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奧利弗·諾斯和海軍中將約翰·龐德科斯特涉嫌圖利——這就是‘伊朗軍售事件’建構出的美好世界,槍桿子出政權,金錢統治世界。
「在直布羅陀海峽,英國空軍特勤隊成員殺害了三名手無寸鐵的愛爾蘭共和軍。也許他們應該考慮改一下空軍特勤隊的座右銘,把‘勇者無敵’改成‘先斬後奏’。」
觀眾群中此起彼落揚起一陣笑聲。羅傑·達西米爾本來有點興奮,但沒想到斯科特居然幫大家上起時事課,於是馬上冷淡下來,而那位託尼·艾丁頓則終於開始抄筆記了。
「或者談談我們自己的國家吧。今年七月,我們判斷錯誤,結果把一架伊朗的民航機打下來,機上有兩百九十位平民,其中有六十六個兒童。
「艾滋病殺害了成千上萬的人,感染人數……呃,無法確定,對不對?幾十萬?幾百萬?
「這個世界越來越黑暗。葉芝筆下的紅潮已經開始氾濫,越漲越高,越漲越高。」
這時,他忽然低頭看著灰撲撲的泥沙,彷彿底下真的有水慢慢漲了起來。那一瞬間,麗賽忽然開始害怕,以為他又看到那東西了。那個身上有數不清凌亂斑紋的東西。她很怕斯科特會突然失控,甚至崩潰,因為她知道斯科特很怕那東西(老實說,她自己也跟他一樣害怕)。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快要開始狂跳了,這時,他忽然抬起頭咧嘴笑著,那模樣像極了走進遊樂場的小孩。接著,他的手忽然迅如閃電地滑到鏟柄中央。這是個極度炫耀的動作,最前排的觀眾嘩的一聲發出驚呼。但斯科特才剛要開始而已。他把鏟子舉在身前,開始用手指轉動木柄,動作非常靈活,越轉越快。銀色鏟片在陽光照耀下形成一輪光圈,乍看之下簡直就像女生樂隊的領隊在用指揮棒耍花槍,令人目眩神迷。這出乎意料的表演令人驚歎。她是一九七九年嫁給斯科特的,但這些年來她完全不知道斯科特竟然會玩這麼酷的把戲。(兩天後,她自己一人住在一家簡陋的汽車旅館裡,孤零零地躺在房間的床上,聽著外頭的狗群在昏黃月色下狂吠,腦海中思潮起伏。她一直在想,日子在單調乏味的生活中一天天過去,一天天累積,變得越來越沉重,到最後,婚姻生活中所有的奇妙情趣都會磨滅殆盡,而這樣的過程要花上多少年呢?你的運氣得好到什麼程度,你的另一半才有可能活得比你久?)鏟子高速旋轉,形成一輪銀色光環,耀眼的陽光反射到最前面的觀眾群中。現場觀眾熱得昏昏欲睡,汗流浹背,那刺眼的閃光彷彿在高喊:「醒醒吧!醒醒吧!」這時麗賽發覺自己的丈夫彷彿突然成了叫賣商品的小販,臉上帶著非常狡猾的笑容。那一剎那,她忽然鬆了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他已煽起觀眾的情緒,現在,他要開始叫賣那可治百病的仙丹了,希望每個人都買一瓶帶回家。麗賽覺得,不管是不是八月午後的天氣讓他們熱昏了頭,他們都一樣會買。斯科特使出渾身解數時,甚至有本事像那個笑話說的一樣,把冰箱賣給愛斯基摩人……如果語言像一攤水,而大家已經等著要去喝水的話,那麼老天保佑,斯科特一定會在水裡加料(說不定他已經加了)。
「不過我相信,堅決相信,每本書就像黑暗中的一絲火花,因為不管我寫的好不好,寫出來的書是不是陳腔濫調,至少我寫了書,不是嗎?如果每本書就像黑暗中的一絲火花,那麼每座圖書館就像一堆永不熄滅的巨大營火,而每一天每一夜,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圍繞著這堆營火取暖。不過我說的可不是《華氏四五一度》。各位,想象一下,這堆火的溫度高達華氏四千度,因為這可不是廚房裡的火爐,而是我們腦子裡的高溫煉鋼爐,裡頭裝滿了火紅的智慧鐵漿。今天下午,我們聚集在此,就是為了慶祝我們點燃了一堆火,而我很榮幸能和你們共襄盛舉。我們在這裡唾棄善於遺忘的本性,一腳踢中無知又老又皺的蛋蛋。嘿,攝影師呢?」
斯蒂芬·昆斯蘭笑著應了一聲。
斯科特也笑著說:「來,拍一張。你老闆也許不想用這張照片,不過我敢跟你打賭,你一定希望能把這張照片擺進作品集裡。」
說著,斯科特又把那充滿象徵色彩的鏟子舉起來,彷彿又要開始表演旋轉特技。這時觀眾滿懷期待地屏住氣,然而斯科特只是在逗他們。他的左手滑到鏟柄頂端的握環,然後把鏟片深深插進泥沙裡,耀眼的光輝瞬間淹沒在泥沙中。接著,他把那剷土鏟到旁邊,然後大吼一聲:「我宣佈,謝普曼圖書館此刻正式開張!」
現場觀眾立刻爆出滿堂彩,一片歡聲雷動。跟現在比起來,開場時那次簡直就像貴族中學網球賽現場觀眾禮貌性的鼓掌,根本是小巫見大巫。麗賽不確定這位昆斯蘭先生有沒有捕捉到剛才開場剷起第一勺土的畫面,不過剛剛斯科特像奧運選手一樣耍著那把銀色爛鏟子時,昆斯蘭確實拍到一張,而且按下快門的剎那還笑得很開心。斯科特故意多耍了一會兒。當時麗賽正好瞥見達西米爾,看到他對那位「東溺」·艾丁頓先生翻了翻白眼。接著他把鏟子放下,雙手抱在胸前,咧嘴笑著。他的臉頰和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這時觀眾以為典禮結束了,鼓掌喝彩聲也開始安靜下來。不過麗賽認為,剛才他只是開了第二槍,後面還沒完。
當斯科特發覺觀眾安靜下來,可以聽得見他講話時,他又鏟了一勺土。「這鏟獻給葉芝!」他大喊:「我們的杜鵑窩英雄!接著,這一鏟獻給愛倫·坡,也有人叫他‘巴爾的摩的埃迪’。接著,這鏟要獻給阿爾弗雷德·貝斯特,如果你還沒讀過他的小說,那實在太丟臉了!」這時麗賽開始有點擔心,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快喘不過氣了。天氣實在太熱,她努力回想,他中午吃了些什麼——是清淡的還是重口味的?
