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麗賽很快就發現,阿曼達這次的發作比前三次要嚴重得多。套用那個神經病醫生的術語,那就是所謂的「誘發性半緊張症」。她姐姐平常很容易惹人生氣,很會找麻煩,可是現在她彷彿突然變成一具會呼吸的玩偶。麗賽想辦法把阿曼達拉起來坐著,然後把頭轉過去,讓她坐在床緣。剛才天快亮時,這個穿著白色棉睡袍的女人有沒有跟她說話呢?她的聲音聽起來是不是和她已故的丈夫一樣呢?這些麗賽自己也搞不清楚,但現在很清楚的是,不管麗賽怎麼叫她,怎麼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她都沒有反應。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手擺在大腿上,雙眼空洞地盯著妹妹。麗賽從她面前走開時,她還是愣愣地直視前方。
麗賽隨手抓了件衣服,跑進浴室用冷水浸溼。結果她走出來時,發現姐姐又倒在床上,不過腳還踩在地上。麗賽又動手把她拉起來,但拉到一半又忽然停住,因為阿曼達的屁股已經滑到床緣,就快滑到地上了。要是她繼續拉,阿曼達一定會摔到地上去。
「阿曼達兔寶寶!」
麗賽學小時候那樣叫她的綽號,可是她還是沒反應。接著,麗賽決定叫她完整的綽號試試看。
「阿曼達兔寶寶姐姐!」
還是沒反應,但麗賽並不害怕(可是她很快就會害怕了),而是火冒三丈。從前阿曼達發作時,麗賽也曾經這樣拼命想喚醒她,結果也是徒勞無功,可是當時她並不像現在這樣火冒三丈。
「夠了!別裝了!把你那臭屁股抬起來,坐回床上,然後給我乖乖站起來!」
還是沒用。然後麗賽彎下腰,用那條冷冷的溼毛巾猛搓阿曼達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還是沒用。就連溼毛巾從她臉上搓過,她的眼睛還是眨都不眨,這時麗賽開始害怕了。她偷瞄了一眼床頭的收音機電子鐘,發現已經六點多,可以打電話給黛拉了。不用怕吵醒麥特,因為他不在家。他現在大概還在蒙特利爾睡他的大覺。不過她並不想打電話,還不想打。打電話給黛拉就意味著她承認失敗了,而她還不打算承認失敗。
她繞到床的另一邊,抓住阿曼達的腋下,把她往後拖。雖然阿曼達骨瘦如柴,但麗賽覺得這動作卻比想象中吃力。
小寶貝,那是因為你現在拖的是她全身的重量。
「你閉嘴。」她大吼一聲,只不過,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閉上嘴。」
接著,她自己爬上床,跪在床上,兩隻膝蓋跪在阿曼達的大腿兩側,手擺在她脖子兩邊。這個跪姿看起來有點像情人間的動作,不過可以正眼看著阿曼達仰著的臉,看著她失神的雙眼。
阿曼達前幾次發作時,服服帖帖地任人擺佈……當時麗賽覺得,她幾乎就像個被催眠的人。可是這次似乎很不一樣。此刻麗賽只能暗暗祈禱,希望狀況不太嚴重。每個人早上起床時一定會有幾件事情要先做。也就是說,如果這個人還想繼續住在這棟鱈魚角式小屋,還想自由自在地過日子,那麼就必須先要有能力做這些事。
「阿曼達!」她面對面朝著姐姐大喊一聲。接下來她要說的話聽起來會有點滑稽(不過因為這裡只有她們兩個,所以還好)。她說道:「阿曼達……兔寶寶……大……姐姐!我要你……站起來……站起來!然後去廁所……去坐馬桶!阿曼達兔寶寶,去坐馬桶!我數到三!一!二!三!」數到三的時候,麗賽又大吼一聲,叫阿曼達站起來,可是阿曼達還是一動也不動。
到了六點二十分左右,麗賽還真的成功了一次,可惜成功只持續了片刻。阿曼達終於勉強撐起上半身。那一剎那麗賽忽然想起當年自己是怎麼跟第一輛車搏鬥的,兩種感覺真的好像。那是一輛七四年的福特斑馬。整整兩分鐘,她一次又一次啟動,後來就在電池快要沒電的那一剎那,引擎突然發動了。可惜最後的結局不同,阿曼達沒有像那輛車一樣發動。她沒有坐起來,讓麗賽帶她到浴室。她又倒回床上,而且整個人歪向一邊。這時麗賽只好趕快衝上去,托住她腋下,一邊咒罵一邊撐住她的身體,以免她倒在地上。
