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當然知道。好像是鎮上有很多傳言。我本來不知道,是瓊斯太太后來在電話裡告訴我的。」
「什麼事?」其實麗賽早就心裡有數。
「查理·克里夫又回鎮上了,」說著,黛拉突然壓低聲音繼續說,「那個人見人愛的青春痘銀行家。這次他還帶了個女人一起回來,聽說那個女人之前是聖約翰谷那裡的av女優。」她故意用很重的緬因州口音講聖約翰谷這幾個字,聽起來很像「聖強谷」。
麗賽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那把銀鏟子,等著黛拉繼續爆料。後面一定還有故事。
「麗賽,他們結婚了。」黛拉說。這時麗賽聽到電話中傳來一陣喉嚨哽住的咯咯聲。起初她以為黛拉強忍著不敢哭出來,後來才發現她姐姐是在偷偷地笑,她怕被阿曼達聽見,所以壓低了笑聲。天知道阿曼達在不在她旁邊。
「我會盡快趕過去,」麗賽說,「還有,黛拉?黛拉?」
黛拉沒有回答。麗賽只聽到電話裡一直傳來咯咯咯的聲音。
「要是被她聽到你在笑,等一下她再發作時刀子就不是刺在她自己身上了。」
一聽到這句話,黛拉立刻止住笑聲。麗賽聽到黛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你知道嗎,給她看病的那個精神科醫生已經搬走了。她好像叫惠勒吧?就是那個老戴珍珠項鍊的女人,你還記得嗎?如果我沒記錯,她好像搬到阿拉斯加去了。」
麗賽記得她好像搬到了蒙大拿州,不過,管他的。「噢,我們先看看她狀況怎麼樣再決定。斯科特以前去過一個地方療養……綠茵,離雙子城不遠——」
「噢,麗賽!」黛拉的口氣像足了她們老媽。
「麗賽怎麼樣?」麗賽不太高興了,「麗賽怎麼樣?你打算搬進去跟她一起住嗎?萬一她下次發作,拿起刀子要在自己胸口刺上查理·克里夫的名字,誰要阻止她?是你嗎?還是你覺得坎塔塔願意擔起這項責任?」
「麗賽,我不是那個意思——」
「還是你要把你的寶貝兒子比利從學校叫回來照顧她?我記得他好像年年拿獎學金,對不對?」
「麗賽——」
「怎麼樣,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這時麗賽發現自己又露出作威作福的口氣。她很討厭自己這樣。這就是錢的力量,如果你很有錢,那麼過了十年二十年後,你就會變成這副德性——你會開始認為有錢能使鬼推磨,天大的麻煩都能用錢擺平。她還記得斯科特說過,不能買太大的房子,房子廁所不能超過兩間。沒人夠資格擁有那種大房子,因為那種房子會讓人誤以為自己是大人物。她又看看那把鏟子,突然覺得那把鏟子彷彿正凝視著她,彷彿在安慰她。你救了他的命。那不是你的錯。真的嗎?她想不起來了。難道那又是另一件她想刻意遺忘的事嗎?她也想不起來了。真可笑。可笑又可悲。
「麗賽,很抱歉……我只是——」
「我知道。」其實麗賽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累了,知道自己很困惑,知道自己對這種跋扈的態度很慚愧。「總會有辦法的。我現在馬上過去好不好?」
「好啊,」黛拉鬆了口氣,「太好了。」
「那個法國佬,」麗賽說,「真是王八蛋。走了也好,眼不見為淨。」
「趕快過來吧,越快越好。」
「我馬上過去,待會兒見。」
麗賽結束通話電話,然後走到辦公室東北邊牆角,伸手去摸那把銀鏟子的握柄。那一瞬間,她覺得這彷彿是她第一次拿這把鏟子。為什麼會有如此怪異的感覺?當年斯科特把鏟子交給她時,她只覺得那個銀鏟片上刻著幾個字,看起來很好玩。後來,事件發生的那一刻,她揮起鏟子朝那傢伙打去,但那彷彿是她的手的自主行動……好像是。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彷彿有個最原始的區域具有獨立的求生意志,而就是這個區域在指揮她的手。這個區域在保護麗賽,保護現在這個麗賽。
