握緊我的手。」
過了好久,他還是沒反應,而麗賽只聽見樹林深處的笑聲,以及附近一隻鳥因為受驚而發出的叫聲,那真像女人在尖叫。後來,不知是不是錯覺,麗賽突然感覺到他的手指稍微使力了。
麗賽試著思考接下來能做什麼,卻只想到她不能做什麼:不能讓夜晚籠罩他們,用銀色月光迷惑住她,用陰影淹沒她。這個地方是陷阱。她確信,任何待在這池邊太久的人,都會發現自己無法離開。她知道只要你往池子多看一眼,就能看見你想要的任何事物:失去的愛人、過世的孩子、錯過的機會——一切的一切。
這裡最令她驚訝的是什麼?就是那些長凳上沒什麼人。他們竟然沒像世界盃足球賽的觀眾那樣,肩並肩擠著坐在上面。
她從眼角發現一些動靜,於是抬頭望向沙灘通往階梯之處,看見一個胖男人,下半身穿著白褲子,上半身則是白襯衫,釦子全都沒扣。他的左臉有道很大的紅色切口,頭部呈奇怪的扁平狀,鐵灰色頭髮全都豎了起來。他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便往沙灘的方向走。
她身旁的斯科特似乎用盡力氣才吐出幾個字:「車禍。」
麗賽的心跳瘋狂加速,但麗賽還是勉強讓自己別左顧右盼,也不要太用力握他的手,不過她還是剋制不住抽動了一下。她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你怎麼知道?」
斯科特沒有回答。那個胖男人輕蔑地看了安靜坐在長凳上的人一眼,就背向他們,進入池子。月光照耀下的銀色薄霧如卷鬚般在他四周升起,麗賽又得強迫自己別過頭不去看。
「斯科特,你怎麼知道的?」
他聳了聳肩。在麗賽看來,他的肩膀好像有一千磅重,然而他還是努力動了動。「我猜是心電感應吧。」
「他現在會變好嗎?」
斯科特又沉默了很久。就在麗賽以為他不會回答的同時,他說話了:「可能吧,」他說,「他……這裡……很深。」斯科特摸著自己的頭,麗賽認為他應該是說那個人的腦袋傷得很重。「有時候有些情況實在是……太嚴重了。」
「那麼他們都會過來,坐在這裡嗎?還把自己包在裹屍布裡?」
斯科特沒反應。麗賽現在很怕失去他。不用誰來提醒,麗賽也知道這種事很容易發生。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到。
「斯科特,我猜你應該想回來吧。我猜那就是以前每年十二月你那麼堅持的原因。你也因此帶了這件毛衣來;就算一片昏暗,也還是很容易認出來。」
他低下頭,彷彿是第一次看到這毛衣,然後露出笑容。「你每次……都能拯救我啊,麗賽。」他說。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
「納什維爾那次,我倒下了。」他每說一個字,整個人似乎就越來越有生氣。於是麗賽第一次讓自己開始抱持著希望。「我迷失在黑暗中,而你找到了我。當時我好熱……熱得受不了……而你拿了冰塊給我。還記得嗎?」
她還記得另一個也叫麗賽的女孩
(真該死,一路跑回這裡,杯裡的可樂已經灑了一大半了)
也記得她將一塊帶銀色光澤的冰塊放到斯科特血淋淋的舌頭上時,他的顫抖馬上就停了。麗賽還記得棕色的可樂滴到他眉毛上的樣子。她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當然記得啊。我們離開這裡吧。」
斯科特搖著頭,速度緩慢但十分堅定。「太困難了。你走吧,麗賽。」
「你不陪我走,要我自己一個離開這裡?」她用力眨著眼,感覺一陣刺痛,才發現自己開始哭了。
「那很容易,你只要想想新罕布什爾那次就行了。」斯科特很有耐心地說,但速度還是很慢,似乎每個字都很重。麗賽幾乎可以完全確定,他是故意曲解她的話。「只要閉上眼睛……專心想著你來的那個地方……想象著……然後你就能回去了。」
「你不陪我走?」麗賽激動地重複這句話,此時下方有個穿法蘭絨襯衫的男人轉過來看他們,動作很慢,就像在水中一樣。
斯科特說:「噓,麗賽——現在別動。」
「如果我不想照做呢?這裡又不是他媽的圖書館,斯科特!」
精靈森林深處傳來一陣大笑,彷彿這是那些東西聽過的最有趣的笑話,是「奧本整人玩具專賣店」裡最有價值的玩意兒。池子那裡則傳來一陣很大的濺水聲。麗賽放眼望去,發現那個胖男人已經去了……呃,某個地方。她下定決心,不去管那池子底下究竟是水還是x度空間;她現在最在乎的就是丈夫。斯科特說得沒錯,她每次都能拯救他,就像美國陸軍裝甲部隊一樣可靠。她並不在意這件事,因為從嫁給斯科特開始,她就很清楚現實世界對斯科特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不過,她好歹也有要求他幫點小忙的權利吧?
