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會跟他說什麼,小小?」
小小。又來了。車外又是一陣大雨,然而這次只持續了不到二十秒,這段時間,麗賽回想起她陪斯科特去做演講——斯科特習慣說他們在做馬車之旅。除了一九八八年納什維爾那次之外,麗賽似乎都玩得很開心,當然啦,不就是這樣嗎?他說出他們想聽的話,而麗賽只要在適當時候微笑、鼓掌就好了。噢,對了,有時候人們對她表示謝意,她還要裝腔作勢地對他們說謝謝。有時人們會送斯科特東西(比如紀念品),他接過以後會把東西交給她,而她就要拿在手上。有時人們會拍照,有時託尼·艾丁頓(東溺)之類的人會報道他的演講,他們有時候會提到她,有時候不會,有時拼對她的名字,有時則會拼錯;有一篇報道還把她寫成斯科特·蘭登的女性友人,但這沒關係,都沒關係,因為她不會大驚小怪,她能保持低調,但她跟作家芒羅故事中的那個小女孩不一樣,她並沒有即興創作的專長,而且——
「聽著,阿曼達,如果你覺得我能聯絡上斯科特,我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我現在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你何不自己打給埃布林尼斯,告訴他你沒事……」麗賽邊說邊把手機遞回去。
阿曼達把她那雙被嚴重割傷的手舉到胸前表示拒絕。「我說什麼都沒用。他們已經認為我瘋了。可是你不但心智正常,還是名作家遺孀。所以這通電話還是由你打吧,麗賽。叫埃布林尼斯不要再介入我們的事,現在就打。」
9
麗賽撥了號碼,接下來的事令她想起在那無比漫長的星期四(她找到第一個秘寶線索那天),她今天又打電話到綠茵,一切是如此相似。接電話的又是卡桑德拉,而等待時的背景音樂也跟上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卡桑德拉聽到她的聲音後十分興奮,而且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她說她會幫麗賽轉接埃布林尼斯醫生家裡。
「別結束通話哦。」她告訴麗賽,接著出現一段背景音樂,是唐娜·桑瑪的舞曲《愛你,寶貝》。別結束通話哦,聽起來像在預示著什麼,然而休斯·埃布林尼斯在家裡……這是不是表示她有希望了?
醫生或許已經直接從家裡打電話給警察,這跟在他辦公室報警一樣容易,這點你很清楚。搞不好綠茵的值班醫生早就通知埃布林尼斯醫生了。還有,他接起電話時,你要怎麼說?你他媽要跟他怎麼說?
斯科特會說什麼?
斯科特會告訴他:現實就是羅夫。
沒錯,就是這樣。
麗賽想到這裡,露出了微笑。她回憶當時斯科特在飯店房間裡踱步,那是在……林肯市嗎?內布拉斯加州林肯市?好像是阿馬哈市,因為那是飯店房間,很高階,好像還是套房。那天斯科特在看報時,飯店服務生把他編輯的傳真從門下塞進來。他的編輯叫卡森·弗裡,在傳真上說要斯科特修改一下他送去的第三份草稿。那是斯科特的新小說,麗賽忘記是哪一本了,只記得是他一部後期作品,而斯科特有時會稱那是「令人悸動的蘭登愛情故事」。總之,卡森(照老丹迪的說法,這個編輯跟斯科特合作了真他媽死久)覺得書中兩位主角失散二十年後再偶遇的情節寫得不好。「這裡的安排有點勉強,老兄。」他在傳真上這麼寫。
「勉強個鳥蛋,老兄。」斯科特咕噥道,然後一隻抓著自己的褲襠(他這麼做時,額頭上那綹討厭的頭髮是不是又垂下來了?當然是)。就在麗賽想說些話安慰他時,他一把抓起報紙,迅速翻到後面一個叫「世界無奇不有」的版面。斯科特要她看的報道標題是《三年跋涉——狗狗重返家園》。有個家庭帶著他們養的柯利牧羊犬(名字叫羅夫)到佛羅里達州的夏洛特港度假,結果狗狗走失了。三年後,羅夫出現在他們位於奧勒崗州尤金市的住宅外頭。狗變得很瘦,項圈也不見了,除了腳可能因長途跋涉而痠痛,其他沒什麼大礙。它就這麼走上那家人的車道,坐在地上吠叫著,叫家人替它開門。