「接著,這鏟……」說到一半,他忽然把鏟子往泥沙裡一丟。此刻,那片小小的長方形區域只剩下一小撮泥沙,底下的草坪露了出來。他身上那件襯衫的前襟已經被汗水浸透。「這樣吧,在場各位都回想一下,你這輩子讀過的第一本好書是哪一本?作者是誰?我的意思是,那個人必須有種魔力,而他的書就像魔毯一樣,可以載著你騰雲駕霧。大家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他們懂。每個人都看著他,而每個人的表情彷彿都在說,我懂。
「如果一切順利,那麼在謝普曼圖書館開幕那天,你一進門第一本想找的書是哪一本?我的意思是,那本書的作者就是你心目中的那個人了。這一鏟,就是要獻給大家心目中的那位作者。」說著,他剷起最後一勺泥沙,然後轉身看著達西米爾。先前達西米爾叫斯科特即興演出,而斯科特也真的來了場精彩演出。照理說,看到斯科特的表演,達西米爾應該很高興才對。但他很激動,而且氣炸了。「我想這樣應該可以了。」斯科特邊說邊將那把鏟子拿給達西米爾。
「不用給我,尼留著吧,」達西米爾說,「就當作紀念品,也代表偶們的謝禮,當難,等一下還會加張支票。」他笑得很像在齜牙咧嘴,臉上的肌肉好像有點斷斷續續地抽出。「走吧,‘偶’們去找個有冷氣的地方,好不好?」
「當然好。」斯科特說。他似乎有點想笑,然後他把鏟子遞給麗賽。過去這十二年來,他不知已拿過多少東西給麗賽。都是些他不想要的紀念品,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例如典禮用的船槳,例如幾頂裝在透明樹脂盒裡的紅襪隊球帽,例如哭臉笑臉面具組……不過最多的還是對筆禮盒。五花八門的各種牌子,多到數不清,例如派克、西華、萬寶龍,只要你叫得出來的,應有盡有。她看著那把鏟子,看著閃閃發亮銀色鏟片,忽然發覺自己也和深愛的人一樣(到現在他還是她深愛的人),覺得很好笑。鏟片上刻了幾個字:「謝普曼圖書館破土典禮」。麗賽看到那幾個字上沾了些泥巴,於是用力把泥巴吹掉。這種不太像手工藝品的手工藝品應該收在哪裡好呢?一九八八的那個夏天,斯科特的工作室還在施工。不過穀倉的地址已經獨立出來,而且斯科特也開始在穀倉一樓的馬廄裡堆東西了。他在好幾個紙箱上用平頭奇異筆寫了幾個斗大的字:「斯科特!初期!」這麼看來,那把銀鏟子倒是最適合放在那些紙箱裡。在黑漆漆的紙箱裡,就算是銀鏟子也一樣黯淡無光。說不定她應該親自把鏟子收在穀倉一樓,然後在紙箱上寫上:「斯科特!中期!」這幾個字,消遣一下斯科特……或者表明這是他的戰利品。斯科特一向稱這種意料之外的禮物為……
然而達西米爾已經轉身走開,他好像很受不了眼前的一切,想盡快把整件事拋到腦後。他沒再吭聲,重重踩過那堆長方形泥沙。斯科特剛剛鏟了最後一大剷土,在那個土堆裡剷出一個小土坑,底下的草坪露了出來。達西米爾繞過那一小片草坪,每用力踩出一步,亮晶晶的黑皮鞋就會陷進泥沙,他那副架勢彷彿在說,助理教授來了,別擋路。他用力踩著腳步,結果卻走得搖搖晃晃,不得不努力保持平衡。麗賽看著他那副模樣,心想就算你踩得再用力,顯然心情也不會變好。託尼·艾丁頓走在他旁邊,看起來心事重重。斯科特遲疑了一下,彷彿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接著,他迅速奔上前,走到典禮主持人和臨時客串幫他寫報道的人中間。後來,麗賽也跟了上去,這已經成了習慣動作。剛才斯科特的表演逗得她很開心,讓她幾乎忘了腦中的不祥預感。
(早上碎玻璃)
但片刻之後那不祥的預感又回來了。
(夜晚碎了心)
而且這感覺越來越強烈。一定是因為感覺太強烈,所以她特別留意經過的每個小地方。她想,等他們走到有冷氣的房間後,等她把黏在屁股上的那件噁心的小內褲脫掉後,這個世界就會恢復正常了。
她告訴自己,這一切差不多要結束了。然而人生是多麼令人啼笑皆非——偏偏就在這時候,整個世界開始天翻地覆。
當時的景象深深烙印在麗賽的腦海中。那堆長方形的泥沙四周圍著一圈繩子,有位校警把對面那邊的繩子拉起來。他看起來比另外幾位校警來得老一點(十八年後的此刻,當她看著昆斯蘭當年拍的照片,終於認出那個老校警就是赫弗南隊長)。她只記得當時隊長穿的那件卡其襯衫肩上套著的彈帶,那條彈帶可能會被斯科特嘲笑說是「大得嚇死人」的玩意兒。斯科特和身邊那兩人彎腰從繩子下方鑽過,動作整齊劃一,簡直就像預先排練過似的。
現場觀眾跟著那幾位大人物往停車場方向移動……可是,有個人沒動。那個「金毛小子」沒有跟著大家往停車場方向走。他站在典禮會場靠停車場那邊,一動不動。有幾個觀眾擦撞到他,他只好往後退,退到那堆被太陽曬得硬邦邦的泥沙上。到了一九九一年,這堆泥沙上就會出現一座「謝普曼圖書館」(如果主要承建商的承諾可信的話)。接著,他開始在人潮中逆向前行,伸出手擋在身前,推開那些擋住去路的人。他把一個女生推到左邊,然後又把一個男生推到右邊。他嘴裡好像一直嘀咕著什麼。一開始麗賽還以為他又在暗自禱告,可是後來,她斷斷續續聽到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像詹姆斯·喬伊斯寫壞的夢囈式文字。這時候,她真的開始感覺不對勁了。金毛小子那雙藍眼睛死死盯著斯科特,而麗賽感覺得到,那小子並不是想和她丈夫討論什麼「遺蹟」,也不是想討論斯科特小說裡隱藏的神秘資訊。這小子不是那種「宇宙密碼狂」。
「天使街上傳來陣陣教堂鐘聲。」金毛小子——格德·埃倫·科爾嘴裡喃喃嘀咕著。事件發生後,大家才知道金毛小子的背景來歷。過去十七年中,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弗吉尼亞州一家高階精神療養院接受治療,後來院方認為他已痊癒,把他放了出來。他嘴裡唸的每一句話,麗賽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聲音彷彿刀子切過鬆軟的蛋糕,穿透周遭群眾的嘈雜聲,傳進她耳裡。「那鐘聲實在太刺耳,簡直就像大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汙穢的花,骯髒卻又甜美。那可怕的鐘聲傳進我的地下室,難道你不知道嗎?」
這時他那修長蒼白的手指頭開始伸向白襯衫的下襬。那一剎那,麗賽終於明白他想幹什麼了,那一剎那,麗賽腦中忽然浮現出很久以前的某些電視畫面。
(一九七二年,阿瑟·佈雷莫槍殺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喬治·華萊士。)
那是她小時候的記憶。她看著斯科特,但斯科特卻一直在跟達西米爾講話,而達西米爾卻一直看著斯蒂芬·昆斯蘭。達西米爾看起來很不高興,那表情彷彿在說,我受夠了!已經拍了一整天了!謝謝你!夠了!昆斯蘭低頭調整相機,而那位安託尼·「東溺」·艾丁頓則埋頭做他的筆記。接著,她瞄向那位老校警。那位老先生穿著卡其制服,身上掛著一條「大得嚇死人」的彈帶,眼睛盯著那些觀眾。然而,這正是整個過程中最詭異的地方。她看到斯科特,看到達西米爾,看到斯蒂芬,看到託尼,看到那金毛小子,但奇怪的是,她怎麼可能把每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她偏偏就有這本事,她真的都看到了。她甚至看得到斯科特的嘴型,看得出他正在說:我覺得整個場面看起來還不錯。他每次參加這種典禮,都會試探性地發表一下這種意見。噢,老天,噢,耶穌聖母,她想拼命大聲喊出斯科特的名字,可是喉嚨又幹又澀,完全哽住,根本喊不出聲音。那個金毛小子抓住那件特大號白襯衫的下襬,把襯衫掀起來。他的褲子上沒有皮帶,露出光禿禿的蒼白啤酒肚。她注意到,他肚子蒼白的皮膚上露出一截槍柄,而他的手就握在槍柄上。他正從右邊逐漸靠近斯科特。她聽到金髮小子嘴裡念著:「只要讓那鐘聲消失,任務就完成了。對不起,爸爸。」
