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麗賽和血秘寶(邪)

1

十七號公路最近剛拓寬,路面也重新鋪設過。沿著十七號公路開往阿曼達家,途中會經過通往哈洛市的狄卡路。儘管狄卡路的十字路口有減速警告燈,這趟路大概只有十五分鐘車程。在這短短的十五分鐘裡,她腦中思緒起伏,幾乎沒有停過。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秘寶」,除了一般的秘寶之外,她特別想到那個秘寶:第一個秘寶。那個可不是玩笑。

「可是里斯本瀑布鎮的那個小傻瓜還是不知死活嫁給了他。」她不自覺地笑起來,嘴裡喃喃嘀咕。接著她踩在油門上的腳忽然鬆開。「帕特超市」到了,就在馬路左邊。門口廣場上有家自助式加油站,招牌燈光很刺眼,而黑色的店名字母看起來反而更鮮明。那一剎那,她發覺自己突然起了股強烈的衝動,很想把車子開進去,到店裡買包煙。記憶中的賽倫淡煙的滋味多美妙啊。此外說不定還可以順便買幾個甜甜圈。阿曼達喜歡甜甜圈,特別是南瓜口味。還有,乾脆順便買幾個奶油捲心蛋糕犒賞一下自己吧。

「你這天字第一號神經病。」她笑著咒罵自己一句。接著她又踩下油門,車窗外「帕特超市」逐漸消失在後方,儘管天際還有一抹淡淡的晚霞,但她已經把車燈開啟了。她瞄了一眼照後鏡,看到那把笨鏟子好端端地躺在後座,然後又說了一次:「真的,你真是天字第一號神經病!」這次她邊說邊笑。

她會不會真的發神經了?管他的,是又怎樣?

2

車子到了阿曼達家那棟鱈魚角式迷你小屋前面。麗賽把車停在黛拉那輛豐田普銳斯後面,下車走向門口。她才走到一半黛拉就衝了出來。她衝得不是很快,不過看得出她強忍著不敢哭出來。

「謝天謝地,你終於來了。」她說。麗賽一看到黛拉滿手的血,腦中忽然又想到那些「秘寶」,想到她丈夫。她想起當年他們還沒結婚時,斯科特從黑暗中走出,朝她伸出手。然而那隻手看起來已經不太像手了。

「黛拉,怎麼——」

「她又發作了!那瘋婆子又發作了,她又拿刀割自己了!我剛才只是上一下廁所……讓她自己在廚房裡喝茶……我說:‘阿曼達,你還可以吧。’……後來……」

「等一下。」麗賽制止她再說下去,同時提醒自己保持冷靜。她一直是幾個姐妹中最冷靜的,很多事情都要靠她出面。每次碰到什麼狀況,總是她在說「等一下」,總是她在說「還有機會,不要那麼悲觀」。可是很奇怪,這應該是大姐的工作,不是嗎?呃,不過如果那位要命的大姐精神狀態有問題,那就另當別論了。

「噢,她死不了,可是裡頭亂七八糟,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黛拉終於忍不住哭出來。麗賽心想,是哦,我一來你就不管了。說不定咱們家這位小麗賽自己家裡也有一堆問題,難道你們從來沒想過嗎?

這時黛拉擤了一下鼻涕,一次擤一個鼻孔,發出兩聲豬嚎一樣的聲音,把鼻涕擤到阿曼達家的草坪上,那模樣實在很不雅。「裡頭亂得跟戰場一樣。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應該把她送到綠茵去……只要那裡是私人機構……只要那裡夠隱秘……我不知道……也許你有辦法應付她,說不定你有辦法。她一向很聽你的,一直都是。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沒事了,黛拉。」麗賽安慰她。這時,她忽然發覺自己根本不是真的想抽菸。抽菸是從前的壞習慣。香菸就像她死去的丈夫一樣,永遠不會回來了。兩年前,她丈夫看書看到一半突然倒下,被送到肯塔基醫院,沒多久就死了。此刻她想抓住的,不是賽倫淡煙,而是那把銀鏟子。

有些東西根本不用打火機點燃,但一樣能給你安慰。

3

麗賽,那是秘寶!

她走進阿曼達家的廚房,開啟燈,那一剎那,她又聽到那聲音了。而且她腦中再度浮現那幕景象,看到當年「克里夫磨坊」的那間公寓,看到他從公寓後面那片草坪的陰影中出現朝她走來。在某些不同尋常狀況下,斯科特有時瘋瘋癲癲,有時又很勇敢,有時候則既瘋癲又勇敢。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秘寶。那是「血秘寶」。

就在公寓後面那片草坪上,麗賽教他怎麼跟女人親熱,讓他第一次成為真正的男人,而斯科特也教她怎麼把髒話說得文雅一點。他們在彼此身上學會了如何等待,等待,等待南風吹起。夏日將至,帕克花房就在草坪那邊,夜風從敞開的天窗吹進花房,各式各樣的花朵交織成濃烈的香味隨風飄散,令人迷醉。斯科特搖搖晃晃地走來。在那春末的夜晚,斯科特伴隨著陣陣花香朝她走來,走進燈火通明的後門,而麗賽就在門口等他。麗賽在生他的氣,不過火氣倒不是真的那麼大,其實已經準備跟他和好了。從前,有人約會遲到,害她等了好久(不過斯科特約會倒是從沒遲到過)。從前,她的男友也常喝得爛醉如泥(包括斯科特在內)。可是,麗賽看到斯科特的那一瞬間——

那是她的第一個「血秘寶」。

此刻,眼前又是另一個「血秘寶」。阿曼達的廚房滿目瘡痍,一片狼藉,血跡濺得到處都是。斯科特要是在這裡,一定會模仿運動主播的誇張語氣,大叫「血流成河了」。桃黃色塑膠面流理臺上血跡斑斑,甚至連微波爐的玻璃門上也噴滿了血。油布地氈上也是血跡斑斑,甚至還有個血腳印,水槽裡有條被血浸透的抹布。

麗賽看著眼前的景象,感覺自己心臟越跳越快。她告訴自己,心跳加速是很正常的。看到血淋淋的場面,每個人都會有這種反應。更何況她已經緊張了一整天,有點神經過敏了。她提醒自己:別忘了,這種場面通常沒有眼睛看到的那麼嚴重。阿曼達一定是故意把血噴得到處都是。阿曼達那種戲劇化的誇張天性永遠會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麗賽,比這更可怕的場面你又不是沒見過。比如說,阿曼達用刀子割肚臍那次就更恐怖。或者當年在克里夫磨坊時,斯科特發作那次也比這個更可怕,不是嗎?

「你說什麼?」黛拉問。

「我沒說話呀。」麗賽說。她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可憐的大姐。阿曼達坐在餐桌旁,低垂著頭,散亂的頭髮把臉都遮住了。哦,對了,餐桌也是桃黃色塑膠桌面。

「你剛才明明說話了,你說沒事了。」

「好吧,沒事了就沒事了。」麗賽很不高興地說。「老媽以前說過,那些喜歡自言自語的人通常都很有錢。」而她確實很有錢,這要歸功於斯科特。她目前的資產大概在兩千萬美元左右。至於是兩千多萬,還是不到兩千萬,那就得看今天的證券市場行情,看看她手上的美國國庫債券和幾支股票今天行情如何。

只可惜,站在這裡看著血淋淋的廚房,就算你拼命想著錢也無濟於事。麗賽突然很好奇,阿曼達之所以沒用大便把廚房噴得到處都是,是不是隻因為她沒想到。萬一哪天她心血來潮,突然想到可以用大便,那就真要謝天謝地了,不是嗎?