「你覺得要是我把這故事寫成書,卡森·弗裡閣下會怎麼想?」斯科特用盤問的語氣說,然後把額頭上那綹頭髮往後撥,「你覺得他會不會傳真給我,說情節有點勉強,老兄?」
麗賽一方面因為斯科特的憤怒而驚訝,另一方面也被羅夫多年後終於回家的故事感動(天知道它經歷了多少冒險),最後她同意斯科特的論點,認為要是他真把這故事寫成書,卡森也會傳真過來抱怨的。
斯科特又抓起那張傳真紙,再瞥了報上的照片一眼。照片裡的羅夫戴了新項圈,綁著一條有渦紋的印花大手帕,看起來生龍活虎。接著斯科特便把傳真丟到一邊。「我告訴你,麗賽,」他說,「小說家是在許多極不利的條件下創作的。現實就是羅夫,它在三年後出現,沒人知道原因,但小說家竟然不能寫這個故事!因為情節有點勉強,老兄!」
麗賽記得,斯科特在惡言諷刺完後,還是回去重寫了那些有問題的段落。
背景音樂停了。「蘭登太太,你還在嗎?」卡桑德拉問道。
「還在。」麗賽說。她覺得平靜多了。斯科特說得沒錯,有些故事雖然聽起來很扯,但就是活生生的現實。一個酒鬼買了張彩券,中了七千萬元,跑去跟他最喜歡的酒吧女侍平分;在德州,一個小女孩困在井裡六天,最後活著出來;一個大學男生從五樓陽臺摔下,結果只有手腕骨折。現實就是羅夫。
「我現在替你轉接。」卡桑德拉說。
她聽見咔噠兩聲,然後就是休斯·埃布林尼斯的聲音。他聽起來很擔心,但不驚慌。「蘭登太太?你在哪裡?」
「在往我姐姐家的路上,我們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
「阿曼達跟你在一起?」
「對。」麗賽決定回答他的問題,但其他絕不多說。不過她心裡有一部分其實很好奇他會問什麼問題。
「蘭登太太——」
「叫我麗賽。」
「麗賽,今天中午綠茵有很多人擔心你們,尤其是值班的斯坦醫生,負責艾克利大樓的護理長布里爾,還有約什·費倫,他是我們的保全負責人。」
麗賽認為這些話同時隱藏了問題(你幹了什麼好事?)與指控,(你今天嚇死一堆人了!)她覺得最好說點話回應,簡短的回應。說得太多,她搞不好會露出馬腳。
「對,呃,我很抱歉,非常抱歉。但是阿曼達很堅持要離開,也堅持我們要在離開夠遠後才打電話回綠茵。我只好配合她了。」
阿曼達充滿活力地用雙手對她豎起大拇指,但她可不能分心。雖然埃布林尼斯醫生是她先生的忠實書迷,但麗賽很清楚這個人很會用計套出別人不想說的話。
然而埃布林尼斯聽起來卻很興奮。「蘭登太太……麗賽……你姐姐有反應嗎?她是不是清醒了,也能做出反應?」
「你聽聽看就知道了。」麗賽說完,便把手機交給阿曼達。阿曼達一臉驚恐,但還是伸手接過電話。
麗賽用唇語告訴她:小心點。
10
「喂,埃布林尼斯大夫?」阿曼達緩慢仔細地把話說清楚,「對,我就是。」她聽了一會兒。「阿曼達·德布夏,沒錯。」她靜靜聽著。「我的中名是喬吉耶。」她繼續聽。「一九四六年七月,也就是說我還不到六十歲。」她繼續聽。「我有個女兒,叫英特梅索,小名梅茲。」她繼續聽。「很遺憾,是喬治·w.布什,我覺得這個人老是自以為是上帝,其實他跟自己指控的敵人一樣危險。」她繼續聽,然後搖搖頭。「我……我現在不想再回答問題了,埃布林尼斯大夫。我叫麗賽聽電話。」她遞出手機,露出懇求的眼神,彷彿在詢問麗賽,自己剛才表現如何。麗賽馬上點頭,接著阿曼達便倒回椅背,像是剛賽跑完。
「——還在嗎?」麗賽把電話拿到耳邊時聽到這幾個字。
「埃布林尼斯大夫,我是麗賽。」
「麗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得長話短說了,埃——」