他的目光又移回水面。麗賽知道等夜晚降臨,月光籠罩這裡之後,她就會永遠失去斯科特了。一想到這裡,她就既害怕又憤怒。於是她站起來,一把抓起老媽送的毛衣,畢竟那是她家的東西,如果現在這樣算是離婚的話,她就要拿回屬於她的一切,就算會傷害斯科特,她也要這麼做。尤其是那些拿走後會讓他難過的東西。
斯科特呆滯的表情中流露出驚訝,這讓麗賽不再那麼憤怒。
「好吧。」麗賽故意生氣地說,這種語氣連她自己也沒聽過。好幾個人往他們這裡看,顯然覺得受到了打擾,甚至不太高興。呃,操他們的,管他們是搭馬車、靈車還是救護車來的。「你想待在這裡吃蓮花?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管它的。好,我就走小徑回去——」
然後她第一次在斯科特臉上看見如此強烈的情緒,那是恐懼。「麗賽,不要!」他說,「你就從這裡秘動回去!不能走小徑!現在太晚了,快要晚上了!」
「噓!」有人說。
好,她會安靜點。於是她抱著那件黃色毛衣,回頭往下走。到最底下倒數第二排時,她偷偷回頭瞄了一眼。她心裡有一部分很確定他會跟上來,畢竟他可是斯科特啊。不管這地方有多奇怪,斯科特仍是她丈夫,仍是她的愛人。離婚的念頭閃過她腦中,但這太荒謬了,其他人會離婚,但斯科特跟麗賽才不會。斯科特不會讓她獨自離開的。不過當她往回看,卻發現斯科特還是坐在原地。他穿著白色t恤、綠色睡褲,膝蓋併攏、雙手緊握,彷彿覺得很冷,但這裡的天氣跟熱帶差不多。他不過來,而麗賽也終於承認,他可能真的無法過來。如果真是這樣,那麗賽就只有兩種選擇了:跟他留在這裡,或者自己獨自回去。
不對,還有第三個選擇。我還能賭賭看,放手一搏,賭上一切。來吧,斯科特。要是小徑真的很危險,你就起來阻止我過去吧。
她走過沙灘時很想回頭看,但這麼做會讓她顯得懦弱。笑聲越來越近,也就是說,潛伏在小徑附近的那些東西也越來越近了。樹林裡現在一定已完全陷入黑暗,不過要是有東西跟蹤她,她覺得自己應該能夠發現。親愛的,它已經很接近了,這是斯科特那天躺在納什維爾的柏油路面時對她說的話,當時他的肺部受到重創,差點就死了。而麗賽告訴他,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時,但斯科特叫她不要侮辱他的智慧。
也不要侮辱她自己的智慧。
沒關係。有必要的話,我會對付樹林裡的東西,不管那是什麼。現在我只知道德布夏家的小麗賽終於準備好了。至於準備好面對什麼,斯科特說那是不可能解釋清楚的,因為我們所面對的「它」總是瞬息萬變。總之,保持靜動就對了,小寶貝。還有,你知道嗎?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她開始走上斜坡,而在她身後……
12
「他喊了我。」麗賽喃喃說。
本來站在池邊的一個女人,現在踩進水裡,水浸到膝蓋,她一副做著夢的表情望向地平線。那女人的同伴轉向麗賽,眉頭皺了起來,似乎想表達不滿。麗賽一開始沒看懂,但很快就明白了。她認為在異月之灣,有些事會變化,可是人們不喜歡聽到談話聲這點倒是沒變。
她點點頭,彷彿覺得那女人要她解釋清楚。「是我丈夫叫我的名字,想要阻止我。天知道他費了多大力氣,但他就是這麼做了。」
沙灘上那女人有著一頭金髮,不過髮根卻是深色的,她對麗賽說:「請……安靜一點。我需要……思考。」
麗賽點點頭,要她安靜當然沒問題,不過她不認為那女人能思考出什麼東西。她走進水裡,本來還以為水會很涼,但其實水幾乎是熱的。熱流沿著她的腿往上升,觸動了她許久未燃起的性慾。她繼續走,但最多隻讓水浸到腰部。接著她又走了六七步,環顧四周,看見自己離前方最遠的涉水者至少還有十碼,然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在異月之灣,天黑後美食都會腐壞,那麼這些水會不會也變得有害?比如說會有鯊魚出現?如果真是這樣,她是不是應該別離岸邊太遠,免得成了它們的晚餐?