「你這個賤人,別裝了!」她朝著阿曼達大聲叱罵,其實心裡很清楚阿曼達並不是裝的。「噢,隨便你!不管你了——」她吼得好響亮,連自己都嚇了一跳。要是不小心,也許她會驚動對面的瓊斯太太。於是她趕緊壓低聲音。「隨便你,愛躺就躺吧。不過別以為我會整個早上在這裡伺候你,被你耍得人仰馬翻。別做夢了。我要到樓下去了,我要去衝杯咖啡,泡碗麥片粥,享受一下。對了,女王陛下,等一下你如果聞到香味流口水,可以叫我。或是可以派個他媽的手下到樓下來拿外賣。」
不知道我們的阿曼達兔寶寶姐姐,覺得咖啡和麥片粥聞起來香不香呢?至少麗賽自己覺得很香,特別是咖啡。吃燕麥粥前,她先喝了杯黑咖啡,喝完後又衝了另一杯,放了雙份的糖和奶油。她舉起杯子啜了一小口,心想:能來根菸多好,這樣一來,今天鐵定生龍活虎。要是能來根他媽的賽倫淡煙該有多好。
這時候,她發現有些思緒又開始在腦海裡蠢蠢欲動。她又開始想到昨晚做的夢和昔日的回憶(她忽然想到,那就是「斯科特和麗賽的婚姻初期」)。她拼命揮開那些思緒,她也不願去想剛才醒來時發生的事。等有時間再慢慢想,現在不行。現在她得先應付大姐。
接著,她突然想到:樓上浴室的藥櫃上面有沒有拋棄式刮鬍刀片?她的大姐會不會發現刀片,然後拿來割自己的手腕,或者喉嚨?
麗賽匆匆從餐桌旁起身,心想不知道黛拉有沒有想到把樓上浴室……和樓上所有房間的刀子收起來。她幾乎是跑上樓梯,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會不會在主臥室裡看到什麼可怕的畫面,不知道上樓後會不會發現床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枕頭。
結果,阿曼達還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愣愣地盯著天花板,而且身體似乎根本沒動過。可是麗賽不但沒有鬆了口氣,反而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坐到床緣,握住姐姐的手。阿曼達的手很溫暖,可是卻沒有半點反應。麗賽暗暗祈禱阿曼達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只可惜,那隻手依然像癱瘓似的一動也不動。
「阿曼達,我該拿你怎麼辦?」
阿曼達沒反應。
不算鏡子裡的影子,房間裡就只有她們兩人。她在跟誰說話呢?她說:「阿曼達,這不是斯科特乾的,對不對?求求你,告訴我,斯科特沒有……該怎麼說呢……你沒有被斯科特附身,對不對?」
阿曼達根本沒反應。過了一會兒,麗賽走到浴室,看有沒有刀片之類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心想,黛拉好像真的比她早一步搜過這間浴室了,因為她找了半天,結果只找到一把指甲剪。阿曼達有一座看起來還滿簡樸的小梳妝檯,那把指甲剪就放在最底下那層抽屜裡。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你一心尋死,一把小小的指甲剪也夠用了。為什麼呢?因為斯科特的父親……
(噓,麗賽,不要說)
「好吧。」她說。這時她看到自己的手抓著指甲剪的模樣,嘴裡突然冒出一股銅的味道,彷彿腦中有一陣紫光閃爍,她忽然緊張起來。「好吧,我知道,我不說了。」
接著,她看到阿曼達用來放毛巾的架子,看到上面有一堆洗髮水試用包,於是把指甲剪藏在後面。接著,她忽然想不起來還有什麼事要做,乾脆就洗了個澡。她洗好澡一走出浴室,就看到阿曼達屁股下面溼了一大攤。她心想,看來,這已經不是她們自家姐妹能關起門來處理的事了。她拿了條毛巾墊在阿曼達溼透的屁股下,然後瞄瞄床頭的時鐘,嘆了口氣,拿起電話,撥了黛拉家的號碼。
2
昨天,她聽到斯科特在她腦中說話,聲音很大很清晰。他說:小寶貝,我留了些線索給你。當時她以為那只是自己的潛意識在自言自語,在她的腦海裡模仿斯科特講話的聲音,所以沒把那句話當一回事。也許她真的是在做白日夢——也許。不過有件事卻毋庸置疑:斯科特給她留下了一堆「文學遺產」。套句斯科特的話,一堆「秘寶獎品」。現在是下午三點,一個漫長炎熱的星期四下午,她和黛拉在魯威斯頓的「巴伯餐廳」裡。今天這日子已經夠難過了,更糟的是,如今沒有斯科特幫忙,可能會更難過。而他已經死了兩年,就算沒死也幫不上忙。
