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曼達,到這裡來!」
「等一下,麗賽,電影快結——」
「阿曼達,現在就過來!」
她拿起話筒,確認沒聲音後又放回原位。她很清楚是怎麼回事。那種感覺就像一直在她嘴裡的香甜感一樣。接下來他會切掉燈光電源,如果阿曼達不在那之前先過來的話——
她出來了,站在小房間外,突然露出一副害怕又蒼老的臉。電影等一下就要播到教練的妻子把咖啡壺摔向牆上的片段了,她之所以生氣,是因為她先生倒咖啡的手不穩。麗賽也覺得自己的手在顫抖。她拿起手槍時,阿曼達更顯驚恐,彷彿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裡,應該去費城。太晚啦,阿曼達,麗賽心想。
「麗賽,他來了嗎?」
「對。」
遠處的雷聲似乎在附和麗賽。
「麗賽,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切斷了電話線。」
「手機——」
「還在車上。接下來他會切斷電源,燈光會全部熄滅。」她走到那張書桌邊緣(她心想,這張桌子真是有夠大,在上面停架噴射飛機都沒問題),跟阿曼達之間只有一小段距離,大約在那塊沾了她的血的地毯上走八步她就能走到阿曼達身邊。
麗賽走到阿曼達身邊時,燈還亮著,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會不會是中午的暴風雨吹歪了樹枝,那根樹枝現在斷了,掉下來時剛好壓斷了電話線?
當然有可能,但事情當然不是這樣。
她想把槍交給阿曼達,但阿曼達不肯拿,結果掉到地上,麗賽很怕槍支走火,然後她或阿曼達因為腳踝被子彈擊中而痛苦地尖叫。幸好,手槍沒走火,落下的槍口也沒對著她們。麗賽彎下腰撿槍時,聽見樓下砰的一聲,好像有人撞到什麼東西。也許是撞在那個裝滿白紙的箱子上。
麗賽抬頭看阿曼達,發現她正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臉蒼白,眼神驚慌不已。
「我不能拿那把槍,」她低聲說,「我的手……你看見了吧?」她伸出手掌,向麗賽展示傷口。
「拿著就好,」麗賽說,「你不用對他開槍。」
阿曼達不情願地接過手槍。「你確定?」
「不確定,」麗賽說,「但應該不用。」
她凝視著通往下方穀倉的樓梯口,那裡變得陰暗了許多,讓麗賽有種不好的預感,而且現在槍在阿曼達手上。阿曼達很不可靠,不知道最後會做出什麼事來。就算直接命令她,她也有一半的可能不會照做。
「你有什麼計劃?」阿曼達壓低聲音問道。小房間裡又傳出老漢克的歌聲,麗賽因此知道《最後一場電影》已經開始播放工作人員名單了。
麗賽伸出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做了個噓的動作。
(千萬別動)
然後她慢慢離開阿曼達。一步,兩步,三步,四步。現在她到了房間中央,也就是門口跟大書桌的正中間。阿曼達笨拙地拿著槍,槍口對著浸有血跡的地毯。雷聲轟隆作響,電視裡播著鄉村音樂。除此之外,一切寂靜無聲。
「他應該不在下面吧?」阿曼達低聲說。
麗賽朝大書桌走了一步,她仍然十分緊張,全身緊繃到發抖,但理智告訴她,阿曼達或許是對的。電話線是斷了沒錯,不過在這種地方,她的電話幾乎每兩個月就會斷線一次,尤其在暴風雨期間。至於她撿槍時聽到的砰一聲……她確實聽見砰一聲嗎?那是不是她的幻覺?