她一手沿著光滑的握柄往下摸。她喜歡那種滑溜溜的感覺。她彎下腰時,眼睛又看著那三個堆著的紙箱子。紙箱一側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幾個斗大的字:「斯科特!初期!」其中有個紙箱本來是用來裝琴酒的,箱口沒用膠帶封住,只是交疊蓋著。麗賽拍拍箱子上的灰塵。她心中暗暗吃驚,因為灰塵厚得嚇人,而且她突然想到最後摸過那個紙箱的人是誰。當年那個人把箱口交疊蓋好後,把箱子放到最上面,而現在,那個人卻已長眠地下。
那個箱子裡放滿了紙。在她看來,那很像手稿。最上面的標題頁已經發黃了,頁面中間是手稿標題,字型很大,底下還劃線。標題底下的第二行字是斯科特的姓名。她一眼就認出那字型,那種感覺就像她永遠認得斯科特的獨特微笑。當年他還很年輕時,當年麗賽剛認識他時,那種字型就是他的註冊商標,一輩子都沒變過。她一眼就能認出他的字型,可是她卻從沒見過那個書名:
艾克歸鄉
斯科特·蘭登著
這是長篇小說嗎?還是短篇小說?就這樣看著箱子根本沒辦法判斷,不過裡頭至少有上千張稿紙。絕大多數稿紙摞成一整堆,書名頁在最上面,不過另外還有些稿紙分別豎起來塞在兩邊,感覺上好像是為了夾住那堆稿紙。如果那是本長篇小說,而這整箱都是那本小說的稿子,那它鐵定比《飄》還要厚。有可能嗎?在麗賽看來,是有可能的。斯科特每寫完一本小說都會拿給她看,而且就算是寫到一半的小說,如果她開口說想看,他也都很樂於讓她看(這可是麗賽獨享的特權。就連跟斯科特合作多年的編輯卡爾森·弗裡也享受不到這種待遇)。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她沒開口,那他通常就隱而不宣。從他開始寫作一直到他過世為止,他的產量一直相當驚人。無論出門在外或在家裡,他的筆從沒停過。
然而,這可是本厚達一千多頁的小說啊。如果是長篇小說,他怎麼可能從來沒提過呢?所以說,我敢打賭,那一定是篇短篇小說,而且他自己一定不喜歡。如果是短篇小說,那麼底下的稿子和塞在旁邊那些稿子又是什麼呢?說不定是他早年幾本小說的手稿。也可能是他稱之為「雜碎」的印刷校樣稿。
匹茲堡大學圖書館一直在為他整理一套「斯科特·蘭登文集」。那麼,他將這些「雜碎」校對過後,不是應該都已寄到那裡去了嗎?換個說法,不是應該都已寄給那些遺稿狗仔,讓他們邊看邊流口水,不是嗎?而且樓上有個櫃子,上面標示著「留存手稿」,早期小說的手稿都儲存在那裡。如果這幾個箱子裡的稿子是早期手稿,那麼樓上的櫃子裡怎麼可能還會有早期的手稿?想到這裡,麗賽又想到舊雞舍兩邊那幾間馬廄,那裡放的又是什麼東西呢?
她抬頭往上看,彷彿她忽然變成了有透視眼的神力女超人,可以看穿天花板,看到那個櫃子裡的東西。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忽然又響了起來。
4
她走到辦公桌旁,不懷好意地看著電話機,臉上露出既害怕又生氣的表情……嚴格說來,生氣的成分比較多。會不會是阿曼達又發瘋了,決定效法梵高,割掉自己的耳朵?或者她想拿刀割斷自己的喉嚨或者大腿、手臂?麗賽仔細想想,覺得不太可能,應該只是黛拉的老毛病又犯了。所有姐妹中,最有可能在掛了電話後,隔三分鐘又打來,然後告訴你:「對了,剛剛忘了告訴你……」的就是黛拉。
「怎麼了,黛拉?」
好一會兒,電話裡沒有半點聲音。接著,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說:「蘭登太太嗎?」她好像在哪裡聽過那聲音。
這下輪到麗賽猶豫了。那一瞬間,她腦中閃過幾個男人的名字。其實這些年來,她認識的男人已經沒幾個了。當你老公過世後,你會很驚訝地發現,你認識的人好像越來越少了。她想到雅各布·蒙塔諾。他是他們家的律師,住在波特蘭。她想到阿瑟·威廉斯。那個寧死一毛不拔的傢伙是他們家的會計師,住在紐約。她想到戴克·威廉斯。他是個營造商,住在布賴頓。就是他把穀倉樓上空蕩蕩的秣草棚改建成了斯科特的工作室,就是他改建了他們家二樓,把那幾間陰森森的房間變成陽光燦爛的童話世界。哦,對了,他和前面那位阿瑟·威廉斯沒有任何親屬關係。她想到斯邁利·法蘭德斯。他是個水電工,住在莫登附近。那人妙語如珠,彷彿有永遠講不完的笑話,而且葷素不拘。她想到查理·海登菲爾。他是斯科特的經紀人,常會打電話來談公事(主要是海外版權和短篇小說選集的授權)。除了這些人,只剩斯科特的幾個朋友還和她保持聯絡。只不過就算這個號碼登記在電話黃頁上,這些人也不可能打。當時登記了嗎?她已經想不起來了。不管怎麼樣,這個聲音不屬於前面提到那幾個她認識的人(或是她自以為認識的人)。可是,真該死——