黛拉和麗賽一樣,看起來也是一副累壞的樣子。黛拉設法找了空當在臉上補了點妝,可惜她皮包裡的化妝品裝備不足,找不到東西可以遮住她的黑眼圈。一九七〇年代,是她負責每星期打一次電話教訓麗賽,提醒她什麼叫責任。看著眼前的她,麗賽完全無法想象她當年三十幾歲時那盛氣凌人的模樣。
「你在想什麼,小麗賽?」黛拉忽然開口問道。
麗賽正把手伸向那個裝著方糖的盒子,一聽到黛拉的聲音,她的手忽然轉向那個老式代糖罐,拿起來撒了些代糖到杯子裡。「我在想,今天真的是個黑得像咖啡一樣的‘黑色星期四’,」她說,「這個星期四,喝咖啡如果不加真正的糖,恐怕喝不下去。我大概已經喝到第十杯了。」
「我跟你一樣慘,」黛拉說,「我已經跑了十幾趟廁所,而且等一下離開這個好地方前我還要再去一趟。老天,制酸劑吃太多了,真吃不消。」
麗賽攪拌一下杯子裡的咖啡,皺起眉頭,然後舉起杯子啜了一口。「你真的要幫她收拾行李嗎?」
「呃,總得有人動手吧,我看你一副快病死的樣子。」
「謝了,不過少烏鴉嘴。」
「要是連你親姐姐都不肯說真心話,還有誰會說?」
這種陳腔濫調麗賽不知道聽她說過多少次了。什麼「任重道遠責無旁貸」,噢,對了,還有黛拉名言排行榜第一名的「人生真是不公平」。不過這句話今天聽起來倒不怎麼刺耳,可以說相當慰藉。「黛拉,如果你真想幫她收拾行李,我也不好意思剝奪你的權利。」
「不是我想,是我應該。昨晚是你陪她到天亮,現在該輪到我了。不好意思,我得去放一下水。」
麗賽看著她越走越遠,忽然想到還有一句「家傳術語」。她們德布夏家的人不管幹什麼都有「家傳術語」。小便叫「放水」,大便叫「埋地雷」。很文雅,不過倒挺傳神的。斯科特很喜歡她們家的術語,有一次還說也許他們兩家是同一個祖先。麗賽也覺得搞不好有可能。老媽曾說,德布夏氏祖先多半來自愛爾蘭,而安德森氏祖先全是從英國來的。這大概是老媽自己編的吧,但話說回來,每個家族裡總不免有些失散的親友在別的地方另起門戶吧。不過麗賽對這些狗屁倒灶的家族血淚史沒什麼興趣。她有興趣的是,「放水」和「埋地雷」這兩個字眼也是來自「語彙之池」。斯科特的「語彙之池」。從昨天開始,斯科特似乎越來越靠近她了……
麗賽,今天早上你只是在做夢……你應該明白的,不是嗎?
然而她真的搞不清楚今天早上在阿曼達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切似乎都是一場夢,她想扶阿曼達站起來,扶她進浴室,也是她在做夢。不過有件事絕對不是夢:她已經幫阿曼達登記,準備把她送進綠茵療養院,讓她在那裡接受一個星期的治療。至少一星期。整個過程比她和黛拉預期得要順利得多。這都要歸功於斯科特,目前來說……
(萬歲)
這樣的結果似乎已經很不錯了。
3
早上還不到七點,黛拉就已經趕到阿曼達那間舒適的小屋,連頭髮都沒梳,上衣還有個紐扣沒扣好,裡頭的粉紅色胸罩都露了出來。一進門,麗賽就告訴她,阿曼達現在連東西都不吃了。不久前麗賽扶阿曼達坐起來,讓她靠在床頭板上,然後把一湯匙炒蛋塞進她嘴裡,而她也乖乖讓麗賽塞了進去。那一瞬間,麗賽胸中忽然燃起一線希望——她看到阿曼達在吞口水,所以說不定她也會把蛋吞下去。大概有三十秒鐘,阿曼達坐在那裡,嘴裡不斷吐出一坨坨黃黃的蛋屑(這些黃黃的東西讓麗賽覺得很噁心,彷彿她姐姐吃的是隻金絲雀)。後來,阿曼達乾脆用舌頭把炒蛋頂出來。有些蛋屑黏在她的下巴,另一些掉到她睡衣的胸口。阿曼達安安靜靜地盯著遠方,那樣子彷彿她是範·莫里森的歌迷,眼前看到的是一片想象中的迷幻景象。斯科特就曾是範·莫里森的歌迷,不過到了九〇年代初期,他對那個樂團就不再那麼熱衷了。後來斯科特又回到漢克·威廉斯和羅裡塔·琳的鄉村音樂懷抱裡。
一開始,黛拉不相信阿曼達不肯吃東西,直到她自己動手試過之後,才不得不信。而且那些蛋還是她自己重新炒的,因為先前剩下的蛋都被麗賽丟到垃圾筒去了。看到阿曼達痴呆的眼神,麗賽已經沒胃口把剩下的蛋吃掉了。
黛拉走進房間時,阿曼達已經又倒回床上——像攤爛泥似的倒下。後來,黛拉和麗賽兩人又合力把她扶起來,讓她靠在床頭坐好。麗賽暗自慶幸有個人幫忙,因為她的背已經開始痛了。她真的難以想象,一天二十四小時照顧這樣的人,日復一日,花費會高到什麼程度。
