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姐妹中,喬德莎是唯一真正的倖存者,完全不受那團煙霧侵擾。德布夏家老奶奶是第一個點火燒出煙霧的人,而她們的媽媽完全被籠罩在煙霧中。黛拉和坎塔塔已經準備照單全收,因為她們心裡明白,那團會令人上癮的毒霧叫「責任」,但她們卻不知道怎麼撲滅燒出煙霧的那堆火。至於麗賽,她還真希望自己能更像喬德莎一點,這樣一來,黛拉打電話來時,她就可以嗤之以鼻:親愛的黛拉,火燒屁股也是你自己點的火,你只好自作自受。
15
麗賽站在廚房後門口,看著那片又長又斜的後院草坪,期待著看到斯科特從那團黑暗中走回來。麗賽渴望開口呼喚他,叫他回來——是的,從來沒有這麼渴望過——可是卻又賭氣不肯開口。她已經等了他一整晚,她可以再多等一下。
但只等片刻。
她已經開始害怕了。
16
老爹的這臺收音機只有am頻道。專播老歌的wguy電臺已經很久沒有播音了,倒是wder正在播放幾首老歌。此刻她站在水槽前洗那個酒杯,收音機裡五十年代的某個天王巨星正娓娓唱出一段昔日年少時的戀情。後來她回到客廳時,斯科特出現了。斯科特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罐啤酒,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微笑。大概是因為剛才收音機在放音樂,或是因為她頭痛,或是因為頭痛加上音樂,所以麗賽才沒聽到他那輛福特開上車道的聲音。
「嗨,麗賽,」他說,「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剛聽完戴維·霍納的座談會,我們一票人在討論托馬斯·哈代,結果一吵起來就沒完沒了——」
她一聲不吭地轉身走回廚房,回去聽她的收音機。這時,收音機裡是一票男人在合唱《噓——隆隆》這首老歌。斯科特也跟在她身後走進廚房。她知道斯科特一定會跟來,故事都是這樣。她感覺得到自己有一肚子話想說,鯁在喉嚨不吐不快。那些話很難聽、很惡毒。這時她腦中彷彿有個寂寞而又恐懼的聲音在告訴她,不要說出那些話,不要對這男人說那種話。但她奮力把那聲音揮開,她實在氣壞了,再也按捺不住了。
這時斯科特還沒搞清楚狀況,竟然伸出大拇指反手指向那臺收音機,洋洋得意地展現他無用的音樂知識。「那是‘和絃合唱團’,正宗黑人原唱。」
這時麗賽忽然轉過來對他說:「我上班站了八個鐘頭,晚上又等了你五個鐘頭,你以為我還有心情管他媽收音機裡是誰在唱歌?已經十點十五分了,你現在才來,而你竟然還笑得出來,手上竟然還拿著啤酒,還跟我鬼扯什麼已經死掉的詩人。在你心中那個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傢伙比我重要嗎?」
斯科特嘴上還掛著微笑,但笑容已經有點僵硬。到後來他臉上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很怪異地扭曲著,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個淺淺的酒窩,接著他眼裡泛出淚光。這時麗賽腦中那個恐懼的聲音又開始提醒她,但她置之不理,這次她鐵了心要撕破臉。但這一刻,看到他僵硬的笑容,看到他眼中受傷的神色,麗賽忽然明白斯科特有多愛她。只可惜她已經停不住了,為什麼呢?因為麗賽發現自己有能力傷害他。
此刻她站在廚房門口,等著斯科特走過來,她已經忘了剛才說了什麼,只記得自己越說越難聽,越說越傷斯科特的心。有那麼一剎那,她發覺自己講話居然很像黛拉,而且是最惡毒時的黛拉——又一個德布夏家的火爆女郎。這時斯科特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他一臉嚴肅地看著麗賽,眼睛睜得好大,大到讓麗賽看得害怕起來。斯科特眼裡噙著淚水,後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流了滿臉。
當時麗賽還在滔滔不絕地罵著,罵他指甲老是髒兮兮,而且看書時喜歡邊看邊啃指甲,活像只老鼠。罵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下來。這一瞬間,她發覺四下忽然變得靜悄悄的,鎮上的飯店和磨坊那裡的嘈雜車聲都消失了,也聽不到輪胎高速摩擦地面的吱吱聲,甚至連舞廳那裡隱隱約約的樂團演奏聲都停止了。剎那間萬籟俱寂,她開始懊悔了,不想再罵下去了,可是卻怎麼也停下來。其實有一句很簡單的話——可是,斯科特,不管怎樣,我還是愛你,我們去睡覺好不好。只可惜,她事後才想到這句話,也就是說,一直等到「秘寶」出現之後她才想到。
「斯科特……我——」
她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了,彷彿沒什麼好說的了。這時斯科特忽然伸出左手食指,那樣子很像老師打算提醒學生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他的嘴角再度泛起一絲笑意,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你等一下。」他說。
「等什麼?」
他看起來很開心,彷彿面前這個學生終於聽懂了他說的話。「你等一下。」
接著,她還來不及開口說話,他就已經從廚房後門走了出去,走進外面的夜色中。他挺直背脊,筆直地往前走(已經看不出喝醉了),細瘦的屁股在牛仔褲裡一搖一擺。這時麗賽又叫了他一聲——「斯科特?」但他只是又舉起食指,意思是:你等一下,接著他整個人就被那團陰影吞沒了。
17
此刻麗賽忐忑不安地盯著那片草坪,她已經關掉廚房的燈,覺得這樣比較容易看到斯科特。然而儘管隔壁人家的庭院裡有一柱燈光,但整片小山丘還是有一大半籠罩在陰影中。隔壁人家院子裡那條狗吠得聲嘶力竭。那條狗叫布魯托,和迪士尼卡通片裡那條狗一樣。她之所以知道它的名字,是因為她偶爾會聽到隔壁鄰居咒罵那條狗,罵它一點屁用都沒有。接著,她忽然想到,大約一分鐘前,她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很近,和狗吠聲的距離差不多。在這騷動不安令人不快的夜裡,聽得到各式各樣的雜音,但那玻璃碎裂的聲音格外引人注意。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這樣羞辱斯科特?一開始她就不想跟斯科特去看那勞什子瑞典電影!然而此刻,為什麼她心裡會有種莫名的得意?為什麼她會有種痛快的感覺,為什麼她這麼不懷好意和卑鄙?
她自己也搞不懂。在這晚春的夜裡,微風從她身邊輕輕拂過。接著她忽然想到,從他剛才走進那團陰影到現在時間過去多久了?兩分鐘?五分鐘嗎?好像不止了。對了,她剛才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是斯科特打破的嗎?
