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西架上千斤頂的時候,薩克斯則欣賞著引擎內部錯綜複雜的結構。「這有多少馬力?」
珀西笑道:「我們並不用馬力計算,我們用驅動力的磅數。這些是蓋瑞特tfe731,每一具的驅動力可以達到三千五百磅。」
「真是難以置信。」薩克斯笑了笑,「天啊!」她把手插進千斤頂內,然後旋轉曲柄的時候,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抗力。「我從來不曾這麼接近過一具渦輪引擎。」她表示,「我一直夢想著駕駛一輛噴射引擎汽車,馳騁在鹽灘上面。」
「這並不是地道的渦輪引擎,真正的渦輪引擎已經沒剩下幾具了,只有在協和客機,當然還有戰鬥機上面才看得到。這些和大型民航機上的渦輪風扇引擎一樣。看看前面,看到那些葉片沒有?那只是強度固定的推進器。真正的噴射引擎在低空飛行的時候效能並不佳,這幾部的燃油效率則大約高出了百分之四十。」
薩克斯用力旋轉千斤頂的把手時,使勁地呼吸。珀西則再次用肩膀頂著圓筒。這個裝置看起來並不大,但是十分沉重。
「你懂車子?」珀西問,她也一樣氣喘吁吁。
「我父親熱愛汽車。從前在他不用巡邏的時候,我們會花整個下午的時間拆卸一輛汽車,然後再組裝回去。」
「巡邏?」
「他也是警察。」
「所以你也對機械著迷?」珀西問。
「不是,我是對速度著迷。而一旦你對速度著迷,你最好也對懸吊裝置、變速裝置還有引擎著迷,要不然你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
珀西問:「你駕駛過飛機嗎?」
「駕駛?」這個用詞讓薩克斯笑了笑,「沒有。但是看到你在引擎蓋下面這麼有勁兒,我或許會考慮一下。」
她更用力地旋轉把手,肌肉也跟著開始發疼。圓筒發出了輕微的抱怨聲,然後在掙扎中朝著位置上升。
「我不確定。」珀西不太確定地表示。
「就快成功了。」
圓筒在一聲金屬的叮噹巨響當中,完美地卡進了位置。
「要旋緊它們嗎?」薩克斯一邊將螺栓套進圓筒上面的孔,一邊問。
「對,」珀西回答,「我一般採用的磅數是:一直到它們完全無法鬆開為止。」
薩克斯用一把單頭棘輪套筒扳手旋緊螺栓。工具發出的咔嚓聲讓她回到了高中時代,和父親一起輕鬆度過的下午時光。汽油的味道、秋涼的氣氛,還有從他們布魯克林那幢心愛房子的廚房裡的菜鍋傳出來的陣陣肉香。
珀西檢視了一下薩克斯的工作成果之後表示:「我來完成剩下的工作。」接著她開始動手連線線路和電子元件,薩克斯看得又驚奇又著迷。珀西這時候停下來,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謝謝。」一會兒之後,她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們找到了一些東西,認為有可能是炸彈的一部分,但是林肯想要確定是不是來自飛機的機體。是一些米黃色的乳膠、電路板,聽起來熟悉嗎?」
珀西聳聳肩。「機身上有上千個襯墊,是不是乳膠我就不知道了。至於電路板,大概也有上千個。」她指著角落上的一個櫃子和工作臺。「電路板是依據零件特別訂製,但是襯墊的庫存應該有許多。你可以儘管拿走你需要的樣本。」
薩克斯走到工作臺,開始朝證物袋裡面塞進所有米黃色的橡膠。
珀西並未看著薩克斯而徑自說:「我以為你是來這裡逮捕我,把我拖回監獄裡去。」
薩克斯心想,我是應該這麼做。但是她卻表示:「我只是來蒐集樣本。」過了一會兒之後,她又說,「飛機上還有什麼需要完成的工作?」
「只剩下重新調校,然後發動引擎,檢視動力設定。我也得檢察一下羅恩置換的那片擋風玻璃,你不會希望在時速四百英里的時候失去一塊擋風玻璃。可不可以麻煩你把那支六角匙遞給我?不對,是那一支公制的。」
「我曾經在時速一百英里的時候丟過一次。」薩克斯一邊說,一邊將工具遞過去。
「什麼東西?」
「擋風玻璃。我追捕的一名罪犯對我開了槍,是大型鉛彈,雖然我及時躲過,但是擋風玻璃卻被打掉了。我告訴你,我逮到那傢伙之前,牙齒貼上了好幾只飛蟲。」
「我原以為自己過的才是充滿挑戰的冒險生活。」珀西表示。
「大部分的時間都很無趣。他們支付的薪水,就是為了那百分之五的時間所消耗掉的腎上腺素。」
「我聽說了。」珀西表示。她為引擎的零件接上一臺手提電腦,然後敲打著鍵盤,眼睛盯著螢幕。她沒有轉開視線而直接問:「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薩克斯看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問:「你說的是什麼事?」
「這一股,嗯……存在於你我之間的張力。」
「你差點就害死了我一個朋友。」
珀西搖搖頭,然後說:「並不是這麼一回事。你們的工作當中存在著風險,你們自己決定要不要承擔,傑裡·班克斯並不是個新手。並不是為了這件事——我在傑裡中槍之前就感覺到了,從我第一次在林肯的房間裡見到你的時候。」
薩克斯沒有說半句話。她從引擎內部拿出千斤頂,心不在焉地放在桌面上收拾。三塊金屬零件在引擎周圍安置就位,珀西就像樂隊指揮一樣地操作螺絲起子。她那雙手確實神奇。最後她終於開口問:「和他有關,對不對?」
「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林肯·萊姆。」
「你以為我在吃醋?」薩克斯笑道。
「沒錯,我是這麼認為。」
「荒謬。」
「你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只侷限在工作上,我覺得你愛上他了。」
「我才沒有,你瘋了。」
珀西意味深長地看了阿米莉亞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多餘的線路綁在一起,塞在引擎內部的一處排氣閥當中。「不管你看到了什麼,都只是我對他才華敬重的表現。」她舉起一隻沾滿油漬的手比著自己。「好了,阿米莉亞,看看我。我算是哪門子的情人?我又矮、又跋扈,長得又不好看。」
「你是——」薩克斯準備說話。
珀西打斷她。「醜小鴨的故事嗎?你知道的,就是那隻所有人都覺得醜陋,卻長成一隻漂亮天鵝的小鳥。這個故事我在小的時候讀了上百萬遍,但是我一直都沒長成天鵝;或許我學會了像只天鵝一樣飛翔。」她輕鬆地笑了一下,「但是那並不一樣。此外,」珀西繼續說,「我是個寡婦,剛剛失去丈夫,最不可能對任何人產生興趣。」
「我很抱歉,」薩克斯開始慢慢地說,非常不情願被拖進這個話題當中,「但是我得說……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服喪。」
「為什麼?因為我費盡心力,想讓我的公司繼續運營下去嗎?」
「不是,不只這樣,」薩克斯謹慎地回應,「難道不是嗎?」
珀西看著薩克斯的面孔。「愛德華和我令人難以置信地親近。我們是夫妻、朋友、事業上的夥伴……然後,沒錯,他另外還有別人。」
薩克斯看向哈得孫空運的辦公室。
「沒錯,」珀西說,「就是勞倫。你昨天見過她。」
是那個哭得傷心欲絕的褐發女人。
「我受盡了折磨。媽的,愛德華也受盡了折磨。他愛我,但是他也需要他的漂亮情人,一直都是這樣。而且你知道嗎?我覺得情況對他們來說更加困難,因為他總是回到我的身邊。」她停頓了一會兒,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我想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看你最後回到了誰的身邊。」
「你呢?」
「我是不是忠實?」珀西問道,她咧嘴笑了笑——自覺,卻不喜歡自己擁有這種洞察力的人所露出的微笑,「我的機會並不多。我並不是那種走在街上就會被人看上的女人。」她心不在焉地檢視一把套筒扳手。「但是幾年前,發現愛德華和他女朋友的事情之後,我氣瘋了。我非常痛苦,然後也找了別的男人,羅恩和我有一段時間在一起,廝混了幾個月。」她笑了笑,「他甚至向我求了婚,他說我值得和一個比愛德華更好的男人在一起;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儘管愛德華的生命裡還有其他女人,他還是我必須廝守的男人,這一點永遠無法改變。」