「他應該不在下——」阿曼達話沒說完,所有燈光就都熄滅了。
2
頭幾秒鐘(簡直就像永恆般漫長)麗賽看不見任何東西,還咒罵自己怎麼忘了把車上的手電筒帶來。不然一切就簡單多了。現在的她只能待在原地,還得讓阿曼達也待著不動。
「阿曼達,別動!除非我向你打暗號,否則別動!」
「他在哪裡,麗賽?」阿曼達快要哭了,「他到底在哪裡?」
「哦,就在這裡啊,太太,」吉姆·杜利的聲音從完全黑暗的樓梯口傳來,「我戴著夜視鏡,能看見你們兩位哦。你們看起來有點綠綠的,不過很清楚。」
「他才看不見我們,他在說謊。」麗賽雖然這麼說,卻感覺胃裡一沉。她沒料到杜利會帶夜視鏡來。
「噢,太太——如果我騙人,就讓我不得好死。」他的聲音聽起來還在樓梯口,而現在麗賽也慢慢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了。她聽見噼啪聲,猜想他可能拿了個紙袋。「我看得夠清楚,知道那位瘦竹竿太太拿著把只能射豆子的玩具槍。我要你把那把槍放到地上,瘦竹竿太太。現在就做。」他的語調變得尖銳,聽起來感覺像是鞭子擊打在人身上。「照我的話做!丟掉!」
外面也有月亮,但它要麼是還沒升起,要麼就是被雲遮住了,因為現在房間裡一片漆黑,不過麗賽還是從天窗透進的微光看見阿曼達正準備把槍放下。她還沒完全鬆手,只是慢慢往下放。麗賽早知道就自己拿槍了,可是——
可是我得空出雙手,這樣時機一到我才能抓住你這混賬。
「不,阿曼達,把槍拿好。我想你不用對他開槍,這不在計劃之中。」
「丟掉吧,太太,這就是我的計劃。」
麗賽說:「他出現在這不該來的地方,用難聽的話叫你,還叫你丟掉手裡的槍?你自己的槍?」
麗賽看見阿曼達的身影再度把槍舉起,她並未將槍口對準樓梯口的人影,而是指著天花板,但至少她仍然拿在手中。而且她也站直了身子。
「我叫你丟掉!」杜利幾乎在咆哮了,但麗賽聽得出他知道自己佔下風了,他手中那個紙袋裡發出短促的咯咯聲。
「不要!」阿曼達喊著,「我才不要!你……你給我滾遠一點。別再糾纏我妹妹!」
「他不會聽的,」麗賽在杜利響應前先說話,「因為他瘋了。」
「你說話小心點,」杜利說,「你好像忘了我還能清楚看見你們兩個吧。」
「但你真的瘋了。就跟在納什維爾射傷我先生的那小子一樣瘋,他叫格德·埃倫·科爾。你知道這個人嗎?你當然知道,因為你很清楚斯科特的一切。我們經常取笑你這種人,吉米——」
「夠了,太太。」
「我們都叫你們這種人‘太空牛仔’。科爾是其中一個,你也是。因為你年紀比較大,所以你比他狡猾,也比他狠毒,但其實都是同一種人。太空牛仔就是太空牛仔,你是從他媽銀河系來的怪人。」
「你最好閉嘴,」杜利說,麗賽覺得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我是來辦正事的。」紙袋發出窸窣聲,而麗賽也看見他的身體開始移動。樓梯離桌子大約五十英尺,這段距離是整個房間裡最黑暗的地方,不過吉姆·杜利卻直直走向她。現在她的眼睛也適應黑暗了。只要再走幾步,他那副郵購來的夜視鏡也沒什麼用了。她跟他會重新站在相同的立足點上,至少在視覺上如此。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這是事實。」沒錯。她突然完全看清了吉姆·杜利(別名扎克·馬庫爾,也叫遺稿狗仔界的黑暗王子)這個人。事實就在她嘴裡,就像那股香甜的味道。事實就是那股香甜的味道。
「別刺激他,麗賽。」阿曼達害怕地說。
「是他自己刺激自己,那些怒氣都是從他腦袋跑出來的。就跟科爾一樣。」
「我跟他完全不一樣!」杜利大喊。
