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在高空施展特技和雜耍的能力,僅是一場掠食的醜劇,而它們似乎純粹為此而翱翔。」
——斯蒂芬·博迪奧:《蒼鷹之怒》
倒數二十小時
26
等候。
萊姆一個人待在樓上的臥室裡,聆聽著特別行動的頻道。他累壞了。現在已經是星期天的中午,而他幾乎沒怎麼睡。他因為一件最艱鉅的工作而耗盡了心神——試圖超越棺材舞者,這件工作讓他的身體付出了不少精力。
庫珀在樓下的化驗室裡,為了證實萊姆對於棺材舞者的策略所下的推論而進行各種化驗。其他的人都到庇護所去了,包括薩克斯在內。萊姆、塞林託和德爾瑞決定了對策,來對付假設中棺材舞者下一次殺害珀西·克萊和布萊特·黑爾的計劃,隨後,托馬斯量了萊姆的血壓,並用一種虛擬出來的父輩權威,堅持要他的老闆上床睡覺,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們搭乘電梯上樓時,萊姆安靜得有些奇怪。他不安地擔心自己這一回的預測是否正確。
「怎麼了?」托馬斯問。
「沒事。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什麼事情都沒抱怨。沒有抱怨的情況下,就是有事情不對勁。」
「哈,很好笑。」萊姆笑道。
從輪椅挪到床上,並解決一些生理需求之後,此刻的萊姆靠在他的豪華羽絨枕頭上。托馬斯將聲控收話器套在他的頭上。儘管疲憊不堪,萊姆還是自己通過聲控的步驟,讓電腦接上特別行動的頻率。
這套系統是一項令人吃驚的發明。沒錯,他在塞林託和班克斯面前表現得毫不在乎;沒錯,他是發了牢騷。但是比起他曾經擁有的任何輔助工具,這些裝置讓他對自己產生了一種不同的感覺。有好幾年他已經認命,不再嘗試去過一種接近正常的生活。不過用了這套裝置和系統之後,他確實開始有一種正常的感覺。
他轉動腦袋,然後放鬆地靠在枕頭上。
等候。試著不要去想起昨天晚上和薩克斯的那一場災難。
一旁出現了一點動靜。遊隼趾高氣揚地出現在他的視線當中。萊姆見到白色的胸膛一閃而過,接著那隻鳥將藍灰色的背轉向他,面向著中央公園俯瞰。他記得珀西告訴過他,雄隼體型較小,也沒有雌隼兇殘。他想起了某件和這些遊隼息息相關的事情:它們剛剛從死亡的邊緣抽身回來。沒有多久以前,整個北美東部的隼群因為化學殺蟲劑而不孕,差一點就絕了種。後來透過捕捉、豢養,以及對殺蟲劑的控制,鳥群才又重新開始興旺起來。
從死亡的邊緣抽身回來……
無線收話器發出嘩啦一聲,呼叫的是阿米莉亞·薩克斯。她對他表示庇護所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的時候,聲音顯得十分緊張。
「我們和喬迪都在頂樓。」她說,「等一等……卡車來了。」
一輛載著四名特勤小組成員,車窗貼了反光紙的四驅裝甲車將會被當成陷阱,後面則跟著一輛由兩名偽裝的水管工程承包商駕駛的廂型車,他們實際上是穿著便服的32e小組警探;廂型車的後車箱內另外還有四名組員。
「偽裝的誘餌在樓下,好……好。」
他們用了霍曼隊裡的兩名警官當作誘餌。
薩克斯說:「他們準備好了。」
萊姆相當確定,依照棺材舞者的新計劃,他應該不會嘗試從街上進行狙擊。不過,他發現自己還是屏住了氣息。
「出發了……」
一聲咔嚓之後,無線電安靜了下來。
又一聲咔嚓,傳出靜電干擾的噪聲,接著出現的是塞林託的聲音。「他們上路了;看起來不錯。車子開動了,尾隨的車輛已準備妥當。」
「很好。」萊姆說,「喬迪在嗎?」
「他就在這兒,和我們一起在庇護所裡。」
「叫他打那個電話。」
「好,林肯,我們現在就進行。」
無線電咔嚓一聲切斷。
等候。
等著看棺材舞者這回是否開始畏縮,等著看萊姆這回是否超越了那傢伙的心智。
等候。
斯蒂芬的手機發出了嘟嘟的聲響,他將電話開啟。
「喂。」
「嗨,是我,是……」
「我知道,不要說出名字。」
「好,當然。」喬迪聽起來就像一個走到絕路的蠢貨一樣緊張。停頓了一會兒之後,這個瘦小的男人說:「我就位了。」
「很好,你有沒有叫那個黑鬼幫你的忙?」
「有,他在這兒。」
「你現在確切的位置在什麼地方?」
「在那幢房子的對街。老兄,這裡有一堆警察,但是沒有人注意到我。一輛廂型車剛剛停了下來,那種四驅的大車子。是一輛通用育空,藍色的車身,很容易就認得出來。」
他的不自在讓他有些語無倫次。「很棒、很棒的一輛車,車窗全都貼了反光紙。」
「那表示窗子是防彈玻璃。」
「真的?真棒,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
你就要沒命了,斯蒂芬默默地對他說。
「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剛剛和大約十個警察一起跑出了巷子。我確定就是他們。」
「不是誘餌?」
「他們看起來不像警察。而且好像嚇壞了。你在列克星頓嗎?」
「是啊。」
「在一輛車子裡?」喬迪問。
「當然在一輛車裡。」斯蒂芬答道,「我偷了一輛小型的狗屎日本車,準備開始跟蹤,等他們到了沒有人的地方就動手。」
「怎麼動手?」
「什麼怎麼動手?」
「你打算怎麼動手?用一顆手榴彈或一把機關槍嗎?」
斯蒂芬心想,你當然希望知道。
「我不確定,看情況。」
「你看到他們了嗎?」喬迪問,聲音聽起來不太自在。
「我看到他們了。」斯蒂芬回答,「我在他們後面,正準備上路。」
「一輛日本車,是不是?」喬迪說,「就像豐田之類的汽車?」
為什麼問這個?你這個混賬叛徒,斯蒂芬痛苦地想著。雖然他早知道這樣的事情可能難以避免,卻還是因為這樣的背叛而深深地遭到刺傷。
斯蒂芬事實上正盯著那輛通用育空和後備的廂型車,快速地從他的面前疾駛而過。不過他並不在任何一輛日本車裡;事實上,他根本不在任何一輛車子裡。他穿著剛剛偷來的消防隊制服,站在距離庇護所剛剛好一百英尺的街角,觀看著喬迪編造出來的這一齣戲的真實版本。他知道在那輛育空裡載的是誘餌,他知道那個妻子和朋友仍然在庇護所裡面。
斯蒂芬拿起灰色的遙控引爆器。那看起來像是一個對講機,但是卻沒有擴音器和麥克風。他將頻率對準喬迪的手機,然後啟動裝置。
「你先待命。」他告訴喬迪。
「嘿。」喬迪笑道,「遵命,長官。」
現在的林肯·萊姆只是一名觀眾,一名偷窺者。
一邊聆聽著收話器,一邊祈禱著他的推斷沒有錯。
「廂型車到什麼地方了?」萊姆聽見塞林託問。
「兩個街區之外。」霍曼答道,「我們在車上,慢慢地朝列克星頓接近。已經距離市區的車陣不遠了。他……等一等。」他停頓了好一陣子。
「什麼事?」
「我們看到了幾輛車子:一輛尼桑,一輛斯巴魯,還有一輛本田佳美,不過車上坐了三個人。那輛尼桑越來越接近我們了,或許就是這一輛,我看不清楚車內。」
林肯·萊姆閉上眼睛。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他唯一未受損的手指——緊張地在蓋著床鋪的棉被上敲打。
「喂?」斯蒂芬對著電話說。
「怎麼樣?」喬迪答道,「我還在這裡。」
「庇護所的正對面?」
「沒錯。」
斯蒂芬正朝著那幢建築物的對面看,沒有喬迪,也沒有黑鬼。
「我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事?」喬迪問。
斯蒂芬想起了他的膝蓋和他碰在一起時,那股嘶嘶的電流。
我下不了手……
士兵。
斯蒂芬用左手抓住遙控引爆器的盒子,說:「仔細聽我說。」
「我正在聽你說話。我……」
斯蒂芬按下了傳送訊號的按鈕。
爆炸的聲音巨大得嚇人,比斯蒂芬預期的還要響亮。周遭的窗戶震得咯咯響,百萬只鴿子騷亂地振翅飛向天空。斯蒂芬看到了庇護所頂樓的玻璃和木片散落在建築物旁的巷道里。
比他期盼的還要成功。他原本預期喬迪會待在距離庇護所不遠的地方,或許在停在前方的警用廂型車裡,或許是在巷子裡。但是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這麼幸運,喬迪實際上就在屋子裡面,太完美了!
他很想知道還有什麼人死於這一場爆炸。
林肯那條蟲子,他祈禱。
還有那名紅髮警察?