珀西的目光模糊了好一會兒。「愛德華和我在海軍裡相遇,我們都是戰鬥機的飛行員。他向我求婚的時候……是這樣,軍隊裡傳統的求婚方式是問對方:‘你願不願意做我的軍屬?’這是一種玩笑。但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少尉,所以愛德華對我說:‘讓我們做彼此的軍屬吧。’他想要給我一枚戒指,但是我的父親已經跟我斷絕關係……」
「真的斷絕了關係?」
「是啊。真的是一齣肥皂劇,現在的我絕對不會去演出這樣的一齣戲。無論如何,退伍後的愛德華和我,存下了每一分錢來成立我們自己的空運公司,我們也因此徹底地破產。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告訴我:‘我們上去吧。’於是我們在機場借了一架諾斯曼,堅固的飛機,氣冷迴轉式引擎……你可以用這架飛機做任何事。我當時坐在左邊的駕駛座,起飛之後,我讓我們升到六千英尺的高度。突然之間他吻了我,然後搖動操縱桿,表示他接手駕駛。我讓他接手,接著他告訴我:‘我還是為你準備了一顆鑽石,珀西。’」
「他真的這麼做了嗎?」薩克斯問。
珀西笑了笑。「他把節流閥直推向防火牆,然後將操縱桿往後拉,機頭於是筆直地朝著天空往上飛。」眼淚開始迅速地從珀西·克萊的眼中滾落,「他調整方向舵,在我們因為失速開始下滑之前,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一直直視著夜空。他靠過來告訴我:‘選一顆吧。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你要哪一顆都行。’」珀西低下頭,屏住呼吸。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一會兒之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轉身回去安裝引擎。「相信我,你不需要擔心。林肯是一個迷人的男子,但是我只要愛德華一個人。」
「事情並不只有你知道的這些。」薩克斯嘆了一口氣,「你讓他想起了某個人,某個他曾經深愛的人。你的出現,讓他突然之間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珀西聳聳肩。「我們的確有一些共同點,並且彼此瞭解,但是那又怎麼樣?這並不代表什麼。睜開眼睛瞧一瞧,阿米莉亞,萊姆愛的是你。」
薩克斯笑了笑。「我並不這麼認為。」
珀西給了她一個「隨便你……」的眼神,然後就像她使用工具和電腦的方式一樣,開始一絲不苟地置換箱子裡面的裝置。
羅蘭·貝爾一邊檢視窗戶和陰影的地方,一邊從容地走了進來。
「一切都平靜吧?」他問。
「連鳥叫聲也沒有。」
「我有個資訊要轉達。美國醫療保健的人剛剛離開威切斯特醫院,大概一個小時就可以把貨送到這裡,為了安全,我派了一輛我們的車跟在他們後面。不過不用擔心會嚇到他們而影響業務——我派的人是一流的高手,所以司機永遠不會知道他被跟蹤了。」
珀西看看錶。「好吧,」然後看了一眼貝爾,後者像面對貓鼬的蛇一樣,害怕地看著引擎內室。她問:「飛機上不需要警衛吧,對不對?」
貝爾大聲嘆了一口氣。「經過庇護所發生的那件事之後,」他嚴肅地低聲說,「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他搖了搖頭,對於暈機做了心理準備,然後退回前門,消失在傍晚涼爽的空氣裡。
珀西一邊把頭伸進引擎裡面仔細研究自己的工作成果,一邊以帶著迴音的聲音說:「看看萊姆之後再看看你,我覺得你們在一起的可能性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她轉過身,往下看著薩克斯。「但是你知道嗎?很久以前,我曾經遇到一個飛行教練。」
「怎麼樣?」
「我們飛多引擎飛機的時候,他會和我們玩一個遊戲:推回節流閥,讓引擎空轉,推進器維持順流交距,然後要我們降落。許多教練為了看看你的處理方式,會在高空關掉動力幾分鐘,但是他們總是在降落之前拉回節流閥。不過這名教練不會這麼做,他叫我們用一部引擎降落。學生們總是問他:‘這麼做不是有風險嗎?’他的回答是:‘上帝不會給你確定的答案。有的時候你就是必須賭一把。’」
珀西放下引擎罩的蓋子,讓它卡進位置。「好了,一切就緒。該死的飛機這下可以飛了。」她就像女牛仔拍打馬術競技手的屁股一樣,拍了拍機身光滑的外殼。
倒數十四小時
30
星期日下午六點鐘,他們傳喚了一直被鎖在萊姆樓下房間裡的喬迪。
他不太情願地爬上樓梯,手上像抱著《聖經》一樣地抓著他那本愚蠢的書,《不再依賴》。萊姆記得這個書名,它在《時代》雜誌的暢銷書排行榜上停留了好幾個月。當時的晦暗心情讓他注意到這本書,並自我嘲笑地想著,自己這下子大概永遠都必須依賴別人了。
一組聯邦探員從匡提科飛往斯蒂芬·考爾在西弗吉尼亞坎伯蘭的舊址,去尋找任何能夠取得的線索,希望能夠由此追蹤到他目前的下落。但是見過他如何清理犯罪現場的萊姆,並不認為這傢伙會在清除其他痕跡的時候粗心大意。
「多告訴我們一些關於他的事情。」萊姆對喬迪說,「例如說他透露的一些真相,或一些有用的資訊。我需要多知道一點。」
「我……」
「努力想。」
喬迪眯起了眼睛。萊姆以為他準備用一些模糊的印象來敷衍了事,但是他很驚訝喬迪居然告訴他:「有一件事,他很怕你。」
「我們?」
「不是,只有你。」
「我?」他驚訝地問,「他認識我?」
「他知道你的名字叫林肯,還有你已經出動,準備逮捕他。」
「他怎麼知道?」
「我不清楚。」他答。然後又補充說:「你知道嗎?他用手機打了好幾個電話,而且聆聽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想……」
「該死,」德爾瑞罵道,「他竊聽了某個人的電話。」
「當然!」萊姆叫道,「可能是哈得孫空運的辦公室,所以他才找得到庇護所。我們為什麼沒想到這一點?」
「我們得清理那間辦公室。但是竊聽器可能裝在某個繼電器箱子裡;我們會找到,我們一定找得到。」他打了一個電話給調查局的技術部門。
萊姆對喬迪說:「繼續說,他還知道關於我的什麼事?」
「他知道你是一名警探。我不認為他知道你住在什麼地方或你姓什麼,但是你把他嚇壞了。」
萊姆真希望自己能夠記錄這種興奮和驕傲的感覺。
斯蒂芬·考爾,讓我們看看能不能讓你再更害怕一些。
「你幫過我們一次,喬迪,現在我需要你再幫我一次。」
「你瘋啦?」
「閉上你該死的嘴!」德爾瑞吼道,「仔細聽他說話,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
「我已經做了我答應的事了,我不會再做任何事。」
喬迪哀叫的方式確實有些令人難以招架。萊姆看了塞林託一眼。這件事情需要運用一點人性上的技巧。
「幫助我們是為了你好。」塞林託開始跟他理論。
「在背後挨一槍是為我好?腦袋開花是為我好?我懂了……你要不要給我解釋一下?」
「我他媽的當然可以解釋給你聽!」塞林託不滿地吼道,「棺材舞者知道你給他設了個陷阱,否則他不需要在庇護所拿你當目標,對不對?我說得對不對?」
塞林託經常向林肯·萊姆解釋,審問的時候一定要讓對方開口,參與對話。
「沒錯,我想。」
塞林託用一根手指示意喬迪靠過去。「如果夠聰明的話,他會就這麼溜掉,但是他卻不惜代價地埋伏在那裡襲擊你。這代表什麼?」
「我……」
「這表示他不幹掉你,不會善罷甘休。」
德爾瑞這會兒也開心地和塞林託一唱一和。「我不認為你會希望他在半夜三點來敲你的門,不管是這個星期、下個月或明年,我們都同意這一點吧?」
「所以,」塞林託明快地接話,「答應幫助我們是為了你好。」
「但是你們會給我類似證人保護這一類的待遇嗎?」
塞林託聳聳肩。「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啊?」
「如果你幫助我們的話,會;如果你不幫助我們的話,不會。」