「蘭登夫人?」
「請問你是哪位?」她問。
「夫人,我叫什麼不重要。」那人用一口南方腔答道。這時她腦中忽然閃過格德·埃倫·科爾的影像。她彷彿看到科爾的嘴唇喃喃嘀咕著什麼,好像在禱告。不過這次,她倒是沒看到科爾那詩人般秀氣修長的手指,沒看到他手上拿著槍。她心裡吶喊著,老天保佑,但願這傢伙不會又是另一個神經病。但願這傢伙不會是第二個金毛小子。然而她發覺自己的手已經不知不覺又抓著那把銀鏟子,剛才她接起電話時,手就已抓在鏟柄上了。這意味著,不太對勁,真的不太對勁。
「但對我來說很重要。」她暗自吃驚,沒想到自己的語氣竟能這麼不動聲色。她心裡緊張得要命,但沒想到自己講起話來竟然還能這麼犀利而冷靜。接著,一個閃電般的念頭忽然閃過腦際。她忽然想到在哪裡聽過那聲音了。就在今天下午,就在連著這臺電話的錄音機上。而且難怪她剛接起電話時,沒有立刻認出那聲音,因為那個人在錄音機上只說了短短一句話:我會再打。接著她又說:「請你現在立刻表明身份,否則我就掛電話了。」
她聽到那人嘆了口氣。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而且友善。「夫人,別為難我好嗎?我只希望能幫上你的忙。真的。」
麗賽突然想到斯科特最喜歡的「最後一場電影」。她想到的是電影裡男主角的沙啞聲音。另外她也想到鄉村歌手漢克·威廉斯的沙啞嗓音,彷彿聽到了他在演唱那首輕快的《強巴拉亞》。接著麗賽說:「我要掛電話了,再見,祝你愉快。」雖然她嘴裡這麼說,但話筒卻沒離開耳邊。時候還沒到。
「夫人,你可以叫我扎克。這名字應該還不錯吧?這樣可以嗎?」
「扎克?那你姓什麼?」
「馬庫爾。」
「哇,那你不就是電視名嘴嗎?如果你是扎克·馬庫爾,那我就是伊麗莎白·泰勒了。」
「剛才你叫我告訴你個名字,我只好隨口說一個。」
這人倒是伶牙俐齒。「那麼扎克,這個號碼是誰告訴你的?」
「電信公司的接線生告訴我的。」這麼說來,這個號碼確實登記在黃頁上。所以他才會知道。也許吧。「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你想聽聽看嗎?」
「我在聽。」她是在聽……不過手上也抓著那把銀鏟子……她在等待南風吹來。這是最重要的,因為情況很快就會產生變化。她全身的每個細胞都感覺到了。
「夫人,前陣子有人來找你,說想看看你先生留下的稿子。噢,對了,請你節哀。」
麗賽假裝沒聽到最後那句話。「斯科特過世後很多人來找過我,他們都想看看我先生留下的稿子。」她暗暗祈禱,希望電話裡那傢伙沒那麼敏銳,不會察覺到她的心跳有多厲害。「對那些人,我說的都是同一句話:過些時候,等時機成熟了,我就會讓他們看——」
「夫人,那個人在你老公的母校教書。他說交給他們是最合理的,從各方面來看,他們最有資格處理那些稿子。」
麗賽沉默了好一會兒,半句話也沒說。她想到這個人剛剛講到「老公」這兩個字時口氣很奇怪,似乎有點粗魯。還有,他叫她「夫人」時腔調也很怪。聽得出他不是緬因州人,也不是紐約人,而且似乎沒受過什麼教育。至少斯科特會稱呼某某夫人,不會只叫人家夫人。她心想,這位「扎克·馬庫爾」一定沒念過大學。而且她感覺到,已經開始吹南風了。她已經不害怕了,相反,她開始感到憤怒。非常憤怒,像頭被惹毛的母獅子。
麗賽開口說話。她的聲音很低沉,彷彿喉嚨哽住了,她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了。她說:「他叫伍伯迪。你說的就是他,對不對?約瑟夫·伍伯迪。那個遺稿狗仔,那兔崽子。」