這時她開始往前衝,可是卻跑不動,因為她的腳彷彿突然變得「大得嚇死人」,彷彿突然黏在地上,而且前面有人擋住她的路。其中有個高大魁梧的女學生頭上綁著一條很寬的白絲緞帶,帶子上還用藍底紅框的字寫著「納什維爾」(你看,連這種小細節她都看得那麼清楚)。麗賽用她拿銀鏟子的那隻手推開那個女學生,那個女學生大叫一聲:「嘿!」然而聽在麗賽耳裡,那聲音卻變得好慢,拖得好長,彷彿是四十五轉唱片速度的錄音,結果卻用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甚至十六轉的速度播放。整個世界彷彿突然凝結成一團火熱的柏油,而那高大的女學生也彷彿一直擋在麗賽前面一動不動,她頭上那條寫著「納什維爾」的緞帶擋住麗賽的視線。麗賽看不到斯科特,只看得到達西米爾的肩膀,還有託尼·艾丁頓在翻那他媽的筆記本。
後來,那個女學生終於被她推到旁邊去了。這時候,她終於清楚看到達西米爾和她丈夫了。麗賽看到達西米爾猛然抬起頭來,擺出戒備姿態。這一切全發生在一瞬間。麗賽看到了達西米爾看到的東西。槍已經到了那小子的手上,指著她丈夫(事後的調查顯示那把槍是韓國生產的點二二口徑女用手槍,是他在南納什維爾市一場車庫拍賣會上花三十七塊錢買的)。斯科特察覺苗頭不對,立刻站定不動,麗賽則覺得周遭的世界彷彿凝結了,時間變得很慢很慢。她沒有真的看到子彈從那把點二二手槍的槍口飛出,不過倒是聽到斯科特說:「別衝動,我們聊聊,好不好?」在那個時間凝結的世界裡,麗賽感覺斯科特的聲音很輕柔,速度好慢好慢,彷彿拖了十到十五秒。接著,她看見鍍鎳槍管冒出刺眼的金黃火花,聽到「砰」的一聲——那聲音聽起來很像有人把個鼓脹的紙袋打破。她看到達西米爾——那個南方炸雞小混蛋——像兔子一樣立刻往左一跳。她看到斯科特的腳還在原地,身體卻猛然往後一彈,同時頭卻往前一俯,這套動作看起來很優雅,就像在跳舞。接著,她看到斯科特那件夏季薄外套的右胸口上迸開一個黑色的洞。「年輕人,你一定不是真的想這麼做。」在那時間凝結的世界裡,麗賽感覺斯科特的聲音拖得好長,但仍聽得出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他說的每個字聽起來都悶悶的,好像試飛員在高空機艙中的說話聲。然而麗賽認為斯科特還不知道自己中槍了。關於這一點麗賽幾乎可以完全確定,因為他伸出手,彷彿還想阻止那個殺手。那一剎那,她還發現了兩件事。第一,他外套裡的襯衫已經開始泛紅,第二,她自己終於可以跑了。
「我一定要讓這可怕的鐘聲消失。」格德·埃倫·科爾一字字說得十分清楚,聲音中充滿苦惱。「為了小蒼蘭,我一定要讓這可怕的鐘聲消失。」那一瞬間,麗賽突然明白,一旦斯科特死了,該死的人死了,這金毛小子可能會自殺,或者至少會企圖自殺。但此刻任務還未完成,他得先殺了這個大作家。金毛小子的手腕略微轉了一下,將那把槍口還冒著煙的點二二手槍轉向斯科特的左胸。在麗賽眼裡,時間變得很慢很慢,金髮小子的動作也變得很慢很慢。殺手已經射穿了斯科特的肺,接下來他要朝斯科特的心臟開槍了。麗賽心裡明白,她一定要在科爾扣下扳機前阻止他。只要這個神經病不再把子彈射進斯科特體內,斯科特就還有活命的機會。
格德·埃倫·科爾彷彿要反駁她似的,再度開口說話:「除非你倒下去,否則這一切永遠不會結束。老小子,這些沒完沒了的事情都是你的錯。你是地獄來的惡魔,你是畜生,現在,我要親手料理你這畜生。」
到目前為止,他說過的話當中,只有這幾句話麗賽能聽得懂。而且他開口說話,正好讓麗賽有時間採取行動。那一剎那,麗賽握緊手上的銀鏟子,用力往上揮——那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在動手前,麗賽早已握住那四十英寸木柄的尾端。但這畢竟仍是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假如是在賽馬場上,那顯示板上一定會亮起「等待起跑訊號」這個資訊。只不過眼前這場攸關生死的時間競賽,一方是個持槍男子,另一方是個拿鏟子的女人,用不著等起跑訊號。在這時間凝結的世界裡,她看著銀鏟片擊中那把槍,槍口被打得向上揚起,同一瞬間槍口冒出火花(這次她沒有看到完整的火花,因為槍管被鏟片遮住了)。那第二槍射向八月的天空,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那一剎那,她看著鏟片繼續往前揮,然後向上揚起。她看著那把槍脫手而出,緊接著,在鏟片打中金毛小子臉部的前一瞬間,她居然還有時間想到,老天!這一記打得真是漂亮!銀鏟片雖然被他的手擋了一下(他修長的三隻手指即將被打斷),但還是結結實實打在他臉上。他的鼻樑斷了,右顴骨被打碎,右眼窩的骨頭也碎了,連牙齒都被打掉了九顆。就算讓黑手黨戴著銅指環,恐怕也不見得能把他打得更慘了。
此刻——在那時間凝結的世界裡,一切動作還是很慢很慢——看著斯蒂芬·昆斯蘭那張得獎照片,看著照片捕捉到的細節,她腦中開始拼湊出整個事件的經過。
就在麗賽出手後一兩秒,那位赫弗南隊長也察覺苗頭不對了。然而他被觀眾擋住,沒辦法立刻衝過來。擋住他的那傢伙很胖,滿臉青春痘、穿著鬆垮垮的百慕大短褲和t恤,t恤上還印著斯科特·蘭登的笑臉圖案,赫弗南隊長用他寬厚的肩膀把那傢伙撞了開來。
這時金毛小子已經倒下去了(因此不在攝影師的取景框之內),一隻眼睛露出困惑的神色,另一隻眼睛血流如注。此外,他嘴裡也不斷冒出鮮血。要過很久之後,他的嘴巴才有辦法再度說話吃東西,赫弗南隊長完全沒有看到事件經過。
接著,羅傑·達西米爾好像突然想到自己是典禮的主持人,而不是跑龍套的兔寶寶玩偶。他轉身看著艾丁頓和蘭登,一個是他徒弟、一個是令他頭痛的貴賓。在那張得獎照片有點模糊的背景中,正好捕捉到他瞪大眼睛的瞬間表情。
此外,那張得獎照片也沒拍到斯科特·蘭登。當時他一臉驚魂未定,眼睛看著停車場和更遠處的「尼爾森廳」,彷彿不在乎酷熱的天氣,搖搖晃晃朝那方向走去。「尼爾森廳」是英語系的地盤,而且謝天謝地,裡面有冷氣。他的腳步很輕快,至少,剛開始很輕快。一大群觀眾跟在他後面,他們幾乎都沒察覺剛才發生了一件大事。麗賽一方面氣瘋了,但一方面也並不覺得意外,因為話說回來,有幾個人看到那金毛小子手上拿著把槍呢?又有幾個發覺那「砰」的一聲是槍聲呢?還有,說不定他們以為斯科特外套上那個洞,是剛剛剷土時沾到的泥巴,說不定他們根本就沒看到斯科特的襯衫已經被血浸溼了。他每吸一口氣胸口就發出奇怪的嘶嘶聲,可是有幾個人聽到呢?沒有。他們注意到的是麗賽——或者說,有幾個人注意到她——他們注意到有個瘋婆子莫名其妙衝向一個小夥子,拿著那把典禮用的銀鏟子把他打得頭破血流。很多人笑了起來,以為是典禮主辦單位為了娛樂觀眾而特別設計的餘興節目,「斯科特·蘭登特別秀」。嗯,去你們的,那該死的達西米爾,那個掛著一條「大得嚇死人」的彈帶卻沒什麼鳥用的該死校警。此時此刻,她滿腦子只有斯科特。她瞄了右邊一眼,瞄到我們那位客串的傳記作家艾丁頓,於是把鏟子拿給他。事實上,如果他不拿,可能就輪到他的鼻子被打扁了。此刻,在那時間凝結的世界裡,所有動作還是很慢很慢。接著麗賽開始朝她丈夫身後追過去。這時斯科特已經走到停車場上,腳步已經沒有剛才那麼輕快了。天氣熱得像烤爐。託尼·艾丁頓站在她後方,愣愣地看著那把銀鏟子,那模樣彷彿他手上拿的是個炮彈殼,或是一把輻射探測器,或是遠古時代某個原始民族的「遺蹟」。接著,赫弗南隊長朝他走去。他誤以為我們的艾丁頓一定就是今天的大英雄。麗賽本來不知道他們有這樣的誤會。要不是因為十八年後的此刻看到昆斯蘭拍的那張照片,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有這回事。不過就算知道她也根本不在乎。當時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丈夫身上。那時他跪倒在停車場上,手撐著地。她拼命想掙脫自己腦中那凝滯的時間,想讓時間變快。也就在那一剎那,昆斯蘭拍下那張得獎照片,拍到她的半隻鞋子,在畫面右邊遠遠的地方。當時昆斯蘭沒發現那張照片有什麼異樣,也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發現。
6
他是普利策獎得主,人稱「恐怖小子」,二十二歲就出版第一本小說。如今,他走了,就像俗話說的,「掛了」。
麗賽似乎被困在那要命的凝滯時間裡,拼命想掙脫出來。她非掙脫不可,因為要是她沒搶先衝到他身邊,後果將不堪設想。一旦那些觀眾把他團團圍住,她就會被擋在外面,接著這些關心他的人反而會害他送命。他會窒息而死。
「——他……受……傷……了。」有人放聲大喊。
而她也在腦海中吶喊:
(振作起來,馬上給我振作起來!)