喬迪的眼睛又紅又溼,看起來害怕極了。自從發生意外以來,萊姆一直都在為其他人擔心——阿米莉亞、托馬斯、朗·塞林託,但是他並不認為自己曾經害怕過死亡,特別是發生了意外之後。他很懷疑如此膽怯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滋味?就像是過著一種鼠輩的生活。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塞林託又開始扮起白臉,他給了喬迪一個淺淺的微笑。「他在那個地下室殺害那名警察的時候,你在現場,對不對?」
「是的,我在現場。」
「如果幾年前有人幫我們阻止這個王八蛋的話,那個人現在可能還活著,布萊特·黑爾也可能還活著,許許多多的人現在可能都還活著。現在你可以幫助我們阻止他,你可以讓珀西繼續活下去,或許還有幾十個其他的人。你辦得到吧?」
塞林託正在施展他的才華。萊姆可能只會使用威脅、強迫的手段,必要的時候更可能收買這個乾瘦的傢伙,但是他永遠不會像塞林託一樣,利用這個人身上僅剩的一點人性尊嚴。
喬迪用一根骯髒的拇指無意識地翻著手上那本書。最後他終於抬起頭,用一種令人驚訝的嚴肅態度說:「我帶他到我在地鐵站的住處時,有好幾次想要將他推進下水道的載流管裡,那裡面的水流十分急促,可以將他直接衝到哈得孫河裡。我也知道哪裡可以取得裝在地下鐵上的枕木,我可以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抓一根,用力敲他的腦袋。我真的、真的想要這麼做,但是我嚇壞了……」他舉起那本書,「第三章,《面對你的惡魔》。你知道,我一直都在逃避,我從來不曾勇敢地面對任何東西。我以為我可以勇敢地面對他,但是我辦不到。」
「你現在有機會這麼做了。」塞林託對他說。
再次翻了翻那本破爛的書之後,他嘆了一口氣。「我應該怎麼做?」
德爾瑞用他那根長得令人吃驚的拇指指向著天花板,這是他表示認同的方式。
「我們待會兒再討論這件事。」萊姆一邊說,一邊四處環顧。他突然大聲叫道:「托馬斯!托馬斯!到這裡來,我需要你!」
托馬斯惱怒的面孔伸進房間。「什麼事?」
「我覺得不太體面。」萊姆戲劇化地表示。
「什麼?」
「我覺得不太體面。我需要一面鏡子。」
「你要一面鏡子?」
「一面大鏡子。你可不可以為替我梳梳頭髮?我交代你做這件事好久了,而你卻老是忘記。」
***
美國醫療保健的貨車開上了跑道。如果包圍著機場的那些荷槍實彈的警員,讓運送價值二十多萬美元人類器官的兩名白衣職員覺得不安的話,他們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唯一讓他們感到害怕的是爆破組那隻名叫「國王」的德國牧羊犬靠近貨櫃嗅探,尋找爆炸物的時候。
「我會看緊那隻狗。」其中一名運送人員表示,「我想對它們來說,肝臟就是肝臟,心臟就是心臟。」
但是「國王」卻表現得非常專業。它完成了貨櫃的檢驗,卻沒有從貨櫃上叼走任何樣本。他們將容器搬上飛機,裝進冷凍裝置裡面。珀西進入駕駛艙的時候,布拉德·託格森——一名偶爾在哈得孫公司接一些臨時工作的棕發年輕駕駛員——正在進行飛行前的檢查。
他們兩個人已經在貝爾、三名州警以及「國王」的陪伴之下,完成了機身周圍的繞行檢查。棺材舞者壓根就沒有辦法接近飛機,但是這名殺手現在有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名聲,所以這大概是飛行史上最精細的一次檢視。
珀西回頭看向乘客座艙的時候,可以看見冷凍裝置上面的燈光。每一回由人類製造研發,而毫無生命跡象的機械裝置開始活動的時候,她都可以感覺到一股滿足。對於珀西·克萊來說,上帝存在的證明,可以從機上電動機的嗡鳴聲中,以及光滑金屬機翼上下的風速差造成浮力、讓飛機失去重量飛上天空的那一刻找到。
一邊繼續進行飛行前例行檢查的珀西,被身旁傳來的沉重呼吸聲嚇了一跳。
「哇!」布拉德叫了一聲。「國王」確認過他的褲襠裡面沒有火藥之後,又繼續進行飛機內部的檢查。
萊姆不久前才打了電話給珀西,讓她知道他和阿米莉亞·薩克斯已經檢驗過了襯墊和管線,與芝加哥失事現場找到的乳膠並不符合。萊姆有個想法,認為他為了讓警犬嗅不到,有可能用乳膠封住了火藥。所以他讓珀西、布拉德離開幾分鐘,讓技術小組的人員以超敏感度的麥克風,將整架飛機裡裡外外徹底掃描一遍,搜尋引爆用的定時器發出的響聲。
檢查結果都沒問題。
飛機滑行到外面的時候,跑道將會由穿著制服的巡警戒護。弗雷德·德爾瑞已經聯絡了聯邦航空管理局,安排讓今晚的飛行計劃嚴格保密。萬一棺材舞者知道珀西今晚掌舵的話,他也沒有辦法得知飛機飛往何處。德爾瑞也聯絡了聯邦調查局在每一個目的城市的駐地辦公室,安排特勤小組的探員在交割貨物的時候在跑道上佈崗。
引擎啟動了,布拉德坐在右邊的駕駛座,羅蘭·貝爾則不安地移坐到剩下的兩個客座的其中一個上面。珀西·克萊呼叫塔臺:「哈得孫空運,利爾695fb,完成滑行前準備。」
「收到了。95fb,滑行至〇九右跑道。」
「〇九右,95fb。」
輕觸了光滑的節流閥之後,輕巧如精靈一般的飛機轉進跑道,朝著初春的灰暗暮色行進。駕駛員是珀西,副駕駛雖有飛行許可,但是隻有正駕駛才能夠在地面上操控飛機。
「你覺得開心吧?警官。」她對著身後的貝爾叫道。
「我只是全身發癢。」他一邊說,一邊無趣地從大型圓窗往外看,「你知道吧,我們可以直接往下看,這些窗戶全是廣角。他們為什麼把飛機弄成這個樣子?」
珀西笑了笑,然後大聲說:「一般的航空公司都會想辦法,用電影、食物、小窗戶讓你不知道自己正在飛行。但是這樣有什麼樂趣?有什麼意義?」
「我可以看到一兩點意義。」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嚼著箭牌口香糖。接著他將窗簾拉上。
珀西的眼睛注視著跑道,警惕地左右檢視著。她對布拉德表示:「讓我來提出離場程式,好嗎?」
「好的。」
「這將會是一次機翼設定在十五度的平滾起飛。」珀西表示,「我會推動油門,你喊出航速八十節,儀表檢查,起飛決定速度vl,轉動,離地後最小速度v2,仰角爬升。我會下達收回起落架的指示,然後由你執行。知道了吧?」
「航速八十節,起飛決定速度v1,轉動,離地後最小速度v2,仰角爬升,起落架。」
「很好。你監視所有的儀器和訊號儀表。如果在達到起飛決定速度vl之前,儀表亮起紅燈或引擎發生故障,你就要清楚地大叫‘放棄’,然後由我來做出是否繼續的決定。如果故障發生在達到起飛決定速度vl之後,我們就繼續起飛的程式,但是將情況視為飛行中的緊急狀況來處理。我們會繼續我們的航向,你則要求清空航道,緊急飛返機場。明白了嗎?」
「明白。」
「很好,我們飛吧……你準備好了嗎,羅蘭?」
「準備好了,希望你們也一樣,千萬不要弄掉你們的糖果。」
珀西又露出了笑容。他們在里士滿的管家也說過同樣的話。也就是說,別搞砸了。
她將節流閥輕微地朝防火牆推進。引擎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利爾噴氣機跟著向前加速移動。他們一直滑行到待命的位置,也就是殺手在愛德華的飛機上置放炸彈的地方。她朝窗戶往外瞧,看到了兩名站崗的警察。
「利爾95fb,」塔臺透過無線電呼叫,「滑行到五號左跑道待命線等待。」
「fb,在五號左跑道等待。」
她操控著讓飛機朝跑道滑進。
這架利爾飛機和地面十分貼近,不過只要珀西·克萊一坐上左邊的駕駛座,無論在地面或天空,都會讓她覺得高高在上。那是一個充滿權威的位子,所有的決定都會由她下達,然後得到執行,不得有異議。所有的責任都扛在她的肩膀上,因為她就是機長。
她檢視儀表。
「機翼十五度,十五度,綠燈。」她複誦一遍設定的度數。
布拉德跟著重複:「機翼十五度,十五度,綠燈。」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呼叫:「利爾95fb進入位置,五號左跑道,準備起飛。」
「五號左跑道,fb,準備起飛。」
布拉德進行了最後的核對。「艙壓正常,溫度選擇設定為自動,詢答器和外部燈光開啟,點火裝置、皮托管加熱器和頻閃燈在你的位置上。」
珀西檢查了這些裝置之後說:「點火裝置、皮托管加熱器和頻閃燈開啟。」
她讓利爾轉進跑道,校正鼻輪與中線對齊,接著她看了一眼羅盤。「所有航向指示查對洞五。五號左跑道,啟用動力。」
她將節流閥向前推,他們開始在水泥跑道中央急速前進。她可以在她的手掌下面感覺到布拉德也緊緊抓住了節流閥。
「動力啟動。」航速指標開始往上跳升,二十節,四十節……布拉德叫道,「進入起飛速度。」