杜利果然很清楚科爾的事。他氣得快爆炸了。他可能是在讀偶像斯科特的相關報道時知道科爾這個人,但麗賽明白事實並非如此。沒錯,一切就是這麼合理。
「你才沒進過監獄,那只是你編給伍伯迪聽的故事,酒吧裡的瞎聊閒談。但你被關過,這是事實,不過你是被關在瘋人院,跟科爾關在一起。」
「閉嘴,太太!你最好聽我的話,現在就住口!」
「麗賽,別說了!」阿曼達哭喊道。
她不理會他們兩人的要求。「科爾吃完藥比較清醒的時候……你們倆就會討論最喜歡斯科特·蘭登的哪本書是吧?我猜你們一定談過。他最愛《空虛的惡魔》這本對不對?當然啦。你喜歡《船長之女》。兩個太空牛仔在整修腦袋時一邊討論著哪本書最棒——」
「我說,夠了!」他的影子從黑暗中躍出,就像個戴著目鏡的潛水員從陰暗的水底浮上水面。當然,潛水員不會拿個紙袋舉在胸前,好像怕某個知情太多的寡婦會突然偷襲他的心臟。「我不會再警告你了!」
麗賽才不在乎,也不管阿曼達是不是還拿著槍。現在的她非常興奮。「你跟科爾在接受團體治療時有沒有討論過斯科特的書呢?當然有,而且是談論書中的父親角色。等他們放你出院後,你遇見伍伯迪,他就像斯科特·蘭登書中描寫的父親,是那些好爸爸之一。等他們把你從瘋人院,或者又叫尖叫工廠,或是傻笑學院放——」
杜利突然大喊,然後放掉手中的紙袋(掉到地上時還發出哐啷聲),衝向麗賽。她不疾不徐,心想,對,這就是我要空出兩隻手的原因。
阿曼達也開始尖叫,聲音跟杜利相互重疊。這三人中,只有麗賽最鎮定,因為只有她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完全沒有躲開,反而張開雙臂,彷彿充滿熱情地抱住吉姆·杜利。
3
麗賽很明白他的意圖,杜利想把她撞倒在地(要不就是桌面上),然後壓住她。麗賽沒有抵抗,讓他的體重將她向後推;她聞到杜利頭髮和皮膚上的汗味。杜利的夜視鏡碰到她的太陽穴,接著她左耳聽到了急促的喀嚓聲。
那是他的牙齒,她心想。他想咬我的脖子。
她的臀部猛然撞上書桌正面。阿曼達又開始尖叫,接著砰的一聲黑暗中發出亮光。
「放開她,你這個王八蛋。」
語氣非常狠,但只敢對天花板開槍,麗賽心想。她雙手緊緊扣在杜利頸後,而杜利則將她的上半身往後推,兩人的姿勢看起來就像在跳熱情的探戈。她聞到子彈擊發後的火藥味,那聲巨響也讓她有些耳鳴,她還感覺得到杜利又粗又硬挺的那活兒。
「吉姆,」她抱著他低聲說,「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我會給你的。」
他稍微放鬆了點,麗賽也察覺到他的困惑。這時,阿曼達發出貓一般的叫聲,跳到他背上,使得麗賽又往後倒,幾乎整個身子都攤在桌面上,她的脊椎還發出一陣吱嘎聲,聽起來不太妙。不過她看清杜利臉上的表情,似乎十分害怕。他一直很怕我嗎?她好奇地想。
趁現在,否則就沒機會了,小麗賽。
麗賽透過那副怪異的夜視鏡搜尋他的眼神,然後緊緊盯著不放。阿曼達仍像只貓不斷亂跳一通,麗賽還看見她用拳頭捶打杜利的肩膀,兩隻手都用上了。可見她在對天花板扣下扳機後就把槍丟了。唉,好吧,至少她表現不錯。
「吉姆。」天哪,杜利快把她壓死了。「吉姆。」
他低下頭,彷彿被她的眼神與意志力吸引了過來。麗賽本以為自己抓不到他,不過她最後一次用盡全力往上撲時(正如全壘打牆邊的帕夫科,這句話不知是斯科特從哪裡引用來的),終於成功了。她把雙唇貼上杜利的嘴時,聞出他晚餐吃了肉跟洋蔥。接著她用舌頭擠開他的嘴唇,更用力地吻了下去,將她在池子裡喝的第二口水傳送過去。她感覺那股香甜也過去了。周圍的世界開始搖晃。一切發生得很快。牆壁變得透明,她也聞到另一個世界裡那股混合的香味:赤素馨花、九重葛、玫瑰、曇花。