「休斯,請叫我休斯就好。」
麗賽本來在椅子上坐得挺直,聽到這句話後,便輕鬆了些,讓自己靠到椅背上。他要她叫他休斯,這表示他們又是朋友了。她只要繼續保持謹慎,一切應該都會沒事。
「我去看她,陪她坐在露臺上,結果她突然就清醒了。」
羅夫腳有點跛,項圈也不見了,但身體狀況大致良好,麗賽想到這件事,差點剋制不住笑了出來。湖的另一頭不斷有明亮的閃電出現,她的腦袋也有思緒不停閃現。
「我從沒聽過這種事。」休斯·埃布林尼斯說。他不是在發問,於是麗賽保持沉默。「那麼你們是……呃……怎麼離開的?」
「什麼意思?」
「你們怎麼通過櫃檯的?誰按開門鈕讓你們出去的?」
現實就是羅夫,麗賽提醒自己。她裝出有點困惑的樣子說:「沒人要我們簽名後再離開或辦什麼手續,大家看起來都很忙。我們是直接走出去的。」
「門呢?」
「當時門開著,」麗賽說。
「我會被——」埃布林尼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麗賽安靜等著,她知道對方會再說話。
「護士找到一串鑰匙圈、一個小鑰匙包、一雙拖鞋,還有一雙裡頭有襪子的運動鞋。」
麗賽聽到鑰匙圈後,愣了一會兒。她沒發現其他鑰匙也不見了,這點最好別讓埃布林尼斯知道。「我在我車子保險桿下裝了個磁鐵盒,裡面有備用鑰匙。至於鑰匙圈……」麗賽假裝笑了幾聲。她不知道自己裝得像不像,但至少阿曼達覺得還好。「真抱歉把它忘在那裡!能請你吩咐工作人員先幫我保管嗎?」
「當然可以,不過我們得見見德布夏小姐。我們這裡有些程式要辦,然後她才能出院。」埃布林尼斯的語氣似乎表示他並不建議以這種方式出院。這句話不是問題,所以麗賽繼續等著他說話。在城堡湖另一邊,天空再度變得陰沉。另一陣暴風雨正急速往這裡移動。麗賽想在大雨來臨前結束這場對話,不過她還在等對方開口。她覺得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時刻了。
「麗賽,」他終於說話了,「你跟你姐姐為什麼把鞋留下來?」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阿曼達一直堅持我們馬上離開,而且不穿鞋,還不能帶鑰匙——」
「她可能擔心鑰匙會觸動金屬探測器吧,」埃布林尼斯說,「不過依她的狀況,我真的很驚訝她能想到——算了,你繼續說吧。」
麗賽望向前方,暴風雨已經來到城堡湖另一頭的山頂了。「你記得自己為什麼堅持我們要打赤腳離開嗎,阿曼達?」她邊問邊把電話移向她們之間。
「不記得,」阿曼達大聲說,「我只記得我想感受踩在草地上的感覺。」
「你聽見了嗎?」麗賽問埃布林尼斯。
「踩在草地上的感覺?」
「對,我確定原因不只如此,但她就是要我們赤腳。」
「所以你就照她的話做了?」
「她是我姐姐啊,休斯——應該說是我大姐。而且見到她清醒,我實在太興奮了,根本沒考慮那麼多。」
「可是我——我們——必須見見她,確定她真的恢復了才行。」
「我明天帶她回去接受檢查行嗎?」
阿曼達用力搖頭,頭髮都快飛起來了,她的眼神十分驚恐。麗賽則斷然對她點點頭。
「那太好了。」埃布林尼斯說道。麗賽聽得出他放鬆了許多,心裡不由得又升起一股欺騙別人的罪惡感。然而,有些時候欺騙是必要的。「我明天下午兩點會到綠茵跟你們兩位談談,這樣好嗎?」
「沒問題。」假如明天下午兩點我們還活著的話。
「那好。麗賽,我在想——」就在此刻,她們上空雲層間突然出現一道閃電,似乎打中了公路上的某個東西。她一輩子從沒這麼近距離看過閃電。阿曼達嚇得尖叫一聲,接著她的聲音便被轟隆隆的雷聲淹沒了。
「那是什麼聲音?」埃布林尼斯大喊。麗賽覺得通話質量還是很好,但醫生的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閃電打雷,」麗賽平靜地說,「我們這裡有暴風雨,休斯。」
