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夢中的景象如此鮮明,然而這個夢卻完全無法幫助麗賽擺脫當年納什維爾那夢魘般的記憶,特別是殺手調轉槍口那一幕。殺手先開槍射穿了斯科特的右肺,然後調轉槍口對準斯科特的心臟。被子彈射穿肺部或許還有救,可是一旦心臟被打中,那就真的救不了了。事件發生的瞬間,整個世界彷彿突然慢了下來,那調轉槍口的動作如此「和緩平穩」,彷彿槍是架在航海羅盤的平衡環上。那幕畫面總是一次次在她腦海中猛然竄出,彷彿暴牙的人舌頭老是會不經意從牙齒間冒出來。
麗賽用吸塵器把還很乾淨的客廳地板清了一下,然後把不到洗衣槽一半高的髒衣服拿去洗。放髒衣服的籃子總要好久好久才放得滿,因為家裡只剩她一個人了。兩年了,她到現在還是很不習慣。後來麗賽穿上那件很舊的連身泳裝到後院游泳池遊了幾趟:五趟,十趟,十五趟,游到第十七趟時,她氣喘如牛。後來她攀在淺水區池邊,身體浮在水裡,兩腿在後面踢著水,拼命喘氣。烏黑的頭髮黏在臉頰、額頭和脖子上,乍看之下她彷彿戴著一頂閃閃發亮的黑色頭盔。
那一剎那,當年的景象忽然又回到眼前。她看到那隻蒼白修長的手慢慢轉動,看到那把史密斯女用手槍也跟著轉動(那把槍的名稱充滿女性生殖器那種淫穢又致命的意味。一旦你聽過那名字,就很難再把它當成普通手槍了),看到那個小黑洞也跟著向左移動。她感覺得到,死亡就隱藏在那個黑洞裡。當時她感覺手上的鏟子有如千斤重,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來得及,不可能比那瘋狂殺手更快。
她用腿緩緩踢著水,濺起淺淺的水花。斯科特很喜歡這個游泳池,儘管他很少真的下去遊。他是隻書蟲,喜歡喝啤酒,沒有游泳圈就不敢下水。他就是這種人,只要沒到外地去時,在家裡就是這副德性。有時他會窩在書房裡寫小說,音樂放得震天響。有時在淒冷的冬夜,寒風從北極席捲而來,屋外狂風怒號,他會在凌晨兩點獨自窩在客房的搖椅上,瞪著大眼,將全身從腳底到下巴緊緊裹在「德布夏大媽」的阿富汗羊皮大衣裡——這是斯科特的另一面。一個飛到南,一個飛到北,然而老天,這兩個斯科特都是她深愛的,一切都是老樣子。
「夠了!」麗賽懊惱地大喊一聲,「我及時救了他,我及時趕上了。我沒錯,那個神經小子只打到了他的肺。」只可惜,昔日景象始終在她腦中陰魂不散。此刻,麗賽又看到,那把女用手槍開始慢慢轉向。那一剎那,她按住池邊,用盡全身力氣從游泳池裡竄出,想借這激烈的動作驅散腦中的影像,而影像也真的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她到更衣室裡衝了個澡,然後用浴巾擦乾身體。就在這時,那金毛小子再度浮現眼前,那個殺手又回來了。她彷彿聽見他說,為了小蒼蘭,我一定要讓這可怕的鐘聲消失。她又看到一九八八年的麗賽抓著那把銀鏟子猛力一揮,可是這次,在那時間凝滯的世界裡,該死,空氣突然變得好濃好濃,鏟子揮舞的速度變慢了,來不及了。那一瞬間,就差那麼一點點,她看到槍口冒出火焰,只不過這次火焰沒被鏟子擋住。她看到的是一團完整的火花,而不是區域性。這次,斯科特休閒外套的左胸口立刻破開一個漆黑的洞。這次,那件休閒外套變成了壽衣——
「夠了!」麗賽大吼一聲,氣沖沖地把浴巾甩進籃子裡。「可以了!」
她邁開大步,把衣服夾在腋下,赤裸著身子走回屋裡——後院之所以搭起高高的木板圍牆,道理就在這裡。
2
游完泳後,麗賽肚子餓了。說得更貼切點,她快餓昏了。雖然還不到下午五點,她還是決定立刻弄份「懶人餐」大快朵頤。德布夏家的老二黛拉一定不會說那是「懶人餐」,而是「安慰餐」。而斯科特一定會不屑地說那是「垃圾食品」。冰箱裡有一磅牛絞肉,另外冷藏櫃裡還藏著其他好料:乳酪口味快餐漢堡餡。麗賽把牛絞肉和漢堡餡一起丟進炒鍋,用小火慢煎。鍋煎著肉的時候,她倒了杯罐裝檸檬汁,加了很多糖。五點二十分,整間廚房已瀰漫著鍋裡肉的香氣,而腦中殺手的畫面也已煙消雲散。至少此刻,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大餐,那個殺手已被她拋到腦後了。她足足吃了兩人份的「大鍋炒」,兩大杯檸檬汁也喝到只剩杯底未溶化的糖渣。吃飽喝足的那一剎那,她打了個驚天動地的響嗝,然後說:「媽的,要是有煙可抽該有多好。」