這聲吶喊發揮了作用。她彷彿忽然從凝結的時間中掙脫出來,閃電般衝向前去。整個世界一片嘈雜,熱氣瀰漫,汗流浹背的人潮互相推擠。那條該死的內褲陷在兩片該死的屁股中間,她伸手去抓左邊的屁股,把內褲從夾縫裡拉出來。那一剎那,她暗自感謝,感謝時間終於恢復了正常。今天這鬼打架的日子,什麼都不對勁,不過至少內褲拉出來了,好歹解決了一個問題。
她和斯科特中間隔著一排擁擠的人群,只剩一道狹窄的人縫,有個女學生正好擋住她的去路。那個女生身上穿著一件圓領無袖罩衫,肩帶上打著個大大的蝴蝶結。麗賽整個人趴了下去,像滑壘般從那女生胯下穿過。當時她並未察覺自己的膝蓋已經磨得皮破血流,而且起了水泡。直到後來她到了醫院,有個好心的護士發現了,才幫她消毒塗上藥水。護士幫她上藥時,她心頭忽然一陣溫暖,整個人隨即放鬆,差點哭了出來。不過那是後來的事了。此刻,在停車場旁邊,她感覺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她和斯科特兩個人。這片熱得嚇人的停車場鋪著黑色柏油,畫著黃線,溫度至少有攝氏五十四度,甚至可能高達攝氏六十五度。她腦中浮現出一個畫面,彷彿看到媽媽那黑色鐵鍋里正煎著荷包蛋,她拼命揮開腦中的想象。
斯科特正看著她。他眼睛凝視著上方,臉色慘白,褐色眼珠下方的眼袋卻開始出現黑色斑點,右邊嘴角開始湧出一道血流,流到下巴。「麗賽!」他的聲音很微弱,聽起來悶悶的,「那傢伙真的開槍打我了嗎?」
「別說話。」她伸出一隻手按在斯科特的胸口上。老天,他的襯衫已經被鮮血溼透了。她感覺得到斯科特心跳好快,可是很微弱。那簡直就是小鳥的心跳,不是人類的。麗賽心想,他的脈搏弱得像鴿子一樣。就在這時,那個肩上有蝴蝶結的女學生忽然倒下來,壓在她身上。本來她可能會壓在斯科特身上,但麗賽出於本能反應,用背部擋住了她,撐住她全身的重量(「嘿!狗屎!媽的!」那女孩嚇得大叫起來)。麗賽看到那女孩飛快伸出手撐住地面以免跌倒。她又想,年輕真好,身體就是這麼有彈性。不過她似乎忘了,她自己今年才三十一歲,也沒那麼老。接著,那女孩手一碰到熱滾滾的柏油地面,又立刻尖叫起來:「噢!噢!噢!」
「麗賽。」斯科特氣若游絲地叫了她一聲。老天,他吸氣時居然會像空氣通過管子一樣發出嘶嘶聲。
「是誰推我?」那個蝴蝶結女孩大聲質問。她蹲在地上,頭上的馬尾散開,散亂的頭髮刺到眼睛。她一方面受到驚嚇,同時被撞得很痛,又覺得很丟臉,於是大哭起來。
麗賽湊近斯科特。斯科特的體溫高得令她害怕,此時麗賽只覺得體內充滿對斯科特深深的憐惜。斯科特發著高燒,全身發抖。麗賽用一隻手費力地脫掉他身上的外套。「對,你中彈了,現在不要講話,不要……」
「我好熱。」他抖得越來越厲害了。接下來會怎麼樣?抽搐?他那雙淡褐色的眼睛看著麗賽的藍眼睛,嘴角不斷淌出鮮血。麗賽甚至聞得到那股血腥味。此刻斯科特的襯衫領子都被染紅了。麗賽心想,他的「萬靈茶」恐怕也沒用了。事實上,麗賽已經搞不清楚自己腦袋裡在想什麼了。他這次流了太多血,太多太多了。「麗賽,我好熱,求求你,冰塊給我好不好?」
「我去拿。」她一邊說,一邊把那件外套墊在斯科特的頭下。「我會去拿,斯科特。」同時麗賽心想,謝天謝地,還好他穿的是夏季外套。這時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麗賽轉向那個蹲在旁邊哭的女孩,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孩瞪大眼睛看著她,以為她瘋了,不過還是答「麗賽·蘭克」。
原來你也叫麗賽,世界真小。麗賽這麼想,不過沒說出口。她說的是:「麗賽,我先生中槍了,能不能麻煩你去……」她忽然忘了那棟建築的名字,只記得那裡是做什麼用的。「……到英文系辦公室去打九一一好不好?叫救護車——」
「這位太太?蘭登太太?」是那個校警在叫她,那個身上掛著「大得嚇死人」彈帶的校警。他正用肥碩的手肘一路擠開人群朝麗賽跑來。他跑到麗賽旁邊蹲下,膝蓋發出「啪」的一聲。聽到那聲音,麗賽想,比那金毛小子的槍聲還大聲。他手上拿著對講機,小心翼翼地對麗賽說話,說得很慢,彷彿在跟個心情很沮喪的小孩說話。「蘭登太太,我已經通知學校醫務室了,救護車已經過來,等一下會把你先生送到納什維爾紀念醫院去。你明白了嗎?」
她明白,而且很感激(麗賽忽然覺得這個校警好像沒有她想得那麼「沒什麼鳥用」),此刻感激涕零的感覺和對斯科特的憐惜一樣強烈。此刻,她先生躺在熱騰騰的柏油地面上,渾身發抖,彷彿發燒的小狗。麗賽抽抽噎噎地哭著。這是她第一次哭,後來她在斯科特上飛機回緬因州前又哭了好幾次——後來,他們並不是搭達美航空的班機,而是搭私人飛機回緬因州,而且機上有位特別護士。當飛機在波特蘭民用機場降落時,救護車和另一位特別護士已經等在那裡了——她回頭對那姓蘭克的女孩說:「他在發燒——小姐,有冰塊嗎?你知道哪裡有冰塊嗎?這附近哪裡有?」
她只是隨便問問,並不抱什麼希望,沒想到麗賽·蘭克竟馬上點頭,令她喜出望外。「那邊有家賣零食的小店,裡面有臺可樂販賣機。」她一面說著,一面指向「尼爾森廳」方向。然而人群擋住了視線,麗賽根本看不到那棟建築,只見眼前一雙雙裸露的腿,毛茸茸的腿、光禿禿的腿、雪白的腿、古銅色的腿,還有黝黑的腿。她知道自己被徹底困住了,知道自己的丈夫快死了,而她卻彷彿被封在一個巨大的膠囊裡。她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開始感到驚慌。好像有個心理學術語叫「開放空間恐懼症」,是不是?斯科特一定知道。
「你能不能幫忙拿些冰塊給他?如果可以的話,拜託你。」麗賽說,「而且求求你快一點。」接著她又轉身面對那個校警。校警好像在幫斯科特量脈搏,不過在麗賽看來,那根本是多此一舉。此時此刻,不是死了就是活著。「你能不能叫那些人往後退?」她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像在哀求。「這裡太熱了,而且——」
她話都還沒說完,校警就已經像彈簧般跳起來,放聲大喊:「麻煩各位往後退!讓這女孩過去!往後退!讓這女孩過去!麻煩大家,這裡的空氣需要流通,麻煩大家。」