「傑洛米諾。」她說話時仍和杜利嘴對著嘴。這個詞彷彿某種指令,因為麗賽一念完,她下方的書桌隨即變成雨水,再過一會兒就完全不見了。她往下掉;吉姆·杜利在她上方,仍在尖叫的阿曼達則在他們兩人上方。
秘寶,麗賽心想,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
4
麗賽的下方是那塊她最熟悉的厚草地,而且她還認出了情人樹的位置。掉到草地上時,她只聽見自己叫了一聲,接著就喘不過氣,好像肺裡所有空氣都被墜落的衝擊力擠掉了。她的眼前出現了好幾個黑點。
幸好杜利沒摔到她身上,要不然她可能會被撞昏。麗賽看見杜利把緊抓在他背後的阿曼達甩掉,好像覺得阿曼達是隻煩人的小貓。杜利馬上站起來,先看向那片紫色山丘,然後轉往另一邊,面對由保羅跟斯科特命名的精靈森林。麗賽很驚訝,沒想到杜利這麼快就恢復了方向感。她覺得他的頭看起來很像長了肉跟毛髮的奇怪骷髏,後來才發現那是因為他的臉很瘦,而且又戴著夜視鏡的緣故。他的鏡片沒跟著他過來異月之灣,所以透過那副粗鏡框可以直接看見他的眼睛。他嚇得嘴巴都合不攏,上下唇間還有口水連線著,看起來像銀色的絲線。
「你一直……很喜歡……斯科特的書。」麗賽說。她聽起來像剛跑完比賽後喘著氣的選手,不過呼吸已慢慢恢復正常,眼前的黑點也逐漸消失。「那你喜不喜歡他的世界啊,杜利先生?」
「這是哪……」他連話都沒辦法說完。
「這裡叫異月之灣,在精靈森林邊緣,保羅的墓就在附近,他是斯科特的哥哥。」
她知道就算來到這裡,只要杜利恢復理智,對她(以及阿曼達)而言仍然是個大威脅,但她還是花了點時間看看那道紫色山坡還有正在變暗的天空。太陽成了一團橘色火焰,正在下沉,而滿月則從另一邊正要升起。她心想,這個混雜著熱度與銀色冷光的景象實在美極了,美到簡直能要她的命。
然而她現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因為有隻被太陽曬紅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對我做了什麼,太太?」杜利問。他透過沒有鏡片的鏡框看著麗賽。「你想催眠我嗎?沒有用的。」
「不是這樣哦,杜利先生,」麗賽說,「你想要斯科特的一切,對不對?這個地方比他還沒出版的任何作品都棒,甚至比用開罐器割傷女人身體的感覺還棒,你說是嗎?看吧!這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用想象力建築的國度!完全由夢想打造而成!當然啦,森林裡很危險,其實,任何地方在入夜之後都很危險,而且現在又是晚上,不過我確信像你這樣高大又勇敢的瘋子才不怕——」
她看見杜利採取行動,知道他想幹什麼,於是馬上大喊阿曼達的名字……她想叫姐姐小心點,不過喊完之後便剋制不住笑了出來。儘管情況危急,她還是不停地笑杜利,有一部分是因為他戴著那副沒鏡片的夜視鏡,模樣實在很滑稽,但主要原因是,在這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她竟然想到某個笑話中的一句話:嘿,老兄,你的東西掉了。而她卻記不起這整個笑話講的是什麼,這讓她笑得更開心了。
接著麗賽便無法呼吸,只能發出快窒息的咯咯聲。
5
她用很短的指甲(總比沒有好)劃過杜利的臉,留下三條抓痕,但他抓著她喉嚨的那隻手還是沒鬆開,反而更加用力。她的喉嚨發出更大的咯咯聲,聽起來像是某種舊機器運轉時,齒輪卡到泥土的聲音,或許就像席爾弗先生的馬鈴薯分類機吧。