真的,她很難得這麼想抽菸,來根賽倫淡煙最好了。當年他們在緬因州大學相識時,斯科特抽菸。當年他還在唸研究生,同時也是所謂的「全世界最年輕的駐校作家」。而麗賽在市中心的帕特小館當服務生烤披薩和漢堡,同時在大學裡選修課程(不過並未堅持多久)。她會抽菸是斯科特教的,他是全美國最老牌的賀伯·泰雷登香菸的忠實客戶。後來他們倆互相鼓勵,一起戒了。那是一九八七年。到了第二年,那個名叫格德·埃倫·科爾的殺手用驚天動地的方式證明了一件事:足以對人類肺部造成傷害的不是隻有香菸。那次事件發生後的這些年,麗賽有時會連續好多天想不到香菸,但有時又非常渴望想抽菸。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想抽菸也可算是一種進步。因為想抽菸總比想到……
(格德·埃倫·科爾煩躁不安,一字一句地說得清清楚楚,為了小蒼蘭,我一定要讓這可怕的鐘聲消失。接著,他輕輕轉動手腕)
金毛小子。
(動作和緩)
還有,納什維爾。
(於是,那把槍口還冒著煙的女用手槍對準斯科特的左胸)
還有,媽的又來了,她又開始想了。
冰箱裡有塊先前買的雪藏蛋糕可以當點心,還有一罐液態鮮奶油可以擠在蛋糕上。液態鮮奶油可算是最可怕的「垃圾食品」。不過麗賽吃得太飽,暫時還不想吃那塊蛋糕。可是她忽然發覺,明明剛才吃了滿肚子的高熱量食物,那些要命的昔日記憶還是立刻又開始回籠了。她覺得很沮喪,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退伍老兵的感受了。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戰爭,可是……
(不可以這樣,麗賽)
「不要再說了。」她自言自語嘀咕道,然後很粗暴地……
(不可以這樣,小寶貝)
……用力把盤子推開。老天,她好想……
(你該明白的)
……抽根菸。不過抽菸還不是她最渴望的。她最渴望的是從前那些記憶立刻統統消——
麗賽!
是斯科特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如此清晰,正等著她回答。此刻她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她立刻不假思索地大聲回答:「怎麼了,親愛的?」
去把那銀鏟子找出來。找出來後這些討厭的東西就會消失了……就好像,南風吹來時,磨坊的氣味就會消散。還記得嗎?
她當然記得。當年她在緬因州立大學奧蘭諾分校唸書,她住的那棟公寓就在奧蘭諾旁邊一個叫「克里夫磨坊」的小鎮。其實當年麗賽住在那裡時,鎮上並沒有磨坊,不過北邊老城區那裡倒是真有不少磨坊。每當北風吹起,尤其在溼氣很重的陰天,那股隨風而來的臭味真的很令人作嘔。然後等到風向一變……老天!你就聞到一股海洋的清新氣息,那種感覺就像你又重新活過來了。於是,有很長一段時間,「等南風吹來時」這句話是他們夫妻之間的「私房話」。他們之間有很多「私房話」,比如「上緊發條」,比如「伺機而動」。後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們開始覺得那些私房話越來越沒意思了,而她也很多年沒再想到那些話了。「等南風吹來時」的意思是,親愛的,你要忍耐,要撐下去。別那麼快放棄。不過大概只有結婚沒幾年的夫妻才會這麼樂天吧。天知道,斯科特談到這種問題說不定就是有本事說得頭頭是道。當年,他們還沒發跡時……
(初期!)