電話裡,那人遲疑了一下,然後說:「夫人,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時麗賽的火氣越來越大。她喜歡這種感覺。「別跟我裝傻了。是那個約瑟夫·伍伯迪教授派你來的吧?那個遺稿狗仔大王。是他叫你打電話來恐嚇我……他怎麼說來著?要我把我丈夫工作室的鑰匙交出來,這樣他就可以清查斯科特的手稿,愛拿什麼就拿什麼,是不是?他就是這麼……難道他真以為……」講到這裡,她忽然說不下去了。沒她想得那麼容易。她是真的很生氣,可是講話的語氣卻不夠兇,太斯文了點。她得裝兇一點。「你給我說清楚,扎克,是不是他?是那個約瑟夫·伍伯迪教授叫你來的嗎?」
「夫人,我是誰找來的關你屁事。」
麗賽忽然不知該怎麼回答。一時間,她被對方囂張的氣焰嚇住了。要是斯科特在這裡,他一定會說,這真是……
(關你屁事)
誇張得嚇死人。
「還有,我辦事不會只試試看。我一定會幹到底。」講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然後又說:「意思是,我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好了,夫人,從現在開始,給我閉嘴,給我仔細聽好。聽清楚了嗎?」
她冷冷地站在那裡,電話貼著耳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中迴盪著那句話——聽清楚了嗎?
「我聽得到你的呼吸聲,所以我知道你聽得很清楚。很好。夫人,一旦我收了人家的錢辦事,就絕對不會只是試試看,我一定會幹到底。是的,你不知道我是誰,不過沒辦法,那就是你吃虧的地方,我佔上風。我可……我可不是吹牛。我辦事不會只試試看。我一定會幹到底。所以,我要什麼,你就給我什麼,知道嗎?我會打電話給你,或是發電子郵件,用我們現在這種方式溝通,然後有天我會告訴你:‘沒事了,我要的東西拿到了。’萬一結果不是這樣……萬一我沒有在限定時間內拿到我要的東西,那我就會到你家來找你。我會好好整治你。想想當年你參加學校舞會時身上什麼地方不準男生碰,我會讓你那個地方痛到死。」
那人滔滔不絕,好像在背誦事先編好的臺詞。麗賽聽到一半,不知不覺閉上眼睛。她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可那是憤怒的淚水,還是……
羞愧的淚水?難道她真是因為覺得丟臉而掉淚嗎?是的,親耳聽到陌生人對她說出那種話,確實很丟臉。感覺就像到了所新學校,第一天就被老師當眾訓斥。
這時她彷彿聽到斯科特說,他媽的,小寶貝,你應該知道怎麼對付他的。
是的,她很清楚。面對這種場面,要麼「上緊發條」,要麼投降。儘管她從來沒有真正碰過這種場面,不過還是很清楚該怎麼做。
「夫人?我剛才說的話你聽懂了嗎?」
她很清楚自己想跟他說什麼,不過他可能聽不懂。所以麗賽決定換種簡潔有力的表達方式。
「扎克?」麗賽很小聲地叫他一聲。
「怎麼樣,夫人。」他也跟著變得小聲起來。說不定他以為這是種共謀的意思。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你講話聲音好像有點小,不過……怎麼樣,夫人?」
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憋住。她開始想象那人的模樣,想到他滿嘴什麼夫人老公的,連文法都會搞錯。她想象得到,那人現在一定讓電話緊貼著耳朵,豎起耳朵想聽清楚她要說什麼。他的模樣彷彿真的浮現在麗賽眼前了,那一剎那,麗賽用盡吃奶的力氣朝著話筒大吼一聲:「操你媽的去死吧!」
接著,麗賽把話筒重重摔到電話機上,由於力道實在太猛,話機上的灰塵漫天飛舞。
5