「阿曼達,把這些蛋給我吃掉。」黛拉聲色俱厲地說。麗賽很熟悉那種命令,年輕時她在電話裡不知聽過多少次了。此刻,從黛拉那鼓起下巴的模樣和她的姿勢,看得出她認定阿曼達在假裝。套用她們老爸的口頭禪,那就叫「裝死還會呼吸」。老爸肚子裡不知裝了多少這樣的口頭禪,而那些口頭禪聽起來都很滑稽、多彩多姿,而且還有點無厘頭。不過每次黛拉要你做什麼事,而你不肯照辦的時候,黛拉不就永遠認定你是「裝死還會呼吸」嗎?(想到這個,麗賽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阿曼達,把這些蛋給我吃掉——現在就吃!」
這時候,麗賽好像想說什麼,可是還沒說出口就吞了回去。要是黛拉也親眼看過那個她們必須去的地方,那她們就能夠快點抵達那個目的地了。她們該去的地方是哪裡呢?應該是綠茵吧。「綠茵療養康復中心」在奧本市。二〇〇一年春天,阿曼達前一次發作時,她和斯科特曾經到那裡考察過。後來麗賽發現,斯科特和綠茵療養院之間頗有淵源,這是她沒預料到的。不過謝天謝地,還好有這個淵源。
黛拉把蛋塞進阿曼達嘴裡,然後轉頭看看麗賽,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你看!我就覺得她只是欠修——」
就在那一剎那,阿曼達已經開始吐舌頭,把嘴裡的炒蛋頂出來,炒蛋「啪啦」一聲掉在睡袍胸口。麗賽不久前才幫她把睡袍擦乾淨,上面還是溼的。
「你剛才說什麼?」麗賽慢條斯理地問。
黛拉盯著她大姐看了好久好久。後來她終於又轉頭看看麗賽,那副鼓起下巴裝腔作勢的表情已經不見了。現在她又恢復原來的樣子:一箇中年婦人因為家裡出了急事,被迫一大早就起床,到現在還睡眼惺忪的模樣。她沒有哭,不過已經快哭出來了。她那雙德布夏家特有的藍眼睛裡已開始泛出淚光。「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對不對?」
「不一樣。」
「昨天晚上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麗賽迫不及待地回答。
「沒哭,也沒鬧嗎?」
「都沒有。」
「噢,小妹,我們該怎麼辦?」
麗賽早有盤算。她早就有個實際可行的方案,而且絕對不會出差錯。黛拉的觀念可能不太一樣,不過麗賽和喬德莎是同一型別的人,兩人都比較實際。「讓她躺下來吧,那地方一開始上班,我們就打電話過去,」她說,「綠茵。還有,老天保佑,希望她現在別又給我撒泡尿。」
4
她們利用等候的時間,邊喝咖啡邊玩撲克牌。她們玩的是「克里巴奇」。那種玩法是她們老爸教的,而且他們早在上小學之前就已經會了。每玩三四把後就有個人去看看阿曼達。她還是老樣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天花板。第一盤黛拉打敗了妹妹;第二盤黛拉靠作弊拿了三個順子,麗賽慘敗。
黛拉雖然聽到阿曼達在樓上嘔吐,但好像心情還不錯。看到她的樣子,麗賽心裡開始盤算……不過很多話她現在還不想說出口。今天會很不好過,所以讓黛拉趁這時候笑笑也是件好事。
接著,黛拉想和麗賽玩第三盤,但麗賽說不想玩了。於是兩人開始看電視,看「今日美國」晨間新聞的最後一段。這時麗賽彷彿聽得到斯科特在她腦海中吶喊著,他不可能砸得掉老漢克的飯碗。當然,這裡的老漢克就是指漢克·威廉斯。談到鄉村音樂,斯科特最先接觸的就是老漢克……然後他才開始喜歡鄉村音樂。
到了九點五分,麗賽走到電話前坐下,打電話到查號臺,問到綠茵的電話號碼。這時她得意洋洋地朝黛拉微微一笑,可是笑得有點緊張。「黛拉,求老天保佑吧。」
「噢,我已經在禱告了。真的,我已經在禱告了。」
接著麗賽開始撥號。電話才響一聲,對方就有人接了起來。「喂?」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聽起來很爽朗。她說:「綠茵療養康復中心,您好,美國飛達健康事業公司為您服務。」