人群開始慢慢往後退……但麗賽卻覺得大家似乎很不情願,好像很不想錯過任何血腥場面。
那駭人的高溫是從地面蒸騰上來的。她本來有點希望自己能適應這高溫,就像洗澡時覺得水太熱,但過一會兒就不覺得熱了。可惜她沒能適應。她豎耳聆聽,想知道有沒有救護車的鳴笛聲,但聽了半天卻什麼都沒聽到。接著她聽到了,她聽到斯科特在叫她,但那聲音聽起來低沉而沙啞。他一面叫她的名字,一面扯著她的無袖罩衫的衣襬(那件絲質罩衫已被汗水浸透,底下兩團胸罩圓鼓鼓的非常顯眼,彷彿兩片腫起來的刺青)。她低頭,看到自己最不願看到的景象。斯科特在笑,他的嘴唇四周都被鮮血染紅,他的模樣很像小丑。沒人喜歡三更半夜看到小丑,她忽然想到這句話,卻一時想不起是從哪裡知道這句話的。後來斯科特住院,她獨自住在汽車旅館。漫漫長夜輾轉難眠時,她聽著屋外此起彼落的狗吠聲,彷彿在這八月的炎熱夜晚,全納什維爾的狗同時朝著月亮狂吠。那時她才想到那是斯科特第三本小說裡的一句話。那是斯科特唯一一本能讓她和書評都很討厭的書,不過那本書——《空虛的惡魔》卻讓他們發了大財。
斯科特繼續拉扯她那件藍色絲質罩衫,他的眼眶發黑,兩眼卻仍舊炯炯有神,露出狂熱的神色。他好像想說什麼。她湊上前去,聽聽他要說什麼。他輕輕吸了口氣,感覺很像在喘氣。他的喘氣聲很大,湊近他後麗賽十分害怕,因為血腥味更重了。那氣味聞起來很不舒服,很像礦物。
那是死亡。那是死亡的氣味。
然後斯科特開口說話了。他講的話彷彿在印證剛剛她腦中閃過的念頭。「親愛的,它來了,已經很接近了。我看不到它,可是我……」說到這裡,他又停下來好一會兒,吸了一大口氣,喉嚨發出嘶嘶聲。「我能聽見它好像在吃什麼,我能聽見它在嚎叫。」他說話時,臉上還是那小丑般的笑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
斯科特的手本來抓著她的衣服,這時,他忽然掐住她的腰,掐得很用力。難得他的手還這麼有力氣。後來她回到汽車旅館,掀開衣服發現腰部腫起一塊淤青,乍看之下彷彿親熱時被種了草莓。
「你……」斯科特嘶嘶地喘了口氣。「你知道……」他又喘了口氣,這次喘得更用力了。他臉上還是掛著那詭異的笑容,彷彿兩人在談論什麼可怕的秘密。一個紫色的秘密。紫色,淤青的顏色。紫色,某種花的顏色。那種花生長在某個……
(噢,不要說,麗賽,不要說)
對了,在某座山的山腳下。「你……你知道……不要……侮辱我的智慧。」他說著又嘶嘶地喘了口氣。「也不要侮辱你自己。」
她心想,也許我真的知道些什麼吧。斯科特說那東西叫「高個子」,不過有時候,他也會說那是「有著無數斑紋的東西」。有一次她想去查查字典,看看「斑紋」(piebald)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後來她忘了——和跟斯科特在一起後的這些年,她自然而然地把遺忘的本事磨鍊得越來越爐火純青。不過,雖然忘了,她還是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是的,她很清楚。
這時斯科特放開了她的腰,可能是因為他已經沒力氣了。麗賽往後退縮——只退縮了一點點。斯科特眼眶發黑,眼睛深陷,凝視著她。斯科特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炯炯有神,可是麗賽覺得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還有種怪異而無法解釋的喜悅神采(這才是她最害怕的)。他的說話聲還是很微弱。這也許只是因為他不想讓別人聽到,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沒力氣說話了。他說:「麗賽,我的小麗賽,你聽著,我學它的聲音給你聽。那雙眼睛四處掃射的時候,它會發出一種奇怪的嚎叫聲。」
「斯科特,不要——不要再說了。」
可是斯科特根本不理她。他又深深喘了口氣,噘起血紅的嘴唇,發出一種低沉的呼呼聲,令麗賽毛骨悚然。然後他的喉嚨一陣抽搐,口中突然噴出一大片血霧,瀰漫在熾熱的空氣中。有個女孩看到這一幕,嚇得尖叫出聲。不用校警吆喝,群眾自動退開到四英尺之外,讓麗賽、斯科特和赫弗南隊長有充足的活動空間。
斯科特發出的聲音很短促,可是老天,那聽起來真的很像某種野獸的嚎叫。接著,斯科特猛咳起來,胸口隨著咳嗽劇烈起伏,而胸口每起伏一次,傷口就湧出更多鮮血。接著,他舉起一隻手指比了個手勢,叫麗賽靠過來。麗賽靠過去,撐在地面的手幾乎就要被烤熟。他那深陷的眼睛,還有那煥發出死亡氣息的猙獰笑容彷彿有種魔力,令麗賽不由自主地靠過去。
他把頭轉向旁邊,把一團半凝固的血吐到熱騰騰的柏油地面上,然後又轉回頭看著麗賽。「這樣……就可以把它叫過來,」他有氣無力地說,「它快來了。然後,那種……從來沒停過的……顫抖……就要結束了,你也可以解脫了。」
麗賽知道他是認真的,而且有那麼一剎那,她相信這一切真的會發生(這當然是因為他眼中散發出的魔力)。到時候他會再度發出那嚎叫聲,不但更大聲,而且嘴裡還喃喃嘀咕著「高個子」。不眠之夜的王,它靜默無聲而又飢渴地轉過頭來了。用不了多久,斯科特·蘭登就會在這片滾燙的地上渾身顫抖著死去。也許死亡證明書上會有些合理的解釋,可是麗賽還知道另外一種解釋:那來自他內心黑暗世界的怪物終於看到他了,它即將找上他,將他生吞活剝。
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們後來一直沒再提起,也沒告訴任何人。因為那太可怕了。所有婚姻關係都有兩個核心,一種是光明之心,一種是黑暗之心。而那件事就是他們倆的黑暗之心,一個真正的秘密,可怕的秘密。她趴在滾燙的地上,湊近斯科特。他真的快死了,可是麗賽無論如何都要讓他撐下去。如果為了救他而必須和那「高個子」對抗,就算手無寸鐵,只能以指甲當武器,麗賽也不會猶豫。
「呃……麗賽?」他臉上還是那猙獰可怕、意味深沉的笑容。「你……覺得……怎麼樣?」