帕克斯花房的溫室就在那玻璃下面。
不知怎麼,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她的心臟開始怦怦狂跳。好像沒什麼道理,但她真的開始忐忑不安。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臟越跳越快,就在這時,她似乎看到那邊有動靜了。
剛才她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團陰影,卻什麼都看不見,但現在陰影忽然有動靜了。過了片刻,她看到那邊有東西在動,再仔細一看,是個人影。她忽然鬆了口氣,可是心裡還是有種莫名的恐懼。她一直想著剛才玻璃碎裂的聲音,而且斯科特走路的樣子有點怪怪的,他的步伐已經沒那麼靈活,他也不再抬頭挺胸。
這時她終於開口喊了斯科特一聲,但幾乎喊不出聲音來。「斯科特?」她喊,手指開始不由自主地在牆上亂抓,想摸電燈開關,把門廊上的燈開啟。
她喊得很小聲,不過那個人影已經開始沿著草坪走了上來——步履蹣跚,腳步沉重。她感覺自己的手指突然變得好笨拙,在牆上摸了半天,好不容易終於摸到了電燈開關。她用拇指「啪」的一聲開啟電燈,這時那個人忽然抬起頭來。接著就在燈亮的同時,他忽然大喊一聲:「麗賽,這是秘寶!」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那一刻她忽然想到,如果他有機會預先排練,效果會更好嗎?恐怕也很難更好。他的語氣洋洋得意,好像鬆了口氣,彷彿他挽回了什麼。「而且這不是普通的秘寶,這是血秘寶!」
她從來沒聽他說過「秘寶」(bool)這個字眼,不過她倒沒聽錯,沒聽成「笨蛋」(boo)或「書本」(book)。是「秘寶」沒錯,這又是斯科特發明的另一個字眼,而且不是普通的秘寶,是「血秘寶」。廚房的燈光照在草坪上,照在他身上。燈光下,只見他朝麗賽伸出左手,彷彿要把自己的手當禮物送給她。
看他的動作,麗賽覺得他真的是要把自己的手當成禮物送給她,就像她敢確定他還有另外一隻手一樣。但此刻,她暗暗祈禱,祈求老天保佑,希望他另外那隻手還在。他現在正在寫一本小說,接下來應該還會寫更多小說,老天保佑,但願他在寫那些小說時,不會只用一隻手打字。
為什麼她會擔心斯科特的右手呢?因為她看到他的左手已經變成血淋淋的一團。他的五隻手指血流如注,乍看之下就像只紅海星。麗賽立刻朝他飛奔而去。她一邊快步走下後門廊的階梯,一邊盯著那隻血淋淋的手掌,算算有幾根手指。一二三四,謝天謝地,第五根是大拇指。手指頭都還在,一根也沒少。
他那條牛仔褲已經被血染紅了,而他還是舉著那隻血淋淋的手向她伸來。他在草坪斜坡的最底下,肩膀靠在籬笆上,一步步慢慢往前移動,想要爬上來。此刻他舉著左手,彷彿要把這隻手當成禮物送給麗賽,用來彌補遲到的罪過。這是他的「血秘寶」。
「這是要獻給你的。」他說。這時麗賽飛快脫掉上衣,把那隻血淋淋的手包了起來。她感覺得到鮮血立刻浸透了衣服,感覺到一股溫熱,而且那一剎那,她忽然明白自己腦中那個聲音為什麼聽起來那麼害怕,一直叫她不要說出那些話。彷彿那個聲音一直都知道:這個男人不但愛她,而且也愛死亡。而且他非常敏感,只要有人對他說了難聽的話中傷他,不管是誰說的,他都會信以為真。
不管誰說他都會相信嗎?
不對,不能這麼說。他不至於那麼脆弱。應該說,他在意的是他所愛的人對他說了什麼。麗賽很少提到自己的過去,但那一剎那麗賽忽然明白,原來她對斯科特的過去也幾乎一無所知。
「這是獻給你的。我要跟你說對不起,因為我忘了我們的約會,而且我保證以後不再發生了。這是一份秘寶。我們——」
「斯科特,不要說話。沒事了,我沒有——」
「我們都說那叫‘血秘寶’。這是很特別的。爸爸告訴我和保羅——」
「我沒生你的氣。我從來沒生過你的氣。」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後門廊的階梯底下了,斯科特愣愣地看著她,那樣子好像個十歲的小男生。她的上衣包在斯科特的手上,彷彿中世紀武士的護手鎧甲。衣服本來是黃色的,現在已是一片血紅。麗賽站在草坪上,上半身只剩一件媚登峰胸罩,感覺到草葉刺在她的腳踝上。廚房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在她的乳溝上映出一道深深的陰影。「你要收下嗎?」
斯科特看著她,露出懇求的眼神,像孩子般天真,看起來好無辜。此刻的他已經不是個大男人了。他一直看著麗賽,渴求的眼神充滿痛苦。麗賽知道那種痛苦並非因為他割傷了手,可是一時間麗賽不知該說什麼。她已經亂了方寸。她剛才鎮靜地壓住斯科特血淋淋的手掌,幫他止了血,但現在她卻忽然不知所措。她心想,該怎麼說才對?更重要的是,她會不會說錯什麼?她會不會說什麼刺激到斯科特的話,惹得他又抓狂?