「你把刀拿走了嗎?」她輕聲問黛拉。

「當然拿走了。」黛拉忿忿不平地說……不過接著她也同樣輕聲說道:「可是,麗賽,她是用茶杯碎片割自己的,她趁我去尿尿的時候割的。」

麗賽也猜到,同時也盤算好了,她會盡快到大賣場買些新杯子。而且要買黃色的杯子,這樣跟整間廚房的色調比較搭配。不過真正的重點是,必須是塑膠杯,最好旁邊還貼著「打不破」的標籤。

麗賽走到阿曼達身邊跪下來,想拉她的手。黛拉說:「她割的就是那裡,麗賽,她割了自己的手掌,兩隻都割了。」

阿曼達的手擺在大腿上,麗賽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拉起來然後翻過來。那一剎那,她突然皺起眉頭。傷口的血已經開始凝結,可是看到那血淋淋的畫面,麗賽的胃突然痛起來。眼前的景象又令她想起斯科特。她彷彿又看到那個夏日夜晚,斯科特從黑暗中走出,伸出血淋淋的雙手彷彿想要擁抱她。他那麼做是為了贖罪,因為他喝醉了,忘了他們的約會。老天,跟斯科特比起來,那個科爾算得上是瘋子嗎?

阿曼達斜著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從大拇指下方一直劃到小指下方,切斷了掌紋的感情線、智慧線、生命線。在麗賽的想象中,割第一隻手掌應該不難,可是她怎麼有辦法割第二隻手呢?阿曼達真是倒霉透了(根據傳說),反正不管怎樣,她辦到了。然後阿曼達繞著廚房晃來晃去,把血灑得到處都是,就像個把血當糖霜,把地板當蛋糕的瘋婆子——嘿,大家看!大家看!誰敢說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神經病!我才是天下第一!阿曼達是天字第一號神經病,如假包換!而且就在黛拉去上廁所那一會兒工夫,她已經像擠檸檬似的擠了滿地的血。阿曼達,真有你的,你不但是天字第一號神經病,還是天字第一號閃電俠。

「黛拉,親愛的,這可不是繃帶和雙氧水能應付的。我們得送她去急診室了。」

「噢,真他媽的。」黛拉垂頭喪氣地詛咒一聲,然後又哭起來。

麗賽看看阿曼達的臉,她雖然披頭散髮,不過勉強看得到她的臉。「阿曼達。」麗賽叫了她一聲。

阿曼達沒有吭聲,身體也沒動。

「阿曼達。」

她還是沒半點反應。阿曼達低垂著腦袋,像洋娃娃一樣一動不動。麗賽心裡暗暗咒罵,該死的查理·克里夫!真他媽該死的法國佬克里夫!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沒有那個「廢物」,永遠也會有別的原因。阿曼達這種人不管怎樣都會出事的。如果有天她們一命歸天,你絕對不會意外,反過來,要是她們竟然死不了,你才會覺得那是上帝在彰顯神蹟。只不過,上帝也會累,最後也就懶得再表演神蹟了,她們肯定會在哪天玩這種把戲時死掉。

「阿曼達兔寶寶?」

沒想到她小時候的綽號居然奏效了,阿曼達慢慢把頭抬了起來。麗賽看著她的臉,卻意外發現她的臉不像預期中血跡斑斑,也不像吸了迷幻藥那樣一臉茫然(不錯,阿曼達的嘴唇一片血紅,而且那種顏色不像蜜思佛陀的口紅)。相反,她雙眼炯炯有神,臉上露出頑皮狡猾的神情,洋洋得意卻又不懷好意。她小時候一個人闖了大禍之後等著大家收拾爛攤子時就是這種神情。

「秘寶。」阿曼達嘴裡喃喃嘀咕了一句。這一瞬間,麗賽感覺全身血液彷彿突然變得像冰一樣冷。

4

她們兩個把阿曼達夾在中間,而阿曼達也乖乖讓她們扶著,慢慢走到客廳去。她們把她扶到沙發前面讓她坐下。接著,麗賽和黛拉又走回廚房門口。站在這個位置,一方面可以監視阿曼達,一方面也可以悄悄商量一下,不會被她聽到。

「麗賽,她剛才跟你說了什麼?你的臉怎麼白得像鬼一樣。」

麗賽心想,黛拉怎麼不說白得跟紙一樣?她很不想聽到鬼這個字,尤其現在太陽已經下山了,迷信這種東西好像很蠢,不過偏就由不得你不信。

「沒什麼,」她說,「呃……她只是說,寶貝蛋,大概就像說‘麗賽,你這寶貝蛋,你看,我搞得滿身是血,怎麼樣,喜歡嗎?’好了,黛拉,不是隻有你會緊張。我也一樣。」

「如果我們送她急診,他們會怎麼處理?他們會不會派人監視她,以防她自殺,還是怎麼樣?」

「可能會吧。」麗賽同意她的看法。現在她腦袋比較清醒了,又想到「秘寶」這兩個字。那感覺就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或吸了興奮劑一樣。儘管剛才她聽到那兩個字時嚇得魂飛魄散,不過……假如阿曼達有話想告訴她,那麗賽可是很想聽聽她想說什麼。她有種感覺,最近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甚至包括「扎克·馬庫爾」來電一事,彼此之間似乎有某個共同點……是什麼呢?斯科特的鬼魂?別荒唐了。那麼,會是斯科特的「血秘寶」嗎?有可能嗎?

或者,會不會是那個「高個子」?那個「身上有無數斑紋的東西」?

麗賽,那東西並不存在。那東西只是斯科特憑空想象出來的……只不過,那個想象很強烈,足以影響到和斯科特很親近的人。那想象實在太強烈了,令斯科特提心吊膽。舉例來說,斯科特晚上甚至不太敢吃水果。然而麗賽心裡明白,那可能只是些陰魂不散的兒時幻想。至於那個「高個子」,大概也是這麼回事吧。這你應該明白的,不是嗎?

可是,她真的明白嗎?如果真的明白,那剛才她想到那些東西時,為什麼某些謎樣的思緒會悄悄滲透到腦中,令她心煩意亂?為什麼腦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對她說話,叫她不可以把那些東西說出來?

麗賽這時發現黛拉正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她,於是,她趕快揮開那些凌亂的思緒,回過神來面對眼前的人和眼前的問題。這下她才猛然發現黛拉的樣子有多疲倦:她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陷得好深,黑眼圈深重。麗賽伸手拉住姐姐的臂膀,赫然發覺她是這麼的瘦。她的肩窩深陷,胸罩的帶子從肩上滑落,掉在麗賽的拇指上。看到姐姐這個樣子,麗賽有點難過。那一剎那,麗賽忽然回想起姐姐到里斯本高中唸書那年,里斯本可是灰狗巴士的故鄉呢,當時她好羨慕。沒想到,光陰荏苒,今年阿曼達就要六十歲了,而黛拉緊追在後。她們已經變成老太婆了,真的老了。

「黛拉,你聽我說,」她告訴黛拉,「他們的確可能派人盯著她,提防她自殺,但你不能把那當作監視……這樣想太殘忍了。他們只是觀察。」其實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知道,不過應該不會錯,醫院都是這樣。「第一天他們會派人二十四小時看著她,也說不定是連續兩天四十八個鐘頭。」

「他們可以未經同意就做這種事嗎?」

「如果那個人犯了罪被警察送進去,那他們就有權這麼做。」

「你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你的律師確認一下,那傢伙好像叫蒙大拿對吧?」

「他叫蒙塔諾,他現在應該在家。他家的電話沒有登記在黃頁上,我記在電話簿裡,可是我的電話簿擺在家裡。這樣吧,我們送她到挪南巴的斯蒂芬紀念醫院去,那就沒問題了。」

「挪威南方巴黎」是牛津郡的一個小鎮,當地人都簡稱「挪南巴」。開車到那邊用不了一天,沿途會經過幾個名字充滿異國情調的景點,譬如墨西哥、馬德里、基列山、中國、柯林斯等。斯蒂芬紀念醫院是個偏僻的小醫院,和波特蘭或魯威斯頓的大醫院不太一樣。