他仔細地檢視庇護所的周圍,看到一道濃煙從頂層的視窗冒了出來。
現在只要再等個幾分鐘,等到消防隊的其他人過來和他一起,就行了。
電話鈴響了起來,萊姆下達指令讓電腦切斷無線通訊,然後接了電話。
「喂。」他說。
「林肯,」是朗·塞林託,「我用的是一般電話,」他說,「讓特別行動頻道空出來留作狩獵專用。」
「我知道,說吧。」
「他引爆了炸彈。」
「我知道。」萊姆聽見了爆炸聲。庇護所距離他的臥室有一兩英里遠,但是他的窗子還是震得咯咯直響;窗外的遊隼也跟著振翅翱翔,因為這一陣騷擾所造成的不悅而緩慢地在天空中盤旋。
「大家都沒事吧?」
「那個死排骨喬迪被嚇壞了。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不過聯邦調查局的人認為庇護所的損壞程度比他們預期中還要嚴重,他們已經開始發牢騷了。」
「告訴他們,我們今年會提早繳稅。」
薩克斯在地鐵站搜尋的微量證物當中所找到的聚苯乙烯,讓萊姆猜測到了這顆放置在手機裡的炸彈。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塑膠炸彈的殘餘物,和希拉·霍羅威茨的公寓裡那枚炸彈的配方只有很小的差異。萊姆只是簡單地將聚乙烯殘層和棺材舞者交給喬迪的手機進行比較,就明白了有人曾經旋開外殼。
為什麼這麼做?萊姆當時十分疑惑。而唯一讓他覺得合乎邏輯的理由只有一個,所以他找來了第六轄區的爆破小組。兩名警官安全地卸除了炸彈,並將一大團塑膠炸彈和引爆迴路從電話中移走,然後用同樣的迴路換上小型炸藥,裝設在一個置於一扇窗戶旁邊,像迫擊炮一樣對準巷子裡的油桶裡。他們在房間裡塞滿了防爆毯,回到走道上,將已無殺傷力的電話交還給喬迪。喬迪顫抖著雙手接過來,並要求他們證明炸藥已經移除。
根據萊姆的猜測,棺材舞者的策略是利用炸彈將注意力從廂型車上移開,為自己製造更為有利的攻擊機會。他可能已料到喬迪會自首,所以當他撥這個電話的時候,會站在負責這項行動的警察旁邊。一旦除去了指揮官,棺材舞者成功的機率就更大了。
詭計……
沒有任何一個罪犯比棺材舞者更加令萊姆痛恨、更令他想要追捕、更令他渴望動手刺穿那顆熱乎乎的心臟。不過,萊姆再怎麼說也是一個刑事鑑定專家,他對這傢伙的出色技藝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欽佩。
塞林託解釋:「我們有兩輛車子盯住了那輛尼桑。我們準備……」
好長一段時間的停頓。
「真是愚蠢。」塞林託嘀咕。
「什麼事?」
「沒什麼事。只是因為沒有人打電話通知中心,所以消防車趕來湊熱鬧了。沒有人打電話告訴他們不要理會這次的爆炸。」
萊姆也忘了這一點。
塞林託繼續說:「剛剛得到回報,誘餌車已經朝著東區駛近。尼桑一直跟著,大概在廂型車後四十碼的地方,距離羅斯福大道上的停車場大約只剩下四個街區了。」
「很好,朗。阿米莉亞在嗎?我要和她說話。」
「天啊。」他聽到後面有人在叫,是鮑爾·霍曼,萊姆心想,「我們這個地方被消防車包圍了。」
「是不是有人……」另外一個聲音問,然後逐漸消失難辨。
不對,是因為有人忘了打電話,萊姆心想。你不能事事都考慮周到……
「我再打給你,林肯。」塞林託表示,「我們得想想辦法,消防車已經開上人行道了。」
「我會打電話給阿米莉亞。」萊姆說。
塞林託結束通話了電話。
窗簾放了下來,房間裡一片陰暗。
珀西·克萊害怕極了。
她想起她用陷阱捕捉到的那隻野鷹,以強壯的翅膀用力拍擊的那一幕。爪子和喙就像剛磨過的刀鋒一樣凌空舞動,還有瘋狂的尖叫聲。不過最令珀西感到害怕的是那隻大鳥恐懼的眼神。它無法飛向天空,迷失在驚駭當中,讓它顯得無助。
珀西也有著相同的感覺。她憎恨被關閉在庇護所裡,盯著牆上那幾幅愚蠢的掛畫——大概是來自大賣場的垃圾。鬆垮的地毯、廉價的水盆和水壺、松絨線織的粉紅色破爛床罩,其中一角還被扯出了十多條旋繞的線頭;或許某個黑手黨的線人曾經坐在這個地方,不由自主地拉扯那塊白色的結狀編織物。
再喝一口酒吧。萊姆對她說了關於陷阱的事,棺材舞者會跟蹤那輛他認為搭載了珀西和黑爾的廂型車,他們會攔截他的車子,然後不是逮捕他就是殺了他。她的損失就要由棺材舞者付出代價了,再過十分鐘之後他們就會逮住他,那個殺了愛德華,並且永遠地改變了她生活的男人。
她信任林肯·萊姆,也相信他;不過她相信他的方式,就像她相信航空交通指揮中心一樣。他們會通報你空中並沒有氣流,但是你卻突然發現自己正從兩千英尺的高度,以每分鐘三千英尺的速度往下墜落。
珀西將酒壺扔到床上,然後站起來走動。她想要飛上讓她覺得安全、自己可以掌控的天空。羅蘭·貝爾交代她熄掉電燈,交代她留在房內,鎖上房門。所有的人都到頂樓去了;她聽到了爆炸的轟然聲響,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但是她並沒有預料到隨之而來的恐懼是如此令人難以忍受。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讓她朝窗外看一眼。
她走到門口,開了鎖,然後踏出走道。
太暗了,就像夜晚一樣……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她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品味,猜想這味道是來自制造炸彈的原料。走道上空無一人,但是盡頭出現了一點動靜。樓梯的天井有個陰影,她仔細瞧了一下,但是陰影並沒有再次出現。
布萊特·黑爾的房間僅在十英尺之外。她很想和他說說話,但是又不願意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面色蒼白、雙手顫抖、眼眶因為恐懼而充滿淚水……我的天啊,她在機翼凍結的驟降當中救起一架737的時候,都比看著陰暗的走道來得冷靜。
她退回房間裡。
她是不是聽見了腳步聲?
她關上房門,回到床上。
她聽見了更多的腳步聲。
***
「指令模式。」林肯·萊姆下令,視窗跟著忠實地跳出螢幕。
他聽見了遠方傳來陣陣微弱的警笛聲。
萊姆就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犯下的錯誤。
消防車……
不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但是棺材舞者想到了。沒錯!他偷了一套消防隊員或醫護人員的制服,此時此刻正溜達著進入庇護所內部!
「不!」他喃喃道,「不!我怎麼會錯在這麼關鍵的問題上面!」
電腦聽見了萊姆句子裡的「關」字,於是忠實地關掉了通訊程式。
「不對!」萊姆大叫,「不對!」
但是系統無法辨識他那盛怒下的吼叫聲。一陣沉默的閃動之後,跳出了一個資訊:「你是否確定要關閉這臺電腦?」
「取消。」他絕望地低聲說。
有好一陣子,電腦未出現任何反應,不過系統並未關閉。一個資訊跳了出來:「你現在準備採取什麼動作?」
「托馬斯!」他大叫,「來人啊……拜託,梅爾!」
但是房門是緊閉的,而樓下並沒有傳來任何反應。
萊姆左手的無名指戲劇化地抽動著。他曾經擁有一套機械控制系統,讓他能夠使用唯一一根正常的手指撥打電話。後來電腦系統取而代之,現在他必須用聲控的程式打電話到庇護所,告訴他們棺材舞者身穿消防隊員或醫護人員的制服,正在朝著他們接近。
「指令模式。」他對著麥克風說,一邊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無法辨識你剛剛說的話,請重新再試一遍。」
棺材舞者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他是不是已經進入屋內了?他是不是正準備射殺珀西·克萊或布萊特·黑爾?
或阿米莉亞·薩克斯?
「托馬斯!梅爾!」
「無法辨識。」
我為什麼沒有考慮得周詳一點?
「指令模式。」他氣喘吁吁地說,一邊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慌。
指令模式的視窗跳了出來,游標箭頭出現在螢幕的最上面,而通訊程式的圖示大約在隔了一個洲際大陸那麼遙遠的地方——螢幕的最下面。
「游標向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什麼反應也沒有。
「游標向下。」他大聲吼叫。
同樣的資訊又重新出現:「無法辨識你剛剛說的話,請再試一遍。」
「媽的!」
「無法辨識。」
他強迫自己輕聲地用正常的聲調說:「游標向下。」
放大的白色箭頭開始從容地朝著螢幕下方移動。
我們還有時間,他告訴自己。庇護所裡面的人並不是沒有受到保護,或手無寸鐵。
「游標向左。」他氣喘吁吁地說。
「無法辨識……」
「放過我吧!」
「無法辨識……」
「游標向上,游標向左。」
游標像只蝸牛一樣地在螢幕上移動,然後來到了圖示的位置。
「游標停止,按兩下。」
一個對講機的圖示盡職地跳出螢幕。
萊姆想象著沒有面孔的棺材舞者,手拿著一把刀或一條絞繩,追在珀西·克萊的後面。
他用一種儘可能平靜的聲音,命令游標移到「頻率設定」的方格上。
它完美地來到了正確的位置。
「四。」萊姆說,小心翼翼地念出這個字。
一個「4」出現在方格內。接著他又說:「八。」
一個「a」字出現在後面的方格里。
我的老天啊!
「向左刪除。」
「無法辨識。」
不,不!
他以為自己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嗎?」他大叫,「有沒有人?托馬斯?梅爾?」
除了他這位平靜地再次作出冷淡回應的電腦朋友之外,什麼人也沒有。
「八。」他慢慢地說。
這個數字跳了出來。他繼續嘗試,接著「3」毫無問題地出現在方格里。
「點。」
「點」這個字跳了出來。
該死!
「向左刪除。」接著,「小數點。」
這個符號跟著出現。
「四。」
只剩下一個空格了。記住,要說「零」,而不是「o」,汗水順著他的臉孔往下滾落。他沒有出任何差錯地加上了特別行動頻道的最後一個數字。
無線電接通的聲音。
太好了!