電話鈴聲幾乎立刻又響了起來,可是麗賽已經沒興趣再跟那個「扎克·馬庫爾」說話了。她想,自己應該不會再跟那個電視名嘴「對話」了。而且這樣的「對話」可不是她自願的。另外她甚至也不想在錄音機裡聽到那人的聲音。想也知道,他的口氣不可能再像剛才那樣假裝斯文了。他一定會破口大罵麗賽是賤人、臭婊子、爛貨。她沿著電話線找到牆上的插孔——就在那些紙箱旁邊。她一把扯掉電話線。那一瞬間,電話正好響到第三聲,然後就沒聲音了。「扎克·馬庫爾」的問題到此結束,至少目前暫時結束。也許麗賽還是得對付他,不過眼前得先處理阿曼達的問題。更何況此刻黛拉正在等她過去。沒有麗賽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要立刻到廚房去,把掛在牆上的車鑰匙拿下來……然後,她大概得花個兩分鐘,把整間屋子的門都鎖起來。其實白天她本來是懶得鎖門的。
屋子要鎖,穀倉和工作室也要鎖。
是的,特別是工作室。工作室幾乎是斯科特的一切,裡面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儘管她不像斯科特那麼懂工作室有多重要,不過還是得鎖起來。對了,談到斯科特畢生心血的結晶……
她不自覺地又低頭看看最上面那個紙箱,她剛才沒把箱口蓋上,所以裡頭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
艾克歸鄉
斯科特·蘭登著
麗賽突然覺得好奇,她轉念一想,看看應該沒關係吧,花不了一兩分鐘。於是她彎下腰把銀鏟子靠在牆上,把那張書名頁拿起來,看看底下是什麼東西。第二頁上面寫著:
艾克衣錦還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秘寶找到了!遊戲結束!
就這樣,沒別的了。
麗賽呆呆看著那張紙,愣了好一會兒,幾乎忘了自己還得去個地方,還有事情要辦。她又開始起雞皮疙瘩了,不過這次應該是因為心情愉快……不對,不能說應該是,是真的很愉快。她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自從她開始動手清理斯科特的工作室後……不對,正確的說法是,她開始發神經,把斯科特口中的「記憶角落」搞得亂七八糟後。反正從那時候起,她就一直感覺得到斯科特的存在……但從來不曾像這次一樣,感覺那麼接近,那麼真實。她把手伸進箱子裡,用大拇指翻翻那一大沓稿紙。其實她早有預感會看到什麼,果然不出所料,那沓全是空白稿紙。接著,她順手翻翻塞在旁邊的兩沓稿紙,結果也全是空白的。斯科特小時候發明了幾個字眼,其中,「秘動」是指瞬間移動,至於「秘寶」……呃……這個意思就比較複雜了。不過從第二頁稿紙看來,意思應該是開玩笑,或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反正這一大沓冒充的小說就是斯科特·蘭登的「冷笑話」。
那麼,另外那兩個箱子裡也是「秘寶」嗎?還有,走道對面那幾間馬廄和那個舊養雞場裡頭也堆了很多紙箱子。難不成那些箱子裡也都是「秘寶」嗎?開玩笑有需要費這麼大的功夫嗎?如果真是玩笑,那斯科特究竟是想跟誰開玩笑?她嗎?還是伍伯迪之類的遺稿狗仔?應該是他們沒錯。斯科特一向很喜歡消遣那些傢伙。他都說那些傢伙是「文本狂」。可是,這種玩笑本身卻暗藏著另一種可怕的假設:他可能早就有預感……
(英年早逝)
死亡已經逼近。
(壯志未酬)
而斯科特竟然什麼都不告訴她。這又讓她想到另一個問題:就算斯科特告訴她了,她會相信嗎?她第一個反應一定是說不會——她一定會告訴自己,我是個很實際的人,每次他要出門,我都會幫他檢查行李,看看他內褲帶得夠不夠,並且提醒他要先打電話查詢,看看班機是不是準時起飛。然而,她還是永遠忘不了那一幕:他滿嘴都是血,笑起來的樣子很像小丑。她還記得,有一次斯科特告訴她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可是說話時神智似乎很清楚。他說,太陽下山後,最好不要吃任何新鮮水果,因為那樣很危險。還有,半夜十二點到凌晨六點這段時間,什麼東西都不要吃。斯科特解釋說,「夜裡的食物」通常都有毒。他似乎言之有理。因為——
(噓,不要說)
「我差點就相信他了,好了,夠了。」她自言自語嘀咕道。她以為自己又要掉淚了,於是趕快低下頭,閉上眼睛,以免眼淚掉出來。其實她眼裡根本沒有眼淚。剛才那個「扎克·馬庫爾」的那些話氣得她掉眼淚,但現在她的眼睛卻幹得像沙漠一樣,該死的眼睛!