「喂,你好,我是——」麗賽才剛開口,那女人的聲音又繼續往下說。她唸了一大串各個部門的程式碼,一般人想得到的部門都念到了……一副很有把握對方一定有按鍵電話似的。那是電話錄音。麗賽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蠢。
她心想,好糗,不過他們的服務設計還滿周到的。接著,她按五,轉接到「住院資訊查詢服務」。
「轉接中,請稍候。」那個輕快的女性聲音說。接著是輕柔的背景音樂,那旋律正好是保羅·西蒙的名曲《返家途中》。
麗賽轉頭想告訴黛拉,現在正在等轉接,但忽然發現黛拉已經不見,她跑到樓上看阿曼達去了。
該死,她心想,她就是沒辦法——
「你好,我是卡桑德拉,很高興為您服務。」
小寶貝,這名字聽起來不太吉利,她腦中那個斯科特的聲音又說話了。
「我是麗賽·蘭登……斯科特·蘭登太太。」
結婚以後,她很少說自己是斯科特·蘭登太太。這輩子大概只說過五六次。而斯科特過世後這二十六個月來,她從來沒有這樣介紹過自己。那麼,這個稱呼怎麼會在此刻突然脫口而出呢?這並不難理解。
斯科特說這叫「亮出名號」,可是他自己很少玩這種把戲。為什麼不呢?他解釋道,一方面是因為幹這種事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自大狂,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怕亮出名號之後對方卻不買賬。舉例來說,假如到餐廳去吃飯,他貼在領班的耳邊悄悄說,你不認識我嗎?結果那個領班也附在他耳邊說,很抱歉,先生,不認識——誰管你是誰?
接著,麗賽重新描述一次先前發生的事情,包括她姐姐如何自殘,然後「半緊張症」發作,然後今天早上的情況是前所未有的嚴重。她說話時聽得到電話裡傳來微弱的敲打鍵盤聲。後來,麗賽一停下來,卡桑德拉立刻回答說:「蘭登太太,我瞭解您的困擾,可是綠茵目前已經沒有床位。」
麗賽的心陡然一沉。那一剎那,她腦中忽然浮現一幅畫面,看到阿曼達被送到挪南巴的斯蒂芬紀念醫院,被關在一間櫃子大小的病房裡,身上穿著一件滿是食物汙痕的罩衫,站在柵欄鐵窗前,看著窗外一一七號公路和十九號公路的交叉口,看著那一閃一閃的路口警示燈。
「噢,這樣嗎?呃……確定沒有嗎?是這樣的,我不需要州政府醫療補助,也不用醫療保險——我直接付現,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她說這些話時,感覺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岸邊最後一根稻草。這樣有點愚蠢,可是當你無計可施時,錢就是最後的法寶。「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比較方便你們工作。」最後一句她說得很心虛。
「真的不是這個問題,蘭登太太。」這時麗賽感覺到卡桑德拉的口氣似乎有點冷淡,她也感覺到自己的心越來越沉,就快沉到谷底了。「這純粹是醫院空間和醫護人力的問題。您明白嗎,我們只有——」
這時麗賽忽然聽到很微弱的「叮噹」一聲,聽起來很像早餐餡餅烤好時烤箱發出的聲音。
「蘭登太太,可以麻煩您稍候一下嗎?」
「沒問題。」
這時她聽到「喀嚓」一聲,然後背景音樂又回來了。這次變成電影「黑豹」的主題曲《矛》。麗賽忽然覺得,那首音樂聽起來和原曲不太一樣。她心想,要是原唱伊扎克·海斯聽到了,說不定會爬進浴缸,用塑膠袋把自己的頭罩起來。她線上等了好久,甚至懷疑那位小姐是不是已經忘了她的存在——天知道,她真的碰過這種事,特別是買機票或者打電話罵租車公司的時候。這時黛拉從樓上走下來,朝麗賽比了個手勢,彷彿在問:怎麼回事?趕快說!麗賽搖搖頭,意思是,沒事,我不知道。
這時那可怕的背景音樂終於停了,卡桑德拉又回到線上。她那冷漠的口氣忽然消失了,突然變得很有人情味。直到此刻麗賽才開始覺得自己是在跟人說話,而且,不知道為何,麗賽忽然覺得她的口氣聽起來很耳熟。「蘭登太太?」
「是的?」
「不好意思讓您等這麼久。我剛剛查了一下,發現電腦裡有條註記,上面說,如果您或您的先生打電話來,我們就要趕緊通知埃布林尼斯醫生。埃布林尼斯醫生現在正好在辦公室裡,要我幫您轉接嗎?」