……他還曾寫過日記,每天傍晚寫個十五分鐘。那段時間,她不是在看電視上的情境喜劇,就是在處理家中賬務。不過有時她也會突然不想看電視,也不記賬,就這麼愣愣地看著斯科特。她喜歡看斯科特那時候的模樣,他埋頭在活頁筆記本上振筆疾書,昏黃的燈光照在他頭上,在他臉頰下方拉出三角形的陰影。那些年,他頭髮比較長,也比較黑。後來一直到過世前那陣子,他頭上才開始冒出幾絲灰白。她喜歡斯科特的小說,不過也同樣喜歡他當年的模樣,喜歡看他的頭髮籠罩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總是覺得,那模樣本身就是個故事,只是斯科特自己不知道罷了。她喜歡撫摸斯科特的肌膚,喜歡那種觸感。不管是額頭,還是包皮,摸起來感覺都好舒服。而且兩者缺一不可。她必須摸摸他的額頭,再摸摸那裡,才會有感覺。
麗賽!把那把鏟子找出來!
她把桌子清理乾淨,然後把吃剩的東西連盤子一起收進冰箱。其實她心裡明白,既然那令人發狂的影像已經消失了,她就不可能再去吃那些東西,可是東西實在太多了,水槽裡的垃圾處理機恐怕會被塞爆。她身上畢竟流著「德布夏家老媽」的血,而老媽持家的風格仍在她腦海中陰魂不散。要是老媽在天之靈看到她把這麼多吃剩的東西倒掉,鐵定會抓狂。所以,最好還是先把東西收進冰箱,擺在蘆筍和酸奶後面。最後一定會擺到餿掉,到時再處理吧。她收拾東西時腦中忽然閃過一絲疑惑。老天,聖母瑪利亞耶穌基督,找到那把爛鏟子,她的內心就能得到平靜了嗎?這兩件事怎麼能扯得上關係呢?難不成銀鏟子本身有什麼魔力嗎?她忽然想到小時候有一次和黛拉、坎塔塔一起看午夜電視劇,那天演的好像是狼人之類的恐怖片……不過三個人中只有麗賽覺得那沒什麼好怕的,那個電視劇與其說恐怖,倒不如說悲傷。更何況——影片的拍攝手法還滿粗糙的。看得出偶爾會拍到一半停下來,關機幫狼人補妝,然後再開機繼續拍攝。應該讚賞他們的用心,可是老實說,他們拍出來的東西很假。不過平心而論,故事還算有趣。故事開頭是一家英國酒吧,裡面有很多看起來怪怪的老頭在喝酒。有個老頭說,只有銀子彈才能殺死狼人。這時她突然想到,那個叫格德·埃倫·科爾的殺手會不會是狼人?
「算了吧,小朋友。」她自言自語道。她把盤子用水沖沖,塞進空蕩蕩的洗碗機。「也許斯科特應該在他哪本小說里加點這種元素,不過他還真不是寫這種狗血小說的料,不是嗎?」接著,她「砰」的一聲用力蓋上洗碗機。機器加水的速度真是慢,大概要等到七月四日國慶才會開始洗。「好了,要是你真想去找那把鏟子,現在就可以去了,不是嗎?」
她沒來得及回答自己這個純粹只是修辭學上的發問,斯科特的聲音便冒了出來——這聲音彷彿一直潛伏在她腦子最外層,準備隨時冒出頭。
小寶貝,我在筆記裡留了線索給你。
麗賽本來正要伸手拿條抹布擦手,聽到這句話手立刻停在半空中。她認得那個聲音,當然認得,她每星期都會聽到三四次。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有個聲音陪伴畢竟不是什麼壞事。只不過她才剛想到那把鏟子,那聲音就立刻出現,這也未免太快了……
什麼筆記?