阿曼達,你他媽跑哪去了?她心想,阿曼達立即出現,徒勞無功地捶打著杜利的背部和肩膀。不過然後阿曼達學聰明了,她直接跪在地上,用受傷的手抓住他的褲襠……使勁一扭。
杜利慘叫一聲,馬上把麗賽推開。麗賽背部著地,摔到茂盛的雜草堆中,然後忙亂地起身,用似乎快著火的喉嚨拼命呼吸空氣。杜利蹲在地上,低頭抓著自己的鼠蹊,這姿勢讓麗賽想起從前黛拉在學校聽見有人玩蹺蹺板發生意外時說的話:「這就是我慶幸自己不是男生的原因之一。」
阿曼達衝向杜利。
「阿曼達,不要!」麗賽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雖然杜利痛到不行,但反應速度還是很快。他輕鬆躲開了阿曼達,然後一拳打中她體側。接著他用另一隻手拿掉頭上的夜視鏡,丟入草叢中,還咒罵了它幾句。他的藍眼珠裡已經毫無理性了。現在的他,就跟《空虛的惡魔》裡那個惡魔一樣,準備爬到井外進行復仇。
「我不知道這是哪裡,不過我告訴你,太太,我不會讓你活著回去的。」
「除非你抓到我,否則回不去的人可是你呢。」麗賽說完又開始笑了。雖然她心裡非常害怕,但這時候感覺很好,也許是因為她知道她的笑就像能攻擊杜利的刀子吧。她那痛得像要燒起來的喉嚨每大笑一聲,刀尖就越往他肉裡刺進一點。
「不要對我發出那種笑聲,你這個賤人,不准你那樣笑!」杜利大吼著衝向她。
麗賽轉身就逃,不過才朝通往樹林的小徑跑沒兩步,就聽見杜利痛苦的嚎叫聲。她回頭看,發現他跪倒在地,有個東西從他上臂突出,他的衣服也立刻被染成深色。他搖晃著身體,一邊咒罵一邊伸手去拔,但拔不掉。麗賽看到某個黃黃的東西晃了一下。杜利又痛苦地叫了一聲,終於把那東西拔下來。
麗賽知道那是什麼了。雖然她只瞥到一眼,不過已經夠了。杜利正要起步追她時,阿曼達把他絆倒,結果他壓到保羅·蘭登的墓碑上。十字架上的橫向木片就像特大號的針,直接插進了他的二頭肌。他拔掉木片時,更多鮮血從傷口流出,他的袖子從上臂到手肘慢慢染成紅色。阿曼達正無助地躺在杜利腳邊,麗賽得想個辦法別讓杜利把怒氣出在她身上。
「連個跳蚤都抓不到,別想抓我哦!」麗賽突然唱出這句,沒想到她竟然還記得以前在操場玩時唱的歌。接著她對杜利吐舌頭,撥著自己的耳朵向他挑釁。
「你這賤人!你這淫婦!」杜利大叫著衝向她。
麗賽拔腿就跑。她已經害怕到無法再對杜利大笑了,不過當她跑上小徑進入精靈森林時,雖然驚恐,但臉上還是露出了微笑。森林裡已經進入夜晚了。
6
寫著「通往謎池」的標示牌不見了,不過麗賽在黑暗的樹林中隱約看得見一條白色小路,於是循著路繼續跑。前方傳來咯咯聲。是笑聲,她心想,然後冒險回過頭,看看杜利是否聽見那些東西發出的聲音,擔心他或許不會追上來——
結果他沒聽見。杜利還在,而且越來越靠近她;雖然他受了傷,但跑起來還是飛快。麗賽被路上的樹根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幸虧保持了平衡,否則她倒下後不到五秒鐘杜利就會撲上來,而她這輩子聞到的最後一種氣味,將是附近樹林入夜後那股凝結的植物香氣,她所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將是住在森林深處那些東西的瘋狂笑聲。
我聽得見他的喘氣聲。因為他離我越來越近,所以我才聽得見。我已經盡全力跑——而且維持不了多久——他的速度還是比我快一點。為什麼阿曼達那麼用力抓他的鳥蛋,他還是能跑這麼快?為什麼他流了一大堆血,還是能跑這麼快?