斯科特書桌的抽屜,還有樓上最大的那個檔案櫃裡頭也塞了很多手稿。麗賽心裡明白,那些當然不可能是「秘寶」,其中有些是出版過的短篇小說存稿,有些是改寫的版本。斯科特幫他的一張書桌取了個綽號叫「垃圾堆」,麗賽在那張書桌裡看過三本未完成的小說,還有一篇未完成的中篇小說——伍伯迪看了一定會口水直流。此外至少還有五六篇已完成的短篇小說,不過斯科特好像不怎麼在乎那幾篇小說,從來沒想過要寄去出版。從字型上看,那幾篇小說已經是多年前的舊作了。麗賽實在沒有能力判斷,這些小說中哪一篇是傑作、哪一篇是垃圾,不過她倒是可以確定,隨便哪一篇都足以讓那些「蘭登學者」趨之若鶩。然而,這些……套用斯科特的字眼,這些「秘寶」……
接著她抓住那把銀鏟子的握柄,緊緊地攥著。她突然覺得,這世界越來越像蜘蛛網般糾纏不清。而在這樣的世界裡,只剩那把鏟子能給她真實感。她再度睜開眼,自言自語說道:「斯科特,這只是惡作劇嗎?或者你還在跟我過不去?」
沒人回答,當然不會有人回答,此刻她得趕快去照顧那兩個姐姐。哪一天,等時候到了,她會把這些東西全丟進後院的火爐,她相信斯科特一定會明白的。
不過,不管是現在去找姐姐,或是未來要把那些稿子全丟到後院燒掉,這把鏟子都派得上用場,她決定將鏟子隨時帶在身邊。
她喜歡鏟子握在手上的那種感覺。
6
麗賽把電話線接回去,然後在電話鈴響起之前匆匆走出辦公室。穀倉外,太陽已逐漸西沉,西風強勁。剛才她接了兩通令她肝火上升的電話,而第一通是她姐姐打來的。她正要開啟門進辦公室接電話時,四周忽然颳起一陣怪風。現在她終於知道那陣風是哪來的了。小寶貝,那陣風不是什麼鬼魂作祟。今天真是漫長,彷彿一個月已經過去了。然而此刻,風吹在身上,感覺卻如此和煦,如此清新舒暢,讓她想起昨晚夢中的風。她從穀倉走回家中廚房時,並不擔心「扎克·馬庫爾」會突然從附近某處突然冒出來。麗賽知道他不是用手機打的。如果有人用手機在附近打電話,那種聲音她一定聽得出來。電話裡一定會出現吱吱喳喳的雜音,而且音訊會斷斷續續。斯科特跟她解釋過,手機訊號必須通過電力線通訊網路(斯科特喜歡稱之為「飛碟加油站」)傳送。而那位「扎克」老兄的聲音聽起來太清楚了。我們這位「密碼解讀人」一定是用市內電話打的。這麼說來,他不可能是在這附近打的,除非她家附近的鄰居開門讓他進去借電話用,當場聽他恐嚇麗賽。
她抓起車鑰匙,然後把鑰匙塞進牛仔褲旁的口袋裡(她沒有察覺阿曼達那本小筆記本還在她的後口袋裡,不過一會兒之後她就會發現了)。除了車鑰匙,她還拿了更大的一串鑰匙環,上面有「蘭登王國」各個出入口的鑰匙,而每一把鑰匙上都有標籤貼紙,貼紙上有斯科特·蘭登清秀的字跡。她把房子鎖起來,然後鎖上穀倉側門,再從穀倉外的樓梯走上二樓斯科特工作室門口,把那道門也鎖上。等所有門都鎖好了,她把鏟子扛在肩上,朝車走去。六月的夕陽餘暉的紅暈映照著她,她長長的影子拖在庭院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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