什麼筆記?
麗賽把手擦乾,將抹布放回橫杆上晾著。接著她向後一轉,背靠水槽,看著眼前的整個廚房。夏日陽光從視窗照進來,整個廚房燦亮無比(當然廚房裡還瀰漫著漢堡餡的香味,只不過她已經吃飽了,那氣味聞起來沒那麼香了)。她閉上眼,從一數到十,然後猛然睜開眼睛。那一剎那,她感覺午後的陽光籠罩著她,彷彿穿透了她的身體。
「斯科特?」麗賽叫了一聲。剎那間,她突然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大姐阿曼達,意思就是,精神有點問題。「你不會是顯靈了吧?」
不過她倒不是真的指望斯科特會回答——她可是當年看狼人恐怖片和遇到暴風雨時不但不怕,反而大聲歡呼的小麗賽·德布夏。她並不真的把斯科特的聲音當一回事,只覺得那就像沒拍好的定時連續攝影。接著,突然有陣狂風從水槽上方的視窗灌進來,把窗簾吹得劈啪作響,把她溼溼的頭髮吹得飛起。一陣令人心碎的花香隨風吹進來,瀰漫整間廚房。這陣風彷彿是斯科特對她的回答。她又閉上眼,彷彿隱隱約約聽到一陣旋律。不是風鈴聲,而是漢克·威廉斯的一首鄉村老歌:別了老喬,我將遠走他鄉……
那一剎那,她的手臂上忽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接著風停了,麗賽回過神來。她不是阿曼達,不是坎塔塔,不是黛拉。她當然不是……
(一個飛到南)
……不是那個飛到邁阿密的喬德莎。她是貨真價實的現在的麗賽,二〇〇六年的麗賽,斯科特·蘭登的遺孀。天底下沒有鬼魂這種東西,只有孤零零的麗賽。
不過她還是想找到那把銀鏟子。多虧那把銀鏟子,她才能在緊要關頭救了丈夫,讓他多活十六年,多寫七本小說。此外,一九九二年,《新聞週刊》為斯科特做了篇專題報道,把斯科特奉若神明。封面字型是動畫大師彼得·馬克斯設計的,標題是「魔幻寫實主義與蘭登熱潮」。她很好奇,不知道那個「動如脫兔」的羅傑·達西米爾看了會作何感想。
現在是初夏,雖然已近黃昏,不過天色還很亮。麗賽決定馬上去找那把鏟子。不管世上有沒有鬼,一旦天黑,她就不想再進穀倉了,包括穀倉樓上的工作室。
3
那間一直沒有完工的辦公室對面是排馬廄,裡頭黑漆漆的,有股黴味。現在的蘭登家,很久很久以前叫做「蘇克塔農場」,而那些馬廄從前是用來當儲藏室的,裡頭放滿各式各樣的工具、繩索,還有些農耕機具的備用零件。而最寬敞的那間馬廄從前是用來養雞的,雖然後來有家專業清潔公司徹底清洗過,被粉刷成了白色(是斯科特親自動手的)。大概是《湯姆歷險記》給他的靈感,可是裡頭還是有股長年累積下來的淡淡尿騷味。麗賽覺得那味道似曾相識,因為她很小的時候,家裡也有那股氣味。她痛恨那種氣味……可能是因為德布夏家老奶奶的關係。她就是在餵雞時,突然跪倒在地,就此一命嗚呼。
有兩間馬廄裡堆滿箱子,其中多半是用來裝酒瓶的紙箱。在那些箱子里根本看不到任何挖掘工具,更不用說什麼銀鏟子了。從前用來養雞的那間馬廄裡有張雙人床,床上還鋪著床單,那是他們當年的「德國實驗」留下來的唯一紀念品。當年他們在德國住了九個月,那張床是在德國不來梅買的,後來因為斯科特堅持,他們花了一大筆嚇死人的運費將床運回美國。這些年來,麗賽早就把那張床忘得一乾二淨,直到現在看到了才想起來。
你看吧,看看你當年幹了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麗賽想想覺得很得意,然後大喊著:「這鬼玩意兒已經在這爛雞舍裡窩了二十幾年了,斯科特,要是你真以為我會睡這張床——」