「我們到了那裡之後,他們大概會幫她把手消毒包紮一下,然後我們就可以帶她回家,不會有別的麻煩。」麗賽停了一下,然後又補上一句,「假如……」

「假如?」

「假如我們真想帶她回來,還有假如她自己想回來。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要自欺欺人,不要假裝沒看到問題,好嗎?他們可能會追問,要我們說實話。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問,到時我們就得承認,是的,她從前是有點憂鬱的傾向,不過已經很久沒發作了。」

「五年不算很久吧——」

「凡事都是相對而言,」麗賽說,「還有她自己也可以解釋,她男朋友多年來避不見面,最近突然又回到鎮上,而且結了婚,還把那女人也帶回來,於是她就抓狂了。」

「萬一她不肯說呢?」

「黛拉,要是她不肯說,那他們可能會徵求我們倆的同意,把她留下來觀察二十四小時。我的意思是,假如現在她的腦袋還在神遊,你真的要帶她回來嗎?」

黛拉想了一下,嘆了口氣,然後搖搖頭。

「我想這多半要看阿曼達自己了,」麗賽說,「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先幫她把身體洗乾淨。必要的話,等一下我可以和她一起洗澡。」

「沒錯,」黛拉邊說邊用手撥了一下那頭短髮,「大概也只能這樣。」說著,她突然打了個大呵欠。她的嘴張得好大,大得異乎尋常,麗賽幾乎能看見她喉嚨裡的扁桃體。麗賽又瞄一眼黛拉臉上的黑眼圈,這才想到,為了接「扎克」那通電話,她沒有立刻趕到阿曼達家,所以阿曼達發作的經過可能有很多她還不知道的事。

於是她又伸手拉住黛拉的手臂,她不是很用力,不過顯示出一種堅定。「瓊斯太太不是今天打電話給你的,對不對?」

黛拉瞪大眼睛,眨了一下。「沒錯,麗賽,」她說,「她是昨天打的。昨天快傍晚的時候。我立刻趕過來,用繃帶想盡辦法幫她包紮一下,然後一直看著她,整晚都沒睡。我剛才沒告訴你嗎?」

「沒有,我一直以為她是今天才發作的。」

「麗賽,你這傻瓜。」黛拉說著,臉上露出疲倦的笑容。

「你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給我?」

「我不想再麻煩你。你從前已經幫過我們太多忙,給過我們太多東西了。」

「別這麼說。」麗賽說。每次聽到黛拉或坎塔塔說這種話(有時另一個住在遠地的姐姐喬德莎也會打電話給她說這種話),她都會覺得很難過。她不懂自己為什麼老是幫這幾個姐姐收拾爛攤子。也許她腦筋有問題。不過不管是不是腦筋有問題,她終究還是不會袖手旁觀。「反正斯科特有錢,不花白不花。」

「你錯了,麗賽。不是因為斯科特有錢,而是因為你有那個心。你真的對我們很好。」說到這裡,黛拉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說:「不說這些了。重要的是我一直以為自己就能應付她,我和阿曼達兩個自己就能把問題處理掉。可是我錯了。」

麗賽在姐姐臉上親了一下,又緊緊抱她一下,然後走向沙發,坐到阿曼達旁邊。

5

「阿曼達。」

阿曼達沒反應。

「阿曼達兔寶寶?」媽的,只好用這招了。剛才這招有用的。

果然沒錯。阿曼達把頭抬起來了。「你……想怎樣?」

「阿曼達兔寶寶,我們要帶你去醫院。」

「我……不想……去。」

阿曼達話說到一半,麗賽忽然點點頭,然後動手剝開阿曼達上衣的紐扣。那件上衣沾滿了血。「我知道,可是,看看你的手,我真的好心疼。我和黛拉已經應付不了了,要找人幫你進一步治療。不過我們要問你,你想在挪南巴的醫院裡過一夜,還是看完醫生就回家。如果你想回家,我就住在這裡陪你。」麗賽心想,我們可以聊聊秘寶,甚至可以聊聊血秘寶。「怎麼樣,阿曼達?你想回來呢,還是想在斯蒂芬醫院裡待一陣子?」

「想……回來。」接著麗賽叫阿曼達站起來,這樣才能幫她把那件卡其褲脫掉。阿曼達立刻乖乖站起來,不過她起身時,顯然一直打量著客廳的電燈。那位精神科醫生說過,阿曼達的毛病是「半緊張症」。此刻阿曼達的舉動就是「半緊張症」嗎?如果不是,那麗賽就要擔心了。阿曼達忽然又開口說:「我們不是要……出去嗎?那你……為什麼……還要脫……我的衣服呢?」這聽起來比較像正常人在說話了,麗賽立刻鬆了一大口氣。

「因為你得先把身體洗乾淨啊,」麗賽邊說邊牽著她走向浴室,「而且還要換上乾淨的衣服。你身上的衣服……已經髒掉了。」說著,她回頭一瞥,看到黛拉正要把髒掉的上衣和褲子撿起來。這時阿曼達也乖乖一步步走向浴室。看到她一步步走開的身影,麗賽突然心頭一痛。不過倒不是因為看到她傷痕累累的身體,而是因為看到阿曼達身上那條純白男性內褲。多年來,阿曼達一直穿男性四角內褲。她身材瘦削,穿那種內褲看起來比較適合,甚至比較性感。可是現在那件內褲右半邊的臀部有塊紫紅色汙痕。

噢,阿曼達,麗賽在心裡吶喊道,噢,我可憐的阿曼達。

她看著阿曼達走進浴室,彷彿走過一扇x光檢驗門,身上的胸罩、男性內褲和白色長筒襪一覽無遺,充分顯示出她的反社會傾向。接著麗賽轉頭看看黛拉。黛拉還站在客廳裡。有那麼一會兒,麗賽腦中忽然迴盪起當年德布夏家姐妹們的喧鬧聲,昔日景象一幕幕閃過眼前。接著麗賽忽然轉身,跟在阿曼達身後走進浴室。麗賽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總是管阿曼達叫「阿曼達兔寶寶姐姐」。此刻阿曼達站在浴室的防滑墊上,低著頭,雙手垂在身旁,等著別人幫她脫衣服。

麗賽正要伸手解開阿曼達胸罩的鉤子時,阿曼達突然轉過來抓住她的手臂。麗賽發覺她的手冷得嚇人。那一瞬間,麗賽以為這位「阿曼達兔寶寶姐姐」準備要把一切和盤托出,她已經準備把「血秘寶」和所有事情全部告訴麗賽。結果不是。她的眼神看來很清醒,但只是盯著麗賽,然後對她說:「我家的查理娶了另一個女人。」然後她把額頭埋在麗賽肩上哭了起來,她的額頭冷得像冰。

6

晚上,麗賽忽然想到斯科特瞎掰的「蘭登家惡劣氣候應變守則」。守則裡說:如果你睡著了,以為暴風雨就要轉移到海上去了,那麼暴風雨就會在原地打轉,掀掉你家的屋頂。如果你怕暴風雪造成損害,於是一大早起來用木板把門窗釘上,結果天空只會飄些雪花,暴風雪根本不會來。

當時麗賽曾問過斯科特,重點是什麼?當時他們兩個剛親熱完,互相依偎著躺在床上。他們剛結婚那幾年換過好幾張床,那張床是其中之一。當時他手上挾著一根賀伯·泰雷登香菸,菸灰缸放在胸口,屋外狂風怒吼。然而她根本想不起來,那年是哪一年,他們躺的是哪張床,那天吹的是南風還是北風,暴風雨有多猛烈。

當時他答道,重點就在「靜動」。她記得很清楚,斯科特是這麼回答的。不過最開始麗賽以為自己聽錯,不然就是誤解了。

靜動?靜動是什麼意思?