這時候斯科特幫她解了圍。「只要你收下秘寶,特別是血秘寶,那就表示你諒解我了。那是我爸爸說的,爸爸告訴過保羅和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他說話時忽然含含糊糊,好像退化成小孩。噢,老天,老天爺。
麗賽說:「好吧,那我就收下,不過其實我不是在生什麼氣,只是因為我根本不想跟你去看那部什麼瑞典電影,因為,第一,那部電影沒有英語配音,只有英文字幕;第二,我的腳很痛,我只想你陪我一起睡覺。結果呢,現在我們恐怕得到急診室去了。」
他搖搖頭,動作不快,但態度很堅定。
「斯科特——」
「如果你沒生氣,為什麼要對我大吼大叫,為什麼要對我說那些‘邪’話?」
那些「邪」話?這大概又是他自己小時候發明的字眼。她特別記住這個字眼,不過決定暫時先不管它,等以後再研究。
「因為剛才我不敢跟我姐姐大吼大叫。」她說。這實在有點扯遠了,她自己聽了都覺得好笑,於是大笑起來。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那種狂笑卻讓她自己都覺得心驚,然後她突然又哭了起來。後來她忽然覺得有點頭重腳輕,於是趕快坐下,坐在臺階上。她覺得自己好像快昏倒了。
斯科特也跟著坐下,坐在她旁邊。他今年二十四歲,身材瘦得像竹竿,長髮披肩,滿臉胡碴。他已經兩天沒刮鬍子了。他左手包著她的上衣,可是一條袖子已經鬆開,垂了下來。他親了一下麗賽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然後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斯科特又開口說話了,聽起來他已經恢復正常。
「這個我懂,」他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是啊。」麗賽嘀咕道。
斯科特摟住她的腰——用左手。麗賽開始覺得他的左手就是血秘寶,這是斯科特送她的禮物。這是他在這個他媽的該死的週五晚上送她的禮物。
「不過根本不用放在心上。」斯科特的語氣中有種異樣的安詳,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彷彿他沒有把自己的左手割得血肉模糊。「聽我說,麗賽,人很擅於遺忘,時間久了,什麼都會忘光。」
麗賽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有可能嗎?」
「真的。眼前的一切只屬於我們兩個,你和我。只有這個才有意義。」
你和我。然而,這真是麗賽要的嗎?現在她已經知道斯科特是個內心世界很不平衡的人,那麗賽還要和他在一起嗎?現在麗賽就已經可以預見未來和他一起生活會是什麼樣子,那她還要和斯科特在一起嗎?然而她又想到,剛才斯科特在她太陽穴上親了一下,那感覺是多麼美好。對她來說,太陽穴是個神奇而又秘密的地方。接著她又想,有什麼好怕的?再怎麼可怕的颱風,總會有個颱風眼吧,不是嗎?
「是嗎?」她問。
有好一會兒,斯科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摟著她。克里夫磨坊鎮那小小的商業區就在前面不遠處,隱隱約約聽得到車子的引擎聲,人群吆喝笑鬧的嘈雜聲。現在是週五晚上,那些「夢幻少年」都跑到鎮上來找樂子。然而此刻,那一切彷彿距離他們十分遙遠。此刻她眼裡只看得到後院那片長長的斜坡,只感覺得到那夏日慵懶的氣息,只聽得到布魯托在隔壁庭院的燈柱下猛吠,只感覺得到斯科特的手臂摟著自己的腰。他手上包著的上衣被血浸溼了,壓在腰上感覺溼溼的,在她腹部的皮膚上留下血痕,彷彿是個商標。然而,那種感覺還是很舒服。
「小寶貝。」斯科特終於叫了她一聲。
他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心愛的小寶貝。」
麗賽·德布夏今年二十二歲,她的家人令她感覺十分疲倦,然而她卻也不想再一個人過日子了,她終於受夠了。斯科特在召喚她,要給她一個家,世界彷彿是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決定把自己交給這個斯科特。從此時此刻開始,直到生命的盡頭,她永遠不會再回頭了。
18
後來他們又進了廚房。她把包在斯科特手上的衣服拿掉,檢視他的傷口。才看了一眼,她立刻感到頭暈目眩,感覺自己彷彿突然飄了起來,然後迅速往下跌落,感覺自己彷彿從一片光亮中掉入黑暗的深淵。她拼命打起精神,不讓自己昏倒。她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斯科特需要我。他需要我開車帶他去醫院急診室。
還好,他沒割到手腕上的動脈,只差一點點——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奇蹟。不過他在自己的手掌上割出了四道很深的傷口,整片皮膚像桌布一樣掀開並垂掛下來,另外有三根手指也割傷了。最嚴重的傷在他的小臂上,那個恐怖的傷口上還有一片三角形的綠色玻璃突出來,乍看之下很像鯊魚的背鰭。斯科特把那片玻璃拔出來時,麗賽聽到自己很無助地驚叫一聲。然而斯科特拔出玻璃那一剎那面不改色,然後隨手把那片玻璃丟進垃圾桶。
他拔玻璃時,把她那件被血浸溼的衣服墊在手掌和手臂下面,怕把她廚房的地面弄髒,蠻體貼的。雖然還是有幾滴血滴在油布地氈上,但麗賽後來擦地板時,發覺滴下來的血沒有想象中多。流理臺前有張高腳凳,有時她會坐在上面切菜或洗盤子(如果你一天要站上八個鐘頭,如果可以坐著你絕對不會站著)。此刻斯科特坐到凳子上,用一隻腳鉤住,身體靠向水槽後把手垂在水槽裡。斯科特說他會告訴麗賽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可是你非到急診室不可,」麗賽告訴他,「斯科特,你腦袋要清楚一點!人的手上到處都是肌腱和神經。你不怕自己的手廢掉嗎?那不是不可能!你的手真的很可能廢掉!要是你怕他們追問,你可以編個故事矇混過去,編故事不正是你的專長嗎?而且,我會幫——」
「如果你明天還是要我去,我會去。」斯科特對她說。此刻,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他又變回那個很有理性的人,充滿魅力,甚至還有種催眠般的說服能力。「今天晚上我還不至於因為手受傷就死掉。現在血已經越流越少了。更何況——你知道星期五晚上的急診室是什麼樣子嗎?一大群酒鬼在門口排隊呢!真要去,最好等星期六一早再去。」這時他又咧開嘴對著麗賽笑。那開心的模樣彷彿在說,親愛的,我在對你笑,你是不是也該對我笑笑?她想拼命忍住笑意,可惜最後還是被他打敗了。「更何況,蘭登家的人就算受傷也會好得很快,而且我們一定得很快好起來。來吧,我來教你接下來該怎麼做。」
「看看你,你以前到底打破過多少溫室的窗戶?」
「一次都沒有。」他說著,臉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今晚是第一次。以前我根本沒打破過溫室的玻璃。不過以前我倒是常常受傷。保羅和我都一樣。」
「他就是你哥哥嗎?」
「對,不過他已經死了。對了,麗賽,幫我在水槽裡放點溫水好不好?溫溫的就好,不要太熱。」
她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他。她很想問他哥哥……
(爸爸告訴過保羅和我不知道多少次)
她一直不知道斯科特有個哥哥,不過現在不太方便問這個。還有,她也不想再逼斯科特到急診室去了,至少現在不想。第一個理由是,萬一斯科特答應跟她一起去醫院,她就得開車送他去。可是現在她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開車。今晚她受了太大驚嚇。而且,斯科特說對了,他的手已經幾乎不再流血,謝天謝地。
麗賽從水槽下把那白色臉盆拿出來(那是她在超市買的,七毛九分錢),然後在裡面裝了溫水。接著,斯科特把手泡進臉盆裡。麗賽看到水面上浮出一線線血絲時,還能保持鎮靜。可是後來,斯科特開始輕輕搓自己的手,整盆水開始變成粉紅色,這時麗賽立刻把頭撇開,問他為什麼要這樣。把手泡在水裡面,傷口不是又會開始流血了嗎?