——那你一定是瘋了!麗賽本來想接著說這句話,最後卻說不出口,反而狂笑起來。老天,真是跟錢過不去!真他媽跟錢過不去!這張床花了多少錢買的?是一千塊美元嗎?差不多就是一千塊。那運回來又花了多少錢呢?又一千塊嗎?差不多吧。斯科特可能會說,老天,搞了半天,結果竟然把它塞在這陰森森的鬼地方。老天,它大概會永遠窩在這裡,一直到世界末日,被天火毀滅,或是被冰河淹沒。在德國那段時間,所有事情都一塌糊塗,斯科特根本沒什麼東西好寫。斯科特和房東為了小事爭執,最後大打出手。連他的演講也不太順利,觀眾不是缺乏幽默感,就是根本聽不懂。還有——
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鈴聲是馬廄對面傳過來的,就在掛著「高壓電!」牌子的那扇門內。麗賽愣住了,一動不動,渾身冒起雞皮疙瘩。她忽然覺得電話響起好像是種莫名的宿命,彷彿她到這裡不是為了找那把銀鏟子,而是為了接電話。
電話響到第二聲時,她轉身穿越昏暗的中央走道。響到第三聲,她走到門口。她拉開那道老式門閂,輕易將門開啟,不過長年未曾轉動的鉸鏈發出微弱的嘎吱聲。那種感覺就像我們的小麗賽來到一座陰森森的墓穴,彷彿裡頭會有個聲音「嘿、嘿、嘿」地笑幾聲,然後說我們等你好久了。這時四周突然捲起一陣風,麗賽的上衣立刻被風吹得貼在背脊上。她立刻伸手到牆上摸索,摸到電燈開關,然後啪的一聲開啟。她實在沒把握燈會不會亮,不過還好,天花板上的燈亮了。當然會亮。緬因州中央電力公司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顧客。這裡是「蘇克塔丘路,免費郵政信箱二號,工作室」,登記在案的地址,對電力公司來說,樓上樓下一視同仁。
接著,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第四聲。響到第五聲錄音機就會啟動。就在第五聲快響起的瞬間,麗賽搶先抓起話筒。「喂?」
有那麼一會兒,電話裡沒有任何聲音。她正要再說一次「喂」時,對方忽然開口了。那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惑,不過還是老樣子,麗賽立刻聽出那是誰的聲音。光聽一個字就夠了,就像你絕對不會聽錯自己的聲音。
「黛拉?」
「麗賽——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
「你在哪裡?」
「斯科特以前的工作室。」
「怎麼可能?我剛剛才打過那邊的電話。」
麗賽轉念一想,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斯科特喜歡把音樂放得很大聲,事實上,在他聽來正常的音量,卻可能會讓別人耳聾。而放電話的房間牆上又鋪了隔音軟墊。斯科特曾開玩笑說,那地方就叫「我的神經病安全室」。所以難怪她在樓下聽不到電話鈴響。不過好像沒必要跟姐姐解釋這麼多。
「黛拉,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還有你怎麼會打來?出了什麼事嗎?」
電話裡,黛拉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說:「我在阿曼達家。我在她的電話簿裡找到這個號碼,她有你的四個電話號碼。我剛才一個個打,這是最後一個。」
麗賽突然感覺胸口和胃陡然一沉,阿曼達和黛拉從小就一直是死對頭,她們為了搶東西不知道激烈地廝打過多少次——搶洋娃娃、搶圖書館借來的書、搶衣服。最後一次,也是最慘烈的一次,是為了一個叫李奇·斯坦奇菲的男生。那次傷亡慘重,黛拉左眼裂開一個很深的傷口,被送進緬因州中央總醫院急診室,總共縫了六針,到現在還留著蒼白的傷疤。長大後她們倆的關係雖然略有改善,不過也只勉強維持著「文明」的敵對狀態:她們還是經常爭執,不過已不再讓彼此掛彩。她們會想盡辦法不跟對方碰面。她們家的姐妹每個月會有一兩次「週日聚餐」(攜伴參加),一起到餐廳吃晚飯或中飯。在這種場合,兩人一定隔得遠遠的。但就算有麗賽和坎塔塔夾在中間,氣氛還是很詭異。而現在,黛拉居然會從阿曼達家打電話給她,恐怕大事不妙。