斯科特把香菸按熄,然後把菸灰缸放到床頭桌上。接著他用手捧住麗賽的臉,捂住她的耳朵,吻上她的唇,足足吻了一分鐘。在那一分鐘裡,麗賽感覺自己彷彿跟整個世界隔絕開來。然後斯科特放開她的耳朵,要她仔細聽他說話。斯科特·蘭登永遠有話要說。

小寶貝,「靜動」就是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他解釋之前,麗賽一直在思考那兩個字的含意。她的反應雖然沒他快,不過最後還是會想通。後來她終於明白,那又是他發明的「私房話」。靜觀其變伺機而動。麗賽很喜歡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很陳腔濫調,不過也正因為陳腔濫調,反而讓她更喜歡。她開始大笑,斯科特也跟著她一起笑。沒多久斯科特又堅挺起來,再度進入她體內。屋裡一片溫馨旖旎,屋外卻是狂風怒吼、驚天動地。

跟斯科特在一起,永遠笑聲不斷。

7

後來她們送阿曼達到急診室,簡單處理了她的傷口,然後又回到阿曼達家,那棟位於堡景鎮和哈洛狄卡之間的鱈魚角式小屋。可是在她們出發去醫院之前,麗賽一次又一次想到斯科特說的那些話。斯科特說,如果你害怕暴風雪來襲,用木板把門窗都釘上,那麼暴風雪反而會跟你擦身而過。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呢?因為阿曼達的心情似乎好一點了,情況開始漸漸好轉。可是麗賽又想到一件事,她想到自己有時候會看到昏暗的燈泡突然亮起來,一亮就是一兩個鐘頭,然後就燒掉了,永遠不會再亮了,這念頭好像有點病態吧。就在洗澡時,阿曼達突然清醒過來,阿曼達本來站在浴室裡,肩膀鬆垮垮地往下垂,兩手垂在身旁晃盪著,那姿態看起來很像猴子。後來麗賽脫掉衣服走進浴室陪她,小心翼翼把水溫調得剛好,然後用蓮蓬頭直接沖洗阿曼達被割傷的左手掌。

「哇!哇!」阿曼達大叫起來,手立刻縮了回去。「麗賽!好痛!對著傷口沖水小心點好不好。」

聽到姐姐憤怒的口氣,麗賽還蠻高興的,不過,她倒是立刻回嘴,而且和姐姐一樣,口氣很差。儘管兩人都脫得赤條條的,阿曼達大概也不敢指望麗賽的口氣會有多好。麗賽說:「哇,請你多包涵,不過拿破盤子割自己手的人可不是我。」

「噢,沒辦法,因為我割不到他,不是嗎?」阿曼達又回嘴了。接下來,阿曼達開始滔滔不絕地破口大罵,臭罵那個查理·克里夫,還有他帶回來的臭婊子。阿曼達說那臭婊子蕩起來就像飢渴太久的老女人,講起話來卻像三歲小孩一樣幼稚。麗賽聽得目瞪口呆,越聽越覺得好笑,敬仰之心油然而生。

後來,阿曼達停下來喘口氣時,麗賽說:「哇哈,就是操他媽的嘴賤,對吧?」

阿曼達臉色一沉,氣沖沖地說:「操你,麗賽。」

「等一下要帶你去找醫生包紮傷口。我勸你見到醫生最好把嘴巴放乾淨點,如果你還想回家的話。」

「你一定當我是笨蛋,對吧?」

「沒有。我沒有,只不過……罵他幾句,發洩一下應該夠了吧?」

「我的手又流血了。」

「很多嗎?」

「一點點,你還是幫我塗點凡士林好了。」

「你真的要?不怕痛嗎?」

「愛永遠讓人心痛。」阿曼達一臉正經地說……接著,她突然嗤嗤笑出聲來。一聽到那種笑聲,麗賽忽然覺得整個人輕鬆起來。

後來,她和黛拉兩人合力扶著阿曼達,把她塞進麗賽那輛寶馬裡面,然後開車上路,朝挪南巴出發。阿曼達忽然問麗賽工作室整理得怎麼樣了,那副口吻彷彿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麗賽沒跟她提到「扎克·馬庫爾」打電話來的事,不過倒是提到了「艾克返鄉」的稿子,並告訴她們稿子裡最後那行字:「秘寶找到了!全書完!」其實她是故意當著阿曼達的面說出「秘寶」這個詞,她想看看阿曼達會有什麼反應。

結果黛拉先開口了:「麗賽,你老公真是個怪人。」

「黛拉,說點新鮮的吧,這已經不是新聞了。」麗賽瞄了後照鏡一眼,看看獨坐在後座的阿曼達。要是德布夏家老媽看到她那模樣,一定會說她又是「處在孤獨的光輝中」。於是,麗賽開口問:「你覺得怎麼樣,阿曼達?」

阿曼達聳聳肩。麗賽看到她的反應,本來以為大概不會再說什麼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阿曼達忽然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他天生就是那樣,沒什麼大不了。有一次我搭他的便車到城裡去。當時他想去文具店買點東西,我正好想去買雙新鞋。你知道的,那種高階登山鞋,去野外爬山時可以穿。半路上,我們正好經過‘奧本整人玩具專賣店’,他說他從來沒聽說過這種店。雖然店裡沒有他要的東西,但他還是停車跑進去。老天,他那樣子簡直就像十歲小男生!我只是怕爬山的時候被野葛刺得滿腳都是,想買雙登山鞋,可是他卻一副要把整個玩具店搬光的樣子。癢癢粉、電人握手夾、胡椒口香糖、塑膠假大便、透視眼鏡,你聽說過的,他幾乎都買了。他把整個結賬櫃檯堆得滿滿的,另外還買了一堆成人棒棒糖。你吃完那種棒棒糖的外層之後,裡面會出現一個裸體美女。那天他買那些東南亞生產的鬼玩意兒花了大概一百多塊錢。你還記得嗎,麗賽?」

麗賽記得,不過她印象最深的是斯科特那天回到家時的表情。他懷裡抱著滿滿一堆袋子,袋子上印滿密密麻麻的商標字母,上面還有卡通造型的笑臉。當時他臉色多紅潤啊。他說那些東西是「狗屎」,不過他卻故意念成「狗數」。你相信嗎,那種腔調是學麗賽的。德布夏家老媽常說,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只不過,「狗數」可是德布夏家老爹的口頭禪。德布夏家老爹說起什麼不好的東西,有時候會說「甩他媽的」。斯科特好喜歡那句話。他說那句話念起來很有力道,比什麼「丟掉算了」強太多了,甚至「不要也罷」也根本沒得比。

這就是斯科特,提到語言,他的鬼點子特別多。他腦袋裡有數不清的字眼,數不清的故事,數不清的謎。

要命的斯科特·蘭登。

斯科特去世後,有時候麗賽會整天想不到他,也不會想念他。那又怎麼樣?她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而且說真的,那人實在很難相處,很難一起過日子。像她老爹那樣的老派北方人一定會說,斯科特這個人根本就是「鐵板一塊」。然而有時候,在某些日子,她也會突然感覺人生變得黯淡無光。在那樣陰沉沉的日子裡(即使陽光普照),她就會非常想念斯科特,感覺整個人好空虛。在那樣的日子裡她不再是個女人,而是變成一棵樹,在十二月的風雪中飄搖。此刻她就是那種感覺,突然很想大聲呼喚斯科特的名字,叫他趕快回家。想到未來的日子還那麼漫長,而她卻必須這樣飽受思念的煎熬,在這種情況下,愛,還有什麼意義呢?這樣的煎熬,就算只是短短一剎那,都令人難以忍受。想到這些,她突然感覺心好痛。