「我必須先把傷口洗乾淨,」他說,「傷口必須先洗乾淨,然後我才可以——」講到這裡,他忽然遲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跟你一起去睡覺。我可以留在這裡嗎?可以嗎?」
「可以,」她說,「當然可以。」可是她心裡想的是:你根本不是要說這個。
後來,他覺得浸泡得差不多了,於是自己把那臉盆的血水倒掉,免得勞駕麗賽。然後,他讓麗賽看看他的手。他那隻溼溼的手看起來晶瑩剔透,傷口看起來沒之前那麼嚴重,可是卻更可怕,乍看之下彷彿十字形的魚鰓,傷口裡的粉紅色開始越來越紅。
「麗賽,可以把你的茶包借給我用一下嗎?我保證一定買一盒還你。我很快就會收到一張支票,是很大一筆錢,大約五千多塊。我的經紀人說他用他的良心擔保,我很快就會拿到支票。我跟他說這倒新鮮,我不知道你有良心。當然,只是玩笑話。」
「我知道那是玩笑話,我沒那麼笨——」
「你一點也不笨。」
「斯科特,你要一整盒茶包乾什麼?」
「你去拿就好了,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於是她把茶包拿來。斯科特還是坐在那張凳子上,用一隻手做事。他在臉盆裡倒了更多溫水,然後開啟那個立頓紅茶的盒子。「這是保羅想出來的點子。」他語氣興奮地說。她心想,他那興奮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小孩,彷彿在說:你看,這架飛機模型是我自己做的,漂不漂亮?你看,這種隱形魔術墨水是我用化學藥品做出來的,怎麼樣?接著,他把茶包丟下去,十八包全部丟下去。茶包一沉到盆底,水很快就開始變色,變成濃濃的琥珀色。「你看著,等一下會有點怪味道,不過真的真的很好用。」
真的真的很好用,麗賽注意到這句話很特別。
接著,他把手伸進剛泡好的茶水裡。那一剎那,他忽然齜牙咧嘴。麗賽發現他的牙齒有點歪,還有點黃。「有點痛,」他說,「不過很有效,麗賽,真的真的很有效。」
「我知道。」她說。這看起來有點怪,不過她心想,說不定真的可以預防感染,或是可以讓傷口癒合得更快。說不定兩種效果都有。查克·簡德倫是餐廳裡的快餐師傅,他是《驚爆內幕》雜誌的死忠讀者。有時候麗賽會把他的雜誌拿起來瞄一眼。就在幾星期前,她在雜誌最後那幾頁讀到一篇文章。文章提到,茶有很多功效,有益身體健康。只不過同一頁還有另一篇文章說,在明尼蘇達州發現大腳哈利。「我知道,你說的應該沒錯。」
「這不是我的點子。是保羅的。」他很興奮,臉色開始恢復紅潤。麗賽心想,看他那樣子,好像已經完全忘了剛剛才把自己割傷。
這時斯科特歪了歪下巴,指著自己的上衣口袋。「小寶貝,幫我點根菸好不好?」
「你的手傷成這樣,抽菸好嗎?」
「沒問題,沒問題。」
於是麗賽從他胸前口袋裡把香菸掏出來,塞了一根到他嘴裡,幫他點火。麗賽立刻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看到一縷青煙裊裊上升,飄向廚房的天花板。天花板鬆垮垮地往下垂,上面全是水漬。麗賽想問他更多關於秘寶的事情,特別是「血秘寶」。她似乎漸漸看到了一幅畫面。
「斯科特,你和你哥哥小時候,爸媽都在你們身邊嗎?」
「沒有。」他把煙叼在嘴角,煙霧往上飄,燻得他只好眯著眼睛。「媽媽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爸爸老是說,我媽是被我害死的,因為我太貪睡,在她肚子窩太久,又長得太大。」說著,他忽然笑起來,彷彿這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只不過,他的笑聲也透著一種緊張,彷彿小孩聽到那種聽不太懂的黃色笑話,只好勉強跟著人家笑。
麗賽沒說什麼。她不敢說話。
斯科特低頭看著臉盆。整個臉盆裡的茶水都被鮮血染紅了,已經看不見手了。他一口又一口猛吸嘴上的香菸,前端的菸灰越來越長。他的眼睛還是半眯著,不知怎麼,麗賽忽然覺得他的樣子看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她並不是覺得斯科特陌生,但是斯科特很不一樣,就好像……
噢,就好像他哥哥。那個死掉的哥哥。
「雖然我太貪睡,時候到了還不肯出來,不過爸爸說,那不能怪我。他說媽媽應該把我叫醒,可是她沒有,所以我才會長得太大,所以她才會難產死掉。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了。」說完,他笑了起來。這時那截菸灰掉了下來,掉在流理臺上,但他似乎沒注意到。他一直盯著泡在茶水裡的手,不再說話。
眼前的景象讓麗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矛盾。她該不該再繼續追問呢?她很怕斯科特不肯回答,怕斯科特會突然大吼大叫罵她(她知道斯科特很會罵人。她偶爾會去參加他主持的現代文學研討會)。另一方面,她也怕斯科特真的肯回答。
「斯科特?」她非常小聲地問道。
「嗯?」他嘴上的煙差不多快燒到濾嘴了。賀伯·泰雷登牌香菸的尾端看起來很像濾嘴,但裡面其實還是菸草,只是外面顏色不太一樣。
「你爸爸也會藏寶嗎?」
「要命的寶,那當然。如果他心裡有些說不出口的‘邪’話,他就會開始做秘寶。保羅藏的秘寶就很棒了,很好玩的秘寶,就像玩尋寶遊戲一樣,追蹤線索。‘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了!’,然後就可以拿獎品了,比如說糖果或者一罐汽水。」說到這裡,菸頭上的菸灰又掉了下來。斯科特還是盯著臉盆裡血紅的茶水。「不過,爸爸的獎品只是親我們一下。」說到這裡,他凝視著麗賽。那一剎那,麗賽忽然明白了,原來斯科特一直都知道她不太好意思問的問題是什麼,而現在他就是在儘量回答她的問題。只要他敢說的,他都說了。「這就是爸爸的獎品,找到秘寶的時候,他就會親我們一下。」
19
麗賽的藥櫃裡沒有合用的繃帶,於是她只好找一條床單,撕下長長的一條。雖然那是件很舊的床單,但她還是一樣有點心疼——因為她只是個女服務生,薪水少得可憐(當然再加上一點小費。不過那些「夢幻少年」給小費都很小氣,倒是學校的教職員出手會慷慨一點),衣櫃裡的床單真的沒幾條。不過一想到他手掌上割得慘不忍睹的傷口,還有小臂上那條更深更長的傷口,她還是毫不遲疑地把床單拿了出來。
斯科特躺到她那張窄得可憐的床上內側,幾乎頭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麗賽心想,等一下她一定還會再想斯科特告訴她的那些事,所以應該不會馬上睡著,但她沒想到自己一躺下去也立即睡著了。
那天晚上,她半夜醒來兩次。第一次是為了上廁所,卻發現斯科特不在床上。麗賽身上穿的那件緬因州立大學的t恤太大了。她睡眼惺忪地走到浴室,邊走邊把那件t恤撩起來,撩到屁股上,嘴裡嘟囔著:「斯科特,快點好不好,我真的得——」浴室裡有盞晚上不關的小夜燈,所以她一走進浴室,立刻就發現浴室裡空蕩蕩的。斯科特不在裡面,而且馬桶坐墊也沒掀起來。平常他小便過後坐墊都不會放下的。
那一瞬間,麗賽忽然尿意全消,一陣恐懼襲上心頭。她很怕斯科特痛醒之後,忽然又想到自己對她說了什麼,然後就崩潰了——查克那本《驚爆內幕》裡那篇文章是怎麼說來著,對了——被「恢復的記憶」擊垮了。
他那些記憶是否又回來了?或者,他心裡是否藏著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實在無法確定,不過她忽然想到,斯科特像個小孩子那樣講話,實在讓人有點毛骨悚然……他會不會又走回帕克花房的溫室,想繼續完成那件沒有做完的事?會不會這次他割的不是手,而是喉嚨?