但是他還沒開口之前,先聽見了靜電刺耳的干擾聲;接著他的心臟涼了半截,他聽見了一個發狂的聲音大叫:「報告!聯邦六號庇護地點需要後援!」
庇護所。
他認出了羅蘭·貝爾的聲音。「倒了兩個……哦,天啊!他在這裡。他找上我們了,他朝我們開槍!我們需要……」
訊號突然中斷。
「珀西!」萊姆大叫,「珀西……」
螢幕上出現了簡單的資訊:「無法辨識你剛剛說的話,請再試一遍。」
就像是一場噩夢。
面戴滑雪面具,身穿笨重消防衣的斯蒂芬·考爾,緊緊地貼著庇護所走道的地面,藏身在他剛剛殺害的兩名聯邦執法官之一的屍體後面。
又是一槍,更接近,並在他腦袋附近撞起了一塊地板。開槍的是那名頭上的棕發相當稀疏的警官——他今天早上在庇護所的窗子裡看到的那一個。他蜷伏在門口,成了一個清楚的目標,但是斯蒂芬卻無法給他利落的一槍,因為這名警官兩隻手都握著自動手槍,而且是名極為出色的槍手。
斯蒂芬又朝著其中一扇敞開的門向前挪行了一碼。
驚恐、畏縮,全身爬滿了蟲子……
他又開了一槍。那名棕發警察退回房間裡,用無線電呼叫了幾句話,但是馬上又回到他的位置,冷靜地開槍。
斯蒂芬身穿消防隊員的黑色長大衣——和聚集在庇護所前方另外三十或四十名人員一模一樣——用爆破炸藥炸開了巷道的入口,闖進屋內時,預期見到一片燃燒的混亂場面:「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以及屋內大半的人員全都被炸成碎片,或至少嚴重受傷。但是林肯那條蟲子再次愚弄了他,他發現手機被人動了手腳。他們唯一沒有預料到的事,就是他會再次攻擊庇護所;他們認為他會在路上進行攻擊。儘管如此,當他以爆破的方式進到屋內時,還是遭遇兩名聯邦執法官瘋狂的射擊。不過由於爆破的聲音讓他們嚇了一跳,所以他還是有機會幹掉他們。
然後是那名棕發的警官,開始從角落用兩把槍猛烈地攻擊。兩顆子彈掠過了斯蒂芬的外套,斯蒂芬自己也擊出一發從警察身邊飛過的子彈。然後他們同時退了回去。更多發子彈擦身而過,這名警察的射擊幾乎和他一樣出色。
最多一分鐘,他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他覺得自己畏縮到想要流淚……他絞盡了腦汁才想出這個計劃。他已經無法表現得更加狡詐了,但是林肯那一條蟲子還是超越了他。這個人會不會就是他?這名手持兩把槍,頭髮開始微禿的警官是不是林肯?
斯蒂芬又連開了幾槍,而……媽的……這個棕發警察卻直接衝了過來,繼續向前移動。世界上任何一個警察都會尋找掩護,但是他卻沒有。他努力再向前移動兩英尺,然後再三英尺。斯蒂芬重新填彈,再次開槍,一邊朝著目標的房門口挪動相同的距離。
消失在地面上,小鬼。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讓別人看不到你。
我要,長官,我要讓別人看不到我……
再向前一碼,他幾乎就要抵達門口了。
「羅蘭·貝爾再次呼叫!」那名警察對著麥克風吼道,「我們需要支援,快!」
貝爾,斯蒂芬注意到這個名字,所以他並不是林肯那條蟲子。
那名警察重新裝填子彈,然後繼續射擊。十來發,二十來發……斯蒂芬不得不佩服他的技巧。這個貝爾會記住每把槍擊發了幾發子彈,然後交替地重新填裝,所以他的手上永遠都有上了膛的槍。
貝爾在距離斯蒂芬的臉孔只有一寸遠的牆上射進了一發子彈,而斯蒂芬也讓一顆槍子兒在和貝爾差不多距離的地方著陸。
再向前爬進兩英尺。
貝爾眼睛一掃,發現斯蒂芬終於來到了那間漆黑臥房的門口。他們緊緊地盯住對方的眼睛。儘管斯蒂芬並非一名真正計程車兵,但是他經歷過的戰鬥讓他十分清楚這名警察已經失去理智,所以成了最危險的動物——技藝高超又不顧自身安危的鬥士。貝爾站了起來,一邊向前移動,一邊同時擊發兩把手槍。
這就是為什麼當初他們在太平洋戰區,會使用點四五口徑的手槍來阻止那路瘋狂的小日本的原因。當他們朝著你衝過來的時候,並不在乎是否會遭到殺害;他們只是不想被攔截下來。
斯蒂芬低下頭,朝著貝爾丟了一顆延遲一秒鐘引爆的閃光彈,然後閉上眼睛。手榴彈在一聲驚人的巨響中引爆之後,他聽見那名警察大叫一聲,跪倒在地上,雙手遮住臉。
斯蒂芬猜想,既然警衛和貝爾如此猛烈地阻止他,房間裡如果不是那個妻子,就是那個朋友。斯蒂芬也猜想,不管裡面的人是誰,一定躲在衣櫥裡或床下。
他錯了。
他朝著門口望進去的時候,看到了一張對著他衝過來的面孔,手上持著檯燈當武器,併發出憤怒和恐懼的尖叫聲。
斯蒂芬的槍械快速地擊發了五顆子彈,密集地擊中他的頭部和胸膛。對方的軀體快速地旋轉,然後往後倒在地面上。
幹得好,士兵。
接著傳來了許多下樓梯的腳步聲。他聽到了一個女人,還有許多其他人的聲音。沒有時間完成任務,沒有時間尋找另外一個目標了。
撤退……
他跑向後門,腦袋伸到外面召喚更多的消防隊員。
其中六七個人小心翼翼地跑了過來。
斯蒂芬指著裡面。「瓦斯管線剛剛爆炸,我必須把所有的人立刻弄出來,快!」
接著他消失在巷子裡,然後走上街道,巧妙地避開了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
害怕得發抖嗎?是的。
但是心滿意足,現在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二。
***
阿米莉亞·薩克斯是第一個對入口的爆破聲和吼叫聲做出反應的人。
接著是羅蘭·貝爾的聲音從一樓傳了上來:「緊急支援!緊急支援!警員中槍!」
然後她聽到了槍擊的聲音。十多發噼啪作響,然後又十多發。
她不知道棺材舞者是如何辦到的,也不想理會這一點。她只想清楚地看一眼目標,然後用兩秒鐘的時間,以半個彈夾的九毫米子彈在他身上打出幾個洞。
她將輕巧的格洛克手槍握在手中,推開了二樓走道的大門。跟在她身後的是塞林託、德爾瑞,和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員。她很希望知道這名警員在面臨攻擊的時候,會如何表現。喬迪蜷縮在地面上,痛苦地明白了自己背叛的是一名全身武裝,而目前距離他不到三十英尺的危險人物。
快速地下樓梯讓薩克斯的膝蓋痛苦地抗議,又是關節炎。她走下通往一樓的最後三層階梯時,臉部的肌肉已經開始疼痛地抽搐。
她在收話器裡重複地聽見貝爾要求支援的呼叫。
走下漆黑的走道之後,她為了避免遭到側面的攻擊而將手槍緊緊地貼近身邊(只有電視裡的警察和電影裡的黑手黨,才會在轉角或從側面持槍攻擊的時候,像崇拜陽具一樣地將握槍的手遠遠地伸到面前)。她快速掃視經過的每一個房間,並彎著腰,讓自己不超過槍口可能瞄準的胸部高度。
「我負責前廳。」德爾瑞叫道,然後手握著他那把大型的西格索爾,消失在她身後的走道。
「小心背後。」薩克斯不顧等級地命令塞林託和那名穿制服的警察。
「是的,小姐。」年輕的警員答道,「我會注意背後。」
喘著粗氣的塞林託也一樣,他的腦袋左右轉動。
靜電干擾的聲音出現在她的耳中,但是她並沒有聽見說話的聲音。她把收話器扯下來——不能分心——然後繼續謹慎地在走道上移動。
她的腳邊躺著兩具聯邦執法官的屍體。
爆炸的化學品味十分強烈,她看了一眼庇護所的後門。門板雖然是鋼材,但是威力強大的爆破卻讓它像一張紙片般地脆弱。
「天啊!」塞林託說,一邊專業地彎下腰來檢視地上的執法官,但是他人性的一面卻又讓他不願看一眼滿是窟窿的屍體。
薩克斯來到了一個房間,停在房門口。兩名霍曼的手下從炸開的後門人口走了進來。
「掩護我。」她叫道,並在其他人有機會阻止她之前,迅速地躍進門內。
她高高地舉起格洛克,一邊檢視房間。
什麼都沒有。
也沒有火藥的味道,這個地方並沒有發生過槍戰。
她回到走道上,朝著下一個房間的門口挪進。
她指了指自己,然後進到房間裡,兩名32e警官點了點頭。
薩克斯轉過房門,隨時準備開槍射擊,兩名警員則跟在她後面。一個槍口正對準她的胸膛,她僵在原地。
「天啊!」羅蘭·貝爾一邊嘀咕,一邊放下武器。他的頭髮亂七八糟,面孔一片烏黑,兩枚子彈撕裂了他的襯衫,在他的防彈衣上留下了兩道痕跡。
接著她看到了地面上可怕的一幕。
「哦,不……」
「建築物清查完畢。」一名巡警在走道上叫道,「他們看見他離去了,他身上穿著消防隊員的制服。他走了,消失在前方的人群裡。」
阿米莉亞·薩克斯重新拾起刑事鑑定專家的身份,不再是作戰單位的警員。她觀察濺灑的血滴、槍擊殘餘物的氣味、翻倒的座椅——顯示可能曾經發生搏鬥,併為微量證物提供合乎邏輯的描繪。她立刻從彈殼辨識出是七點六二毫米的自動步槍。
她也觀察了屍體跌落地面的方式,並發現了被害人明顯是用檯燈攻擊了襲擊者。犯罪現場可能還會揭露其他的故事,為了這個理由,她知道自己應該幫助珀西·克萊站起來,帶她離開她朋友的屍體。但是薩克斯辦不到。她只能看著這位不太美麗的瘦小女人,蹲著抱住布萊特·黑爾血淋淋的腦袋。「不!不……」
薩克斯的臉孔就像戴了一副面具一樣,對眼淚無動於衷。
她最後向羅蘭·貝爾點點頭。他伸出手臂抱住珀西,帶她走到通道上,另一隻手則仍然警戒地抓住自己的武器。
距離庇護所兩百三十碼。
十多輛特勤車閃爍不停的紅藍燈光試圖讓他眼花,不過他是用紅田牌的望遠鏡進行觀測,所以除了瞄準的十字線之外,對任何東西都不在意。他來來回回地掃描著殺人地帶。
斯蒂芬已經脫掉了消防隊員的制服,穿得像一個開竅開得太晚的大學生。他找到了早上藏在蓄水池下面的m40步槍。這把武器已經上了膛,並鎖定了射擊的目標區域。他將揹帶纏繞在手臂上面,隨時準備取人性命。
此時此刻,他追殺的並不是那個妻子。
也不是喬迪那個同性戀叛徒。
他尋找的是林肯那條蟲子,那個再次超越他的傢伙。
他到底是誰?他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人?