這裡是安全之地。
只不過她現在踩的不是地面,而是水,這讓她感到一陣驚慌,想在某個有牙齒的可怕東西咬掉她的腳之前回到岸上。然而她最後還是壓抑住恐懼。她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而且不只一次,還來了兩次,現在她的乳房又痛得要命,因此無論如何她都要達成目標才行。
雖然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還是深吸一口氣,慢慢彎屈膝跪下,讓水蓋過乳房(兩邊都浸了下去)。有那麼片刻,她的左乳疼痛無比,她以為這股疼痛會直竄腦門,讓她的頭炸開。可是後來……
13
斯科特又喊了她的名字,聲音又大又驚恐:「麗賽!」
聲音如同一枝尖端燃著火焰的箭,劃破此地夢幻般的寂靜。他的呼叫中同時帶著痛苦和驚慌,麗賽差點回過頭看,不過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她,千萬別這麼做。如果她想把握那一絲絲拯救斯科特的機會,就絕對不能回頭。她得賭一賭。她穿越墓地,經過那些在月光下閃爍的十字架,目不斜視抬頭挺胸爬上階梯,還把老媽的毛衣拿高,以免絆到自己。她有種瘋狂般的愉悅感,就像把一切(房子車子存款寵物)全都賭在一顆剛丟出手的骰子上。那顆灰色大石頭就在她上方不遠處,轉個彎過去就是回情人丘的小徑了。天空佈滿奇怪的星星,構成她沒見過的星座。北極光正在某處燃燒般閃耀著,有如好幾道彩色的長幕。麗賽也許再也見不到這些景色了,但她不以為意。她爬到階梯最高處,毫不猶豫地繞過大石,斯科特就在這時拉住了她。麗賽愛死了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同時,她也感覺到有東西在她左方移動,速度很快,就在小徑旁邊。
「噓,麗賽。」斯科特輕聲說。他的嘴唇非常貼近她耳朵,弄得她都發癢了。「為了你跟我的命,現在千萬別動。」
不用說她也知道,那東西就是斯科特提過的高個子。這些年來,麗賽一直感覺得到它存在某處,似乎照鏡子時用眼角就能瞄到,或是秘密藏身於地窖裡的某種不知為何的東西。現在這東西跑出來了。它就在她左邊樹林中的間隙,像個大塊肉團,用特快車的速度滑行著。它看起來幾乎是光滑的,但身上散佈著深色斑點與坑洞,那可能是痣,但她猜測(她不想猜,但忍不住)搞不好是皮膚癌。她開始想象那是某種巨大的蟲,不過隨即又愣住了。樹林裡的那個東西不是蟲;不管是什麼,它是有意識的,因為麗賽感覺得到它在思考。她完全無法理解它的想法,那根本不是人類的思考,然而那些奇異的想法卻帶著某種可怕的魅力……
那就是「邪」,想到這裡她立即就背脊發涼。它的思維就是純粹的「邪」。
這個假設很可怕,但她猜對了。她不小心發出一種介於尖叫與嗚咽間的聲音,音量很小,但她感覺到那東西的特快車速度突然放慢,說不定它聽見了。
斯科特也發覺了,他繞過她乳房下方的那隻手臂,不自覺抱得更緊。接著,斯科特的嘴唇再次貼近她耳邊。「如果我們要回去,就得現在出發。」斯科特低聲說。他又回到她身邊,完全變回她的斯科特了。她不知道這是因為他沒再看著池子,還是因為害怕而嚇醒了。說不定兩者都有。「你懂嗎?」
麗賽點頭。她實在害怕到了極點,甚至連救回他的那股愉悅都消失了。他一輩子都跟這種可怕的事一起活著?真是如此的話,他到底怎麼撐下去的?雖然她現在已陷入極度驚恐,但她認為自己知道答案。讓斯科特能活在現實世界並遠離高個子的原因有兩個:一是他的寫作;另一個則是他現在抱著、在耳邊竊竊私語的她。
「集中注意力,麗賽。馬上讓你的大腦開始運作。」
麗賽閉上眼睛,看見他們在蘇克塔丘那個家的客房,斯科特坐在搖椅上,她自己則坐在他旁邊冷冰冰的地板上,握著他的手。他們倆用力緊握著彼此。在他們後方,結霜的窗戶透出不斷變化的美麗光芒。電視開著,又是《最後一場電影》,那些男孩正在「獅子」山姆的子房裡,自動點唱機播放著漢克·威廉斯的《強巴拉亞》。