這些問題的答案很簡單,用邏輯就能推理出來,他的速度確實減慢了。要是沒受到那些傷害,杜利早就抓到她了。麗賽目前在三擋,她想打到四擋但沒辦法。可見她根本沒有四擋。在她後方,吉姆·杜利的呼吸聲漸漸逼近,而她知道再過一分鐘(可能不到一分鐘),他的手指就能碰到她的背了。
或者抓到她的頭髮。
7
小路開始傾斜,有幾段變得很陡;樹林裡也越來越暗。她覺得自己終於跑得比杜利快一點了。她繼續跑,不敢回頭看,一邊祈禱著希望阿曼達不要跟上來。情人丘或許沒什麼危險,池子那裡也是,但樹林裡一點也不安全。相較之下,吉姆·杜利還不算這地方最危險的呢。她聽見了恰吉·g的鐘發出的微弱聲響,知道它就掛在下個坡頂的某棵樹上。
麗賽發現前方有些較亮的光線了,但不是橘紅色光芒,而是夕陽快消失時的粉紅色餘暉。光線透過樹林較稀疏的部分透了進來,使小路也變得明亮了點。她看到小路的坡度緩緩上升,知道過了那個坡頂後,現在這條小徑會再次下降,穿越更濃密的森林,最後抵達那塊大石頭,而大石頭後方就是池子。
來不及,她心想。她已經快喘不過氣,而且兩脅也因激烈的跑步而開始疼痛。跑到坡頂的半路上我就會被他抓住了。
她聽見斯科特在笑,還用暗藏著憤怒的語氣對她說:你這麼辛苦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這種下場哦。堅持吧,小寶貝——靜動。
靜動,沒錯。現在的她最需要靜動。麗賽衝上斜坡,頭髮因汗水沾黏在臉上,雙手配合腳步揮動,嘴巴不斷大口呼吸著空氣。她希望嘴裡還能嚐到那股香甜味道,可是她已經把在池子裡喝的最後一口水吐到杜利嘴裡,現在她口中嚐到的只有精疲力竭的感覺。她聽見杜利的呼氣聲接近,但杜利沒有喊叫,顯然是為了追她而儲存氣力。她肋部的疼痛更加劇烈了。這時一陣高亢愉快的歌聲先傳進她左耳,接著她兩耳都聽見了。笑聲十分接近他們,彷彿那些東西也想加入這場獵殺。她聞到樹的氣味變了,原本宜人的芳香變得刺鼻,就像奶奶死後沒多久,她跟黛拉在奶奶房間廁所裡聞到的染髮劑的氣味,感覺就像毒氣,而且——
這不是樹的味道。
所有笑聲都沉寂下來,她只聽見杜利緊追在後不斷喘氣。她回想起當時斯科特抱著她,將她拉向他的身體,低聲說,噓,麗賽。為了你跟我的命,現在千萬別動。
她心想:二〇〇四年那次它是躺在路上,但這次它是沿著這條路跑,就跟斯科特阻止我進入樹林時一樣。
不過正當她看見還掛在樹上的那個鍾(它的邊緣反射著最後一抹天光),吉姆·杜利做出了最後衝刺,而麗賽也真的感覺到他的指尖劃過她的背,似乎杜利覺得能抓住任何東西都好,就算是內衣肩帶也行。麗賽剋制住尖叫的衝動,勉強加快速度,不過好像沒什麼幫助。幸好這時候杜利又絆倒了,同時還大聲叫喊:「你這個賤人!」麗賽覺得,他一定會後悔自己喊得這麼大聲。
他也沒剩多少時間可以後悔了。
8
微弱的鐘聲又出現了,是從
(可以上菜了,麗賽!來吧,動作快點!)
那棵以前叫鍾樹、現在改叫鍾鏟樹那邊傳來的。斯科特的銀鏟子還在那裡。她出於直覺(現在知道為什麼了)將鏟子放在樹下時,樹林裡的那些東西正歇斯底里地大笑,但現在整座精靈森林卻是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喘息與杜利的咒罵聲。高個子本來在睡覺(至少在打盹),杜利的叫喊聲把它給吵醒了。
事情到目前為止大都依照她的預期發展,但她可沒因此而輕鬆絲毫。她覺得心底壓抑的恐懼正要甦醒,這種恐懼就像無數只觸手,隨時想找縫隙乘虛而入。她發現自己有太多恐懼的念頭,而這些念頭已經一點點侵蝕了她的內心,讓她可能一看到某種情景就感到害怕:在電影院廁所地上看到兩顆沾了血的牙齒;兩個小孩互抱著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大哭;斯科特臨死前躺在病床上用炙熱的眼神看著她;德布夏家老奶奶躺在地上快要死了,一隻腳還不斷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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