畏縮。
林肯……蟲子王子。
你在哪裡?你現在是不是就在我的眼前?站在濃煙密佈的建築物周圍那群人當中?
他是不是那個身軀笨重,像頭豬一樣流汗的警察?
穿著綠色西裝那個高瘦的黑鬼呢?他看起來有點面熟,斯蒂芬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呢?
一輛便衣警車疾駛而至,幾個身穿西裝的男人從車子裡爬了出來。
或許林肯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那個紅髮警察走到屋外,手上戴著乳膠手套。她是現場鑑定人員,是不是?我把彈殼和彈丸都處理過了,他一邊用瞄準器在她的頸子上找出一個漂亮的目標,一邊沉默地對她說。你得飛到新加坡去,才能夠找到我的蛛絲馬跡。
他明白自己只有開一槍的時間,接下來就會被齊發的子彈趕到巷子裡去。
你到底是哪一個?
林肯?林肯?
但是他一點頭緒也沒有。
這時候前門被推開了,喬迪跟著出現,忐忑不安地走出門外。他四處張望,斜著眼睛,然後退回去靠著建築物。
你……
那股嘶嘶的電流又出現了,儘管距離遙遠。
斯蒂芬輕易地將十字線移到他的胸口。
動手吧,士兵,擊發你的武器。他是一個合理的目標,因為他可以指認你。
長官,我正在調整彈道和風力修正值。
斯蒂芬調高了扳機拉力的磅數。
喬迪……
他背叛了你,士兵,幹……掉……他。
長官,是的,長官。他已經冰冷、毫無生氣,是一具行屍走肉了。長官,禿鷹早已在天上盤旋。
士兵,美國海軍陸戰隊的狙擊手冊教過你,稍微提高m40步槍扳機拉力的磅數,會讓你注意不到武器擊發確切的那一剎那,對不對,士兵?
長官,是的,長官。
那你他媽的為什麼還不動手?
他更用力地扣緊。
慢慢地,慢慢地……
但是子彈一直沒有擊發。他將瞄準器抬高到喬迪的腦袋上方,而就在這個時候,喬迪一直察看屋頂的眼睛看到了他。
他等得太久了。
開槍,士兵,開槍!
一絲停頓之後……
他像個在夏令營試射點二二來復槍的男孩一樣,猛扣扳機。
喬迪就在這個時候跳了開來,並推了他身旁的警察一把。
你怎麼會他媽的錯過這一擊,士兵?再開槍!
長官,是的,長官。
他又擊發了兩槍,但是喬迪和所有的人不是已找到了掩護,就是沿著人行道和街角迅速地爬行。
接著還擊的火力開始發射。首先是十多把槍,然後又加入十多把;其中大部分都是手槍,還有幾把h&k步槍,噴出子彈的速度快捷,讓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除去了消音器的汽車引擎一般。
子彈擊中了他身後的電梯間,磚塊、混凝土及鉛層撒了他一身,尖銳多角的彈殼劃傷了他的前臂和手背。
斯蒂芬往後翻跌,用雙手保護自己的臉。他可以感覺到割傷,並看到細微的血漬滴落到覆蓋著瀝青防水紙的屋頂上。
為什麼遲疑?我原本可以射殺他,並早已溜得不見蹤影。
為什麼?
他聽見一架直升機迅速飛向那幢建築的聲音,然後是更多的警笛聲。
撤退,士兵!撤退!
他往下瞥了一眼已經安全爬到一輛車子後面的喬迪,接著將m40步槍丟進盒子裡,包掛上肩膀,然後沿著防火梯爬進了巷子裡。
第二個悲劇。
珀西·克萊換好了衣服,走進通道,撲向羅蘭·貝爾強壯的身影。他用手臂摟著她。
三個當中的第二個。這一次並不是技工離職或包機的問題,而是她親愛的朋友之死。
布萊特……
她想象他睜大了眼睛,張大的嘴巴發出無聲的吶喊,然後衝向那個可怕的男人,試圖阻止他,並因為有人真的企圖殺害他、殺害珀西而膽寒。她的憤怒和遭到背棄的感覺勝過了懼怕。你的生命一向如此嚴謹,她想著布萊特,就算你必須冒的風險也都經過了仔細的估算。在五十英尺的高度倒轉飛行、尾旋、跳傘。對觀眾來說,看起來似乎不可能完成,但是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如果你覺得自己可能英年早逝的話,你相信一定是為了某種錯誤的連動裝置、油管堵塞,或是因為某個闖入你領空的冒失學生。
偉大的航空題材作家歐內斯特·格恩曾經寫道,命運就像個獵人一樣。珀西一向認為他的意思是大自然或環境情勢這些無常的因素,以及有缺憾的機械裝置,讓飛機撞向地面。但是命運並不是這麼單純。命運就像人類的心智一樣複雜,就像邪惡一樣難解。
悲劇成三……那麼最後一個會是什麼呢?她自己喪命?公司倒閉?或另外一個人的死亡?
她蜷縮在羅蘭·貝爾身旁,因為這一切巧合而憤怒得顫抖。回想著因為失眠而疲憊不堪的自己,和愛德華、黑爾站在停機棚裡被刺目強光圍繞的利爾噴氣機cj前面,拼命希望贏得美國醫療保健的合約,並在夜半的溼氣當中,一邊發抖,一邊試著找出噴氣機在這次任務當中最佳的裝配方式。
夜深了,一個霧氣重重的夜晚。陰暗的機場人去樓空,就像電影《北非諜影》的最後一幕一樣。
她聽見了剎車的尖銳聲響,於是往外看。
那個男人從停在柏油路上的車子裡費力地扯出巨大的粗呢布袋,丟進機艙裡面之後發動比奇飛機,特殊的活塞引擎緊接著開始運轉。她記得愛德華不敢相信地表示:「他在做什麼?機場已經關閉了。」
命運。
讓他們那個晚上剛好在那個地方。
讓那個菲利浦·漢森選擇在那個時候處理那些不利於他的證物。
讓那個漢森恰好是一個兇狠的角色,為了不讓這次飛行洩露出去而不惜殺人。
命運……
就在這個時候,庇護所大門的敲擊聲讓她嚇了一大跳。
兩個男人站在門口。貝爾認得他們,他們是紐約市警察局證人保護部門的警官。「我們是來接你到長島的秀侖庇護所,克萊女士。」
「不對,不對,」她說,「你們弄錯了,我必須到邁馬洛尼克機場去。」
「珀西。」貝爾開口說。
「我非去不可。」
「這我就不知道了,克萊女士。」其中一名警官表示,「我們接獲送你到秀侖的命令,並讓你留在原地接受保護,一直到星期一的大陪審團出庭為止。」
「不對,不對,不對。打電話給林肯·萊姆,他知道這件事。」
「嗯……」其中一名警官看著他的同事。
「事實上,克萊女士,移送令就是林肯·萊姆下達的。請你跟我們一起走,不要擔心,我們會好好地照顧你,克萊女士。」
倒數十八小時
27
「真是討厭。」托馬斯告訴阿米莉亞·薩克斯。
她聽見臥室的門後面傳出:「我要那一瓶酒,現在就要。」
「怎麼回事?」
年輕英俊的托馬斯做了一個鬼臉。「他有的時候還真是討人厭。他讓一名巡警給他倒了一些威士忌,根據他的說法,是為了治療疼痛。他說他有一份單次蒸餾麥芽的處方,你能相信嗎?他喝酒的時候還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一陣盛怒的吼叫從他的房裡傳出來。
薩克斯知道唯一讓他沒有砸東西的理由,就是他辦不到。
她伸出手要去開門。
「你最好還是再等一會兒。」托馬斯警告她。
「我們不能等。」
「媽的!」萊姆咆哮著,「給我那瓶該死的酒!」
她把門開啟,托馬斯低聲說:「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薩克斯推開房門,進到裡面。萊姆的樣子可笑極了:頭髮凌亂,下巴上沾著唾沫,而且兩眼通紅。
那瓶麥卡倫威士忌躺在地上。他一定是試著用牙齒去咬它,結果將它撞翻了。
他注意到了薩克斯,但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把瓶子撿起來。」
「我們有工作要做,萊姆。」
「把、瓶、子、撿、起、來。」
她照著做了,然後將瓶子放在櫃子上面。
他憤怒地說:「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要喝一杯!」
「你聽起來已經喝得夠多了。」
「倒點威士忌在我那個該死的酒杯裡。托馬斯!給我進來……沒用的傢伙!」
「萊姆,」她厲聲說,「我們有證物要研究。」
「去他媽的證物!」
「你到底喝了多少?」
「棺材舞者進到屋裡了,對不對?狐狸進了雞舍,狐狸進了雞舍!」
「我這裡有一張集滿了微量證物的集塵器濾網。我找到了一顆子彈,也收集到了他的血液樣本。」
「血液?嗯,這樣才公平。他已經收集了不少我們這邊的。」
她嚴厲地回嘴:「我找到了這麼多證物,你應該像個參加自己生日會的小孩一樣開心。不要再自嗟自嘆了,我們開始工作吧!」
他沒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朦朧的視線越過了她,落在門口的方向。她轉身,看到了珀西·克萊。
萊姆的目光立刻落到地面上,變得沉默不語。
當然,薩克斯心想,他並不想在新情人面前有失態的表現。
珀西走進房裡,看著狼狽不堪的萊姆。
「林肯,發生什麼事了?」塞林託接著走進房內。她猜想,就是他把珀西帶到這裡的。
「死了三個,朗,他又幹掉了三個!狐狸進了雞舍。」
「林肯,」薩克斯脫口而出,「別這樣。你是在讓自己難堪。」
說錯話了,林肯的臉上掛了一個困惑的表情。「我並不覺得難堪。我看起來像是難堪的樣子嗎?有人覺得我看起來難堪嗎?我看起來他媽的難堪嗎?」
「我們弄到了……」
「我們弄到了幾個咻咻飛過來的子彈!完蛋了,沒戲唱了,結束了。低下身子找掩護!我們準備躲起來逃命,你準備加入我們的隊伍嗎,阿米莉亞?我建議你一起來。」