8

阿曼達清醒過來了,這是好的開始。此外值班醫生孟辛格不是白髮蒼蒼的老先生,這是第二個好的開始。他看起來不像斯科特臨終前的主治醫生約翰遜那麼年輕,不過麗賽很確定他應該只有三十出頭。至於第三個好的開始,則是斯文登一帶的路上出了車禍,而那幾個受傷的病人也來到醫院,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運氣這麼好。

麗賽和黛拉扶著阿曼達走進斯蒂芬紀念醫院,等候室裡空蕩蕩的,只看到一個媽媽帶著一個大約十歲的小孩。當時那些車禍受傷的人都還沒到。那個小男孩長了疹子,他媽媽一直大聲叱喝,叫他不要抓。他們被叫進診療室時,那個媽媽還在叫罵。過了五分鐘,那個小男孩從診療室走出來了,手臂上纏著繃帶,一臉不高興。那個媽媽手上拿著幾條藥膏樣品,嘴裡還在叫罵。

接著,護士叫了阿曼達的名字。「小姐,孟辛格醫生要幫你看診了。」那個護士有很濃的緬因州口音。

阿曼達看看麗賽,然後又看看黛拉,滿臉通紅,露出一種女王般倨傲的眼神。接著她說:「我要自己進去。」

「你高興就好,女王陛下。」麗賽說著,然後朝阿曼達吐了一下舌頭。那一剎那,她根本不在乎了。醫院會不會把這骨瘦如柴脾氣又壞的老太婆關在醫院裡?關一個晚上,一整個星期,或者一整年,一整天?這些她都不在乎了。剛才在廚房裡,麗賽走到餐桌旁,在阿曼達旁邊蹲下,當時阿曼達說了些什麼?這重要嗎?當時麗賽告訴黛拉說,阿曼達說的是「寶貝蛋」。也許阿曼達真的說了「寶貝蛋」,就算當時阿曼達說的真的是那個字眼,難道她麗賽真的想再回到阿曼達家,跟她睡在同一個房間,聽她的瘋言瘋語。斯科特要是在這裡,一定會說:小寶貝,該他媽的收工了。

「別忘了我們剛才說好的,」黛拉說,「你告訴醫生,你男朋友跟人跑了,你氣瘋了,就拿刀割自己。不過現在好多了,你已經熬過去了。」

阿曼達瞄了黛拉一眼,麗賽看不出那個眼神里有什麼含義。「沒錯,」阿曼達說,「我已經熬過去了。」

9

沒多久,在斯溫頓小鎮出車禍的那幾個人也來到醫院。要是其中有人受了重傷,麗賽就不敢說那是好的開始了。還好,車禍顯然並不嚴重。那幾個人都是走進醫院的,其中兩個男人居然還在大聲談笑,只有一個女孩在哭。她看起來大概只有十七歲,頭髮上有血跡,嘴唇上掛著鼻涕。他們總共六個人,而且很明顯是兩輛車的乘客。那兩個大笑的人身上還散發出一股啤酒味,看得出其中一個是手臂扭到了。帶那六個人進來的是兩個急救員和兩個警察。那兩個急救員雖然披著白袍,白袍裡面卻是便服。而那兩個警察一個是州警,一個是當地警察。那六個人進來後,整間候診室好像立刻變得十分擁擠。剛剛叫阿曼達進去的那個護士探出頭來看了一下,一臉驚訝。過了一會兒,那位年輕的孟辛格醫生也探出頭來。接著,那女孩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對著全場的人大聲嚷嚷,說她繼母想謀殺她。這時護士立刻衝出來招呼她(麗賽注意到護士的口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溫柔了),而這時阿曼達也從第二診療室走出來,手上也拿著一條軟膏。在她那條全是口袋的牛仔褲上,左邊的口袋露出幾張摺好的處方箋。

「我們應該可以走了。」阿曼達說道,臉上還是那幅女王般的倨傲表情。

麗賽心想,恐怕沒這麼容易吧。沒錯,那個值班醫生是很年輕,醫院裡也確實突然又湧進一大批病人,然而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醫院也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放過她。事實證明,她猜得沒錯。那個護士突然從「第一診療室」門口探出頭,彷彿火車司機從駕駛座視窗探頭出來。她問:「請問你們兩位是德布夏小姐的姐妹嗎?」

麗賽和黛拉點點頭,心想,被你們逮到了。

「在兩位離開前,大夫想跟你們談談。」說完她又把頭縮回診療室。從外面看得到女孩還在診療室裡面哭泣。

候診室另一頭,那兩個渾身酒味的男人又開始大笑。麗賽心想:雖然我不知道那兩個傢伙有什麼毛病,不過可以斷定他們應該不是肇事者。她猜得沒錯,那兩個警察似乎一直盯著那臉色蒼白的男孩。那個男孩的年紀和那頭髮上有血的女孩差不多。另外還有個男孩一直霸著公共電話不放。他臉頰上有道很深的傷口。在麗賽看來,他恐怕得縫上好幾針了。另外,還有個男孩在他後面爭著要打電話,那個男孩沒有明顯外傷。

阿曼達的手掌塗上了白色藥膏。「醫生說用縫針反而會好得比較慢,」她對她們兩個說,臉上有種得意的表情,「而且我覺得用繃帶包著,對傷口好像不太好。醫生交代說藥膏不可以擦掉,嗯,你們聞聞看,很臭吧?還有,接下來的三天,我一天要吃三次藥。醫生開了兩張處方箋給我,一張是藥膏,一張是內服藥。他交代我儘量不要把手掌合起來,拿東西用兩隻指頭夾,就像這樣。」阿曼達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把一本過期很久的《時人雜誌》夾住,提起來一點點,然後又放下來。

這時護士跑出來了。「孟辛格醫生已經在等兩位,兩位要一起進去嗎?一次進去一個也可以。」聽她的口氣,好像時間很緊迫。她們三個坐在椅子上,麗賽和黛拉把阿曼達夾在中間。那一剎那,麗賽和黛拉對望一眼。阿曼達沒注意到她們倆的動作,因為她顯然對候診室另一頭那些人很感興趣,一直打量著他們。

「你去吧,麗賽,」黛拉說,「我在這裡陪她。」

10

護士開啟第二診療室的門讓麗賽進去,然後又回去陪那個女孩。女孩嘴唇抿得好緊,幾乎快要看不見了。麗賽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掛在牆上的一張圖片。圖片裡有隻毛茸茸的西班牙長耳獵犬在一片長滿黃水仙的草原上賓士。過沒多久,孟辛格醫生匆匆走進來(醫生肯定急於擺脫他們,否則她得等更久)。女孩哭得很大聲。醫生關上門,一屁股坐在檢驗臺上。

「我叫哈爾·孟辛格。」他說。

「麗賽·蘭登。」她伸出手,哈爾·孟辛格醫生和她握了手。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必須把你姐姐的狀況列入病歷記錄。我本來想多聽你說些你姐姐的狀況,可是現在實在分不開身。我已經打電話請人來幫忙,可是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今晚大概不好過了。」

「你這麼忙還要抽出時間,真的很感謝。」麗賽說道。其實她心裡更感謝的是自己,她沒想到自己的語氣竟能這麼冷靜。那口氣彷彿在說,場面已經控制住了。「我可以保證,我姐姐阿曼達不會危及自己的生命安全,我猜你擔心的是這個。」