「好的。」麗賽說。現在她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了,非常清楚接下來會是什麼場面。她知道,這位埃布林尼斯醫生開頭的第一句話一定是,他很難過,請麗賽節哀,彷彿斯科特是上個月或上星期才剛過世。接著,麗賽會跟他說謝謝。
事實上,假如這位埃布林尼斯醫生肯特別通融,在療養院人滿為患的狀況下,讓阿曼達住進去,讓她們姐妹能夠擺脫這令人頭痛的姐姐,麗賽甚至很樂意當場跪下來,幫他好好吹一次喇叭。想到這個,麗賽差點忍不住狂笑出來,她只得拼命咬住嘴唇憋住。
而且她忽然想起,這位卡桑德拉的聲音為什麼聽起來那麼熟了。一個人忽然想到斯科特是誰,忽然想到正在跟自己說話的人曾經是他媽《新聞週刊》的封面人物,說話口氣就會變得跟卡桑德拉一樣。而且,如果麗賽跟這位大人物在一起,有了這層關係,她自己好像就不需要那麼有名了。有一次斯科特曾說過,有時候那是一種感情投射……
「喂?」一個聽起來很愉快的男聲說道,「我是休斯·埃布林尼斯。請問您是蘭登太太嗎?」
「是的,大夫。」麗賽邊說邊比了個手勢叫黛拉坐下,不要在旁邊走來走去繞圈子。「我是麗賽·蘭登。」
「蘭登太太,容我先說,我很難過,請您節哀。我有五本你先生親筆簽名的小說,那是我最珍惜的收藏品之一。」
「謝謝你,埃布林尼斯大夫,」說著,她朝黛拉比了個ok的手勢,「很高興你喜歡他的作品。」
5
黛拉從巴伯餐廳的女廁所走出來了,麗賽跟她說自己最好也去上一下廁所。堡景鎮離餐廳有二十英里遠,而且下午路上車子很多,萬一半路想上廁所就麻煩了。至於黛拉呢,她可得跑兩趟,這只是第一趟。今天早上送阿曼達去綠茵的時候,兩人都忘了幫她打包行李。現在,黛拉得先去堡景鎮附近的阿曼達家整理行李,然後開車把行李送到綠茵去。送完行李後,她還要再跑回堡景鎮附近回自己的家。所以大概晚上八點半左右,她應該就能回到自己家了。當然,那得要運氣很好,路上不塞車。
「如果你真要去,我得先提醒你,別忘了戴防毒面具。」黛拉說。
「有那麼臭嗎?」
黛拉聳聳肩,然後打了個呵欠。「還好啦,我上過更臭的。」
是的,麗賽也去過更恐怖的廁所,特別是跟斯科特一起到外地去時。結果她到了廁所後,只好半蹲著,屁股懸在馬桶上方——每次她跟斯科特到外地辦簽書會時,都是這種姿勢上廁所。接著她按鈕衝了水,走到洗臉槽前洗洗手,再捧水潑潑臉、把頭髮梳一梳,然後看著鏡中的自己。
「小美人,」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說,「現在你又煥然一新了。」接著,她咧嘴對自己笑笑,露出一口花了不少錢做的假牙。然而她眼中卻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蘭登先生說,假如我有機會碰到你,應該問問你——」
噓,不要說。
「我應該問問你,當初他是怎麼捉弄那個護士的——」
「斯科特才不會說‘捉弄’這兩個字。」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說。
閉嘴,小麗賽!別說了。
「——那一次在納什維爾,他是怎麼捉弄那個護士的。」
「斯科特說的是‘藏一個秘寶’,不是嗎?」
這時她嘴裡又開始冒出那種銅的味道。那是種驚慌失措的味道。沒錯,斯科特說的確實是「藏一個秘寶」。沒錯,斯科特說過,埃布林尼斯大夫實在應該問問麗賽(如果他有機會碰到她的話),那次在納什維爾,斯科特是怎麼「藏秘寶」給那個護士的。斯科特很清楚,麗賽一定會看到那個資訊。
他送過資訊給她嗎?當時有嗎?
「別再說了。」她對著鏡中影像嘀咕,然後走出女廁。要是能把那些聲音都關在廁所裡該多好,可是偏偏那些聲音就是陰魂不散,如影隨形。先前有好一會兒,她一直都沒再聽到那些聲音。也許是因為那聲音睡著了,也許是因為被麗賽的理智說服了,也認為有些事就是不能說出來,甚至於就算麗賽分裂成兩個自我,那兩個自我之間也不可以提到那些事。舉例來說,那天斯科特中槍後,那個護士說了些什麼話。那是不可以說出來的。還有……
(噓……噓……)
一九九六年冬天
(噓!)
究竟出了什麼事……
(噓!不準說!)