「黛拉,她出了什麼事嗎?」這個問題實在很蠢。她該問的是,事情有多嚴重。
「瓊斯太太聽到她在屋子裡慘叫,大吼大叫,亂摔東西。她又‘大爆炸’了。」
「大爆炸」的意思是她又大發脾氣了。
「瓊斯太太先打電話給坎塔塔,可是坎塔塔和理査德到波士頓去了。瓊斯太太在坎塔塔的錄音機裡聽到她留的聯絡資訊後,就趕快打電話給我。」
這樣就說得通了。以阿曼達家為中心,沿著十九號公路往北走一英里,就是坎塔塔和理査的家,而往南大約兩英里路就是黛拉家。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應驗了她們老爸當年的口頭禪:一個飛到南,一個飛到北,一個永遠不知道閉嘴。至於麗賽,她家距離阿曼達家大約五英里。阿曼達家是棟經過防風雨強化處理的鱈魚角式小屋,瓊斯太太就住在馬路對面。她之所以懂得先打電話給坎塔塔,並不光是因為坎塔塔住得比較近,也是因為她對她們姐妹的狀況略知一二。
她在屋子裡慘叫,大吼大叫,亂摔東西。
「這次有多嚴重?」麗賽感覺到自己的語氣很平淡,而且異乎尋常的冷漠。「需要我過去一趟嗎?」當然,這句話的意思是,需不需要我馬上過去?
「她……她目前應該還好,」黛拉說,「不過她剛才又發作了一次。她的手臂受傷了,大腿上也有好幾處傷口。那個……你知道的。」
麗賽當然知道。之前阿曼達有過三次嚴重發作,她的精神科醫生珍·惠勒稱之為「誘發性半緊張症」。只不過,那種狀況和很久以前……
(這個不能說)
(我不會說的)
……一九九六年,斯科特也出現過類似的狀況。兩人狀況不同,但相同之處是都非常嚇人。阿曼達那三次發作,事先都曾出現興奮的跡象。這時麗賽突然想到,先前在斯科特的工作室裡,阿曼達就有那種興奮的樣子。一開始是興奮,然後就是歇斯底里,接著就是自殘,雖然自殘時間只是短暫的一瞬。但有次發作時,阿曼達顯然企圖割開自己的肚臍。那一次她在肚臍四周留下一個淡淡的環狀疤痕。麗賽想過幫她安排整容手術。雖然她不知道這種手術有沒有效,不過她向阿曼達表示過,如果阿曼達願意考慮的話,她願意負擔手術費用。但阿曼達用十分嘲諷的姿態拒絕了她的好意。「我喜歡這個疤痕,」她說,「如果下次我又想自殘,說不定一看到那個疤我就會停手了。」
說不定?這字眼還真讓人安心。
「黛拉,這次到底多嚴重?你老實說。」
「麗賽……親愛的……」
麗賽開始覺得苗頭不對了(可能比她想象的嚴重)。她感覺得到她姐姐想拼命忍住不要哭出來。「黛拉!深呼吸,然後老實告訴我。」
「我沒事。我只是……今天很不好過。」
「麥特到蒙特利爾去了吧?他什麼時候回來?」
「下下星期,不過我絕對不會打電話給他的——他現在拼命賺錢,就是為了明年冬天我們可以到聖巴特去度假。他一定不希望有人吵他。這件事我們自己處理就行了。」
「我們行嗎?」
「當然行。」
「那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處理?」
「這樣吧,」麗賽聽到黛拉深深吸了口氣,「她手臂上的傷口不深,繃帶就可以應付了。大腿上的傷口比較深,一定會留下疤痕,不過謝天謝地,傷口的血已經凝結了,也就是說,她沒割到動脈,對不對,麗賽?」
「什麼?你給我上……你老實說。」