麗賽本來感覺到異月之灣發出閃光,但她腦中的音樂(一度那麼清楚、那麼快樂的音樂)卻變得微弱了。麗賽睜開眼,急切地想看到家裡,但只見到那顆灰色大石頭跟穿越樹林的小徑。那些奇怪的星星依舊發出燦爛的光芒,不過遠處的笑聲倒是沉默了,原本窸窣的灌木叢也平靜下來,就連恰吉·g的鐘也不再叮噹作響,這一切都是因為高個子,因為它停下來注意聆聽,使得整個世界似乎都屏住呼吸跟它一起聆聽。它就在那裡,在他們左方不到五十英尺處。麗賽現在甚至聞得到它,它聞起來就像高速公路休息站廁所的陳年屁味,或像廉價旅館房間裡混著波本威士忌跟香菸的臭味,也像老媽老年失禁時的尿布味。它就停在樹林裡最靠近小徑那排樹的後面,謝天謝地,這種東西不會來到他們的世界、不會跟著他們回去,出於某種原因,它們被困在這裡。
斯科特壓低聲音說話,她幾乎快聽不到了。要不是她敏感的耳朵感覺到他嘴唇在動,她搞不好會相信這就是心電感應。「是那件毛衣,麗賽。有時候有些東西只能過來,不能回去。通常是那種能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的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這樣。我覺得那件毛衣就像錨一樣拉住我們了,把它丟掉吧。」
麗賽鬆手,讓毛衣往下掉。毛衣落在地面時只發出極細微的聲音,但高個子聽見了。她感覺得到它的思考有了變化,那種瘋狂但無法理解的想法讓她有著極大壓迫感。它轉了個身,弄斷一根樹枝,發出可怕的爆裂聲,於是麗賽立刻閉上雙眼,急切地想象客房的每個細節。
「就是現在。」斯科特低聲說,接著最神奇的事發生了。她覺得全身的空氣像被抽了出來,突然間,漢克·威廉斯唱起《強巴拉亞》。他正在唱歌……
14
麗賽之所以聽見他在唱歌,是因為電視開著,她記得非常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可能忘記這點。
該是離開回憶列車的時候了,麗賽。該回家了。
池裡的人都上岸了。就在上次遇到高個子的那個可怕回憶裡,麗賽達到了她來這裡的目標。她的乳房還會痛,但原來的劇痛已經轉為普通的鈍痛。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時期,有一天熱得要死,她穿的胸罩又太小,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比現在還糟呢。她跪在水裡,下巴碰著水面,看見月亮(現在小多了,也幾乎只剩下銀色)幾乎已升到墓地與樹林的最高處了。現在她又開始擔心:萬一高個子回來了呢?萬一它聽見她的思考而回來呢?麗賽相信這裡應該是安全之地,至少那些笑聲與精靈森林裡的其他髒東西不會過來,但她覺得高個子可能不受這裡的規則拘束。她覺得高個子很……不一樣。有些恐怖故事的標題出現在她腦中,像是鐵鐘般鏗鏘作響,比如:《笛聲響起我就會去找你啦,小夥子》,接著她就想起斯科特·蘭登的作品中她最討厭的那本《空虛的惡魔》。
然而就在她準備起步走回岸邊前,另一段更近的回憶又來侵襲她。她想到黎明前跟她姐姐阿曼達躺在床上,而她相信那個人並不是阿曼達,是她死去的丈夫。從某方面來說,她是對的。雖然那個人穿著阿曼達的睡衣,用阿曼達的聲音說話,但所用的語言卻只有跟她結婚多年的斯科特才知道。
你很快就會找到一個「血秘寶」,跟她一起躺在床上的人說。結果沒過多久,那個瘋狂的遺稿狗仔就用她的開罐器讓她流了一攤血。
秘寶藏在「紫色」後面。最前面三個線索你都已經找到了。再多找到幾個線索,你就可以拿到獎品了。
躺在床上那個人承諾給她什麼獎品?飲料。她當時還猜想可能是可口可樂或皇冠可樂,但現在她知道是什麼了。
麗賽低頭,將憔悴的臉埋進池子,毫不考慮地喝了兩口水。她進入池裡時,感覺水幾乎是熱的,但喝進嘴裡卻十分清涼香甜,精神為之一振。她本來想再多喝幾口,但出於直覺,還是在喝完兩口後就停住。喝兩口就夠了,她碰碰嘴唇,發現腫脹的部分幾乎都消失了,但她並不驚訝。