她轉頭看向昏暗的廚房——其實,整套公寓也不過就是一間臥室和一間廚房——忽然看到他整個人蜷成一團窩在床上。他平常睡覺的姿勢就是那樣,額頭靠在牆上,膝蓋幾乎抵到胸口,那模樣看起來很像胎兒(那年秋天,他們搬出這套公寓時,牆上留下一道隱隱約約的痕跡——斯科特的痕跡)。其實她告訴過斯科特好幾次,叫他睡在床的外側,這樣翻身方便點,可是他就是不肯。這時他輕輕翻了一下身,床墊的彈簧發出嘎吱一聲。路燈的光線從視窗照進來,在昏暗的光暈下,麗賽看到他臉上覆蓋著一撮頭髮。
斯科特剛才並不在床上。
可是現在,他明明就在床上,睡在床的內側。要是她懷疑,可以把他臉上那撮頭髮拉起來,感覺一下它的重量。
剛才我是不是在做夢,夢見他不在?
這就說得通了——勉強說得通。然後她又走回浴室,坐在馬桶上。她忽然又想到:剛才我起來的時候,他真的不在床上。床上根本他媽的連他的影子都沒有。
麗賽上完廁所,把馬桶坐墊掀起來,因為怕斯科特半夜起來上廁所時,迷迷糊糊忘了掀坐墊。然後她就回床上睡覺去了。才剛爬上床,她就已經昏昏欲睡,此刻,斯科特就躺在她身邊。這才是重要的,真的,這才是重要的。
20
第二次,她不是自己醒過來的。
「麗賽,」是斯科特在搖她,「麗賽,我的小麗賽。」
麗賽實在懶得回應他。她已經累了一整天——不對,已經累了一整個星期。可是斯科特就是不放棄,一直搖她。
「麗賽,你醒醒!」
她本來以為太陽應該已經出來了,沒想到一睜開眼,卻發覺房間裡還是一片漆黑。
「斯科特,嗯?」她本來想問他是不是又流血了,還是手上的繃帶滑掉了。可是她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她一時間問不出那麼複雜的問題,所以乾脆「嗯」了一聲應付一下。
她發現斯科特的臉幾乎快貼到她臉上了。斯科特已經完全醒了,看起來很激動,不過倒沒有驚慌或痛苦。他說:「我們不能繼續這樣過日子了。」
一聽到這句話,麗賽整個人突然清醒過來。麗賽嚇到了。斯科特到底在說什麼?他想分手嗎?
「斯科特?」麗賽伸手在地板上摸了半天,終於摸到她那塊天美時手錶。「現在是凌晨四點十五分,你知道嗎?」她的口氣聽起來不太高興,不過除了不高興,也帶著一點害怕。
「麗賽,我們應該去找棟真正的房子,把它買下來。」然後斯科特忽然又搖搖頭。「不對,那是以後的事。我們應該先結婚。」
麗賽鬆了口氣,整個人忽然放鬆下來,手錶又「啪」的一聲掉回地板上。沒關係,天美時表再怎麼摔還是一樣準。麗賽平靜下來並回過神來,開始覺得驚訝。這時她才意識到,斯科特剛才在跟她求婚。她感覺自己好像突然成了言情小說裡的女主角。但是麗賽也隱約感到一絲恐懼。這個人昨晚約會遲到、放她鴿子,結果麗賽為了這件事(好吧,當然另外還有別的原因)破口大罵他。後來他跑去把自己的手割得血肉模糊,從草坪那邊跑上來,把受傷的手舉得高高的,彷彿要當成他媽的聖誕禮物送給麗賽。而這個人現在卻跟她求婚(而且是在凌晨四點十五分)。而且一直到昨晚她才知道,這人還有個死去的哥哥,而他媽媽之所以會死掉,可能是因為他——嗯,我們這位當紅炸子雞大作家怎麼說來著?——對了,他說因為他在媽媽肚子里長得太大了。
「怎麼樣,麗賽?」
「噢,別說了好不好?我得想想。」可是深更半夜,腦筋都打結了,怎麼想呢?