他最後終於看著珀西。「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應該在長島!」
「我要和你談一談。」
他一開始並沒有說話,然後開口:「至少幫我倒一杯酒。」
珀西瞥了薩克斯一眼,然後朝著櫃子走過去,為自己和萊姆各倒了一杯酒。
「這才是個有格調的女士。」萊姆表示,「我害死了她的搭檔,但是她還是願意和我一起喝一杯。你就沒有這麼做,薩克斯。」
「萊姆,你真是渾蛋!」薩克斯罵道,「梅爾在什麼地方?」
「我叫他回家去了,已經無事可做……我們把她包起來,運送到可以保護她安全的長島去。」
「什麼?」
「做我們一開始就應該做的事。再給我倒一點。」
珀西開始倒酒。薩克斯說:「他喝夠了。」
「別聽她的!」萊姆大叫,「她在生我的氣。我沒有照她的意思做她想做的事,所以她在生我的氣。」
謝謝你,萊姆,我們何不一起穿著內衣褲示眾?薩克斯用她那雙漂亮、冰冷的眼睛瞪著他。他甚至沒有發現,因為他正盯著珀西·克萊。
珀西表示:「你和我達成了協議,現在卻出現了兩名探員來帶我去長島。我以為我可以信任你。」
「但是如果你信任我的話,你就會沒命。」
「存在這一風險。」珀西說,「你告訴過我們,他有可能闖進庇護所。」
「沒錯,但是你不知道我推算了出來。」
「你……什麼?」
薩克斯皺起眉頭,仔細聆聽。
萊姆繼續說:「我推算出他會攻擊庇護所,也推算出他會穿著消防隊員的制服,更他媽的推算出他會爆破後門!我打賭他用的是替換過點火裝置的精準五二一或五二二系統,對不對?」
「我……」
「對不對?」
「五二一系統。」薩克斯表示。
「瞧!我推算出了這一切。我在他闖進去之前的五分鐘就知道了,只是我他媽的沒有辦法打電話給任何人,告訴他們這件事!我沒有辦法……拿起……該死的電話,告訴任何一個人將會發生的事情!而你的朋友因為我而喪生了!」
薩克斯非常同情他,但是又覺得苦楚。她因為見到他痛苦而肝腸寸斷,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安慰他。
他的下巴有些潮溼。托馬斯拿著一張面紙走向前去,但是他猛烈地搖動英俊的下巴,趕走助理。他用頭指著電腦。「我太自信了,認為自己十分正常,坐在‘暴風箭’上面像駕駛賽車一樣賓士,控制燈光,抽換光碟……狗屎!」他閉上眼睛,腦袋往後靠著枕頭。
房間裡突然出現了一陣刺耳的笑聲,讓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
珀西·克萊在自己的杯子裡又斟了一些酒,接著也為萊姆倒了一些。「一點都沒錯,是有人在講一些狗屎,但是我聽到的狗屎都是你說的!」
萊姆睜大眼睛,炯炯地看著她。
珀西又笑了笑。
「不要……」萊姆含糊地開口警告。
「少來這套。」她不予理會地繼續說,「不要怎麼樣?」
薩克斯看著珀西眯起眼睛。「你到底想要表示什麼?」珀西開始說,「有人因為……技術上的失敗而喪生?」
薩克斯知道萊姆期待聽到的不是這句話,他完全沒有提防她會這麼說。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說:「沒錯,我正是這個意思。如果我有辦法拿起電話的話——」
她打斷他:「然後怎麼樣?因為這樣,你就有發脾氣、違背承諾的權力?」她一口氣將酒喝光之後,憤恨地嘆了一口氣,「我的老天……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靠什麼為生?」
薩克斯非常驚訝地看到萊姆已經平靜了下來。他開口準備說話,但是珀西又打斷了他。「你想象一下,」她又回到了拖長音調的說話方式,「我坐在一個鋁製的小管子裡,距離地面六英里,以時速四百節的速度飛行。外頭的氣溫為華氏零下六十度,風速則是一小時一百英里。我甚至還沒提到閃電、氣流以及冰霜。我的老天!我還能活著,主要就是依靠這些機器,」她又笑了笑,「這一點和你有什麼不同?」
「你不懂。」他的口氣很粗魯。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說啊!」她對萊姆吼道,「有什麼不同?」
「你能夠到處走動,你能夠拿起電話……」
「我能夠四處走動?我身在五萬英尺的高空,只要開啟機門,我的血液馬上就會沸騰。」
認識萊姆這麼久以來,薩克斯心想,第一次看到他被對手而啞口無言。
珀西繼續說:「我很抱歉,警探先生,但是我並沒有看到我們之間有任何不同。我們都是二十世紀科技文明的產物。媽的!如果我有翅膀的話,就可以振翅飛翔了。但是我沒有,也永遠不會有。為了做我們想做的事,我們兩個人……我們都必須依賴。」
「很好。」他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來吧,萊姆,給她一點顏色瞧瞧!薩克斯多麼希望萊姆能夠佔上風,一腳將這個女人踢到長島去,永遠都不再跟她有任何牽連。
萊姆答道:「但是一旦我把事情搞砸的話,就會有人喪命。」
「那麼,如果我的防冰器失去作用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我的偏航調節閘也壞了怎麼辦?如果在我啟動自動降落系統之後,一隻鴿子飛進我的皮托管裡,那會造成什麼後果?我——就——死定了!突然熄火、液壓故障、技工忘了置換有故障的斷路器……備援系統錯誤。在你的個案當中,他們還有可能從槍擊中復原,但是我的飛機是以每小時三百英里的時速撞擊地面,不會有任何倖存的可能。」
萊姆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完全清醒。他的眼睛繞著房間打轉,就好像在尋找一些能夠用來反駁珀西論點的有效證物一樣。
「現在,」珀西平靜地表示,「我知道阿米莉亞帶回了一些在庇護所發現的證物。我的建議是你馬上瞧一瞧,然後一了百了地阻止那個王八蛋。因為我現在正準備前往邁馬洛尼克機場,修好我的飛機,並在今天晚上飛這一趟航班。現在我直截了當地問你:你是不是準備像你之前同意的一樣,讓我出發前往機場?還是我必須打電話給我的律師?」
他仍然不發一語。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萊姆用他隆隆作響的男中音叫道:「托馬斯!托馬斯!進來!」薩克斯嚇了一跳。
托馬斯心存疑慮地站在門口凝視。
「我把這個地方弄得一團亂。你看,我把杯子弄翻了,我的頭髮也亂七八糟。可以請你清理一下嗎,麻煩你?」
「你在和我們開玩笑嗎,萊姆?」他懷疑地問。
「還有梅爾·庫珀,你可不可以打個電話給他,朗?他一定把我的話當真了。我是開玩笑的!他還真是個科學家,沒什麼幽默感。我們需要他到回這裡來。」
阿米莉亞·薩克斯非常希望能夠當場消失,逃離這個地方,爬上她的車子,以一百二十英里的時速撕裂新澤西或拿索郡的公路。她再也無法忍受和這個女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好吧,珀西,」萊姆說,「讓貝爾警官和你同行,我們也會確保有許多鮑爾的部下會為你提供支援。到你的機場去忙吧,做你應該做的事。」
「謝謝你,林肯。」她點點頭,給他一個微笑。
這件事剛好足以讓阿米莉亞·薩克斯好好地想一想,珀西·克萊這一番話對她是否也有一些好處,因為這可以讓她弄清楚,這場競爭當中誰才是真正無可爭議的贏家。好吧,有一些運動,薩克斯相信自己註定要失敗。她是射擊冠軍、受勳警察、駕駛高手,以及頗為傑出的刑事鑑定專家,不過薩克斯卻擁有一顆沒有戒備的心。她的父親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浪漫的人。幾年前,在她經歷了一場可怕的戀情之後,她的父親告訴她:「這樣的事應該能夠為靈魂套上盔甲,阿米莉亞,應該有這樣的功效。」
再見了,萊姆,她心想。再見了。
而他對這種緘默的道別做何反應?他匆匆地看她一眼,然後用粗啞的嗓音說:「我們看一眼這些證物吧,薩克斯。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數十七小時
28
賦予每一樣證物獨一無二的特性,是刑事鑑定專家的目標。
也就是排除其他的來源,追蹤一樣證物,直到只確定一個出處的過程。
林肯·萊姆現在凝視的是最具有個別特性的證物:從棺材舞者身上流出來的血液。一次「限制片段長度多型性」的dna分析,差不多就可以排除血液來自其他人身上的任何可能性。
不過這樣證物能夠告訴他的事情並不多。dna電腦資訊系統提供的是曾經被判刑的重刑犯資料,只是一個小型的資料庫,包含的主要是一些強姦犯和少數暴力型罪犯。以棺材舞者的血液所進行的搜尋並沒有任何結果,對此萊姆並不驚訝。
不過萊姆還是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喜悅,他們現在已經將棺材舞者的一部分塗抹、儲藏在一支試管裡面了。對於絕大部分刑事鑑定專家來說,罪犯通常都只是「在外頭」,很少和他們面對面。除非是在法庭上,否則他們根本不用見面。所以他在面對這個對許多人——包括他自己——造成痛苦的人時,不禁感到一股深深的激動。