麗賽費力地回到岸邊時,並未刻意保持安靜(也還沒費心想要感謝斯科特)。她覺得岸邊離她好遠,似乎永遠都到不了。岸邊現在沒人涉水,沙灘上也空無一人。麗賽以為自己看到了那個對她說話的女人正跟同伴坐在石頭長凳上,但由於月亮升得還不夠高,她不能確定。她把目光稍微往上移,看見那些包著裹屍布的東西,他們就坐在從岸邊數過去第十二排左右的長凳上。她注意到其中一個人形,月光灑在他身體一側,像是鍍了層銀。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確信那就是斯科特,而斯科特正看著她。這種想法雖然瘋狂,但不也很合理?斯科特黎明之前不是進入她姐姐的身體,躺在她身邊?他不就是為了再對她說最後幾句話嗎?
麗賽有種想喊他的衝動,儘管這種瘋狂舉動可能會有危險。她張開嘴時,頭髮上的水跑進了眼睛,讓她覺得刺痛。接著她就聽到恰吉·g的鐘被風吹動,傳來一陣微弱的鐘聲。
這時,斯科特說話了,這是斯科特最後一次對她說話。
——麗賽。
那聲音帶著無限溫柔,呼喚著她的名字,呼喚著她回家。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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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賽,」他說,「小寶貝。」
斯科特坐在搖椅中,而她坐在冰冷的地上,但發抖的人卻是他。麗賽突然想起德布夏家老奶奶說過在黑暗中害怕發抖這句話,馬上就明白了,他會發抖是因為現在兩件黃色毛衣都留在了異月之灣。還不只如此,這整個房間都冷冰冰的。之前這裡還只是有點涼,但現在可冷得要命,而且所有燈光都熄了。
原本始終發著嘶嘶聲的火爐已經停了,而當她透過結霜的窗戶往外看,看見了繽紛的北極光。隔壁加洛韋家的門燈也暗了。停電,她心想,可是電視亮著,還在播放那部該死的電影:那幾個來自德州安納裡的男孩正在臺球室裡混,他們很快就會去墨西哥,而等他們回來後,「獅子」山姆就死了,他會被包在裹屍布裡,坐在石頭長凳上看著池——
「不對勁。」斯科特說。他的牙齒微微打顫,不過麗賽聽得出他聲音裡的困惑。「我沒開電視,因為我怕吵醒你,麗賽。還有——」
麗賽知道他說得沒錯。她來找他時,電視是關著的,不過她心裡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斯科特,它會跟著我們嗎?」
「不會的,寶貝,」他說,「除非他掌握你夠多的氣味,或者能確定你的……」但他話還沒說完注意力就被轉移開來。「而且,這一幕的配樂也不是《強巴拉亞》。這部‘最後一場電影’是除了《公民凱恩》之外最棒的片子,我看了不下五十次,絕對確定檯球室的配樂不是《強巴拉亞》。背景歌曲是漢克·威廉斯的歌沒錯,但是《咔哇——里加》這首歌,另外,如果電視跟錄影機都在運轉,為什麼燈不亮?」
他從搖椅上起身,走到牆邊按下電燈開關,結果沒反應。從黃刀山脈吹來的冷風不只切斷了他們的電力,城堡巖鎮、堡景鎮、哈洛鎮、摩頓鎮、塔希莫池鎮,以及大半個西緬因州全都停電了。斯科特一開啟電燈開關,電視就同時熄掉,螢幕的影像縮成一個白點,沒多久後就消失了。下次他再試著播放《最後一部電影》的錄影帶時,發現中間有段十分鐘的空白畫面,彷彿帶子內容被強力磁場洗掉了。他們倆從沒再提起這件事,不過心裡很清楚,雖然麗賽只是靠想象這間客房的樣子帶他們回來,但由於她發出的力量太強大,竟使得漢克唱的歌從《咔哇——里加》變成了《強巴拉亞》,甚至讓錄影機跟電視在停電時還運轉了快一分半鐘。
斯科特去拿幾塊橡木丟進爐子裡時,她也在旁邊地毯上搭了張臨時床鋪(把氣墊床鋪上毛毯)。他們一起躺下後,斯科特便伸出雙手抱住她。
「我不敢睡,」她說,「我怕早上醒來後,爐子的火就沒了,你也會再次消失。」
他搖搖頭。「我沒事的……很快就會結束了。」
麗賽用希望中帶著懷疑的表情看著他。「你是真的知道,還是在哄我?」
「你覺得呢?」
她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再是從十一月起就失魂的斯科特了,但她心裡還是很難相信這個奇蹟。「你好像好多了,不過我懷疑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爐子裡傳來一陣木柴的爆裂聲,嚇了她一跳。斯科特將她抱得更緊,而麗賽則舒適地依偎著他。蓋著毛毯很溫暖,被他抱著也很溫暖。在黑暗中,麗賽想要的只有他。