「你最好先停到路邊。」
「我已經停車了,不過我最好趕快掛掉電話。明天見——」
「在艾克利大樓——」
「嗯,兩點,我會帶阿曼達去。謝謝你的——」上空再次出現閃電,她不自覺縮起身子。然後雷聲也來了,雖然很大聲,但還不至於震破她的耳膜。「——諒解。」她接完話,沒說再見就掛掉了。大雨突然傾瀉而下,彷彿一直在等她掛電話。雨點重重落在車上,車外看起來簡直一片白。別說那張野餐桌,麗賽現在連車頭都看不到。
阿曼達緊抓著她的肩膀。「我才不要回那裡去,麗賽。我才不要!」
「哎唷,阿曼達,很痛!」
阿曼達鬆手,但手沒有收回。她的眼神彷彿散發著火光。「我才不要回那裡。」
「你得去,只要跟埃布林尼斯大夫談談就好。」
「不要——」
「閉嘴!聽我說。」
阿曼達眨眨眼,被麗賽的怒氣嚇得靠回椅背。
「黛拉跟我把你送到那裡,這是沒辦法的事。當時你不過是塊會呼吸的肉,上面流著口水,下面亂撒尿。斯科特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在兩個世界裡都替你先安排好了。這是你欠我的,大姐阿曼達兔寶寶。所以你今晚要幫我,明天下午要幫你自己,而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要聽到除了‘是的,麗賽’以外的話。你明白嗎?」
「是的,麗賽。」阿曼達咕噥道。她低下頭,看見手上的傷,又開始嚷著:「萬一他們又把我關到那房間裡呢?萬一他們把我鎖起來,餵我喝混合果汁呢?」
「不會的。他們不能這麼做。你犯病以後,是我跟黛拉把你送過去的,他們沒有權利做決定。」
阿曼達露出悲傷的笑容。「斯科特常說,有時候他覺得某個人很高傲,會說那個人是犯了自大病。」
「對啊,」麗賽也難過地說,「我記得。總之,重點是你現在已經沒事了。」她小心地握起阿曼達的手,避免弄痛傷口。「你明天要去,而且要把那個醫生迷倒。」
「我儘量,」阿曼達說,「但我這麼做不是因為我欠你。」
「不是嗎?」
「我這麼做是因為我愛你,」阿曼達認真地說,接著她的聲音變小了,「你會跟我一起去吧?」
「當然。」
「也許……也許你男朋友會把我們解決掉,那我就完全不用擔心去綠茵的事了。」
「早告訴你別再說他是我男朋友了。」
阿曼達露出蒼白的笑容。「如果你別再提阿曼達兔寶寶這個噁心的稱呼,也許我就會記得。」
麗賽笑了出來。
「還待在這裡幹嗎,麗賽?雨變小啦。拜託開個暖氣吧,車裡變冷了。」
麗賽發動引擎,倒出停車場,重新上路。「我們去你家,」她說,「如果你家也下著跟這裡一樣的大雨,他或許不會待在那裡吧——至少我希望這樣。就算他在那裡,他看到的是什麼?我們先去你家,然後再去我家。只是兩個普通的中年婦女,他有什麼好擔心的?」
「沒錯,」阿曼達說,「不過我很高興我們把坎塔塔跟蟲蟲小姐引開了,你呢?」
麗賽也很高興能把她們引開,不過她知道到時可有得解釋了。她開上目前毫無人車的公路。她希望等一下半路上不會看到有棵樹倒在中間,不過她知道這種狀況很可能發生。雷聲不斷轟鳴作響,聽起來好像老天在發怒。
「我可以找些合適的衣服,」阿曼達說,「另外我冰箱裡還有兩磅牛肉,用微波爐很快就能解凍。我快餓扁啦。」
「我家才有微波爐。」麗賽眼睛還是看著前方的路。雨暫時停了下來,不過前方又有更多烏雲聚集。就跟戲裡壞人的帽子一樣黑,如果是斯科特一定會這麼說。麗賽又開始想念他了,她心中那塊空缺永遠無法填滿,那塊需要他陪伴的空缺。
「你聽見了嗎,小麗賽?」阿曼達一問,麗賽才發現她姐姐剛才在說話,但不知說了什麼。二十四小時前,她還怕阿曼達永遠無法說話,而現在阿曼達講話了,她卻沒注意聽。世事不就是如此嗎?