麗賽越靠越近,聞到了那股夾雜著汗臭和血腥的氣味,不由自主地顫抖。麗賽靠得更近些,聞到了一股香氣。那是斯科特早上用的洗髮水和剃鬚膏的香氣。麗賽靠得更近,將嘴唇湊到他耳邊。麗賽輕聲說道:「別再說話了,斯科特。我求你,這次你要聽我的,這輩子你只聽我這一次就好,不要再說話了。」
接著,麗賽又看看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眼神變了。他眼中那股狂熱的神色已經消失。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不過,也許沒什麼關係,因為他的神智好像恢復了正常了。「麗賽?」
麗賽凝視著他的雙眼,繼續輕聲細語地對他說:「別管那個鬼東西了,它會走開的。」講到這裡,麗賽猶豫了一下。麗賽本來很想告訴他,你可以等一下再應付那鬼東西。但她想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荒謬,因為斯科特現在能為自己做的,就是不要死去。於是她說:「別再發出那種怪聲音了。」
斯科特舔了一下嘴唇。麗賽看到他血紅的舌頭,忽然覺得一陣噁心,但她還是守在斯科特身邊。她想,接下來會怎麼樣?是否就這樣守在他旁邊,等救護車來把他運走?或者,他會不會很快斷氣,死在距離剛才轟轟烈烈的表演之處一百碼外的滾燙地面上?如果是第二種結果,她心想,要是她熬得過去,那麼天底下就沒有她熬不過的事了。
「我好熱,」斯科特說,「我好想嚼個冰塊……」
「馬上來了。」麗賽說。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大話了,不過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冰塊很快就來了。」還好這時她聽到救護車的聲音朝著這邊過來了。太好了。
接著,奇蹟出現了。那個肩上有蝴蝶結的女孩出現了。她一路擠過人群,擠到最前面來。她氣喘吁吁,臉上和脖子上全是汗水,彷彿剛跑完一場田徑比賽。她手上端著兩個紙杯。「真該死,一路跑回這裡,杯裡的可樂已經灑掉一大半了。」她邊說邊露出憤憤不平的眼神,轉頭瞪了人群一眼。「不過冰塊沒掉。冰塊在——」突然間她兩眼一翻,整個人直接往後倒,還好那個校警及時扶住她,把她手上的杯子接過來——雖然他揹著那條「大得嚇死人」的可笑彈帶,不過他真是太偉大了,願上帝保佑他。他把一個杯子拿給麗賽,然後扶著那個叫麗賽的女孩,喂她喝掉另一杯可樂。不過當時麗賽並沒有留意他在做什麼。直到多年後看到照片,昔日情景才又一幕幕浮現她腦中。她很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那麼自我主義,完全不曾顧慮別人。當時她滿腦子只想:好心的警衛先生,她又昏倒了,小心別讓她又倒在我身上。接著,她又轉身過去看著斯科特。
他抖得越來越厲害,目光越來越呆滯,視線開始渙散,已經看不見麗賽了。不過斯科特還是一直叫她:「麗賽……我好熱……冰塊……」
「冰塊來了,斯科特。不過現在能不能拜託你不要再說話了。」
「一個飛到南,一個飛到北。」他嘶啞著嗓子說了最後一句話,然後乖乖閉嘴。也許是因為他把想說的都說完了。有話一定要說,這就是斯科特·蘭登的風格。
麗賽把手伸進杯子裡,讓裡面的可樂滿上來溢位杯口。那冰涼的感覺好刺激,舒服極了。她抓了滿滿一把冰塊,心裡忽然覺得很諷刺:從前她每次和斯科特在高速公路休息站停車休息,她都不找那種罐裝飲料販賣機,反而比較喜歡買紙杯裝飲料的販賣機。而且她每次都會按那個「不加冰塊」的按鈕,覺得這樣才不會吃虧——別的客人都不會這麼做,結果一杯飲料裡往往有半杯是冰塊。不過我們的小麗賽絕對不上這個當。她可是德布夏家老戴維的小寶貝。我們德布夏家老爹是怎麼說來著?我可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她希望冰塊能多點,可樂能少點……儘管她並不認為多幾個冰塊就能怎樣,不過,她還是希望這杯可樂會有奇蹟出現。
「斯科特,冰塊來了。」
斯科特的眼睛就要閉上,不過嘴倒是張開了。她抓著滿手冰塊,先擦擦他的嘴唇。一小塊快融掉的冰屑掉在他血紅的舌頭上,那一剎那,他的顫抖立刻停住了。老天,真是神奇。麗賽立刻精神振奮。冰塊融化的水從她手上滴下,她用冰冷的手輕撫著斯科特的臉,從右臉頰到左臉頰,然後移向額頭。混著冰水的棕色可樂滴在他眉毛上,然後流到鼻子兩側。
「噢,麗賽,我好像在天堂。」他的聲音雖然還是有點嘶啞,不過講起話來好像比較正常了……神志清楚多了。這時救護車到了,停在人群左邊,警笛聲漸漸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有個男人很不耐煩地大喊著:「急救人員!讓開!我們是急救人員!麻煩大家讓個路,讓我們過去!請讓開!」
這時那個南方炸雞混蛋達西米爾忽然跑到麗賽身邊,湊近她的耳朵對她說話。剛才典禮結束時,他溜得飛快,現在講起話來卻又裝出一副關心的口吻,聽得她咬牙切齒。他說:「親愛的,他還好嗎?」
她頭也不回地說:「死不了。」
7
「死不了。」她自言自語嘀咕著,那本《田納西大學納什維爾分校一九九八年評論集》攤開在她大腿上。她用手掌輕撫著光滑的紙面。在那張照片裡,斯科特一腳踩在那把爛鏟子上。接著,她「啪」的一聲把那本書合起來,丟回滿是灰塵的書堆裡。今天她已經沒胃口再看照片——也不想再陷入往日回憶裡。她的左眼窩在抽痛。她想吃點止痛藥,不過她可不是想吃什麼狗屁「泰諾」,因為她老公在世時說吃那東西「會變白痴」。斯科特一直吃「伊克賽錠」。如果家裡剩下的還沒過期,麗賽拿幾顆來吃就行了,然後到他們的房間躺一下,等頭痛過了再起來。說不定可以小睡一下。
這時她忽然想到,我到現在還覺得那是「我們的」房間。想到這裡,她覺得有點好笑。當時她正朝樓梯走去,準備到樓下的穀倉。其實穀倉早就已經被隔成一間間小儲藏室,根本不能算是穀倉了……不過這裡仍舊殘留著像乾草、繩索、曳引機的機油等舊日農場的美好氣味。都兩年了,但這一切仍是「我們的」。
那又怎樣?有什麼不對嗎?