她差點脫口而出叫黛拉上緊發條,不過她姐姐一定會聽得一頭霧水。麗賽心裡明白,不管黛拉接下來要說什麼,那鐵定都是廢話。這點光聽黛拉講話的語氣就知道了。打從還在吃奶的時候起,麗賽不知道聽過黛拉這種語氣多少次了,因此她已經開始做最壞的打算。她靠在辦公桌上四下張望……老天,就在牆角,在一堆裝酒的紙箱旁邊(紙箱上貼著「斯科特!初期!」標籤)。該死,那把銀鏟子就這麼大剌剌地放在辦公室東北邊牆角。她沒想到自己眼睛這麼大,進門時竟然沒看到。要不是她急著接電話,免得電話錄音機啟動,說不定早就看到了。她靠在辦公桌旁,遠遠就能看到鏟片上的幾個大字:「謝普曼圖書館破土典禮」。那一瞬間,她彷彿又聽到那個南方炸雞小混蛋在說話。他正在告訴斯科特,那位「東溺」要為他寫篇報道,準備登在年度評論集上,問他需不需要寄一本給他。斯科特回答說——
「麗賽?」黛拉突然再度開口。現在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煩惱了。那一剎那,麗賽立刻又回過神來。難怪黛拉會煩惱,因為坎塔塔人在波士頓,而且會在那邊待上一整個星期,甚至更久。她老公在馬爾登和林恩市一帶忙他的汽車批發生意——收購中古車、拍賣車,還有淘汰的計程車。坎塔塔在老公做生意時,只好上街血拼。而黛拉呢?她老公麥特到加拿大演講,題目是「北美印第安人的遷徙模式」。黛拉告訴過麗賽,她老公的巡迴演講很有賺頭,只不過現在再多的錢也救不了她們。此時這裡只剩她們兩個弱女子,好一對苦情姐妹花。「麗賽,你在聽到我說話嗎?你還在——」
「我聽到了,」麗賽說,「不好意思,剛才有點恍神。可能是電話的關係——這太電話在穀倉樓下,已經很久沒人用了。我本來要拿這個房間當辦公室的,可是後來一直沒裝潢好,好像是斯科特過世前的事吧。」
「噢,我明白了。」黛拉顯然一頭霧水。麗賽猜,黛拉現在一定心想,真他媽聽不懂她在講什麼。「你現在聽得見我說話了嗎?」
「很清楚。」她邊說邊盯著那把銀鏟子,腦中又浮現出格德·埃倫·科爾的影像。她想到他當時說:為了小蒼蘭,我一定要讓這可怕的鐘聲消失。
黛拉深深吸了口氣。麗賽聽著她深呼吸的聲音,彷彿聽到一陣風沿著電話線吹來。接著黛拉說:「她嘴上不承認,可是我覺得她……呃……這次,她好像喝了自己的血。麗賽——我一進門就看到她的嘴上和下巴上全是血,可是她嘴裡沒有傷口。我忽然想到,小時候老媽給過我們一支口紅,我們亂塗一通的樣子。」
此時麗賽腦中想到的不是小時候玩過家家的情景——她們穿著老媽的高跟鞋,叮叮咚咚走來走去。那一剎那,她想到的是納什維爾那個燠熱的午後,當時斯科特倒在停車場上,渾身顫抖,滿嘴是血。沒人喜歡三更半夜看到小丑。
麗賽,我的小麗賽,你聽著,我學它的聲音給你聽。雙眼四處掃射時,它會發出一種奇怪的號叫聲。
此刻,牆角那把銀鏟子閃閃發亮……當年它沒被敲壞嗎?她很確定那把鏟子一定被她敲壞了。可是當年她真的及時出手了嗎……有時候她會在三更半夜猛然驚醒,汗流浹背,以為自己晚了一秒出手。而後來那幾年兩人一起生活的情景其實只是場夢……
「麗賽,你要過來嗎?剛剛她清醒的時候,一直說要找你。」
麗賽突然又緊張起來。「你說什麼?她清醒的時候?這是什麼意思?你剛才不是說她沒事嗎?」
「她沒事……她應該沒事。」說到這裡,黛拉遲疑了一下,接著又說:「她一直說要找你,而且說想喝茶。我泡了些茶給她喝,她也喝了。還不錯吧?」
「很不錯,」麗賽說,「黛拉,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麼發作?」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布萊澤》《它》《日落之後》《重生》《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