節流閥已經接近防火隔牆,機身向前飛馳。她聽見羅蘭·貝爾發出了一聲:「哦……」而她讓自己忍著不笑出聲音。
五十節,六十節,七十……
「八十節。」布拉德叫道,「檢查儀表!」
「儀表檢查完畢。」她看了一眼航速指標之後叫道。
「起飛決定速度vl。」布拉德叫,「轉動!」
珀西將右手從節流閥上移開,然後抓住操縱桿。一直搖晃不已的操縱桿這時候因為大氣阻力而變得堅挺;她向後拉動,讓利爾機向上升到標準的七度半。引擎繼續平順地咆哮,她也繼續往後拉,讓爬升的角度增加到十度。
「仰角爬升。」布拉德叫道。
「收回起落架,機翼朝上,偏航抑制開啟。」
耳機裡傳出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呼叫聲:「利爾95fb,左轉航向二八〇。聯絡進場管理臺。」
「航向二八〇,95fb。謝謝長官。」
「晚安。」
珀西繼續將操縱桿往後拉動,十一度、十二度、十四度……讓動力在高出起飛階段的正常值維持了幾分鐘,傾聽她身後渦輪風扇引擎和氣流的甜美咆哮聲。
身處在這一根光滑的銀針裡,珀西·克萊感覺到自己正飛向天際的中心,拋下一切的煩惱、沉重、痛苦,拋下愛德華、布萊特的死亡,更將那個可怕而邪惡的棺材舞者遠遠地拋在身後。所有的傷害、所有難料而醜陋的世事都被擋在了下面,她解脫了。這麼輕易地解脫令人窒息的負擔似乎不太公平,但是事實就是如此。坐在利爾n695fb左駕駛座的珀西·克萊不再是那個身材矮小、圓臉,唯一的吸引力來自父親菸草財富的珀西·克萊;她不再是獅子鼻珀西、鬼臉珀西、侏儒珀西,也不再是在舞會中戴著尺寸不合的手套,由窘困的親戚伴隨的笨拙褐發女孩,四周的高大金髮男子雖然和她親切地打招呼,卻又聚在她背後說長道短。
那並不是真正的珀西·克萊。
這個才是。
羅蘭·貝爾又喘了一口氣。他一定是在他們進行令人擔憂的坡度轉彎時,透過窗簾朝外看了一下。
「邁馬洛尼克進場管理臺,利爾95fb在兩千英尺報告。」
「晚上好,95fb。繼續爬升,然後維持在六千英尺。」
接著他們開始設定導航頻道和多向導向臺的例行工作,引導他們像飛箭一樣,直飛芝加哥。
他們在六千英尺的高度穿破雲層,進入一片可以和珀西見過的每一個落日美景相媲美的天空。不算熱愛戶外活動的她,對於美麗的天空景緻從來都不曾厭倦。珀西允許自己產生的唯一感性情緒是:如果愛德華最後一眼看到的也是如此美麗的景緻,那倒也無憾。
她在達到兩萬一千尺的時候對布拉德表示:「飛機交給你。」
布拉德回答:「知道了。」
「要咖啡嗎?」
「來一點吧。」
她走到機艙後面,倒了三杯咖啡,拿了一杯給布拉德,然後在羅蘭·貝爾的旁邊坐下來。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杯子。
「你還好吧?」她問。
「我不太像是暈機,我只是有點……」他的臉皺成一團,「緊張得像是……」上千種北卡羅來納州的用語可供他選擇,但是這一回他的南方語調卻失去作用。「就是緊張。」他下了結論。
「你看。」她指著駕駛艙的窗戶說。
他小心地在位子上向前傾,然後朝著擋風玻璃的方向看。他那張皺緊眉頭的臉孔因為看到偌大的一輪落日而驚訝地放鬆下來。
貝爾吹了聲口哨。「哇!瞧瞧這個……對了,剛剛的起飛還真是猛了一些。」
「這架飛機是隻甜美的小鳥。你聽過布魯克·納普嗎?」
「沒聽過。」
「加州的女企業家,用利爾35a,也就是和我們這一架一樣的飛機,創下了繞行地球一週的記錄,只花了五十個小時。我總有一天要破這個記錄。」
「我一點都不懷疑你會這麼做。」貝爾鎮定了一些之後,盯著操縱裝置,「這些東西看起來複雜得嚇人。」
她喝了一口咖啡。「關於飛行這件事,我們有一個不告訴任何人的秘訣,就像是某種業務上的機密一樣。所以比你的想象還要簡單許多。」
「什麼秘訣?」他熱切地想要知道。
「你看外面,有沒有看到翼尖那些有顏色的燈光?」
他並不太想看,但還是照做了。「看到了。」
「機尾上面也有一顆。」
「嗯,我有印象。」
「我們要做的事,就是讓飛機保持在這些燈光之間,然後一切就會非常妥當。」
「在燈光之間……」他花了一些時間才領悟這個笑話。他盯著她面無表情的臉孔看了一會兒,然後笑道:「你用這個笑話騙過很多人嗎?」
「是騙過幾個。」
但是笑話似乎並沒有真的讓貝爾覺得開心,他依然盯著地毯;一段冗長的沉默之後,珀西開口說:「布萊特·黑爾可以拒絕參與,羅蘭,他知道風險在哪裡。」
「不,他並不知道。」貝爾回答,「他只是被我們牽著鼻子走,並不是真的清楚這一切。我原本可以考慮得更周到,我早該猜到那些消防車,猜到殺手知道你的房間在哪裡;我可以把你們安置在地下室或其他地方;我也可以射得更準一些。」
貝爾看起來是那麼沮喪,讓珀西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她把手放在他的前臂上面。他看起來雖然精瘦,但是卻相當強壯。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要不要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自從認識你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放鬆。」
「這是讓我真正覺得像家的地方。」她說。
「我們在一英里的高度,以兩百英里的時速向前進,而你卻覺得安全!」貝爾嘆了一口氣。
「不對。我們是在四英里的高度,以四百英里的時速向前進。」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資訊!」
「有一句老飛行員的諺語這麼說,」珀西說,「聖彼得不會把你花在飛行上的時間算進去,但是會把你花在地面的時間加倍計算。」
「有趣。」貝爾表示,「我叔叔也說過同樣的話,不過他是針對釣魚。我隨時都準備投他這個版本一票,不過並不是對你有意見。」
倒數十三小時
31
蟲子……
斯蒂芬·考爾滿身大汗,站在一家中國人開設的古巴餐廳後面的骯髒廁所裡。
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而用力地搓洗。
啃咬的蟲子、侵蝕的蟲子、成群蠕動的蟲子……
把它們清理掉……把它們清理掉!
士兵……
長官,我現在很忙,長官。
士……
搓洗、搓洗、搓洗、搓洗。
林肯那條蟲子正在搜尋我。
林肯那條蟲子眼見之處,成群的蟲子就會跟著出現。
滾開!
刷子迅速地刷洗,前後刷洗,一直刷洗到他的角質層滲出鮮血。
士兵,那些血會成為證物,你不能……
滾開!
他擦乾雙手,抓起吉他盒和背包,推門進了餐廳。
士兵,你的手套……
驚恐的老闆盯著他那雙鮮血淋漓的手,和他臉上瘋狂的表情。「蟲子。」他喃喃地對餐廳裡的所有人解釋,「操他媽的蟲子。」然後衝到外頭的街上。
匆匆走上人行道之後,他逐漸平靜下來,腦袋裡想著他應該做的事。他必須幹掉喬迪,當然。必須幹掉他必須幹掉他必須幹掉他必須……並不是因為他是一個叛徒,而是因為他對那個傢伙……
你為什麼幹這種事,士兵?
……透露了許多關於自己的資訊。而他也必須幹掉林肯那條蟲子,因為……因為如果不幹掉他的話,成群的蟲子就會找上他。
必須幹掉必須幹掉必須必須……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士兵?你有沒有在聽?
剩下的大概就是這些事了。
然後他會離開這座城市,動身回到西弗吉尼亞,回到山上去。
林肯,死了。
喬迪,死了。
必須幹掉必須必須必須……
沒有任何事情再讓他滯留此地。
至於那個妻子……他看看手錶。剛剛過了晚上七點鐘。很好,她可能已經沒命了。
「是防彈的。」
「也防那些子彈嗎?」喬迪問,「你說它們會爆炸!」
德爾瑞向他保證防彈衣的功效。這件背心是由一層凱夫拉爾纖維覆蓋在一張鋼板上面製作而成的,重量為四十二磅。萊姆並不認識城裡有任何一個警察穿著,或曾經穿過這樣的背心。
「但是,萬一他打我的頭怎麼辦?」
「他想要幹掉我的程度,遠遠超過想要幹掉你。」萊姆表示。
「那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你覺得他怎麼會知道,笨蛋?」德爾瑞兇巴巴地說,「我會告訴他!」