太驚人了,那個聲音真的……她感覺到那聲音在監視她,在監聽她的動靜。她好怕。
6
麗賽走出女廁時,正好看到黛拉掛上公用電話。
「我打電話到綠茵療養院對面的汽車旅館,」她說,「看起來蠻乾淨的,所以我打算訂個房間,今晚睡在那裡。我實在懶得再連夜開大老遠的車回堡景鎮了,而且住在那邊,明天一大早我還可以先去看看阿曼達。過條馬路就到了。」說著,她看著妹妹,眼中流露出憂慮的神色。
看到黛拉的神情,麗賽忽然有種虛幻的感覺,感覺很不真實,因為這麼多年來,黛拉的口氣永遠都那麼直截了當,不留餘地,很難把她跟憂慮的神色聯想在一起。接著黛拉又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在做傻事?」
「我覺得你想得很周到。」麗賽用力握了一下黛拉的手,看到黛拉微微一笑,麗賽似乎忽然放心了,然後她忽然覺得心中一痛,想道:這又是因為我有錢,所以黛拉才會什麼事都要問我,好像我這個有錢人連放屁都是香的,有錢就是老大。「好了啦,黛拉——這趟我來開車,好不好?」
「當然好。」黛拉說道,然後跟在妹妹身後走出餐廳。白晝越來越長了,外頭天色還很亮。
7
正如麗賽擔心的,開回堡景鎮的路上速度很慢。她們正好跟在一輛超載的原木卡車後面,看著那輛卡車在前面搖搖晃晃。狹窄的山路彎彎曲曲,根本沒地方超車。麗賽只好跟卡車保持一段距離,以免跟在它屁股後面吸廢氣。雖然車速慢,不過麗賽也正好有時間可以回想今天發生的一些事情。至少還有這個好處。
跟埃布林尼斯大夫交談,感覺很像第四局下半才進場看球賽。不過對麗賽來說,這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這大半輩子,她一直都跟在斯科特後面拼命追趕,把事情搞清楚。她還記得,有天有輛傢俱公司的小貨車從波特蘭開到他們家來,車上載滿了組合式沙發。
當時斯科特正在工作室寫稿,邊寫邊聽音樂,音量也跟平常一樣震耳欲聾。儘管工作室裡裝了隔音牆,但她在家裡就隱隱約約聽得到斯蒂夫·厄爾的歌聲,是那首《吉他之城》。如果這時候跑去叫他,麗賽的耳朵可能又要受傷。在她看來,耳朵受傷的代價大約是兩千塊錢。
那個送傢俱的傢伙說,那位「先生」交代他們來找麗賽,所以麗賽會告訴他們把新傢俱擺在哪裡。麗賽毫不遲疑地叫他們把舊沙發搬到穀倉去,然後把新沙發擺在舊沙發的位置上。其實所謂的舊沙發看起來跟新的沒什麼兩樣。不過至少新沙發的顏色看起來和客廳的色調比較搭配,想到這個她就稍微安心一點。她心裡明白,斯科特從來沒跟她談過要買新沙發,更別說是組合式沙發之類的。不過,她也明白,斯科特一定會很激動地一口咬定他們曾經討論過。她知道,他一定是在腦中跟她討論過,只是有時候會忘了開口說出來,他健忘的本事可真是爐火純青。
他曾經和那位休斯·埃布林尼斯一起吃過一頓很正式的午餐,而這件事又再度證明了他的健忘。也許他本來打算告訴麗賽,如果麗賽隔了一年半載後再問他,他可能會告訴你,他很久以前就告訴過麗賽那件事了:和埃布林尼斯吃午飯?當然,而且當天晚上就告訴她了。只不過,那天晚上他並沒有告訴麗賽,而是窩在工作室裡埋頭寫他的短篇小說,邊寫邊聽鮑勃·迪倫的新專輯。
或許斯科特曾經忘了他們有約會,或許他忘了告訴麗賽自己那非常不堪的童年,不過也有可能這次情況不一樣——斯科特並不是忘記,而是故意隱瞞線索。說不定他早已預見自己的死亡,所以決定等死後再讓麗賽想辦法找出來。這就是他安排的所謂「秘寶的線索」。
所以不管是他真的忘記了,還是故意隱瞞,反正最後麗賽還是設法拼湊出整件事的完整面貌。她和埃布林尼斯通電話時,適時用些譬如「嗯」、「噢,真的呀」、「你也知道的嘛」,還有「哎呀,那個我忘了」等等字眼來搪塞。反正,她就是用這方法把事情搞清楚了。
二〇〇一年春天,阿曼達企圖割開自己的肚臍,然後一整個星期整個人就像爛泥一樣癱了,那就是她的神經病醫生所謂的「半緊張症」狀態。當時他們全家人利用晚上聚餐的機會,討論是否該把阿曼達送到綠茵去(或是另外某家精神療養機構)。麗賽還記得,那天的晚飯吃了很久,氣氛算是溫馨,不過也有幾次擦槍走火,搞得大家一肚子不高興。