「我愛你。」他無限溫柔地說。
「我知道,我也愛你,不過這不是關鍵。」
「這應該就是關鍵了,」他說,「我的意思是,你愛我,很可能這就是關鍵。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保羅,沒有別人愛過我。」說到這裡,斯科特遲疑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說:「還有,我爸爸應該也愛我吧。」
這時麗賽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斯科特,愛你的人很多很多。那一次,你朗讀你的上一本小說——還有一次,你朗讀正在寫的這本小說——」說到這裡,她皺皺鼻頭。這本新小說叫《空虛的惡魔》。她看過一部分,也聽他朗讀過一部分,可是她很不喜歡。「你朗讀正在寫的這部小說時,竟然有五百個觀眾湧到現場!結果主辦單位只好趕緊把會場從文藝廳轉移到體育場!朗讀結束之後,全場觀眾都站起來喝彩!」
「那不叫愛,」他說,「那叫好奇。還有,偷偷告訴你,在那些人眼裡,我和馬戲團展示的怪物沒什麼兩樣。假如你二十一歲就出版了第一本小說,你就會知道當怪物是什麼滋味。就算只有在圖書館才能找到那玩意兒,而且連平裝本都沒有,怪物就是怪物。可是,麗賽,你不一樣,你沒有把我當成那種怪物天才兒童——」
「其實我也是——」
「哦,不過……小寶貝,幫我點根菸好不好?」他那包煙就放在地上那個菸灰缸裡。那是麗賽特別幫他準備的菸灰缸。麗賽把菸灰缸遞給他,然後塞了根菸到他嘴裡,幫他點火。斯科特接著又說:「至少你還會關心我有沒有刷牙——」
「呃,是沒錯——」
「而且,你還會關心我洗髮水用得對不對,是真的能夠去頭皮屑,越洗頭皮屑越多——」
聽到這句話,麗賽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我幫你買了罐海飛絲,在浴室裡,你一定要試試。」
斯科特突然大笑起來。「你看!你看!我說的就是這個!你就是從宏觀角度來看我這個人——」
「什麼意思?」麗賽皺起眉頭問。
斯科特把那根才吸了兩三口的煙按熄。「我的意思是,你在看我這個人的時候,看到的是我的全部,無論優點缺點,無論好壞,你都能用平常心來看待。」
麗賽想了片刻,然後點點頭說:「大概吧。」
「你一定沒辦法體會我的感受。小時候,我只是……我只是扮演某種角色。而過去這六年中,我又成了另一種角色。雖然感覺比較好了,只不過無論是現在,還是從前在匹茲堡大學,大家只是把我當成一臺……一臺故事販賣機,丟個銅板下去,機器裡就會吐出一個故事來。」他說這些話時並沒有生氣,可是麗賽感覺得到,有一天斯科特會變得很憤怒。有一天,當他找不到那個地方,那個可以給他安全感、可以當個正常人的地方,他就會開始憤怒。是的,麗賽很可能就是他想找的那個人,她可以給斯科特一個那樣的地方。斯科特可以幫她打造出那樣的地方。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已經打造出那個地方了。
「麗賽,你跟別人不同。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文藝廳‘藍色之夜’音樂會現場,從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你還記得嗎?」
老天,麗賽當然記得。那天晚上,她到大學霍克體育場外看畫展,後來她隱隱約約聽到文藝廳那裡傳來陣陣音樂,於是心血來潮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斯科特也走進去。斯科特在擁擠的人群中左顧右盼半天,然後走到她坐的那張沙發旁,問她旁邊的座位有沒有人坐。當時麗賽本來已經不想聽音樂了,她想出去趕八點三十分的公交車回克里夫鎮。好險,要是她當時走了,那天晚上就不會有人跟她一起回家,在她的公寓過夜了。想到這裡,麗賽忽然一陣暈眩,就好像站在高樓的視窗往下看。
麗賽點點頭,沒有吭聲。
「對我來說,你就像……」說到一半,斯科特忽然停下來,對她微微一笑。斯科特的笑容看起來好真誠,露出一嘴歪扭的牙齒。「你就像那個池子,那是屬於我們倆的池子,我告訴過你池子的故事嗎?」
這次麗賽也跟著笑起來,然後又點點頭。斯科特沒有直接跟她談到過那些池子,不過她曾經聽斯科特在朗讀作品時提過。斯科特曾經很熱情地邀請她去聽他演講。有好幾次,她坐在演講廳的後排座位上,聽斯科特提到所謂池子。他每次講到池子,總是伸出手,彷彿要把手伸進池子裡,或是要從池子裡把東西拖出來——彷彿池子裡有語言之魚。
她總覺得斯科特那姿勢看起來很可愛,很孩子氣。有時斯科特會說那個池子是「謎池」,有時說那是「語彙之池」。他說,每當你形容一個好東西是金雞蛋,形容一個不好的東西是爛蘋果,你就是在喝那池子裡的水,或是在池邊抓蝌蚪。又比如說,你熱愛國旗,並且教你的孩子也學著去愛那面國旗,然後你送自己的孩子上戰場,導致他面臨死亡的威脅,而這一切只是因為你愛那面國旗,教你的孩子也學著去愛那面國旗。你這麼做,就像是在那池子裡游泳……而那池子深不見底,潛伏著滿口利齒的怪物。
「我來到你身邊,而你總是能看到完整的我,」斯科特說,「你愛我,愛的是我的一切好與壞,而不是隻愛我寫的故事。當你關上門,遠離外面的世界,在這個小天地裡,我跟你一樣,只是個平凡人。」
「斯科特,對我來說,你是高不可攀的。」
「別說那些,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麗賽心想,也許吧。此刻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她心裡是滿滿的感動。就算明天一早她可能後悔,但她忽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答應斯科特。「我們明天再談好不好?」她邊說邊把斯科特的菸灰缸拿過來,放回地板上,「你可以等明天早上再問我一次,如果你還想問的話。」
「噢,我不會改變主意的。」斯科特信心滿滿地說。
「那就等著看吧,現在我們先睡吧。」
斯科特翻身轉過去,剛開始還挺直著身體,可是當他漸漸睡著時,身體又開始蜷曲起來了,膝蓋漸漸抬向他窄窄的胸口,而他的頭——那個彷彿有無數故事像魚一樣在裡面游來游去的頭——又靠向牆壁。
我瞭解這個人,我終於開始瞭解這個人了。
麗賽內心頓時湧現一陣愛意,她告訴自己閉嘴,千萬不要說出那種危險的話。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很難再收回來了,說不定永遠收不回來了。她靠向斯科特,胸口貼在他背上,肚子貼在他赤裸的屁股上。窗外傳來幾聲疏疏落落的蟋蟀鳴叫,沒想到這個季節還有蟋蟀。還有,布魯托也還在吠個不停,大概打算熬夜吠到天亮。麗賽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開始昏昏欲睡。
「麗賽?」斯科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嗯?」
「我知道,你不喜歡《空虛的惡魔》那本——」