「你還找到了什麼?」他問薩克斯。
她在布萊特·黑爾的房間裡進行了真空集塵,但是她和戴上放大鏡的庫珀除了槍擊的殘餘物、子彈的碎片,以及槍戰造成的泥灰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發現。
她找到了他的半自動手槍退出的彈殼。棺材舞者使用的武器是七點六二毫米的貝瑞塔,槍齡可能十分長了,明視訊記憶體在著裂痕。薩克斯所找到的每一顆彈殼都曾經被浸泡在清潔劑中,就連軍火工廠員工的指紋也已經被清除乾淨,所以沒有人能夠從雷明頓公司某個工廠的生產班次,經由運送的路線追蹤到某個特定的採購地點。而且棺材舞者明顯是用他的指關節填裝子彈,老套的招數。
「繼續。」萊姆對薩克斯說。
「手槍的子彈。」
庫珀檢視了這些子彈,其中三顆已經撞平,一顆還算完整,剩下的兩顆則沾了布萊特·黑爾發黑焦灼的血漬。
「掃描看看有沒有指紋。」萊姆下令。
「我已經做了。」她用輕快的聲音表示。
「試試雷射。」
庫珀照著做了。
「什麼都沒有,林肯。」他看著一個塑膠袋裡的一塊棉花,問道:「那是什麼?」
薩克斯答道:「哦,我也找到了他從來復槍擊發的一顆子彈。」
「什麼?」
「他對喬迪開了幾槍,其中兩發擊中牆壁炸成了碎片,這一顆擊中了花壇的泥土,並沒有炸開。我在天竺葵上發現了一個彈孔,然後……」
「等一等,」庫珀眯起眼睛,「是一顆爆破彈嗎?」
薩克斯回答:「沒錯,但是它並沒有炸開。」
他謹慎地將子彈放在桌子上,然後拉著比他高出兩英寸的薩克斯往後退開。
「怎麼回事?」
「爆破彈十分不穩定,火藥可能正在悶燒中,隨時都可能炸開,只要一點碎片就可能讓你沒命。」
「你見過其他幾顆的碎片了嗎,梅爾?」萊姆問,「怎麼做成的?」
「非常下流,林肯。」庫珀不安地表示,他的禿頭上面佈滿了汗珠。「裡面填裝的是四硝酸戊四醇,主要是無煙火藥,讓它十分不穩定。」
薩克斯問:「它為什麼沒有炸開?」
「泥土造成的衝撞較為柔軟。而且他是自行填裝的,或許他對於這一顆的品質控制得不太合格。」
「他自己填裝?」萊姆問,「怎麼弄?」
庫珀盯著塑膠袋說:「慣常的方法是從彈尖打一個幾乎貫穿底部的孔,倒進一顆塑膠氣槍彈和黑色或無煙的火藥,然後將塑膠炸藥捲成一條,塞進洞內,再將洞口密封——在他的案例當中所使用的是陶製彈尖。當子彈擊發的時候,塑膠彈撞擊火藥,引爆了四硝酸戊四醇。」
「將塑膠炸藥捲成一條?」萊姆問,「用他的手指嗎?」
「通常是這樣。」
萊姆看著薩克斯,而在那一瞬間,他們之間的裂痕消失不見了。他們笑了笑,然後一同說:「指紋!」
梅爾·庫珀表示:「或許吧。但是你怎麼把它找出來?你必須先將它拆解開來。」
「所以,」薩克斯說,「我們就動手拆解吧。」
「不行,不行,不行。」萊姆簡明扼要地說,「不是由你動手,我們等爆破小組。」
「我們沒有時間了。」
她朝著袋子彎下腰,開始將它開啟。
「薩克斯,你到底他媽的想證明什麼東西?」
「我不想證明任何東西,」她冷冷地答道,「我只是努力追捕兇手。」
庫珀無奈地站在一旁。
「你是不是想要救傑裡·班克斯?很好,但是已經太遲了。放棄他吧,回到你的工作崗位。」
「這就是我的工作。」
「薩克斯,這件事並不是你的錯。」萊姆大叫,「不要放在心上,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已經告訴你數十遍了。」
她平靜地說:「我用外套蓋在上面,然後從後面動手。」她脫掉上衣,將防彈衣的尼龍黏貼帶撕開,然後像頂帳篷一樣蓋著裝有子彈的塑膠袋。
庫珀表示:「你雖然身在防彈衣後面,但是你的雙手卻沒有。」
「爆破衣也沒有雙手的防護。」她指出,接著從口袋裡掏出射擊用的耳塞,擰進自己的耳朵裡面。「你必須大聲叫喊,」她告訴庫珀,「我應該怎麼做?」
不要,薩克斯,不要,萊姆心想。
「如果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就直接動手切開。」她拿起一把法醫用的剃刀,讓刀鋒在袋子上面繞來繞去,然後停了下來。
萊姆嘆了一口氣,對庫珀點點頭。「告訴她怎麼做吧。」
庫珀嚥了咽口水。「好吧,解開袋子,但是小心一點。拿去,放在這塊毛巾上面,無論如何,千萬不要搖晃。」
她取出那顆子彈,是一塊小得出人意料的金屬,頂端還嵌了一個泛白色的小點。
「彈尖那塊錐體,」庫珀繼續說,「在子彈炸開的時候會射穿防彈衣,並穿透至少一、兩道的牆壁。它的外表包了一層特氟龍。」
「知道了。」她把它轉了一個對著牆壁的方向。
「薩克斯,」萊姆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用鉗子,不要用你的手指。」
「如果炸開的話,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萊姆。而且我需要能夠完全掌控。」
「求你了。」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過庫珀遞給她的止血鉗,夾住子彈的底座。
「我應該怎麼開啟?用切割的方式?」
「你沒有辦法切斷鉛層,」庫珀叫道,「而且摩擦造成的溫度會引燃黑色火藥。你必須取出彈尖,把那一團塑膠炸藥抽出來。」
汗珠從她的面頰上滾了下來。「知道了,用鉗子嗎?」
庫珀從工作臺上面拿起一把尖嘴鉗,走到她身邊,將鉗子放在她的右手上,然後退開。
「你必須夾緊,用力旋轉。他是用環氧化物膠合的,和鉛層的黏合力並不高,所以應該很容易脫落。但是不要用力擠壓,如果弄斷的話,就只有鑽孔才能夠取出來,那會讓它炸開。」
「用力,但是不要過度用力。」她說。
「想一想你修理的那些車子,薩克斯。」萊姆表示。
「什麼?」
「你試著取出老舊的火花塞,力量必須大得足以讓它脫離,但是又不能傷害到陶面。」
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不知道她是否聽見他說的話。薩克斯壓低了腦袋,藏在防彈衣搭成的帳篷後面。
萊姆看見她眯起了眼睛。
薩克斯……
他沒有再看到任何動作,只聽見一些輕微的聲響。她動也不動地僵住了一會兒,然後從防彈衣後面探出頭。「脫離了,開啟了。」
庫珀問她:「你看到炸藥了嗎?」
她往裡頭瞧了一眼。「看到了。」
他交給她一瓶輕機油。「倒一點這東西進去,然後讓子彈傾斜,塑膠炸藥應該就會滑出來。我們不能拉扯,否則會破壞指紋。」
她滴了機油進去,然後讓子彈傾斜,對著毛巾讓洞口朝下。
沒有任何動靜。
「媽的。」她抱怨。
「不要……」
她用力晃了晃。
「……搖晃!」庫珀大叫。「薩克斯!」萊姆倒抽了一口氣。
她更用力地搖動。「媽的!」
「不要!」
一小塊白色的東西滑了出來,然後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好了,」庫珀鬆了一口氣,「安全了。」
他走過去,用一把探針將塑膠炸藥撥到一塊載玻片上面。他走向顯微鏡的步伐就像全世界所有的刑事鑑定專家一樣——背脊挺直、雙手穩穩地捧著樣本。他將塑膠炸藥擺到顯微鏡下面。
「用磁刷嗎?」庫珀問,一邊準備求助於一種微細的灰色指紋採集粉末。
「不要。」萊姆回答,「用龍膽紫。指紋是在塑膠上面,我們只需要讓它呈現一點對比。」
庫珀噴塗了之後,將載玻片架在顯微鏡上。
影像同時在萊姆的電腦螢幕上面跳出來。
「太好了!」他叫道,「找到了。」
螺旋和分支都非常明顯。
「你做到了,薩克斯。幹得好!」
庫珀檢視那一塊填塞炸藥的同時,萊姆則一步步地捕捉影像——點陣圖影像——並將它們儲存在硬碟中,接著列印出一張平面的銀灰色指紋圖。
但是庫珀檢視之後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萊姆問。
「還是不足以進行比對,這隻有一枚指紋的八分之五,大約四分之一英寸左右。世界上任何一個指紋自動辨識系統都無法用它找出任何東西。」
「天啊!」萊姆叫了一聲。這麼多心力……全都白費了。
一陣笑聲突然爆發出來。
笑聲發自阿米莉亞·薩克斯。她正盯著牆上掛的證物圖表,csl、cs2……
「將它們擺在一起。」她表示。
「什麼?」
「我們有三個區域性的指紋,」她解釋說,「可能全部都來自他的食指。你能把它們組合在一起嗎?」
庫珀看著萊姆。「我從來沒聽說過可以這麼做。」
萊姆也一樣。法醫絕大部分的工作是分析證物,然後在法庭上呈報。既然有個「法」字,就是和法律的程式息息相關。警方如果用組合的方式彙集罪犯的片段指紋,可能會讓對方的辯護律師非常開心。
但是他們的首要目標是找到棺材舞者,而不是讓指控他的案子成立。
「沒錯。」萊姆說,「動手吧。」
庫珀將棺材舞者其他的指紋影像從牆上取下來,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於是薩克斯和他開始動手研究。庫珀影印了指紋,縮小了其中兩張,讓它們的尺寸一致。接著他和薩克斯就像玩拼圖遊戲一樣,開始進行組合。他們就像小孩一樣進行各種變動、排列,開玩笑地爭辯。薩克斯甚至拿出一支筆,在指紋影像之間的缺口連線了數條線。
「作弊。」庫珀開玩笑地說。
「但是確實吻合。」薩克斯得意洋洋地表示。