德爾瑞用背心將瘦小的喬迪緊緊地套住,然後丟給他一件風衣。他在百般抗議之後,衝了一個澡,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那一件蓋住防彈背心的寬大海軍藍夾克並不合身,但是卻讓他看起來體格強壯。他看著鏡中清爽乾淨的自己,露出了來到這個地方之後的第一個微笑。
「好了。」塞林託對兩名臥底的警官表示,「帶他到市中心去。」
兩名警官領著他走出大門。
他離開之後,德爾瑞看了對著他點頭的萊姆一眼。高瘦的他嘆了一口氣,然後彈開手機,打了一通電話到哈得孫空運給一名等在那裡接電話的警探。聯邦調查局的技術小組在機場附近的一處繼電器的箱子裡,發現了一個夾在哈得孫空運電話線路上面的遙控竊聽器。不過他們並沒有拆掉這個竊聽器;事實上,在萊姆的堅持下,他們確認了竊聽器仍正常運作,並置換了電力微弱的電池。萊姆安排的新陷阱需要用到這個裝置。
喇叭擴音器裡傳出了數聲鈴響,然後是「咔嚓」一聲。
「我是蒙代爾警探。」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蒙代爾並不是真的蒙代爾,他是依照事先寫好的稿子唸的。
「蒙代爾,」德爾瑞開口說。對一個康涅狄格農莊出生的人來說,他的聲音聽起來還真是純真。「我是威爾森警官,我們現在在林肯這裡。」(不能用「萊姆」,因為棺材舞者只知道他叫做林肯。)
「機場那邊怎麼樣?」
「仍舊安全無恙。」
「很好。聽我說,有一個問題,是關於一個幫我們工作的反情報人員,喬·德奧弗里歐。」
「就是那個……」
「對。」
「那個自首的傢伙,你和他一起行動嗎?」
「是啊。」平常也叫做弗雷德·德爾瑞的威爾森表示,「那個狗雜碎。不過他現在跟我們合作。我們要載他回去他的老鼠洞,然後再回到這裡。」
「‘這裡’是哪裡?你的意思是回到林肯那邊嗎?」
「沒錯。他要回去拿他的藥。」
「操,你們為什麼答應他?」
「他開了一個條件。他幫我們逮住那個殺手,林肯就答應讓他回去拿一些藥。就是那個老地鐵站。不管怎麼樣,我們不會派出一個護送車隊,只有一輛車,所以我才打給你,我們需要一個好司機。你曾經和一個你非常欣賞的人一起出過任務,對不對?」
「你說的是一個司機嗎?」
「甘比諾那件案子?」
「對了……我想想看。」
他們照這樣一直演下去。萊姆一直都非常佩服德爾瑞的演技,演誰像誰。
那個偽裝的蒙代爾警探——也應該頒給他一個最佳配角獎——表示:「我想起來了。託尼·格里登,不對,是湯米,一個金髮的傢伙,對不對?」
「對,就是他,我要用他。他在這一帶嗎?」
「不在,他在費城。那件劫車案挺棘手的。」
「費城!太可惜了,我們二十分鐘之內就要出發了,等不了那麼久。好吧,我就自己開吧。但是那個湯米,他……」
「那傢伙還真他媽的能開車!他能夠在兩個街區內甩掉盯梢的車子!老兄,那真是精彩。」
「如果能用他就好了。好吧,謝了,蒙代爾。」
「一會兒見。」
萊姆眨了眨眼睛,對於一個癱瘓者來說相當於掌聲鼓勵。德爾瑞掛上電話,緩緩地吐了一口氣。「我們等著瞧吧。」
塞林託樂觀地表示:「這是我們第三次下餌,這次一定上鉤。」
林肯·萊姆並不認為執法的時候可以使用這種定律,不過他還是說:「但願如此!」
距離喬迪那座地鐵站不遠的地方,斯蒂芬·考爾坐在一輛偷來的車子裡,看著一輛政府公務轎車停靠在路旁。
喬迪和兩名便衣警察爬下車子,檢視著周遭的屋頂。接著他跑進地鐵站,五分鐘之後,臂下夾著兩個包裹衝進車內。
斯蒂芬並沒有看到支援的後備警力,也沒有尾隨盯梢的車輛,他竊聽到的訊息正確無誤。他們驅車上路之後,他開始跟在他們後面,一邊在心裡想著,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像曼哈頓一樣,可以輕易地進行跟蹤而不會被發現;他在愛荷華或弗吉尼亞絕對無法這麼做。
那輛便衣警車開得相當快,不過斯蒂芬也是一個身手矯健的司機,在他們朝著上城開去的路上一直跟得很緊。轎車開到中央公園西面,路經一幢七十年代的房子前面時,車速逐漸減緩。房子前面站著兩個男人,雖然身穿便服,但是很明顯都是警察。他們和便衣警車的司機之間交換了一個訊號,可能表示「一切都沒問題」。
所以就是這裡了,這就是林肯那條蟲子的家。
車子繼續往北行駛。斯蒂芬也跟著走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停下來,爬出車子,提著吉他盒匆匆躲進樹林裡。他知道那幢房子附近一定有人看守,所以他迅速地移動。
就像一頭鹿一樣,士兵。
是的,長官。
他消失在一簇小樹叢後面,朝著那幢房子往回爬,並在一株正在發芽的紫丁香樹下找到了一塊凸出的岩石作為掩護,開啟吉他盒。載著喬迪的轎車這時候在一陣尖銳的聲響當中迴轉,駛近那幢房子——車子在眾多的汽車之間裡做了一次u形迴轉,然後急速往回行駛。
他看著那兩名警察爬出車子,四處檢視,然後沿著人行道護送極度驚恐的喬迪。
斯蒂芬彈開望遠鏡的護蓋,仔細地瞄準叛徒的背部。
突然,一輛黑色的車子疾駛而過,把喬迪嚇得驚慌失色。他睜大了眼睛,然後甩開兩名警察,跑進房子一旁的巷子裡面。
他的護送人員轉過身,手放在他們的武器上,盯著嚇著他的那輛車子。當他們看到了車子裡面的四名拉丁女孩之後,明白只是一場假警報。兩名警察笑了起來,然後其中一人跑去把喬迪叫出來。
但是目前的斯蒂芬對這個瘦小的傢伙並不感興趣。他不能一次將那條蟲子和喬迪一起解決掉,所以林肯才是他現在要幹掉的人。他可以感覺得到那股飢渴,那股需要,就像他需要搓洗雙手一樣強烈。
開槍射擊窗子裡的那張臉孔,幹掉那條蟲子。
必須必須必須必須……
他透過望遠鏡觀察建築物的窗戶——他就在那裡,林肯那條蟲子。
一股顫抖閃過斯蒂芬的全身。
就像他的腿和喬迪廝磨的時候,冒出的那股電流一樣……只不過這一回的快感高出了千倍。事實上,他已經興奮得喘不過氣。
為了某種理由,斯蒂芬看到那條蟲子原來是個殘廢時並不驚訝;事實上,這就是為什麼他會猜測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就是林肯。因為斯蒂芬相信,只有一個傑出的人才能夠逮著他——一個不會被日常生活的雜事幹擾的人,一個智慧超群的人。
成群的蟲子可以成天在林肯的全身上下蠕動,但是他卻感覺不到。它們可以爬進他的皮膚裡,但是他卻一點也沒有知覺。他是免疫的,而他無法受到傷害的事實,讓斯蒂芬恨得咬牙切齒。
所以在華盛頓特區執行那件工作的時候,窗子裡的那張臉並不是林肯。
或者真的是他?
不要再想這件事了!停下來!如果你不停止去想這件事的話,蟲子就會上你的身。
爆破彈已經裝進了彈夾。他讓一發子彈上了膛,然後再次掃視房間。
林肯那條蟲子正在跟一個斯蒂芬看不見的人說話。位於一樓的房間看起來像是一間化驗室,他看到了一個電腦螢幕,還有一些化驗裝置。
斯蒂芬將槍帶纏繞在身上,讓自己的腮幫子緊緊地貼著槍托。一個涼爽、潮溼的傍晚,空氣相當沉重,爆破彈也較容易得到支撐,不需要再經過校正。目標只不過在八十碼之外,拉開保險閂,呼吸,呼吸……
從這個位置,如果射擊頭部的話應該較容易上手。
呼吸……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他透過瞄準器的十字線觀望,林肯那條蟲子正盯著電腦螢幕。他將十字線的中心對準他的一隻耳朵。
扳機上的壓力開始上升。
呼吸……就像性愛一樣,就像射精一樣,就像撫觸著堅挺的肌膚一樣……
用力一點。
再用力一點……
斯蒂芬及時注意到了。
林肯那條蟲子的袖子上面有一道細微的不對稱,不過並不是一道皺褶,而是某種扭曲。
他鬆開扣著扳機的手指,然後透過望遠鏡,仔細地研究了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斯蒂芬將紅田牌望遠鏡的解析度調高,盯著電腦螢幕上面的字形——那些字母全都是反方向的。
一面鏡子!他看到的是一面鏡子!
又是一個陷阱!
斯蒂芬閉上眼睛。他差點就露出了行蹤;他感覺畏縮,全身因為爬滿了成群的蟲子而嚇得說不出話來。他看看自己的四周,知道公園裡面一定埋伏了十多個搜尋與監視小組的特警,配備著大耳朵麥克風,等著找出開槍的確切位置。他們會用裝著星光望遠鏡的m16步槍瞄準他,然後用交叉的火力逮住他。
殺人許可,不需要勸降。
他在絕對的安靜當中,迅速地用顫抖的雙手拆下瞄準器,然後和槍支一起收進盒子裡,一邊努力地抑制那股噁心、畏縮的感覺。
士兵……
長官,走開,長官。
士兵,你到底在……
長官,操你媽,長官!