她聳聳肩。「應該沒什麼不對吧。」
聽到自己自言自語,她嚇了一跳。這些話聽起來好像無意義的夢囈。剛才看了那張照片後,往日記憶栩栩如生地浮現眼前,把她折磨得筋疲力盡,一陣沮喪再度湧上心頭。但至少還有件事值得慶幸:那堆期刊雜誌裡不可能再有另一張那樣的照片了。那樣的照片會勾起太傷痛的回憶,而斯科特只拍過一張這樣的照片。也不會有其他大學寄那種照片給他,那種幻……
(閉嘴,別再想這個了。)
「沒錯。」她自言自語道。這時她已經走到樓梯最底下了。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激動。
(斯科特,你這老傢伙)
她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只覺腦袋一片空白,全身都是冷汗,彷彿剛從一場意外中僥倖逃生,然後她又說:「閉嘴,夠了。」
這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彷彿是被她剛才那句話觸動的一樣。鈴聲從右邊那扇關著的木門裡傳出,當時麗賽正好走到樓下的走廊上,那一剎那,她立刻停下腳步。那扇門內從前是個馬廄,可以容納三匹馬。現在那扇門上掛著個牌子,上面寫著「高壓電!」。麗賽掛那牌子只是為了好玩,當初她本來想把那個房間佈置成小辦公室,放些檔案檔案和每個月的賬單(其實他們有個專屬會計師,不過人在紐約,而且像雜貨店賬單之類的小事他是不管的)。但她只來得及在那房間放了張辦公桌、一臺電話和傳真機,還有幾個檔案櫃……然後,斯科特就死了。自從斯科特過世後,她進去過嗎?她記得自己只進去過一次。今年初春,三月底,地上還有些殘雪。她到裡面去刪除錄音機留言。顯示屏上的數字是二十一。第一到十七,十九到二十一,都是斯科特稱之為「電話垃圾」的電話營銷留言。不過第十八通是阿曼達打來的(麗賽一點都不意外)。留言裡說:「我打來只是想看看你電話有沒有掛好。斯科特過世前,你把這個電話號碼告訴了我、黛拉,還有坎塔塔。」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我猜你應該弄好了。」又停一下。「我的意思是,我猜你該已經把電話掛好了。」她再停一下,又急急忙忙說道:「可是聽完你的答錄資訊,我等了好久好久才聽到嗶聲。老天,你到底有多少留言沒聽啊!我的麗賽小妹妹,你真的應該常聽一下這玩意兒,萬一有人要送你免費贈品什麼的,沒接到就太可惜了。」又停一下。「呃……拜。」
此刻,她站在辦公室緊閉的門口,右眼眶裡忽然陣陣抽痛。心臟每跳一下,她就痛一下。她聽著那電話鈴聲,一聲,兩聲,三聲,四聲。響到第五聲時,喀嚓一聲,然後她自己的聲音在說,不管你是誰,這裡是七二七五九三二。為了避免對方有錯誤的期待,她的答錄資訊中沒有提到會回電,甚至也沒說聽到嗶聲後請留言之類的話。好了,言歸正傳,她為什麼要留下那種資訊呢?還有誰會打電話到這辦公室來找她?斯科特已經死了,這地方已失去生命力,徒剩軀殼了。這裡只剩下里斯本瀑布鎮德布夏家的小麗賽,斯科特·蘭登的遺孀。現在只剩下我們小麗賽獨自住在這大得嚇人的房子裡,她不寫小說,只寫購物清單。
在麗賽的答錄資訊和嗶聲之間有段很長很長的停頓,彷彿佔據了整卷錄音帶的長度,就算錄音帶還有剩,打電話來的人大概也會等得不耐煩而結束通話電話。過了很久,隔著那扇關著的門,她聽到有個女人在答錄機裡說(或者應該說是大聲叱喝):「如果你還是想打來……那,就打到電信局找總機小姐吧!」好在當初她總算沒加上「媽的」或「狗屎」之類的髒話,不過麗賽還是覺得,套句斯科特的話,那是她的「潛臺詞」。
沒想到嗶聲後,她竟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那人只講了一句話。照說,她沒理由要害怕那句話,但她卻立刻覺得毛骨悚然。那人說:「我會再打。」
喀嚓一聲。
然後一片寂靜。
8
她心裡想,此刻的「現在」感覺好多了,只不過,她心裡明白,此刻並非「過去」,也不是「現在」,而是在夢裡。此刻,她應該是躺在那張雙人床上,躺在……
(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我們的)
……房間裡,天花板上的吊扇緩緩旋轉。浴室的藥櫃有個角落專門用來擺斯科特的藥,她從那裡拿了兩顆「伊克賽錠」(有效日期至二〇〇七年十月)吞下。儘管那兩顆藥的咖啡因量合計達一百三十毫克,但她很快地睡著了。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在做夢,只要轉頭看看四周就知道了——此刻展現在她眼前的是納什維爾紀念醫院加護病房區三樓。而且她移動的方式很特殊,她發覺自己飄蕩在一塊巨大無比的布面上。布面上印著密密麻麻的「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她很高興再次看到這個景象。這條看來平凡無奇的魔毯,四個角像手帕般打了結。她坐在上面,雙臂交抱在胸部下方,姿態宛如帝王般莊嚴。她飄得很高,幾乎就要碰到天花板。那幾座吊扇緩緩旋轉(夢中的吊扇看起來和她房間裡的幾乎一樣),「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魔毯從其中一座吊扇下方飛掠而過,她不得不平躺下來,以免被葉片打中。葉片散發著光澤,緩慢而莊嚴地旋轉著,「咻、咻、咻」的聲音綿延不絕。坐在魔毯上往下看,只見護士來來去去,鞋底踩在地面上,發出嘎吱嘎吱聲。有幾個護士身上穿著色彩鮮豔的罩袍,不過大多數護士還是穿著普通白色制服、白色長襪,和老是讓麗賽覺得很像鴿子填充布偶的護士帽。要到很多年後,那種有色的護士罩袍才會逐漸成為護士制服主流。兩個醫生站在飲水機旁聊天——雖然那兩人看起來連鬍子都還沒開始長,不過一定是醫生沒錯。牆上的瓷磚是淡綠色的。白天的酷熱似乎無法侵入醫院。醫院裡除了風扇外,大概還有冷氣吧,不過她聽不到冷氣機的聲音。
她告訴自己,那還用說,這是在夢裡,當然聽不到。這似乎說得通。前面就是三一九號病房了。體內的子彈被取出後,斯科特就被送到這個房間休息。她順利飄到門口,可是到了門口卻發覺自己飄得太高,進不了門。她很想進去。她一直沒機會告訴斯科特,你可以等以後再對付這鬼東西,可是真有必要對他說嗎?斯科特·蘭登可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麗賽非常想知道,正確的咒語是什麼。她必須說出什麼字眼,才有辦法讓這面「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魔毯降下來?
接著,她忽然想通了。她不希望自己的嘴巴會說出那個詞(那是金毛小子的語言),但那是面對魔鬼時不得不說的詞——老爹丹迪也說過。那麼……
麗賽開口說:「小蒼蘭。」那一剎那,那片色彩暗淡、四角打結的布立刻降了下來,從天花板附近往下降了大約三英尺。門開了,麗賽看看裡面,很快就看到了斯科特。手術大概已經結束五個小時了。此刻斯科特躺在一張窄床上。那張床雖窄,但床架頭尾曲線優雅,看起來很漂亮。監視螢幕發出嗶嗶聲響,聽起來很像電話錄音機。他的床和牆壁中間有根柱子,柱子上掛著兩個透明塑膠袋,裡面似乎裝著某種液體。他好像睡著了。他床邊有張直背椅,一九八八年的麗賽就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握住丈夫的手,另一隻手上拿著一本廉價平裝小說。那本小說跟著她一路來到田納西州——而且她沒想到自己會有那麼多時間,那本小說居然就快要被看完了。斯科特讀的都是像博爾赫斯、托馬斯·品欽、安·泰勒或瑪格麗特·阿特伍德這些大師級作家,麗賽看的則多半是梅芙·賓奇、柯琳·邁克爾勒或珍·奧爾(不過她對奧爾的書有些不耐煩了,因為書裡的原始人性慾好像太旺盛了點)這類小說家的作品。另外她也喜歡喬伊斯·卡羅爾·歐茨,最近迷上的則是雪莉·康倫。她帶到三一九號房看的就是雪莉·康倫的最新作品《野蠻人》。麗賽很喜歡這本書,她目前看到的段落正好寫到那些女人被困在叢林裡,用萊卡布料胸罩做成彈弓來當武器。麗賽不知道美國的言情小說讀者是否已經進步到能接受康倫這樣的新風格,不過她自己倒覺得這本小說充滿勇氣,而且有種獨特的美感。說到底,勇氣也是一種美,不是嗎?