「很討厭。」麗賽含含糊糊地咕噥著。她越來越困,越來越昏沉,已經快要不省人事了,能說出這三個字,已經很不容易了。
「是啊,而且我相信不會只有你討厭,不過我的編輯倒是非常喜歡,他說他們公司的幾個領導已經把它定位成恐怖小說。他們高興怎麼弄就怎麼弄,我無所謂。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你愛怎麼叫我都沒關係,只要別忘了叫我吃飯就好。」
「閉嘴,斯科特,睡吧。」
她不知道斯科特究竟有沒有睡覺,不過,奇蹟出現了(簡直是不可能的奇蹟),斯科特·蘭登真的閉嘴了。
21
星期六早上,麗賽·德布夏醒來時,聞到一陣培根的香味。她看看時鐘,發現已經九點了。她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睡得這麼香。燦爛的陽光透過視窗照在地板上,照在床上。麗賽走向外面的廚房,看到斯科特穿著內褲在煎培根。這時她赫然發現,斯科特已經把她辛辛苦苦包紮的繃帶都拆掉了。麗賽不太高興,罵他怎麼可以這樣,斯科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手會癢。
「何況,」斯科特說,「現在是白天,傷口看起來沒那麼可怕了,不是嗎?」他說話時朝她伸出手。看到他這個動作,麗賽忽然想到昨晚他從那團陰影中走出來的樣子,差點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麗賽拉起他的手,低頭看著他的手掌,彷彿要幫他看手相。麗賽看了半天,斯科特終於受不了了,把手縮回去,嘴裡嘀咕著再不把培根翻面就要燒焦了。麗賽覺得現在傷口沒那麼嚇人了。也許是因為現在已經不是黑漆漆的夜晚,也不是在陰暗的房間裡。現在已經是週末早上,陽光普照,窗臺上的老收音機飄揚著輕快的鄉村歌曲。麗賽雖然一直聽不懂歌詞的含意,不過很喜歡。看了他的傷口,麗賽沒有嚇到,可是……她覺得很困惑。為什麼困惑呢?因為她本來認定傷口應該很嚴重,可是實際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麗賽不但困惑,而且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傷口根本沒有她想象中的嚴重,幾乎沒有裂開。傷口不但已經癒合,甚至已經開始結痂。麗賽要是真的帶他去急診室,說不定會被醫院趕出來。
蘭登家的人受傷都會很快痊癒。他們非痊癒不可。
這時斯科特用叉子把又酥又脆的培根叉起來,放在摺好的餐巾紙上。麗賽這才發現,斯科特不但寫文章了得,連煎肉的功夫都是一流。最起碼他只要夠專心,做出來的菜就有模有樣。接著麗賽忽然想到,他真的該換條新內褲了。鬆緊帶已經完全失去彈性,內褲快要掉下去了,看起來很滑稽。斯科特說他很快就會收到一張支票,那好,等他收到了,麗賽一定要想辦法叫他去買幾條新內褲。不過,此刻她腦中想的當然不是他的內褲,而是他的傷口。從昨晚到今天早上,傷口的變化實在很不可思議。昨天晚上,她看到斯科特的傷口像魚鰓一樣裂得很深,從粉紅色慢慢變成肝臟般的深紅色。可是今天早上,她看到的卻只是細細的裂痕。她心想,除了聖經上的奇蹟,天下真有人能痊癒得這麼快嗎?真的有可能嗎?而且斯科特不是用普通的玻璃割破自己的手。他用的是溫室的玻璃。這時麗賽忽然又想到,打破了人家的溫室玻璃,他們總得去收拾一下善後吧,斯科特得去——
「麗賽。」
她猛然回過神來,忽然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坐在餐桌旁,雙手不安地扭著雙腿間的t恤。「怎麼了?」
「你要一個蛋,還是兩個蛋?」
她想了一下。「兩個好了。」
「兩面煎半熟,還是單面?」
「煎雙面。」她說。
「你要嫁給我嗎?」斯科特問的時候,口氣還是跟昨晚一樣興奮,而且邊問邊用沒受傷的右手把蛋殼敲破,然後把蛋黃蛋白撲通一聲丟進鍋裡。
麗賽淡淡一笑,她覺得好笑倒不是因為斯科特那煞有介事的口氣,而是因為他的話題轉得太快。不過麗賽一點都不意外,其實她早有預感……該怎麼說呢,她早就料到斯科特一定會再問的。麗賽說不定昨晚在睡夢中思考過這個問題。
「你是說真的嗎?」麗賽問。
「當然是真的,」他說,「你覺得呢,小寶貝?」
「小寶貝覺得好像可以計劃一下。」
「太好了,」斯科特說,「太好了。」斯科特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說:「謝謝你。」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倆都沒再說話。窗臺上那臺破收音機依然播放著音樂,不過那是麗賽的爸爸絕對不會想聽的音樂。鍋裡的蛋吱吱作響。麗賽肚子餓了,但很開心。
「秋天好了。」她說。
斯科特點點頭,然後伸手去拉盤子。「很好,十月怎麼樣?」
「會不會太倉促?你覺得感恩節前後怎麼樣?對了,雞蛋還有嗎?」
「還有一個。我吃一個就夠了。」
麗賽說:「如果你不去買幾條新的內褲,我就不嫁給你。」
斯科特沒有笑。「我等一下就去買。」
斯科特把盤子放在她面前,裡頭有培根和荷包蛋。麗賽真的餓壞了,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這時他把最後一個蛋丟進鍋子裡。
「麗賽·蘭登,」他說,「怎麼樣,聽起來還習慣嗎?」
「聽起來有點像足球守門員,你知道我說的人是誰嗎?」
「好像聽過。」
「對,就是他。」這時麗賽自己也念了一次這個名字。「麗賽·蘭登。」念起來就像斯科特煎的蛋一樣,感覺還不錯。
「小麗賽·蘭登。」斯科特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然後把鍋子裡的蛋甩到半空中。那個荷包蛋在半空中轉了兩圈,然後啪的一聲穩穩地掉回鍋子裡。
「斯科特·蘭登,你能不能保證以後會上緊發條,而且永遠不放鬆?」麗賽問。
「就算病到手沒力氣,我也會用腳上發條。」斯科特說。然後兩人忽然像神經病一樣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窗外陽光燦爛,音樂悠揚裊繞。
22
跟斯科特在一起,永遠笑聲不斷。幾個星期後,他手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連小臂上的傷口也好了。
而且,傷口沒有留下半點疤痕。
23
麗賽又醒過來了,可是她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究竟還在過去神遊,還是已經回到現在。不過第一道晨曦的光芒已經悄悄爬到床上,在迷濛的光暈中,她看到的是冷冷的藍色桌布,還有牆上那幅海景壁畫。現在她知道了,這是阿曼達的房間,可是她現在真的在阿曼達的房間裡嗎?過去和現在糾纏不清,模糊難辨,她已經分不清是真是假。此刻她覺得自己只是在做夢,夢見了未來的阿曼達的房間。她感覺自己彷彿還在從前那套小小的公寓,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往後的許多夜晚,一直到十一月結婚,她和斯科特還會睡在那張床上。
那麼,她是被什麼吵醒的?