「沒有,」麗賽說,「我沒聽見,不好意思。」
「你就是這樣,一直都是。活在自己的……」阿曼達沒把話說完便望向窗外。
「一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麗賽笑著問。
「我很抱歉這麼說。」
「別這樣。」車子來到一個彎道,麗賽突然轉向,避開一棵倒在路上的冷杉木。麗賽本來想停車把木頭搬到路肩,不過還是決定放棄,讓下個駕駛來做好了,畢竟下位駕駛的車上,應該不會像她一樣載了個精神病患。「如果你指的是異月之灣,那我告訴你,那裡才不是我的世界。在我看來,每個人有自己的異月之灣,只是版本不同而已。你剛才說什麼?」
「我是說,我可能有你想要的東西。但你搞不好已經有了。」
麗賽嚇了一跳。她將目光暫時移向阿曼達。「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話啊,」阿曼達說,「我是說,我有一把槍。」
11
阿曼達家的紗門門檻上擺了個長長的白色信封,由於門廊上有屋頂遮蔽,所以信封沒被雨淋溼。麗賽看到信封后,第一個驚覺的念頭就是杜利來過這裡了。不過麗賽之前在信箱裡與死貓一併發現的那個信封,信封外兩面都沒寫字,但這個信封正面印有阿曼達的名字。她把信封遞給姐姐。阿曼達看看正面,再翻到印有霍爾馬克標籤字樣的背面,輕蔑地從口中吐出一個名:「查爾斯」。
麗賽一開始還記不起這個名字,後來才想起在這些瘋狂事件發生前,阿曼達有過一個叫查爾斯的男朋友。
青春痘,她心想,接著喉嚨哽了一下。
「麗賽?」阿曼達疑惑地問。
「只是想到坎塔塔跟蟲蟲小姐正衝去德里,」麗賽說,「我知道這不好笑,但——」
「噢,從某方面來看滿好笑的,」阿曼達說,「說不定這封信的內容也很好笑呢。」她開啟信封,拿出裡頭的卡片。「噢,我的天哪。發生什麼事了。」
「我可以看嗎?」
阿曼達把卡片遞給她。卡片正面有個小男孩的圖,牙縫很大,手裡拿著一束花,他的毛衣太大,褲子上還有很多補丁。製作這張卡片的霍爾馬克公司顯然想塑造一個粗魯但可愛的形象。那頑皮男孩破舊的鞋子下方印著一行字:「啊,我很抱歉!」麗賽翻開卡片,看見內容:
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你現在應該很難過吧,
送這張卡片給你是要讓你知道,難過的不只你一個!
一想到你憂鬱不已,我就十分悲傷,
所以我決定向你道歉!
到外頭走走,聞聞玫瑰的香味吧!讓自己快樂一下!
你要重拾雀躍的腳步!再度掛上興高采烈的笑容!
雖然今天我使你感到沮喪,
但希望明天我們仍是好友!
最下面一行的簽名:你的朋友(永遠都是!記得那段好時光!)查爾斯·「查理」·克里夫。
麗賽努力想做出嚴肅的表情,不過實在沒辦法,還是笑了出來。阿曼達也跟著笑。兩人就這樣站在門廊上止不住地哈哈大笑。她們稍微平復之後,阿曼達站直身子,將卡片舉到面前(姿勢看起來像個唱詩班成員),對著被雨水浸溼的前庭發表她的演說:「親愛的查爾斯,我真等不及叫你來這裡吻我他媽的屁股了。」
麗賽笑得倒在地上,力道大到離她最近的那扇窗子都震動作響。阿曼達對她露出高傲的笑容,然後大步走下門廊階梯。她往庭院裡走了兩三步,拿起擺在玫瑰叢邊的小精靈雕像,從底下抽出一把備用鑰匙。她彎下腰時,趁機拿查理·克里夫的卡片迅速抹了自己屁股一下。
麗賽不再在意吉姆·杜利是否在樹林裡監視了,甚至完全沒想到他;現在的她已經笑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無力地坐在門廊上。跟斯科特在一起時,她可能也曾大笑過兩三次吧,說不定那幾次還沒今天這麼開心呢。
12
阿曼達的錄音機上只有一通留言,是黛拉留的,不是杜利。「麗賽!」她的聲音生氣勃勃地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太神奇了!我們正在往德里的路上!麗賽,我愛你!你真棒!」
麗賽一想起斯科特也對她說過麗賽,你真棒,你最在行的就是這個!於是麗賽便笑不太出來了。