「呃,沒錯,我是有點擔心,不過我相信你,另外我也相信她。她已經是成年人了,而且從各方面來看,她顯然不是意圖自殺。」他本來低頭看著寫字板,這時突然抬起頭盯著麗賽,眼神十分銳利,令人不安。「應該不是吧?」

「不是。」

「好,不是。不過話說回來,大概不用福爾摩斯出馬,誰都看得出來,你姐姐有自殘傾向。」

麗賽嘆了口氣。

「她告訴我她已經在接受治療,可是她的醫生搬到愛達荷州去了。」

愛達荷?阿拉斯加?乾脆說火星算了。誰管那潑婦搬去哪裡了?「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麗賽大聲說道。

「她恐怕得趕快再找個醫生了,你明白嗎,蘭登太太?而且要快。自殘傾向和厭食症一樣,都不是自殺行為,可是都足以致命,你懂我的意思嗎?」說著,他從白袍口袋裡掏出一本便條紙,然後在上面寫了起來。「我要推薦一本書給你和你姐姐。那本書叫《自殘行為》,作者是——」

「——彼得·馬克·斯坦。」麗賽打斷他接著說完。

孟辛格醫生突然抬起頭看著她,一臉驚訝。

「自從上次阿曼達……自從她出現斯坦先生所說的……我先生就去買了這本書。」

(她的「秘寶」,她的「血秘寶」)

年輕的孟辛格醫生還在看著她,等著聽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說吧麗賽,說出來吧,說「血秘寶」)

她拼命趕開那些紛亂的思緒。「她上次發作,就是斯坦所說的‘釋放’,斯坦用的就是這個術語,對吧?釋放?」她還能維持語氣平靜,但她感覺得到的太陽穴已經開始冒汗了。其實她心裡明白,她腦中那個聲音說對了。「釋放」也罷,「血秘寶」也罷,根本沒有差別。一切都是老樣子。

「應該是吧,」孟辛格說,「我已經很多年沒再重讀那本書了。」

「我剛說過,我先生跑去買了那本書來讀,然後拿給我讀。我會把那本書找出來拿給我姐姐黛拉看。我還有一個姐姐也住這一帶。她目前人到波士頓去了,等她回來,我也會叫她讀讀這本書。我們會一起盯著阿曼達。也許她很難應付,不過我們都愛她。」

「好吧,這樣應該可以了。」說著,醫生把那瘦巴巴的屁股從檢驗檯面挪開,站了起來。覆在臺面上的那張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對了,你叫蘭登,那麼,你先生就是那位作家吧。」

「是的。」

「請你節哀。」

她越來越覺得嫁給大人物有很多困擾,這又是另一個令她困擾的地方。已經兩年了,大家居然還在請她節哀。如果她猜得沒錯,再過兩年可能還是一樣吧。搞不好十年後還是一樣。想到這個,她突然覺得很沮喪。「謝謝你,孟辛格大夫。」

他點點頭,然後繼續談正事,這讓麗賽鬆了口氣。「根據過去的病歷,成年女性中很少出現這類患者,最常出現自殘傾向的,是——」

麗賽還以為他可能會說——像隔壁那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小鬼。就在這時,候診室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接著有人慌慌張張地大喊。第二診療室的門嘩的一聲開啟,護士從門裡冒出來。那一瞬間,不知為何,她的體型彷彿突然變大了,彷彿一碰到麻煩,整個人都腫起來了。「大夫,能不能過來一下?」

孟辛格完全沒和她打招呼就一溜煙不見了。麗賽很佩服他:他可真是「靜動」。

她連忙衝到門口,正好來得及看到那一幕精彩畫面。那女孩從第一診療室裡跑出來,想看看外面究竟怎麼回事,結果差點被那位好好大夫撞倒。而目瞪口呆的阿曼達卻被那位大夫撞個正著,重重摔在黛拉懷裡,兩人差點就摔倒在地。那位看起來似乎沒受傷的男孩本來正等著打電話,但現在已經倒在地上,不知是太虛弱還是昏倒了,而州警和本地警察則站在他旁邊。至於那位臉頰上有傷口的男孩還在講電話,彷彿根本不知道旁邊出了什麼事。看著眼前的景象,麗賽突然想到,斯科特曾經念過一首詩給她聽。那首詩很美,也很可怕,描寫全世界的人依然故我,根本不在乎……

(狗屎)

他媽的你有多痛苦。那首詩是誰寫的呢?是艾略特?還是奧登?還是那個寫過《轟炸機旋轉炮塔機槍手之死》的詩人?斯科特應該告訴過她。這時她忽然有股強烈的渴望,只要斯科特此刻能立刻出現在她身邊,就算傾家蕩產她也在所不惜。這樣一來,麗賽就可以馬上問他,那首描寫痛苦的詩究竟是誰寫的。

11

「你真的沒問題嗎?」黛拉問道。此刻阿曼達家那棟小屋的門開著,黛拉就站在門口。七月晚風徐徐吹來,吹過她們的腳踝。玄關的茶几上放著一本雜誌,雜誌的內頁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麗賽朝她做了個鬼臉。「你再問的話,我就把你丟到外面吃泥巴了。我們不會有事的。等一下我會讓她喝點可可——不過我會親自喂她,因為以她目前的狀況,讓她自己拿杯子——」

「那就好,」黛拉說,「一想到她上回用杯子——」

「然後我就帶她上床睡覺。就我們德布夏家的兩個老姐妹,當然,我們不會帶假陽具上床。」

「很好笑。」

「別忘了明天早上天亮就給我起床!準備咖啡!準備麥片粥!拿處方箋到藥房拿藥!然後馬上過來幫她上藥膏!然後,親愛的黛拉,就換你接班了!」

「那當然。只要你今晚沒問題。」

「沒問題,去吧,回去餵你家的貓吧。」

黛拉有點不太放心地看了最後一眼,輕輕在她臉頰上一吻,用一隻手摟了她一下,然後沿著車道走到她那輛小車旁邊。麗賽關上門,把門鎖好,接著瞥了阿曼達一眼。阿曼達穿著睡袍坐在沙發上,那模樣看起來好尊貴,很安詳。麗賽這時突然聯想到一本十八世紀哥特浪漫小說……好像是她十幾歲時看的。書名叫《神秘女郎》。

「阿曼達?」麗賽輕輕叫了一聲。

阿曼達抬頭看她,那雙德布夏家特有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看起來好無辜。這一剎那,麗賽突然不忍心再追問阿曼達下午說過的話。其實麗賽心裡想問的是:斯科特和秘寶,斯科特和血秘寶。也許等一下關了燈,房裡一片漆黑,兩人一齊躺在床上時,說不定阿曼達會自己開口提這件事。那就沒關係了。可是今天阿曼達受了不少罪,麗賽忍心開口追問這種事情嗎?

親愛的小麗賽,你自己今天也受了不少罪。

是沒錯,可是就算這樣,她還是不忍心破壞此刻阿曼達眼中流露出的安詳。

「怎麼了,小妹?」

「你想喝點可可嗎?這樣等一下比較容易睡著。」

阿曼達微微一笑,她彷彿突然年輕了好幾歲。「睡覺前喝點可可,嗯,好像還不錯。」

於是她們兩個就喝起可可來了。阿曼達沒辦法拿杯子,麗賽找了半天,好不容易在廚房碗櫃裡找出一根扭得亂七八糟的吸管給她——那根吸管倒是很像整人玩具店裡的玩意兒。阿曼達正準備喝那杯可可時,忽然把那根吸管舉起來,在麗賽眼前晃了晃(她用兩根手指夾著,就像醫生交代的那樣)。接著,阿曼達說:「麗賽,你看,我的腦袋瓜就像這樣。」

麗賽一差點嗆到,她不敢相信姐姐會講這種笑話。過了一會兒,麗賽大笑出聲,兩人笑成一團。

12

喝過可可後,兩人輪流進浴室刷牙。小時候,在她們出生並長大的那個農場裡,睡覺前她們也是這樣輪流去刷牙。接著床頭檯燈關掉了,房裡陷入一片漆黑。這時阿曼達忽然叫了妹妹一聲。

麗賽頓時開始忐忑不安,心想,老天,又來了。阿曼達又要開始咒罵那該死的老查理了……還是,她想告訴我秘寶的事?會是秘寶的事嗎?如果是的話,我真的想聽嗎?