斯科特說:「這個……這個煩擾著我家人的東西……它會來來去去。在它離開時,會讓人覺得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不過它有可能再回來吧?」
「麗賽,它也有可能不再回來。」他的聲音充滿力量與信心,麗賽驚訝地抬起頭確認這真是他說的話。他的表情中不帶一絲欺騙。「就算它真的回來,它的力量應該也不會再比這次強了。」
「是你爸爸告訴你的嗎?」
「我爸爸對失魂的事知道不多。以前……我就曾被那個地方拉過去兩次,第一次是在我們相識之前的同一年,我在酒精跟搖滾樂的影響下被拉過去。第二次……」
「在德國。」她肯定地說。
「對,」他說,「在德國。那次你救了我,麗賽。」
「有多近,斯科特?在不來梅那次,它離得有多近?」
「很近。」他的回答很簡短,麗賽冒出冷汗。要是她在德國那次失去斯科特,可能就永遠見不到他了。老天(meingoott)。「不過跟這次比起來,那次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她還有很多其他事想問斯科特,但她現在只想好好抱著他,相信他說的,事情可能會好轉。麗賽心想,這就像相信醫生說你的癌細胞可能不會再出現一樣。
「但你沒事。」她要親口聽斯科特再說一次。一定要。
「對,我很好。」
「那麼……它呢?」她不用說得太白,斯科特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它很久以前就掌握住我的氣味了,而且它也知道我的想法。經過這些年,我們幾乎算得上是朋友了。如果我想要,它或許可以隨時帶走我,但這麼做很累,而那傢伙又很懶。而且……有個東西看顧著我,那是能與黑暗抗衡的光明力量。你知道吧,其實還有個光明的地方。你一定要知道,那個地方確實存在著,因為你也屬於那裡。」
「你告訴過我,如果你想,能召喚它來。」她低沉地說。
「對。」
「有時候你真的想這麼做,對不對?」
他沒否認。窗外傳來強風的呼嘯聲,但躺在廚房的爐子前,身上蓋著毛毯,麗賽覺得十分溫暖。跟他在一起十分溫暖。
「留下來陪我,斯科特。」她說。
「我會的,」斯科特對她說,「我會盡量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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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盡量留久一點的。」麗賽說。
她在一瞬間弄懂了好幾件事。第一,她已經回到她臥房的床上了;第二,她得換床單,因為她不但全身浸溼,腳上還沾著另一個世界的沙子;第三,雖然房間裡不冷,但她還是顫抖著;第四,那把銀鏟子已經不在她身邊,她把它留在那裡了;最後,如果那個坐在長凳上的人形真的是她丈夫,那麼她可以說已經見到他最後一面了。他已經是那些包著裹屍布的東西的一分子,成了一具未下葬的屍體。
麗賽全身溼透,躺在床上,突然哭了起來。她有好多事要做,而且也很清楚要從何做起(她認為這可能也是斯科特給她最後一次尋寶遊戲的獎勵),但首先她要停止為他哀悼。她一手蓋住眼睛,就這麼躺了五分鐘,涰泣到眼皮腫得快睜不開,喉嚨也開始發疼。麗賽從來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需要他、想念他。這真令人驚訝。然而,雖然受傷的胸部還會痛,但麗賽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好過,不但很高興自己還活著,也準備好起床大展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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