阿曼達的槍是點二二口徑左輪手槍,麗賽接過來後拿在手上,感覺對極了,彷彿這把槍完全就是為她量身打造的。阿曼達本來一直把槍裝在鞋盒裡,鞋盒放在她臥室衣櫥的最上層。麗賽撫弄了一會兒,直接拉開旋轉彈膛。
「天殺的,阿曼達,這東西已經上了膛!」
老天似乎對麗賽的粗話不太高興,雨又大了起來,沒過多久,屋頂和窗戶被大雨敲得作響。
「要是有個強暴犯闖進屋裡,你說我這獨居女子要怎麼辦?」阿曼達問,「用沒裝子彈的槍指著他,然後大喊砰嗎?麗賽,幫我扣一下好嗎?」阿曼達已經換上一條牛仔褲,現在正用骨瘦如柴的背對著麗賽,要她幫忙扣胸罩的背鉤。「我想自己扣,不過手痛得要命。你應該帶我去那池子裡浸一下。」
「光是叫你離開那裡就夠困難的,更別說要帶你進池子啦,」麗賽邊說邊幫她扣上,「你穿那件上面有黃色小花的紅襯衫好不好?我喜歡看你穿那件。」
「我的小腹會露出來。」
「阿曼達,你根本沒有小腹。」
「我有——奉聖母瑪利亞跟耶穌之名,你幹嗎把子彈拿出來?」
「這樣我才不會射到自己的膝蓋。」麗賽把子彈放進褲子口袋。「我晚一點再裝上去。」然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拿槍指著吉姆·杜利,對他扣下扳機。也許吧。如果回想起開罐器,她或許就開得了槍吧。
但你是真的要解決他,對不對?
當然了。他傷害她,這是一好球;他很危險,兩好球;她不放心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做,三好球。三振出局!她著迷地凝視手中的槍,斯科特曾為了寫一本小說而仔細研究過槍傷(她很確定是《聖物》這部作品),而她到現在都還後悔自己當初看了那個裝滿可怕照片的資料夾。她看了那些東西后,才知道斯科特在納什維爾那次有多幸運。如果科爾的子彈擊中肋骨,肋骨碎裂之後會——
「為什麼不放在鞋盒裡帶著?」阿曼達邊問邊穿上一件t恤,而不是麗賽想要她穿的那件襯衫。「盒子裡還有很多子彈。我去冰箱拿牛肉時,你可以用膠帶把盒子封起來。」
「你從哪裡弄來這東西的,阿曼達?」
「查爾斯。」阿曼達說道。她轉過身,從化妝盒裡拿了把梳子,開始用力梳自己的頭髮。「去年給的。」
麗賽將手槍放回盒子裡,她覺得這把槍跟科爾用的那把實在太像。她看著鏡中的阿曼達。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每星期會一起睡個兩三次,」阿曼達說,「很親密呢。你覺得這樣很親密嗎?」
「嗯。」
「我還幫他洗了四年內褲,每星期還幫他刮頭皮屑,免得他穿深色西裝時出糗。我覺得這些事比做愛還親密,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說的有點道理。」
「是啊,」阿曼達說,「我為他這麼做了四年,最後只收到一張卡片當遣散費。後來跟他在一起那女人應該更是做牛做馬吧。」
麗賽很想歡呼。不,她認為阿曼達已經不需要到池子裡療傷了。
「我們把肉拿出來,然後去你家吧,」阿曼達說,「我快餓死了。」
13
她們快開到帕特超市時,太陽已經探出頭了,還在前方道路上空劃了道彩虹,讓她們就像朝著童話故事中的大門而去。「你知道我晚餐想吃什麼嗎?」阿曼達問。
「不知道,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個又大又噁心的漢堡。我猜你家應該沒有吧?」
「我家有,」麗賽內疚地笑著,「不過我吃掉了。」
「在帕特超市停一下吧,」阿曼達說,「我去買吃的。」
麗賽停車。阿曼達堅持要用她藏在廚房某個罐子裡的錢付賬,然後從口袋拿出一張皺了的五元鈔票。「你想吃什麼,小小?」
「除了起司漢堡,其他都行。」麗賽說。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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