最後,他們剪貼了一枚指紋出來,大小是一枚完整指紋的四分之三,大概是右手的食指。
庫珀將它拿在手上。「我還是有些懷疑,林肯。」
但是林肯表示:「這叫做藝術,梅爾。漂亮極了!」
「千萬不要向鑑定協會的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他們會把我們踢出門。」
「放進指紋自動辨識系統裡,進行一次全國的優先搜尋。」
「哦……」庫珀說,「那會賠上我一整年的薪水。」
他將指紋掃描進電腦裡。
「可能會花上半個小時。」庫珀就事論事地表示,不能算悲觀。
但是根本不需要那麼久,五分鐘之後——萊姆還在猶豫要找薩克斯還是庫珀幫他倒杯酒——螢幕就開始閃動,然後跳出了新的一頁。
你的搜尋出現結果……一項符合,十四處比對。統計機率:百分之九十七。
「我的天啊!」薩克斯喃喃低語,「我們找到他了。」
「他是什麼人,梅爾?」萊姆輕聲地問,好像他擔心自己說的話會吹掉電腦螢幕上脆弱的電子訊號一樣。
「他已經不再是棺材舞者了。」庫珀表示,「他現在是斯蒂芬-羅伯·考爾,三十六歲,目前行蹤不明。最後的地址是十五年前,根據郵遞區號是在西弗吉尼亞的坎伯蘭。」
多麼俗氣的名字,考爾。萊姆發現自己正在經歷一種不太理性的失望。考爾。
「他因為什麼被列入檔案?」
庫珀讀了檔案。「他告訴喬迪的那件事:他在十五歲的時候,因為殺人罪坐了二十個月的牢。」他輕聲笑了一下,「很明顯,棺材舞者並沒有告訴喬迪,被害人是他的繼父。」
「繼父?」
「殘酷的故事。」庫珀盯著螢幕表示。
「怎麼樣?」薩克斯問。
「根據警方的記錄報告,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看起來像是一起家庭紛爭。這男孩的母親因為癌症而垂危,而她的丈夫——考爾的繼父——因為她做的某件事揍了她。她摔了一跤,摔斷了手臂。她在幾個月之後過世,而考爾一直認為她的死是洛的錯。」
庫珀繼續看下去,事實上他看起來似乎在發抖。「想要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嗎?」
「說下去。」
「她死了幾個月之後,斯蒂芬和他的繼父一起出外打獵。小鬼將他擊昏,剝光他的衣物,然後將他捆綁在樹林裡的一棵樹上,讓他留在那裡好幾天。據他的律師說,只是為了嚇嚇他。但是當警方找到他的時候,嗯……身上已經長滿了蟲子,絕大部分都是蛆。兩天之後他就死了,而且精神錯亂。」
「天啊。」薩克斯低聲說。
「他們找到他的時候,小鬼也在那裡,就坐在他的身邊盯著他看。」庫珀念下去,「嫌疑犯沒有任何抗拒地束手就擒,似乎已經失去行為能力,口中不斷地複述:‘任何東西都能夠殺人,任何東西都能夠殺人……’於是他被送到坎伯蘭的精神保健中心接受評估。」
萊姆對於精神狀況的分析並不太感興趣。他更加相信自己的法醫學分析,而不是行為分析。他早就知道棺材舞者的反社會傾向——所有的職業殺手都一樣——以及他的悲痛和創傷必有成因,但這些對於眼前的情況並沒有什麼幫助。他問:「有沒有相片?」
「沒有少年時期的相片。」
「很好,媽的。軍方的檔案呢?」
「沒有,不過這裡還有另外一項定罪。」庫珀表示,「他曾想加入海軍陸戰隊,但是因為他的精神狀況,申請遭到了駁回。後來他在華盛頓騷擾了負責招募的軍官數個月之後,攻擊了一名中士。這項起訴最後申請緩刑。」
塞林託表示:「我們會清查警方檔案資料、化名名單和全國的犯罪資料中心。」
「讓德爾瑞派幾個人到坎伯蘭,開始追蹤他。」萊姆下令。
「好。」
斯蒂芬·考爾……
經過了這麼多年!就好像你終於造訪了一處花了一輩子的時間研讀,但是從來沒親眼見過的聖殿一樣。
房門上突然出現了嚇人的敲門聲,薩克斯和塞林託兩個人衝動地伸手抓住佩槍。
但是來者只是樓下的一名警員,手上拿了一個大包裹。「快遞。」
「什麼東西?」萊姆問。
「一名伊利諾斯州的州警送來的,他說這是來自杜佩郡的消防隊。」
「是什麼東西?」
那名警員聳聳肩。「他說是黏在卡車輪胎上的東西。根本就是鬼扯,一定是惡作劇。」
「不,」萊姆表示,「不是惡作劇。」他看著庫珀,「確實是從墜機地點的車胎刮下來的東西。」
那名警員眨了眨眼睛。「你要這種東西?而且還從芝加哥專程送過來?」
「我們已等候多時。」
「好吧,生命當中有許多東西不容易解釋,對不對?」
而林肯·萊姆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
飛行只是專業飛行中的一部分。
因為還包括了書面上的工作。
搭載珀西·克萊到邁馬洛尼克機場的廂型車後座上堆了滿滿的書籍、圖表和檔案:機場裝置網路作業系統使用手冊、飛行員諮詢手冊、聯邦航空管理局的飛行員公告、諮詢通函、珍氏資訊集團手冊、機場資訊指南。數千張的資料、堆積如山的資訊。就像許多飛行員一樣,珀西對這些資料瞭如指掌,但是她也不敢想象自己在沒有認真研讀原始資料的情況下,就貿然去駕駛一架飛機。
這些資料和她的計算機,讓她能夠充分地準備飛行前所需要的兩種檔案:航空日誌和飛行計劃。她在飛行日誌中記錄了飛行姿態,計算了因為氣流以及真航線和磁航線之間的變化所造成的路線差異,決定他們預定的飛行時間,然後歸納出一個已經被神化的數字:這趟飛行所需的燃油量。六個城市,六份不同的航空日誌,還有城市之間的十多個檢查站……
接下來是聯邦航空管理局本身的飛行計劃,就在飛行日誌的背面。一旦升空之後,副駕駛會聯絡邁馬洛尼克的航空服務站,讓飛行計劃開始生效;而對方也會聯絡芝加哥,告訴他們fb的預定抵達時間。如果飛機超過預定時間半個小時還未抵達目的地,就會被宣判為班機延遲,搜救的程式也會跟著啟動。
這些都是複雜的檔案,而且必須經過精確的計算。如果飛機上裝載著無限量的燃油,他們可以依賴無線導航,在他們希望的任何高度花多少時間都沒關係,自如地從一個定點航行到另一個定點。但是不要說燃油已經變得昂貴(一對蓋瑞特渦輪風扇引擎可以耗費掉嚇人的油料),而且裝載起來極度沉重,額外的運送費用也必須花費相當的代價。在長途飛行當中——尤其是途中必須進行多次耗費燃油的起降——攜帶過量的燃油會大大地降低公司在這次飛行獲取的利潤。根據聯邦航空管理局規定,夜間飛行必須攜帶足以抵達目的地的燃油,再加上足夠飛行四十五分鐘的儲備油料。
珀西·克萊用手指敲打著計算機,精確地填滿表格上的空白欄。一生當中對其他事情都漫不經心的她,卻對飛行這件事一絲不苟。光是填寫自動終端資料廣播服務的頻率或磁航向變動,就足以為她帶來快樂。她從來都不是一個精打細算的人,從來不曾在實際需要的時候進行精確計算,今天她卻讓自己沉浸在工作當中。
羅蘭·貝爾在她的身旁。他看起來又憔悴、又陰鬱,原來那個開心的大男孩已經不見了。她為他感到悲傷,也為自己感到遺憾;似乎在他保護的證人當中,布萊特·黑爾是第一個喪生的人。她有一股超出情理的衝動,想要去碰觸他的手臂,安慰他,就像他曾經安慰她一樣。但是他看起來像是那種面對失敗會消失在自我當中的男人,任何一種安慰都會造成刺激,她相信,貝爾就像她一樣。貝爾凝視著窗外,手不斷地碰觸手槍皮套裡槍柄上面的黑色方格。
她完成最後一份飛行圖表的時候,車子也剛好在轉了一個彎之後抵達機場。武裝的警衛攔下他們,驗明瞭證件之後,揮手讓他們通過。
珀西引導他們駛向停機棚,但是她注意到辦公室裡的燈光依然通明。她讓車子停下來之後下了車,貝爾和其他幾名貼身保鏢則提高警覺,緊張地和她一起朝著辦公大廳走過去。
一身油漬、疲憊不堪的羅恩·塔爾博特坐在他的辦公室裡,擦拭著前額的汗水,臉色紅得嚇人。
「羅恩……」她急忙走上前去,「你還好嗎?」
他們互相擁抱。
「布萊特,」他倒抽一口氣,搖頭說,「他把布萊特也殺了。珀西,你不應該來這裡。到安全的地方去,忘了這一趟飛行吧!不值得你這麼做。」
她退後一步。「什麼地方不對勁?你病了嗎?」
「我只是累壞了。」
她從他的指間把香菸抽出來掐滅。
「是你親自動手維修fb的嗎?」
「我……」
「羅恩?」
「大部分,差不多快完成了;東北物流大約一個小時前送來了滅火筒內芯和圓環,我已經開始動手組裝。我現在只是有一點疲倦。」
「胸口疼痛?」
「沒有,並不完全是。」
「羅恩,回家去。」
「我可以……」
「羅恩,」她嚴厲地說,「我在過去兩天內失去了兩名親愛的人,我不打算失去第三個。我自己可以組裝圓環,那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工作。」
塔爾博特看起來連一支扳手都舉不動,更不用說一個沉重的燃燒罐了。
珀西問:「布拉德在什麼地方?」他是這一趟飛行的副駕駛。
「他在路上,一個鐘頭之內會到。」
她親吻了他汗水淋漓的前額。「你回家去,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抽菸了。你瘋了嗎?」
他抱了抱她。「珀西,關於布萊特……」
她將一根手指擺在唇上,示意他安靜下來。「回家去,睡一覺。等你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到了伊利湖,我們也會拿到那一紙合約,簽了名、蓋了章,並且已經履行了。」