斯蒂芬鑽過樹叢,走到步道上,然後悠閒地穿過草地朝著東邊行進。
沒錯,他現在比以前更為確定,他絕對必須幹掉林肯。他需要一兩個小時的時間來想出一個新的計劃,來考慮他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他突然走出小路,在灌木叢裡停了好一會兒,傾聽、觀察他的四周。他們擔心他如果注意到公園裡空無一人的話會起疑心,所以甚至沒有封閉公園的入口。
這是他們犯的錯誤。
斯蒂芬看到一群和他年齡相當的男人,外表看起來是一群雅皮,不是穿著無領長袖運動衫,就是一身慢跑的裝扮。他們提著裝了球拍的袋子和背包,朝著上東城區的方向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大聲談笑。他們的頭髮因為在附近的運動俱樂部淋浴過而閃閃發亮。
斯蒂芬等到他們從身旁走過,然後就好像自己和他們是一夥人一樣地跟在他們後面。他給了他們其中一人一個慷慨的笑容,然後邁著輕鬆的步伐,一邊瀟灑地搖晃著吉他盒,一邊跟著他們朝通往上東城區的通道走去。
倒數十二小時
32
暮色包圍著他們。
再次坐回利爾噴氣機左駕駛座的珀西·克萊,看到了前方一簇來自芝加哥的燈光。
芝加哥中心批准他們降到一萬兩千英尺的高度。
「開始下降。」她一邊宣佈,一邊拉回節流閥,「要求自動終端資料廣播服務。」
布拉德將他的無線電接到機場自動資訊系統,然後大聲地將系統告訴他的資訊重複一遍。「芝加哥資訊:天空無雲,風向二五〇,風速三節,氣溫華氏五十九度,高度表撥定值三〇點一一。」
布拉德設定高度表,珀西則對著麥克風說:「芝加哥進場管理臺,這裡是利爾95fb,在一萬兩千英尺的高度加入你們,航向二八〇。」
「晚上好,fb,下降並維持在一萬英尺的高度。預定進場跑道二十七右。」
「收到了。下降並維持在一萬英尺,預定進場跑道二十七右,95fb。」
珀西並不願意往下看。在他們下面不遠的地方,是她丈夫和飛機喪生的地點。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得到降落在奧黑爾機場二七右跑道的指示,不過這種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是這樣,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也會引導他經過她目前正在通過的空域。
或許他就是在這個地方開始撥電話給她……
不行!不要去想這件事。她命令自己:駕駛你的飛機。
她用一種平靜而低沉的聲音說:「布拉德,這將會是一次目視進場,由二十七右跑道抵達。監看進場,並念出指定的高度。我們到達近場邊緣的時候,請監看航速、高度以及下降的角度,下降速度超過每分鐘一千英尺的時候警告我。復飛的動力是百分之九十二。」
「知道了。」
「機翼十度。」
「機翼,十度,十度,綠燈。」
無線電發出聲響。「利爾95fb,左轉航向二四〇,下降並維持在四千英尺。」
「95fb,從一萬英尺降到四千,航向二四〇。」
她拉回節流閥,飛機稍微平緩了一些,引擎刺耳的聲響跟著減小,讓她可以聽見空氣呼呼的聲響,就像在夜間開啟的窗戶旁,聽著微風吹拂床單所發出的低語。
珀西對著後面的貝爾喊道:「你差不多就要開始第一次經歷利爾噴氣機的降落了。讓我們瞧瞧我著陸的時候,有沒有辦法不在你的咖啡上造成漣漪。」
「只要讓我完整無缺地降落就行了。」貝爾一邊說,一邊將安全帶像高空彈跳的安全繩一樣地用力系緊。
「什麼都沒有,萊姆。」
萊姆倒盡胃口地閉上眼睛。「我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
「他走了。他們相當確定他剛剛來過這一帶,但是麥克風什麼聲音也沒抓到。」
萊姆看了一眼他讓托馬斯靠在房間一角的大鏡子。他們一直等著爆破彈飛進來將它擊碎。中央公園裡佈滿了霍曼和德爾瑞的特勤小組隊員,全部都在等著那一聲槍響。
「喬迪在什麼地方?」
德爾瑞竊笑了一聲。「他被路過的車子嚇壞了,躲在巷子裡。」
「什麼車子?」萊姆問。
德爾瑞又笑了笑。「他以為是棺材舞者,結果轉身看到了四名肥嘟嘟的波多黎各小妞。那個小混賬表示若不關掉你屋前的街燈,他就不出來。」
「不要理他了。等他覺得冷的時候,自己就會跑回來。」
「或者等他想要拿錢的時候。」
萊姆繃起了臉。這次的陷阱又未奏效,讓他感到非常失望。
是不是有什麼缺失?還是棺材舞者擁有什麼怪異神力或第六感?這樣的想法讓身為科學家的萊姆十分反感,但是他又沒有辦法完全不予理會。無論如何,就連紐約市警察局有時候也會請靈媒來辦案。
薩克斯朝著視窗走過去。
「不行。」萊姆對她說,「我們還不確定他已經走了。」塞林托拉上窗簾的時候,也小心地避開窗戶。
奇怪的是,不知道棺材舞者確切的位置,反而比起他在二十英尺外用一把大型來復槍指著你的時候,更令人覺得恐怖。
庫珀的電話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拿起話筒。
「林肯,是調查局爆破組的人。他們查過了爆炸物的參考資料檔案後,表示那些乳膠有一個可能的匹配。」
「他們怎麼說?」
庫珀聆聽了一會兒電話。
「這一類特定的橡膠並沒有線索,不過他們表示,這和利用高度引爆雷管所使用的材料並沒有牴觸,因為裡面有一個乳膠氣囊充滿了空氣。當飛機上升的時候,高空的低壓會讓氣囊擴張,並在某個特定的高度擠壓成炸彈內部的電閘。觸點完全之後,炸彈就接著引爆。」
「但是這枚炸彈是由定時器引爆的。」
「他們只告訴了我關於乳膠的事。」
萊姆看著裝了炸彈碎片的塑膠袋。視線落在定時器上,想著:「為什麼它會如此完整?」
因為它被裝在一片凸出的鋼嘴後面。
但是棺材舞者也可以把它裝在任何地方,他可以把它擠壓在塑膠炸藥裡面,讓整枚炸彈的體積縮減。定時器完整無缺,第一眼看上去似乎是一種疏忽,但是他現在有些懷疑。
「告訴他,飛機爆炸的時候正在下降。」薩克斯說。
庫珀轉達了她的意見。他又傾聽了一會兒之後,接著回報:「他說可能只是組裝時的一點差異。飛機爬升的時候,擴張的氣囊開啟了引信的保險;飛機下降的時候,縮小的氣囊終止了迴路,然後引爆炸彈。」
萊姆低聲說:「定時器是假的!他把它裝在一片金屬後面,讓它不會遭到摧毀。所以我們會認為那是一枚定時炸彈,而不是高度引爆彈。卡尼的飛機爆炸的時候在什麼高度?」
塞林託迅速地瀏覽了美國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報告。「它當時剛剛下降到五千英尺以下。」
「所以他們在邁馬洛尼克機場外爬升到五千英尺的時候,開啟了炸彈的引信,然後在芝加哥附近,降到那個高度以下的時候引爆。」萊姆表示。
「為什麼選擇在下降的時候?」塞林託問。
「這樣飛機才會離得很遠。」薩克斯說。
「沒錯。」萊姆表示,「這樣棺材舞者才會有時間在爆炸之前順利地離開機場。」
「但是,」庫珀問,「為什麼他要如此費事地誤導我們認為是某一種炸彈,而不是另外一種?」
萊姆看到薩克斯和他一樣迅速地找到答案。「不!」她叫道。
塞林託還是沒有想出來。「什麼事?」
「因為,」她表示,「爆破小組今晚在搜查珀西的飛機時,尋找的是一個定時炸彈,他們一直在尋找定時器的聲音。」
「這也就表示,」萊姆脫口說出,「珀西和貝爾的飛機上也被裝了一枚高度引爆彈。」
「下降率每分鐘一千兩百英尺。」布拉德叫道。
珀西稍稍拉回利爾機的操縱桿,減緩了下降的速度。他們剛剛飛過了五千五百英尺。
這時候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種奇怪的嘀嘀聲,她從來沒聽過類似的聲音,至少不曾在利爾35a上面聽過。聽起來像是警報器之類的東西,但是距離遙遠。珀西檢視了一下飛機,但是沒有看到任何亮起紅燈的地方。嘀嘀的聲響又重新出現。
「五千三百英尺。」布拉德喊道,「那是什麼聲音?」
珀西聳聳肩。
過了一會兒之後,她聽見一個聲音在她身旁大喊:「拉起來,往高處飛!馬上!」
羅蘭·貝爾熱騰騰的呼吸出現在她的臉頰旁邊。他蹲在她的旁邊,手上拿著手機。
「什麼?」
「飛機上有一枚炸彈,利用高度引爆的炸彈!我們一降到五千英尺就會爆炸!」
「但是我們在……」
「我知道!拉高!拉高!」
珀西大聲喊道:「設定動力,百分之九十八;報告高度!」
布拉德一秒鐘也沒有猶豫,立刻將節流閥往前推;珀西則將利爾機往上拉高十度。貝爾往後蹣跚幾步,然後跌倒在地上。
布拉德叫道:「五千二百英尺,五千一百五十英尺……五千二百。五千三百,五千四百……五千八百,六千。」
珀西·克萊在她的飛行生涯當中從來不曾發過求救訊號。有一回,一群不幸的鵜鶘選擇了她的二號引擎進行自殺,造成皮托管阻塞,於是她釋出了一次報告緊急狀況的訊號。但是現在,她在她的職業生涯中首度叫出:「求救,求救,利爾95fb。」
「請說,fb。」
「報告芝加哥進場管理臺,我們收到機上被裝置炸彈的訊息,需要立刻升高到一萬英尺,航向無人地帶的上空等待航線的緊急許可。」
「收到了,95fb。」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飛航管制員平靜地表示:「維持目前的二四〇航向,允許升高至一萬英尺。我們正在排程你們周圍的飛機……將詢答器的電碼轉換至七七〇〇,並進行訴報。」