阿曼達還是背對她躺著,而麗賽像根湯匙似的緊貼著她,胸口貼著阿曼達的背,肚子貼在阿曼達屁股上。奇怪,她究竟是被什麼吵醒的?她並不想尿尿……沒那麼想,那麼?
阿曼達,你剛才跟我說話了嗎?你想要什麼嗎?是不是想喝水?你是不是想找片溫室玻璃割自己的手腕?
接著,無數紛亂的思緒閃過麗賽的腦海,可是她不想開口說話,因為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她看到的是阿曼達那頭凌亂的灰髮,脖子四周睡衣的波浪形褶邊,可是她卻覺得躺在床上的人是斯科特。
沒錯!就在夜裡的某些時刻,斯科特……斯科特怎麼樣?難道斯科特從她記憶深處爬出來,鑽進阿曼達的身體裡?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好吧,這念頭是很可笑,不過她還是不想開口說話,因為她很怕一旦開口說話,會聽到阿曼達用斯科特的聲音回答。
要是真的發生這種事,她會怎麼樣?會嚇得尖叫起來嗎?她的尖叫聲會有多淒厲?會像俗話形容的那樣,把死人都吵醒嗎?這念頭確實很荒唐,可是——
可是看看阿曼達,看看她睡覺的樣子。她的膝蓋縮到胸口上,歪著頭。要是旁邊有牆壁,她的額頭一定會靠到牆上。難怪你會覺得——
清晨五點,房間裡透進些許黎明前的微曦,這時她突然聽到阿曼達開口說話了。阿曼達背對著她,她看不到阿曼達的臉。
「寶貝。」阿曼達叫了她一聲。
麗賽沒吭聲。
接著阿曼達又叫了她一聲:「小寶貝。」
昨天晚上,麗賽聽到阿曼達說出秘寶那兩個字,當時她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突然變得像冰一樣冷,而此刻,她的感覺是全身血液瞬間凍成了冰。儘管阿曼達說話的聲音還是女人的聲音,可是口氣卻百分之百是斯科特的口氣。麗賽和斯科特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他說話的調調,麗賽一聽就知道。
她告訴自己,我在做夢,所以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過去神遊,還是已經回到現在。只要我轉頭看看四周,一定會看到那張「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魔毯在牆角飄來飄去。
可是她卻發覺自己沒辦法轉頭。有好一會兒,她根本動彈不得。後來,她發覺天色越來越亮,才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說話。天已經快亮了,如果她現在不是做夢,是真的醒了,而講話的人也真的是斯科特,那麼斯科特一定有什麼理由非回來不可。
當然,斯科特絕對不會傷害她,他永遠不會傷害麗賽,至少……不會故意傷害她。可是麗賽發覺自己叫不出他的名字,也叫不出阿曼達的名字,彷彿怎麼叫都不對。她不由自主地抓住阿曼達的肩膀,把她的身體翻過來。那一剎那,她心裡直犯嘀咕,不知道會在那團凌亂的灰髮底下看到誰的臉。萬一是斯科特的臉,怎麼辦?老天,萬一。
太陽快出來了。這時她突然明白,要是太陽出來之前她沒開口,那麼過去和現在中間的那扇門就會關起來,而她就會失去找出答案的機會了。
那就別再考慮該叫她哪個名字了。不用再管旁邊這個穿著睡袍的人是誰了。
「為什麼阿曼達會說出‘秘寶’這兩個字?」她開口問道。她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房間裡,聽起來有點嘶啞。房間裡雖然仍舊一片昏暗,不過已經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我藏了個秘寶要讓你去找。」躺在床上那個人回答。她背對著麗賽,屁股頂在麗賽的肚子上。
噢,老天,噢,老天,這可真「邪」了。如果真有所謂的「邪」,那這就是「邪」了——
但接著麗賽又想:冷靜點,上緊他媽的發條,現在就把這件事搞清楚。
「是不是……」她的聲音從來沒這麼嘶啞過。房間越來越亮,她突然覺得天亮得太快了,太陽隨時會從地平線冒出來。「是不是‘血秘寶’?」
「你很快就會找到一個‘血秘寶’。」那聲音告訴她,但口氣中似乎隱含著一絲遺憾。噢,真的好像斯科特在講話,不過也有點像阿曼達的口氣。麗賽從來沒這麼害怕過。
然後那個人的語氣開始變得爽朗。「不過麗賽,你要找的是個好的秘寶,藏在‘紫色’後面。其實最前面三個線索你都找到了,再多找到幾個線索,你就可以拿到獎品了。」
「我的獎品是什麼?」她問。
「一罐飲料。」那個聲音立刻回答她。
「是可口可樂?還是皇冠可樂?」
「別說話,我們要看看蜀葵。」
那個聲音充滿了異樣的、無限的渴望。而且,「蜀葵」這個詞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熟悉?為什麼聽起來很像某種東西的名字,而不只是一種野草?這是否又是一個藏在「紫色」後面的東西?這個東西是否一直深藏在她的記憶中,而她卻不願去想?
沒時間想這些了,連問個問題的時間都沒有了,因為一道紅紅的曙光已經從視窗射進來。麗賽清楚地感覺到,她又回到了「現在」。這時她還是很害怕,卻也非常後悔。
「我什麼時候會找到那個血秘寶?」她問,「求求你告訴我。」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麗賽知道那個聲音不會回答了。不久前,太陽還躲在地平線下,尚未射出曙光,她內心充滿恐懼和困惑。但此刻恐懼和困惑已經一掃而空,但她越來越沮喪。
「我什麼時候會找到?真該死,什麼時候?」她開始大叫,猛搖那個人的肩膀。她搖得好用力,那個人的頭髮被她搖亂了……可是那個人還是沒有回答。這時麗賽終於發火了。「斯科特,不要這樣折磨我,告訴我,究竟什麼時候?」
現在她不光是搖了,而是用盡全力把那人的肩膀扳過來。那個身體翻轉了過來,可是全身僵硬毫無反應。是阿曼達沒錯。她的眼睛是睜開的,她也還在呼吸,臉色還相當紅潤。但是麗賽從眼神看得出來,她的阿曼達兔寶寶大姐又發作了。從前她陷入痴呆時,就會出現這種遙遠空洞的眼神。麗賽自己也快陷入痴呆狀態了。她已經完全搞不清楚,剛才那個聲音真的是斯科特,還是她半睡半醒時產生的幻覺。不過她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是:在半夜的某個時刻,阿曼達又陷入痴呆狀態,這一次她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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