他掙扎著站起來,朝窗外看了fb一會兒,臉上出現了一股辛辣的苦楚。珀西記得他告訴她自己體檢不合格,所以再也不能以駕駛飛機謀生的時候,他那對溫馴的眼睛就露出了這樣的神情。塔爾博特朝著門口走出去。
該是開工的時候了。珀西捲起袖子,示意貝爾來到她身邊。貝爾用一種讓她覺得充滿魅力的方式,朝她低著頭。每次當她溫柔地說話的時候,愛德華也會擺出同樣的姿勢。她對他說:「我要在停機棚內花上幾個小時,這段期間你能不能讓那個王八蛋離我遠遠的?」
羅蘭·貝爾並沒有開口說幾句鄉下的淳厚箴言,也沒有表示任何承諾。佩帶兩把槍的他只是嚴肅地點點頭,目光則迅速地在陰影和陰影之間移動。
他們手上有樣神秘的東西。
庫珀和薩克斯檢視了到過愛德華·卡尼失事地點的芝加哥消防車和警車輪胎下的取樣,裡面包括了萊姆預期的無用土塊、狗屎、雜草、油汙和垃圾,但是他們也發現了一樣他覺得重要的東西。
他只是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唯一和炸彈殘餘物相關的微量證物,是一些細微的米黃色柔軟物質。氣相色譜分析儀的分析報告指出那是c5h8。
「異戊二烯。」庫珀條件反射般地指出。
「那是什麼東西?」薩克斯問。
「橡膠。」萊姆回答。
庫珀繼續說:「我還讀出了油脂酸。染料、滑石。」
「有沒有任何硬化的媒介?」萊姆問,「例如黏土、碳酸鎂、氧化鋅之類。」
「沒有。」
「那麼這是軟性的橡膠,就像乳膠一樣。」
「還有一點橡膠黏合劑。」庫珀盯著複合顯微鏡上的樣本補充道,「啊!」他接著叫道。
「別跟我開玩笑,梅爾。」萊姆不高興地表示。
「有一些焊料的痕跡,還有嵌在橡膠裡的小塊塑膠,肯定來自一塊電路板。」
「那是定時器的一部分嗎?」薩克斯大聲地表示疑惑。
「不是,定時器並未遭到損毀。」萊姆回想道。
他覺得他們已經抓住某種東西了。如果這是炸彈的另外一部分,或許可以為他們提供火藥來源,或另外一個組成元件的線索。
「我們必須確定這東西到底是來自炸彈,還是來自飛機本身。薩克斯,我要你跑一趟機場。」
「這……」
「去邁馬洛尼克機場。找到珀西,要她到卡尼駕駛的飛機裡去,把靠近爆炸的座位附近可能出現的任何包含乳膠、橡膠,或電路板的東西交給你。梅爾,將資料寄到調查局火藥資料情報庫,然後查一下軍方的犯罪調查部門,或許我們可以通過這個途徑進行追蹤。」
庫珀開始在電腦上輸入申請檔案,但是萊姆發現薩克斯並不太滿意她被指派的任務。
「你要我去和她說話?」她問,「和珀西?」
「是的,我是這麼說。」
「好吧。」她嘆了一口氣,「好吧。」
「不要再像上回一樣對她胡言亂語,我們需要她的合作。」
萊姆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如此生氣地扯著外套,沒有道別就大步邁出門外。
倒數十五小時
29
薩克斯在邁馬洛尼克機場看到羅蘭·貝爾埋伏在停機棚的外面,另外還有六名警官守衛著這幢巨大的建築物。她猜想附近大概也埋伏了狙擊手。
她注意到了她在槍火下伏倒的那座小山丘。她記得,伴隨著腹部令人作嘔的絞痛,她聞到了泥土以及擊發手槍所散發出來的甜膩火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轉向貝爾。「警探。」
他看了她一眼,說了一聲「嗨」之後,立刻又回頭去檢視機場。他那種輕鬆的南方人舉止已經不見了。他變了。薩克斯明白了他們現在擁有同樣惡劣的名聲。他們都有朝著棺材舞者開槍的機會,但是兩個人都錯過了。
他們也都進入過他的殺人地帶,然後全都幸運地存活了下來。不過,貝爾比她光榮一些。她注意到他的防彈衣上留下的彈痕,那是庇護所的攻擊行動當中,擦過他身上那兩顆子彈所留下的痕跡。不過他還是好好地站著。
「珀西在什麼地方?」薩克斯問他。
「她在裡面,進行最後的維修。」
「她一個人修嗎?」
「好像是。她真是有一套,真的。很難想象一個不怎麼迷人的女人,居然有這麼大的吸引力,你瞭解吧?」
啊,不要再來這一套。
「這裡還有其他人嗎?公司的人?」她指著哈得孫空運的辦公室。裡面依然亮著燈。
「珀西讓大部分人都回家了,而她的副駕駛隨時會抵達。裡面有個營運部門的人,我猜有航班的時候大概必須有人執勤。我查過他了,沒問題。」
「她真的要飛嗎?」薩克斯問。
「看起來是這樣。」
「飛機一直都有人看守嗎?」
「是啊,從昨天開始就一直都有人看守。你來這裡做什麼?」
「需要一些鑑定的樣本。」
「那個萊姆,他也有一套。」
「是啊。」
「你們兩個一向都一起行動嗎?」
「我們一起辦了幾件案子,」她敷衍地回答,「他把我從公務部門拯救出來。」
「他做了好事。對了,我聽說你插釘子很在行。」
「我什麼?」
「就是用貼身武器射擊。你屬於某個射擊隊嗎?」
我現在就站在我最後一場射擊比賽的場地,她痛苦地想著。「只是週末的運動罷了。」她低聲回答。
「我也練習手槍,但是我告訴你,就算是好天氣,用一把長管好槍做單動式擊發,我最遠也只能射到五六十碼的距離。」
她非常感激他所說的話,但是也很清楚這些話只是用來安慰她昨天那次可恥的挫敗,所以對她無法產生任何意義。
「我該去找珀西了。」
「就在那裡面,警官。」
薩克斯推門進了停機棚之後,一邊慢慢地向前走動,一邊檢視棺材舞者可能藏身的每一個地點。最後她在一長排高大的箱子後面停了下來;珀西並沒有看到她。
那個女人正站在一個小架子上面,雙手扶著臀部,盯著敞開的引擎內部複雜的管線。她的袖子高高地捲起,雙手則沾滿了油漬。她對自己點點頭之後,朝著引擎的內室伸出手。
她的雙手在機器之間飛舞,調整、摸索,在金屬上面安裝金屬,用她細瘦的手臂審慎地旋緊裝置,讓薩克斯看得目不轉睛。她大概只花了十秒鐘的時間就裝好了一個大型的紅色圓筒,根據薩克斯的猜測,應該是個滅火筒。
但是另一方面,這個看起來像是內部金屬管路的東西,卻又好像裝得不正確。
珀西爬下架子,選了一把套筒扳手,然後又爬回去。她鬆開了螺栓,移動一端,讓自己有更多的操作空間,接著再次嘗試把圓筒推正。
動也不動。
她用肩膀去扛,但是仍舊寸步難移。她再把另外一端也鬆開,小心翼翼地將螺絲和螺栓放在腳邊的一個塑膠盤子上。她因為使勁安裝圓筒而滿臉通紅,胸口也因為用力而起伏不已。突然之間圓筒滑了開來,整個脫離位置,讓她從架子上往後翻倒。她用雙手和膝蓋著地,剛才小心整理的工具和螺栓全部散落在機尾下的地面上。
「不!」珀西叫道,「不要!」
薩克斯走向前檢視她是否受了傷,但是立刻發現她發洩的情緒和肢體上的痛楚並沒有關係——珀西抓起一支大扳手,然後猛烈地朝著停機棚的地上砸。薩克斯停下腳步,躲進一旁一個大型箱子的陰影裡。
「不要,不要,不要……」珀西一邊叫道,一邊敲打著平坦的混凝土地面。
薩克斯繼續留在原地。
「愛德華……」她丟下扳手,「我一個人辦不到。」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縮成一團,「愛德華,愛德華……我好想你!」她就像一片脆弱的葉子一樣,蜷曲著躺在光滑的地面上哭泣。
然後,這樣的發作突然告一段落。珀西翻過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重新站了起來,將眼淚擦乾。女飛行家的特質讓她又撿起螺栓和工具,重新爬上架子,盯著棘手的圓筒看了一會兒,小心地檢視接頭的配件,但是卻看不出這些金屬從什麼地方接合在一起。
薩克斯退回門口,用力摔了門,然後大聲地重新走進停機棚內。
珀西轉身看到她,接著又轉回去面對著引擎,用袖子往臉上擦了幾下,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
薩克斯走到架子下方,看著珀西使勁裝上圓筒。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兩個女人都沒說半句話。
最後薩克斯終於開口:「試試千斤頂。」
珀西回頭看了她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只是因為已經接近極限,」薩克斯繼續說,「你需要的是更大的力量。這是古老的增壓技巧,技工學校裡面不會教。」
珀西仔細地檢視金屬配件上的托架。「我不太確定。」
「我非常確定,你正在和一個專家談話。」
珀西問她:「你安裝過利爾噴氣機的燃燒罐?」
「沒有,但是我裝過雪佛蘭的火花塞,你必須用千斤頂抬高引擎才夠得著。好吧,我只碰過v形八汽缸,不過誰會去買四汽缸的車子?我的意思是,有什麼意義?」
珀西回頭檢視引擎。
「怎麼樣?」薩克斯堅持,「用千斤頂?」
「但是會造成外罩彎曲。」
「如果你把千斤頂放在這裡就不會了。」薩克斯指著連線引擎和機身托架結構的一個部位。
珀西研究了一下銜接的地方。「我沒有適合的小型千斤頂。」
「我有。我去拿。」
薩克斯走向停在外頭的機動車,回來的時候,手上拿了一具摺疊式千斤頂。她爬上了架子,膝蓋則一邊抗議她所使的勁兒。
「試試這個地方,」她摸了一下引擎的底座,「這是i形鋼樑。」
作者「傑夫裡·迪弗」的其他小說
《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