布拉德一邊變換詢答器的設定——調整自動傳送fb遭遇麻煩的警告訊號到四周所有雷達設施的電碼——一邊不安地看著珀西。訴報的意思就是透過詢答器傳送訊號,讓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每一個人,以及其他的飛機知道雷達上的哪一個光點是利爾。
她聽見貝爾對著電話說:「除了我和珀西之外,曾經接近飛機的人就只有那個業務經理羅恩·塔爾博特——並不是懷疑他這個人,不過他幹活的時候,我的人一直像獵鷹一樣站在他的肩膀上方盯著他。還有運送引擎零件的傢伙也接近過,是格林尼治一帶的‘東北物流’,不過我仔細查過他了,為了確定確實是他本人,我甚至拿到他家的電話號碼,打了電話給他的妻子,讓他們通過話。」貝爾又聆聽了一會兒才掛掉電話,「他們會再打給我們。」
珀西看了看布拉德和貝爾,然後轉身回去駕駛。
「燃料呢?」她問她的副駕駛,「還能夠用多久?」
「我們的耗油量比預估的低,因為逆風一直都不嚴重。」他計算了一下,「一百零五分鐘。」
她謝了上帝、命運,還有她自己的直覺,因為她在起飛前做了不在芝加哥補給燃料的決定,而加了足夠飛到聖路易的燃料;還有聯邦航空管理局規定的四十五分鐘額外飛行時間的燃料。
貝爾的電話又開始滴滴作響。
他接聽了之後,嘆了一口氣,然後問珀西:「那家‘東北物流’是不是送交了一具滅火筒內芯?」
「該死,他是不是把炸彈裝在裡面了?」她氣憤地問。
「看起來是這樣。貨車送貨到你們公司的路上,才離開倉庫不久,車胎就洩了氣。司機忙了大約二十分鐘。康涅狄格的州警剛剛在爆胎地點一旁的灌木叢裡,發現了一些類似滅火用的二氧化碳泡沫之類的東西。」
「該死!」珀西不由自主地朝著引擎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還親手把它裝了上去。」
貝爾問:「萊姆想要知道溫度會不會引爆炸彈?」
「有一些地方溫度很高,但是內芯的溫度還好。」
貝爾向萊姆轉述了之後,表示:「他要直接打給你。」
過了一會兒之後,珀西在無線電裡聽見了接通聯網的聲音。
是林肯。
「珀西,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又大又清楚。這一回他逮住我們了,是不是?」
「看起來是這樣。你們還能飛多久?」
「大約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很好,很好。」萊姆說,然後停頓了一會兒,「好吧……你能夠從機艙內部接近引擎嗎?」
「不行。」
又一陣猶豫。「你有沒有辦法讓整個引擎分離?例如拆掉螺栓之類的?或是讓它脫落?」
「沒有辦法從機艙裡面做。」
「你有沒有辦法在空中補充燃料?」
「補充燃料?這架飛機辦不到。」
萊姆問:「那你有沒有辦法飛到足以讓炸彈的機械裝置凍結的高度?」
他腦筋轉動的速度快得讓她吃驚,這是她永遠都辦不到的事情。「或許可以。但是即使是用緊急的下降速度,我指的是俯衝,也需要八九分鐘才下得來,我不認為炸彈有任何部分能夠維持完全凍結這麼久。而且馬赫衝擊可能會把我們拆散。」
萊姆繼續說:「好吧,如果讓飛機繼續往前飛,而你們從後面跳傘呢?」
她當下的念頭是她永遠不會拋棄自己的飛機,但是實際考慮之後,她答覆:如果把利爾35a失控的速度,機門、機翼和引擎的設計考慮進去,跳出飛機的人極可能因為衝撞而喪命。
萊姆再度沉默了一會兒。布拉德嚥了一口口水,然後在他的打褶褲上擦拭他的雙手。
羅蘭·貝爾緊張得前後不停地搖晃。
沒救了,她心想,一邊望著下面陰暗深藍的暮色。
「林肯?」珀西問,「你還在嗎?」
她聽見他的聲音。他正從他的化驗室或臥室裡打電話給某個人。他用一種不耐煩的聲音說著:「不是那一張,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張地圖。我要那一張做什麼?不對,不對……」
寂靜無聲。
愛德華,珀西心想,我們倆的生命一直都是以平行的方式一起向前的,或許我們死亡的方式也一樣。然而,她更為羅蘭·貝爾感到難過。一想到留下他孤苦無依的孩子,就令人無法忍受。
這時候她聽見萊姆問:「剩下的燃油還能讓你們飛多遠?」
「如果使用最高效率的設定……」她看了看正忙著計算的布拉德。
他回答:「如果維持高度的話,大約可以飛八百英里。」
「我有個構想,」萊姆表示,「你們能不能飛到丹佛去?」
倒數十小時
33
「機場的海拔是五千一百八十英尺。」布拉德一邊檢視丹佛國際機場的飛行員指南,一邊說,「我們在芝加哥外圍的時候,也差不多處於同樣的高度,而那東西並沒有爆炸。」
「距離有多遠?」
「從目前的位置計算,九百零二英里。」
珀西只盤算了幾秒鐘,然後點點頭:「我們飛過去。給我一個直行的航向,收到多向導向臺的導航資訊之前,就先這麼玩。」然後她對著無線電說:「我們準備嘗試,林肯,不過剩下的燃料非常吃緊。我們有許多事情要做,待會兒再和你聯絡。」
「我們會一直在這裡。」
布拉德仔細地檢視地圖,參照航空日誌。「左轉航向二六六。」
「二六六。」她重複一遍,然後呼叫航空交通管制中心,「芝加哥中心,95fb。我們正飛往丹佛國際機場。我們被裝了一枚高度引爆彈,所以必須在海拔五千英尺以上的高度著陸。請求立即提供飛往丹佛的導航資訊。」
「收到了,fb,給我們一分鐘。」
布拉德要求:「請告知路上的天氣狀況,芝加哥中心。」
「高壓鋒面正通過丹佛。逆風在一萬英尺的高度從十五到四十節不等,在兩萬五千英尺的高度則增加到六十至七十節。」
「糟糕。」布拉德嘀咕了一聲之後,重新開始他的計算。過了一會兒之後,他表示:「燃油將會在距離丹佛還剩下五十五英里的時候耗盡。」
貝爾問:「你能夠降落在高速公路上嗎?」
「如果要變成一大團火球的話,當然可以。」珀西答道。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呼叫:「fb,準備抄下多向導向臺的頻率。」
布拉德進行記錄的同時,珀西做了一個伸展的動作,讓腦袋緊緊貼著椅背;這樣的動作有點熟悉,她記得她看過林肯·萊姆在他那張精心打造的床上這麼做過。她想起了自己對他說的那一番話。當然,她說得相當認真,但是並沒有瞭解自己說得有多麼真實;他們是如此依賴這些脆弱的金屬和塑膠。
可能也會因為它們而即將面對死亡。
命運是一個狩獵者……
短缺了五十五英里的燃料,他們應該怎麼辦?
為什麼她的思緒不像萊姆那般有條理?難道她就想不出任何節省燃料的辦法嗎?
飛高一點的話,燃油的效率較高。
飛機重量輕一點的話也有同樣的效果,他們有沒有辦法把一些東西丟出機外?
那個貨櫃?美國醫療保健那批貨的重量為四百七十八磅,那會為他們多買幾英里。
但是就算她心裡有這種想法,也很清楚自己不會這麼做。只要還有任何拯救飛機、拯救公司的機會,她都會嘗試。
快一點,林肯·萊姆,她心想,給我一點靈感吧。給我……想象著他的房間,想象著坐在他的身旁,想起了那一隻雄隼站在窗緣上雄赳赳的模樣。
「布拉德,」她突然問,「我們的滑降比是多少?」
「利爾35a?我不知道。」
珀西曾經飛過史威澤2-32滑翔機。它的原型建造於一九六二年,也是用來制定滑翔標準的機型。它的下降速度為驚人的每分鐘一百二十英尺,重量為一千三百磅;她目前駕駛的利爾機則為一萬四千磅,不過機身還是可以滑翔,任何一架飛機都可以。她記得幾年前加拿大航空那架七六七發生的意外事件,飛行員們至今依然津津樂道;那架巨無霸噴射客機因為電腦和人為的雙重錯誤而耗盡了燃料,兩具引擎在四萬一千英尺的高空熄火,飛機於是成了一架重達一百四十三噸的滑翔機,而它最後成功地緊急著陸,沒有造成任何死亡。
「好吧,讓我們想一想,引擎空轉的時候,下降速度是多少?」
「我們可以維持在兩千三百英尺,我想。」
也就是相當於每小時三十英里的垂直掉落。
「現在計算一下,如果我們用燃料帶我們到五萬五千英尺的高度,什麼時候會耗盡燃油?」
「五萬五千英尺?」布拉德有些驚訝地問。
「沒錯。」
他把數字敲進去。「最大的爬升率是每分鐘四千三百英尺,我們會因此而耗掉不少燃油。但是爬到三萬五千英尺以上之後,效率會直線上升,我們可以降低動力……」
「只用一部引擎?」
「當然,我們可以這麼做。」
他敲進去更多的數字。「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會在距離剩下八十三英里的時候耗盡燃料。不過當然,到時我們還有高度。」
珀西·克萊的數學和物理成績都是優等,不需要計算機就能夠進行推算,她現在已經看到了數字在她的腦中湧現。在五萬五千英尺的高度熄火,下降率為兩千三百……他們著陸之前,還可以撐過八十英里;如果逆風對他們仁慈一點的話——也許還可以撐得更遠。
在計算機和靈活手指的幫助下,布拉德也得到了同樣的結論。「不過還是很緊。」
上帝不會給你確定的答案。
她開口說:「芝加哥中心,利爾fb請求立刻爬升到五萬五千英尺的許可。」
有的時候你就是必須賭一把。
「嗯……再說一次,fb。」
「我們需要爬高,五萬五千英尺。」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管制員勉強表示:「fb,你們是一架利爾35,沒錯吧?」