黃澄澄的夕陽餘暉從視窗流洩進來,整間病房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浪漫迷人,卻又瀰漫著不祥的氣息。一九八八年的麗賽已經精疲力盡,人累了,心也累,她已經快受不了南方這種鬼地方了。假如再有人用南方腔對她說「泥好」,她一定會放聲尖叫。那麼有什麼好訊息嗎?有,她不用像這些南方人一樣一輩子待在這鬼地方,因為……呃……她對斯科特的身體復原能力有信心,就這樣。
等一下她就會回汽車旅館去,想辦法續租他們前一天住的那個房間(每次出門在外,斯科特總喜歡住隱秘點的旅館,就算旅館廁所爛到像他形容的那種「老式糞坑」也無妨)。然而她有種預感,恐怕是租不到了——在南方,女人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完全要看有沒有男人在身邊,不管你的男人是不是大人物,有沒有男人待遇就是會有天壤之別。可是這家旅館地點很理想,離醫院和大學都很近,而且眼前她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處理,所以她管不了能不能續租到同一間房了。薩德維醫生是斯科特的主治大夫。他告訴麗賽,今晚和往後幾天麗賽最好從後門離開醫院,這樣才能避開那些記者。他告訴麗賽:「只要你跟櫃檯的麥金利太太打個暗號」,她就會幫麗賽叫輛計程車,讓車子在醫院後面的餐廳卸貨平臺等著。麗賽本來早就想回汽車旅館去了,可是在過去的這個鐘頭里斯科特一直睡得很不安穩。薩德維醫生說,斯科特會一直昏迷到半夜,只不過薩德維不像她那麼瞭解斯科特。接近黃昏時,斯科特就已斷斷續續醒來好幾次。麗賽對此一點都不意外。有兩次他認出了麗賽,另外兩次他甚至開口問麗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麗賽告訴他,有個瘋子開槍射他。她第二次告訴他時,斯科特只開口說了一句:「嘿——你——他媽的銀色」,然後很快又昏了過去。她聽了開始大笑,忽然很希望他趕快再醒來一次,告訴他,她暫時還不會回緬因州,她會先住在汽車旅館,明天早上再來看他。
這一切,二〇〇六年的麗賽都知道。不過這究竟是她回想起來的,還是她感覺到的呢?這不重要。此刻麗賽坐在那張「皮爾斯布里頂級麵粉」魔毯上,心想:他睜開眼睛了。他在看我。他說:「我迷失在黑暗中,但你找到了我。我好熱——好熱好熱——幸好有你拿冰給我。」
可是,這真是斯科特說的嗎?事情經過真是這樣嗎?難道事情經過不是這樣嗎?假如她真的隱瞞了真相——欺騙了自己——那麼,她為什麼要隱瞞呢?
斯科特躺在床上,籠罩在夕陽餘暉的光暈中。他睜開眼,看到太太正在看書。他呼吸時已不再發出那種嘶嘶聲。他深深吸了口氣,叫了麗賽一聲。他吸氣時,還是會發出隱約的咻咻聲。他的聲音很嘶啞、很微弱。床邊那位一九八八年的麗賽立刻放下書看著他。
「嘿,你又醒了,」她說,「我來考考你的記憶力,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出了什麼事?」
「我中槍了,」他有氣無力地說,「有個小鬼。管子。後退。好痛。」
「沒關係,等一下會給你一點藥止痛,」她說,「不過現在,你想不想——」
斯科特在她手上捏了一下,意思是別再說了。這時二〇〇六年的麗賽心想,就是這時候,他告訴我,他在一個黑暗的世界裡,找不到方向,而我拿了冰塊給他。
儘管那天下午,他太太才用一把銀鏟子猛敲那瘋子的腦袋,救了他的命,但此刻他只是對他太太說:「好熱喔,對不對?」語氣輕描淡寫,表情淡然,完全就是日常對話。過了一會兒,紅燈忽然變亮,儀器發出驚心動魄的嗶嗶聲。二〇〇六年的麗賽在門口附近的半空中飄浮,看著底下的一切。她看著那個更年輕的自己,看著那個麗賽的肩膀忽然開始顫抖。雖然抖得不厲害,但確實在顫抖。她看到那個麗賽的左手食指突然一鬆,放開了那本平裝版《野蠻人》。
我一直在想,先前他受重傷時說了什麼,還有,我又說了什麼,這些他都忘光了。他忘了他說過,他愛怎麼稱呼那東西都隨他高興。他還說,如果我想跟他一起走,他可以把那「高個子」召喚過來。另外他也忘了當時我叫他不要再說話,不要管那東西……如果他能他媽的不要再說話,那東西就會消失了。可是他是真的忘了呢,還是假裝忘了?有人開槍射殺他,而他竟然忘了。我開始感到困惑,人真的會忘記這種事嗎?還是說,那並非尋常的遺忘,而是刻意把不愉快的記憶丟進一個盒子裡,然後把盒子緊緊鎖上。其實只要他別忘了讓自己好起來,他有沒有忘了那件事,有那麼重要嗎?
麗賽躺在床上(此刻,她正坐在那張魔毯上神遊夢境),翻來覆去睡得很不安穩,拼命想對從前的自己大叫,想大聲告訴她,那件事很重要,真的很重要。不要放過他,不能讓他忘記!她拼命想大喊。你不能永遠想不起來!但這時,她忽然想到從前有人說過另一句名言。那些年的夏天,他們到安息湖畔度假時,都會玩橋牌玩個不停。每當有人只是想丟掉手上沒用的牌,不想把這圈牌打得漂亮點時,那個人就會大喊一聲:不準碰!人死不能復生!
人死不能復生。
不過她還是試著再次大喊一聲。二〇〇六年的麗賽坐在那張魔毯上,彎身向前,集中所有意志力對著從前的自己拼命大喊,他是裝的!斯科特從來不曾忘記任何東西!
接著,彷彿奇蹟出現,從前的她好像聽見了……她知道從前的自己聽見了。一九八八年的麗賽在椅子上顫抖了一下,那本書從手上滑掉,啪的一聲摔到地上。可是,從前的她還來不及轉頭看看四周,斯科特已經先看到了。他凝視著在門口半空中飄浮的女人。接著,他又噘起嘴唇,彷彿又要發出那種嚎叫聲。不過他沒有叫,而是吹了口氣。然而嚴格說起來,那實在算不上吹氣,因為以當時的身體狀況,他怎麼可能吹得出氣呢?不過,就這麼輕輕一口氣,已經把那片「皮爾斯布里」魔毯吹得往後飛,陡然往下一沉,彷彿一朵被龍捲風吹得翻飛的芒草花。魔毯翻騰飛舞,她拼死命抓住魔毯,只見旁邊的牆壁飛閃而逝。接著,魔毯猛然一斜,她終於還是掉下去了……
9
麗賽驚醒過來,直挺挺地從床上坐起來,額頭和腋下滿是汗水。房間裡有風扇,很涼爽,但她還是覺得很熱,熱得像……
熱得像烤爐。
「管它熱得像什麼。」她自言自語道,接著突然笑得渾身發顫。
夢中景象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夕陽發出的紅暈。但她會驚醒過來,是因為腦中突然浮出一個瘋狂的念頭,她想到一件非做不可而且十萬火急的事:她一定要找到那把該死的鏟子。那把銀鏟子。
「為什麼?」她對著空蕩的房間自問,聲音在房中迴響。她拿起床頭桌上的時鐘湊近眼前。她以為自己至少睡了一個鐘頭,或者兩個鐘頭。但她看到時鐘嚇了一跳。她竟然只睡了十二分鐘。她把時鐘放回床頭桌,然後伸手在自己上衣前襟一抹,彷彿剛才拿的是什麼沾滿細菌的髒東西。「為什麼要找那東西?」
不用想那麼多。她沒說話,這是斯科特的聲音。這陣子斯科特很少能把話說得這麼清楚,但這次真的很不一樣,你聽聽,聲音好大,清清楚楚。那不關你的事,反正你把那個找出來就對了,然後把它放在……呃,你知道的。
她當然知道。
「放在能讓我熱情如火的地方。」她嘴裡喃喃嘀咕,然後用手揉揉臉頰,不禁笑了起來。
沒錯,小寶貝。她那已不在人世的丈夫說。只要時機一成熟,立刻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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