「怎麼了,阿曼達?」

「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阿曼達說,「醫生在我手上塗了這玩意兒之後,我感覺舒服多了。」說完,她就翻身轉過去了。

麗賽突然又愣住了——就這樣嗎?好像是這樣,因為一兩分鐘後,阿曼達的呼吸聲忽然變得很緩慢,很深沉。她睡著了。也許她半夜會突然爬起來到處找止痛藥,不過現在她已經睡著了。

其實麗賽倒沒真的指望阿曼達說什麼。兩年前,她和斯科特一起到外地去,結果那天晚上斯科特忽然發病,不久就過世了。那天晚上是她最後一次和他同床共枕。從那時候起一直到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一起睡了,現在她已經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除此之外她也得想想「扎克·馬庫爾」的事情,當然也包括僱用「扎克」的人,那個王八蛋伍伯迪。她很快就會去找那個伍伯迪的,準確地說就是明天。此刻她最好還是先別睡覺,也許整晚都別睡。也許她可以到樓下,到阿曼達那張波士頓搖椅上坐兩三個鐘頭……不過那也得看阿曼達家的書架上有沒有什麼可看的書……

她忽然想到:《神秘女郎》?作者好像是海倫·麥錫尼吧?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絕對不會是寫《轟炸機旋轉炮塔機槍手之死》的那個……

想到這裡,她不知不覺睡著了,睡得很沉很沉。她沒做夢,那張「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魔毯沒有再出現。什麼都沒有出現。

13

到了半夜她突然醒來,窗外的天空沒有月亮,時間是半夜十二點。她並沒有真的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來,也沒察覺到自己整個人貼在阿曼達溫暖的背上,膝蓋伸在阿曼達的腿彎裡。很久很久以前,在別的床上,她也曾這樣貼在斯科特背後——在一百家汽車旅館裡。要命,可能有五百家吧?甚至七百家?會不會是一千家?哪個人告訴我一下,是不是一千家?此刻,她想到「秘寶」,想到「血秘寶」。她也想到「靜動」。她也想到,有時候我們也只能靜觀其變,等待南風吹起。她也想到,如果黑暗愛上了斯科特,而斯科特也愛黑暗,那麼她和斯科特之間怎麼還會有真愛呢?在漫長的歲月裡,斯科特和黑暗共舞,直到有一天,黑暗終於遺棄了他。

她在內心裡說:我又要去那裡了。

她腦海中有個聲音,(她覺得那應該是斯科特的聲音,不過,誰知道呢?)斯科特的聲音說:你要去哪裡,麗賽?去哪裡,小寶貝?

她的內心說:回到現在。

斯科特的聲音說:那部電影叫「回到未來」,我們一起去看的,你忘了嗎?

她的內心說:這不是電影,這是我們的人生。

斯科特的聲音說:小寶貝,你有什麼麻煩嗎?

她的內心說:我怎麼會愛上這種……

14

斯科特真是個笨蛋,她心裡想。而我也是笨蛋,所以才會跟他一起攪和。

她一直站在那裡看著後面的草坪,不想叫他,不過,現在她開始緊張起來了,因為十分鐘前,他從廚房的門走出去,走到後院的草坪上,走進那片陰影中。當時是晚上十一點,他跑去那裡幹什麼?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籬笆和——

接著,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輪胎摩擦聲、玻璃碎裂聲、狗吠聲,還有一陣笑鬧聲。在這大學城的週五夜裡,這種聲音很尋常。她很想大聲喊斯科特,然而,要是她真的喊出來,就算只是喊斯科特的名字,斯科特就會知道她已經不生他的氣了。或者說已經沒那麼生氣了。

事實上,她真的已經不生氣了。不過問題是,他真的不應該在這星期五晚上又喝醉酒。從前他們約會時,他就有好幾次醉醺醺地出現。這已經是第六次還是第七次了。而且最早那一次,他幾乎完全忘了跟她有約,很晚才出現。他們本來計劃去看電影,一部斯科特很迷的電影。好像是個瑞典導演拍的。當時她只希望那部電影已經改成英語配音,而不是隻打上了英文字幕。

為了陪他看那部電影,麗賽下班後只草草吃了份快餐色拉,以為等一下看完電影后斯科特會帶她到熊屋去吃個大漢堡(要是斯特克沒帶她去,麗賽帶他去也沒關係)。後來,電話鈴聲響了,她真希望是斯科特打來的,希望他已經改變心意,決定帶她去看勞伯·瑞福的那部院線片(不過老天保佑,可千萬別說要去舞廳跳舞,因為她上班已經站了整整八個鐘頭了)。

結果電話是黛拉打來的,她說只是打來「跟她聊聊天」,接著,真正的好戲上演了。黛拉開始罵她,罵得很難聽,說她自己一個跑到「夢幻仙境」去逍遙(這是黛拉的術語),和「大學男生鬼混」,卻把爛攤子丟給她、阿曼達和坎塔塔(所謂的爛攤子指的是「老媽」。不過,在一九七九年之前,「老媽」不叫「老媽」,而是叫「肥媽」、「瞎媽」,還有最可怕的「瘋媽」)。照黛拉的意思,彷彿她做服務生站了一整天只是在度假。

對麗賽來說,所謂的「夢幻仙境」是家披薩店,距離緬因州立大學大約三英里路。而到披薩店的學生都是些「夢幻少年」,個個看起來都像「救世軍」那種熱血青年,可是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手伸進她裙子裡。她本來懷著浪漫的夢想,想到大學裡選修一些課程(也許可以趁晚上的時間),可是天知道,現在那個夢想破滅了。那並不是因為她沒腦袋,而是因為她沒時間,沒力氣。

她拼命耐著性子聽黛拉發脾氣,可是到後來終於按捺不住了。結果兩人隔著一百四十英里的距離在電話裡互相叫罵,把些老掉牙的陳年往事也搬出來說。要是斯科特聽到她們倆在吵什麼,鐵定會說那真是「狗屁倒灶」。

他們每次吵到最後,黛拉都會說:「算了,隨便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反正你永遠都不會改變。」

麗賽和黛拉吵完架之後,看著那塊從餐廳帶回來當點心的乳酪蛋糕,越看越沒胃口。而且她當然也沒心情再去看什麼勞什子英格瑪·博格曼的電影了……可是她很希望跟斯科特在一起。是的,因為過去這幾個月來,特別是過去這四五個星期來,她很奇怪地發現自己越來越依賴斯科特。

也許聽起來有點陳腔濫調,不過當斯科特把她摟在懷裡時,她的確會有種安全感。那種安全感是另外那些傢伙沒辦法給她的。跟那些傢伙在一起,她老會覺得很不耐煩,或是會提心吊膽(不過有時倒是會有那種一閃而逝的肉慾激情)。然而她在斯科特身上看到的卻是顆善良的心,而且從一開始她就感覺到斯科特是真的有心——對她有心。

她簡直不敢相信,因為斯科特實在比她聰明得多,也更有才氣(對麗賽來說,善良的心比聰明和才氣重要多了)。然而她相信斯科特真的對她有心。而且斯科特說話時會用些很奇特的字眼。從一開始,麗賽就如飢似渴地想弄懂他那些獨門語彙,那不像她們德布夏家人說的話,但她卻覺得非常熟悉,感覺一模一樣——彷彿她曾在夢裡說過那些話。