麗賽也記得,那天晚上大家討論時,斯科特幾乎都沒說話,安靜得異乎尋常,而且也沒怎麼吃飯。後來等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他忽然說,如果大家不反對的話,他帶了些廣告傳單和簡介手冊給大家看看,參考一下。
「你講得好輕鬆,你以為她是要去度假嗎?」坎塔塔說——麗賽覺得她的語氣相當惡毒。
麗賽的車子跟在那輛木材卡車後面,忽然看到路邊有個彈痕累累的路標,上面寫著「歡迎蒞臨堡景鎮」。這時她腦中不斷回想當時的畫面。她還記得,當時斯科特只是聳聳肩。「你們沒看到她已經陷入痴呆了嗎?」他說,「你們不覺得應該有人幫助她,把回家的路指給她看,這樣假如有天她想回家,還回得了家。」
坎塔塔的丈夫輕蔑地哼了一聲,儘管斯科特靠著出書賺了好幾百萬,可是在理查德眼裡,他不過就是個整天做白日夢的傢伙。而不管理查德提出什麼意見,坎塔塔鐵定跟他一鼻孔出氣。麗賽從來沒想過要聲援斯科特,告訴他們斯科特自有他的道理。此刻,當她回想到當時的情景,忽然想到當天她好像也沒吃什麼東西。
反正後來,斯科特把綠茵的介紹手冊都帶回家了。麗賽還記得,那幾本手冊全都被丟在廚房流理臺上,亂成一團。其中有一本的封面圖片是棟很大的建築,看起來很像「亂世佳人」裡的南方莊園大宅。那本手冊的標題是「全家人的寄託,精神疾病患者的避難所」。
麗賽記得自己後來好像沒再跟斯科特提過綠茵的事。說真的,有必要嗎?因為後來阿曼達恢復正常了,而且恢復得很快。而且斯科特根本沒跟麗賽提過他和埃布林尼斯醫生吃中飯的事。那是二〇〇一年十月的事——當時阿曼達已經復原好幾個月了。
埃布林尼斯大夫告訴她(那是他在電話裡說的。當時麗賽說來說去都是「嗯」、「噢,真的呀」、「你知道的嘛」、「哎呀,那個我忘了」之類的話,輕而易舉就套出了實情),那天吃中飯時,斯科特說,他認為阿曼達·德布夏的病情正在逐漸惡化,以後再發作時可能會更嚴重,陷入痴呆後很可能永遠不會復原。醫生還說,斯科特已經讀過簡介手冊,見過幾個優秀的醫生,並在他們陪同下參觀過綠茵的環境設施,斯科特認為綠茵正是阿曼達最需要的地方。
而且埃布林尼斯大夫也親口答應過斯科特,如果有天麗賽的姐姐又出狀況,他一定會收留她——斯科特只不過請他吃了頓午飯,再送他五本簽名書,就換到了他的承諾。對此,麗賽一點都不意外。多年來眼看著名人的魅力如何征服某些人,麗賽早已見怪不怪了。
她把手伸到收音機前,想找找看有沒有美妙的鄉村音樂可聽(這又是斯科特傳染給她的壞習慣。斯科特過世前幾年把很多壞習慣傳染給麗賽,聽鄉村音樂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這是麗賽到現在還改不掉的壞習慣)。這時她瞥了黛拉一眼,看到黛外頭靠在右座的窗玻璃上,已經睡著了。看來現在好像不是聽音樂的好時機,麗賽又把手縮了回來。
8
正事說完了,埃布林尼斯大夫開始重提陳年往事,講述當年他如何和偉大的斯科特·蘭登一起吃午飯。黛拉一直跟她比著手勢,意思是叫她快點,別再跟他扯下去。但儘管如此,麗賽還是很樂於讓他說個高興。
麗賽本來大可打斷他的話,不過她覺得這樣可能會得罪他,壞了大事。更何況麗賽自己也很好奇,說得更正確點,麗賽很渴望聽他說。麗賽究竟想聽什麼?她想聽聽看斯科特有沒有什麼事是她不知道的。
從某方面來看,聽埃布林尼斯大夫說故事,感覺很像在工作室裡看那些期刊雜誌裡的照片文章,彷彿裡面隱藏著某些失落的回憶。等一下埃布林尼斯就會把那天吃中飯的情景完完整整地說出來,那麼,這會不會是斯科特安排的另一個「秘寶線索」?應該不是,不過麗賽實在無法確定。麗賽只能確定,聽了埃布林尼斯的話之後,她心中忽然一陣傷痛。兩年了,難道悲傷到現在還沒消退?難道那悲傷依然令她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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