然而要是沒人可以說話,要是沒人在你哭泣時安慰你,那就算說話方式再怎麼特別,又有什麼用呢?特別是今晚,她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可以哭訴的人。她從來沒有跟他提過自己那群瘋狂的家人——噢,抱歉,這樣說還不夠傳神,應該說那群天殺的瘋狂家人。今晚,她決定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他。她覺得自己非說不可,否則她就會被那悲慘的情緒碾碎。然而他偏偏就挑今晚遲到。

她邊等邊告訴自己,斯科特是無辜的,他不知道她和她那潑婦姐姐大吵了一架,有史以來吵得最兇的一次。然而六點過去了,七點過去了,八點過去了。哦,九點到了嗎?哪個人來告訴她現在是不是已經九點了?她把那塊乳酪蛋糕拿起來吃了一小口,然後突然把它丟得遠遠的,因為她實在他媽的……不,操他媽的氣到吃不下了。九點了。十點了嗎?哪個人來告訴她現在他媽十點了嗎?已經十點了,可是,她還是看不到車子的大燈,看不到那輛七三年的福特開上車道,停在「北緬因州大街」這棟公寓門口。她越來越生氣了,她快氣炸了。

她坐在電視機前,身旁擺著一杯紅酒,然而她根本沒在看電視裡的自然生態節目,那杯酒也幾乎碰都沒碰。而且她越來越覺得,今晚的約會,斯科特是鐵定不會來了。那時她已經氣得快發狂了。就像俗話說的,斯科特在「引蛇出洞」,大概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想初次體驗一下她發飆的滋味。

斯科特滿腦子都是這種「語帶玄機」,而我們兩個都「樂在其中」,「各取所需」。他可真是滿肚子學問,而我們還真是「出口成章」。就連兩人親熱都可以說得文縐縐的,像什麼「螞蟻上樹」,什麼「觀音坐蓮」,什麼「吞吞吐吐」,什麼「長驅直入」,還有那句誇張到不行的「屹立不搖」。那可真是他們倆的「夢幻仙境」。

當時她坐在那裡,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聽聽看那位「夢幻少年」來了沒,聽聽看有沒有那輛七三年福特寶雲的引擎聲——那低沉洪亮的怒吼聲,那種消音器特有的空洞回聲麗賽是絕對不會聽錯的。接著,她也想到黛拉說她「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永遠都不會改變」,說得真好。

此刻我們的小麗賽,君臨天下的女王,還真是「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個人坐在這冷冷清清的小公寓裡等男友,結果斯科特不但遲到,來的時候還喝得醉醺醺的。更氣人的是,他一進門居然還想「來一發」,因為他覺得他們倆都想要。而且他還用戲謔玩笑的口吻說:嘿,小姐,給我來杯「小姐外帶」,一杯咖啡加現擠鮮奶。

當時麗賽坐在一張二手商店買來的破椅子上,腳和頭都痛。那臺二手電視螢幕上有雪花般的噪聲,畫面裡那隻土狼正在吃一隻地鼠。麗賽·德布夏,君臨天下的女王,你的人生可真是精彩刺激。

然而,當時鍾指標越過十點刻度時,她是不是很邪門地暗暗高興?此刻,麗賽忐忑不安地看著草坪那邊的陰影,心裡暗暗吶喊著,是的,我很高興。她知道自己很高興。她坐在那裡,腦袋陣陣抽痛,啜飲著那杯苦澀的紅酒,看著電視上土狼吃掉地鼠,旁白敘述道:「掠食者心裡明白,接下來會有很長一段日子享受不到這樣的美味。」麗賽心裡很清楚,她愛斯科特,而且知道哪些事情會傷害到他。

斯科特也愛她?而這會傷害到斯科特?

是的。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斯科特愛她這件事還不是對他自己最大的傷害。真正要命的是,她看到了斯科特的極限。斯科特那些朋友看到的都是他的才氣,而且都被他的才氣迷住了。然而麗賽卻看到他拼命在滿足那些不相干的人的期待。麗賽已經看穿了,儘管斯科特口若懸河(有時候真是妙語如珠),儘管他已經出版了兩本小說,麗賽還是能夠輕易地擊垮他,只要她想這麼做。套句她爸爸的口頭禪,斯科特真是「搬磚頭砸自己的腳」。表面上看起來,斯科特的人生真他媽光鮮亮麗——不對,更正一下,他的人生真操他媽光鮮亮麗,然而今晚,這一切光鮮亮麗的表象就要被戳破了。誰來戳破呢?就是她。

我們的小麗賽。

後來她關了電視,端著那杯紅酒走進廚房,然後把杯子裡的酒倒進水槽。她已經不想再喝了,紅酒在嘴裡越來越苦澀。她心想,是你讓酒變得越來越澀,因為你火氣太大了,她自己很清楚這一點。一臺老舊收音機擺在水槽上方的窗臺上,好像不是很穩,隨時會掉下來。那是臺很老式的收音機,外殼已經裂開。她之所以把這臺收音機擺在窗臺上,是因為只有擺在這裡才收得到當地電臺的訊號。那臺收音機本來是丹迪老爹的,從前他把它擺在外面的穀倉裡,一邊幹活兒一邊聽。這是麗賽手上僅剩的一樣老爹留下的東西。

那是喬德莎有一年聖誕節送給老爹的,是臺二手貨,然而我們的老丹迪拆開包裝盒的那一刻,還是笑得合不攏嘴。麗賽永遠忘不了,當時他萬分感激,一次又一次向喬德莎道謝!他最愛的永遠都是喬德莎,而出大事的偏偏也是喬德莎。那個星期天晚上,大家圍坐吃晚餐時,喬德莎忽然向爸媽宣佈——其實也等於向全家人宣佈——她懷孕了,而害她懷孕的那小夥子卻跑去參加海軍了。她問爸媽,她可不可以到新罕布什爾州沃夫伯羅的辛西亞阿姨家住一陣子,等小孩生下來後,送給別人養。當時她真的就是這種口氣,彷彿小孩只是個放在穀倉外的拍賣品。一聽到這訊息,整桌人頓時陷入異樣的沉默。德布夏家晚餐時間,通常只聽得到刀叉杯盤互相碰撞發出的驚人叮噹聲,七個德布夏動作迅如閃電,盤子裡的烤肉很快就只剩下骨頭。

那一剎那,那叮叮噹噹的嘈雜聲戛然而止,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麗賽記得在她大半輩子中,這種現象只發生過幾次——或者可以說,就只有那麼一次。過了一會兒,「老媽」終於開口問,喬德莎,你跟上帝談過這件事了嗎?而喬德莎立刻回嘴:教我學做人的是唐·克羅迪,不是上帝。就在這時,老爸起身離開餐桌,沒有回頭再看一眼他最心愛的這個女兒。過了一會兒,麗賽聽到穀倉那邊隱隱約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

三個星期後他中風了,那是他第一次中風。如今喬德莎離開了(當時還沒到邁阿密去,那是後來的事),結果麗賽卻成了黛拉炮轟的物件,成了炮灰,居然要聽她打電話來破口大罵。可憐的小麗賽,這是什麼道理?因為坎塔塔和黛拉一鼻孔出氣,而打電話給喬德莎根本沒個屁用。喬德莎和德布夏家其他幾個姐妹不同。黛拉說她很冷酷,坎塔塔說她很自私,而她們都說她很無情。然而麗賽卻有不同的看法——她沒那麼嚴苛,但觀察得更細。德布夏家瀰漫著一種莫名的罪惡感,那罪惡感彷彿一團嫋嫋不散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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