「沒錯。」
「最高的操作上限是四萬五千英尺。」
「一點都沒錯,但是我們需要飛得更高。」
「你們的密封最近有沒有檢查過?」
指的是機門和機窗上,防止飛機解體的壓力密封。
「沒問題。」她答道,故意不提當天下午fb才剛剛被射得滿身是洞,然後草草地黏貼填補起來。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回覆:「知道了,批准你們爬升到五萬五千英尺,fb。」
然後珀西說了一句沒有幾個利爾飛機的駕駛員說過的話:「收到了,從一萬英尺飛向五萬五千。」
珀西下達指令:「動力百分之八十八。爬升到四萬、五萬及五萬五千英尺時,報告爬升比和高度。」
「知道了。」布拉德平穩地回答。
她轉動機身,飛機開始升高。
他們朝著高空直飛。
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十分鐘之後,布拉德叫道:「五萬五千尺。」
他們恢復平飛,珀西幾乎可以聽見飛機的接縫發出的呻吟聲。她想起了她的高空生理學課程。如果羅恩置換的窗戶炸開,或任何壓力密封破裂的話,飛機若不解體,組織缺氧也會讓他們在五秒鐘之內昏迷;就算他們戴上氧氣罩,壓力差也會讓他們的血液沸騰。
「將艙壓增加到一萬英尺。」
「增加到一萬英尺。」他複誦一遍,這至少可以緩和一些脆弱的外殼所承受的可怕壓力。
「好主意。」布拉德表示,「你怎麼想得出來?」
猴子伎倆……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們關掉二號引擎的動力吧;關閉節流閥,解除自動節流閥。」
「關閉,解除。」布拉德複誦。
「關閉燃油泵,關閉點火裝置。」
「燃油泵關閉,點火裝置關閉。」
他們右邊的推動力消失之後,她感覺機身些微地偏移,於是珀西調整方向舵來抵消偏離的角度。需要調整的角度有限,因為噴射引擎裝置在機身後面,而不是在機翼上。失去一邊的動力,對於機身的穩定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布拉德問:「我們現在做什麼?」
「我要來一杯咖啡。」珀西一邊說,一邊像個跳下樹頂小屋的淘氣姑娘一樣爬出座位。「嘿,羅蘭,你這一杯打算怎麼喝?」
在這折磨人的四十分鐘內,萊姆的房間一片寂靜。大家的電話都沒響,沒有傳真進來,也沒有電腦語音報告「收到電子郵件」。
然後,德爾瑞的電話終於嘟嘟響起。他通話的時候一邊點著頭,但是萊姆看得出並不是什麼好訊息。他掛上了電話。
「是坎伯蘭?」
德爾瑞點點頭。「但是沒有結果,考爾已經多年不住在那裡了。當地的警察還經常談起那男孩把繼父綁在樹上,讓蟲子爬上他的身體這件事,已經在當地成了一件奇聞。但是那一帶已經沒有人住,也沒有人知道任何事,或者只是不願意開口。」
塞林託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滴滴響起。他開啟電話:「喂?」
是線索,萊姆一邊祈禱,一邊看著塞林託遲鈍而堅決的面孔,希望是一條線索。他合上了電話。
「是羅蘭·貝爾。」他表示,「他只是要讓我們知道,他們已經耗盡燃油了。」
倒數八小時
34
三個不同的警報器同時響了起來。
油量不足、油壓不足、引擎溫度過低。
珀西試著輕微地晃動一下機身,看看能不能弄一點燃油到油管裡,但是油箱已經乾透了。
一陣輕微的嘩啦聲之後,一號引擎也停止了噗噗作響,然後陷入沉默當中。
駕駛艙接著陷入一片完全的漆黑,就像躲進了衣櫃裡面一樣。
哦,不……
她看不見任何一個儀表、任何一個控制桿或旋鈕。唯一沒讓她陷入盲目飛行眩暈的是從他們前方遙遠的丹佛市傳來的微弱光線。
「怎麼回事?」布拉德問。
「天啊,我忘了發電機。」
發電機是跟著引擎運轉的,引擎不動的話,就沒有電。
「放下衝壓空氣渦輪。」她下令。
布拉德在黑暗中摸索,然後找到了控制桿。他拉起控制桿,沖壓空氣渦輪在機身下方降下來。那是一個連線到發電機的小型螺旋槳,氣流轉動槳葉,然後供給發電機動力,可以供應操控的基本電力和燈光,但是不能控制機翼、起落架和空氣煞車。
過了一會兒之後,部分燈光重新恢復供電。
珀西盯著垂直速度表。它顯示下降率為每分鐘三千五百英尺,比他們的計劃快了很多,他們目前正以每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掉落。
為什麼?她覺得納悶,為什麼跟估算差這麼多?
因為高處的空氣較為稀薄!而她是以密度較大的大氣為基準來計算下降率的。想到這一點,她記得丹佛一帶的大氣也會比較稀薄;她從來不曾在超過一英里的高度駕駛滑翔機。
她拉回操縱桿來抑止下降。現在減少為每分鐘兩千一百英尺,但是空速也跟著迅速降低。在這種稀薄的氣層中,失速的速度大約是三百節左右;操縱桿會開始晃動,操控也會接著失靈。這種飛機如果在失去動力的情況下失速,根本就沒有回覆的機會。
棺材的一角……
操縱桿往前推之後,他們掉落的速度快了一些,但是空速也跟著增加。她就這麼玩了將近五十英里。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告訴他們什麼地方逆風最強,而珀西則試圖找出高度和路線的最佳組合——風速強到足以給予利爾機最理想的支撐,但是又不至於大幅減緩他們的地面速度。
最後,珀西因為使用蠻力操控飛機,而導致肌肉疼痛不已:「聯絡他們吧,布拉德。」
「丹佛中心,這裡是利爾95fb,在一萬九千英尺的高度聯絡你們。我們距離機場還有二十一英里,空速二百二十節。我們目前處於無動力的狀態,請求依據我們目前的二五〇航向,為我們導航至最長的開放跑道。」
「收到了,fb,我們一直在等你們。高度計三十點九五,左轉航向二四〇,我們會為你們導航至二八左跑道。你們有一萬一千英尺可以玩。」
「收到了,丹佛中心。」
某件事情讓她覺得不安。那種內臟裡卡了一顆子彈的感覺,就像她想起那輛黑色廂型車的時候一樣。
到底是什麼事?只是迷信嗎?
悲劇成三……
布拉德表示:「距離著陸還有十九英里,一萬六千英尺。」
「fb,請聯絡丹佛進場管理臺。」他告知他們頻率之後,補充道,「他們全都知道你們的境況。祝你們好運,女士,我們全體都心繫在你們身上。」
「晚安,丹佛。謝謝。」
布拉德將無線電調整到新的頻率。
到底出了什麼錯?她再次覺得納悶。有件事情被我忽略了。
「丹佛進場管理臺,這裡是利爾95fb,在一萬三千英尺的高度聯絡你們,十三英里之後著陸。」
「我們收到了,fb。右轉航向二五〇。據瞭解,你們處於無動力狀況,對不對?」
「我們是你們見過最大的一架滑翔機,丹佛。」
「你們能操控機翼和起落架嗎?」
「機翼不行,但是可以用手控轉下起落架。」
「知道了。你們需要卡車嗎?」
也就是表示緊急救援的車輛。
「我們機上可能有一枚炸彈,所以需要你們的全部支援。」
「知道了。」
這時候,她在一股恐懼的戰慄中突然發現:氣壓。
「丹佛進場管理臺。」她呼叫,「高度計是多少?」
「嗯……我們在三〇點九六,fb。」
水銀柱在一分鐘內升高了百分之一英寸。
「氣壓正在升高?」
「沒錯,fb。主要的高氣壓鋒面正在接近。」
糟糕!這樣炸彈周圍的壓力會增加,然後氣囊就會如同他們降低高度一樣地萎縮。
「他媽的該死!」她罵道。
布拉德盯著她看。
她問他:「水銀柱在邁馬洛尼克的時候指在什麼地方?」
他檢視了航空日誌。「二九點六。」
「計算一下,用那個壓力數值和五千英尺的高度,來比對三一點〇。」
「三一?高得嚇人。」
「我們正是朝著這樣的壓力前進。」
他盯著她。「但是那枚炸彈……」
珀西點點頭。「算。」
布拉德將數字敲進去。
他嘆了一口氣之後,首次將自己的情緒表現出來。「邁馬洛尼克的五千英尺,相當於這裡的四千八百五十。」
她再次把貝爾叫到前面。「目前的情況是這樣,有個壓力鋒面正經過此地。我們抵達跑道的時候,炸彈對於氣壓的識別可能已經低於五千英尺,它可能在我們距離地面五十到一百英尺的時候引爆。」
「很好。」他平靜地點點頭,「很好。」
「我們不能操控機翼,所以會在非常快的速度當中落地,時速將近兩百英里。如果炸彈爆炸的話,我們會失去控制而墜落。不過因為油箱已經乾涸,所以火勢並不會太大。還有,還得看看我們前面有些什麼東西,如果我們夠低的話,可能會滑行一陣子才會開始翻覆。你什麼事都不用做,但是必須繫緊安全帶,把頭壓低。」
「很好。」他說,一邊點頭,一邊朝著窗外看。
她瞥了他一眼。「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羅蘭?」
「當然。」
「這不是你第一次乘飛機吧?」
他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如果你大半輩子都待在北卡羅來納,就不會有太多旅行的機會。至於來到紐約,嗯……鐵路公司的服務又好又舒適。」他頓了一下,「事實上,我從來都不曾登到比電梯能到達的更高的高度。」
「乘飛機並不全都像這樣。」她說。
他抓了抓她的肩膀,低聲對她說:「千萬不要弄掉你的糖果。」然後回到座位上。
「好吧。」珀西說,一邊看著「丹佛國際機場飛行員指南」中的資訊。「布拉德,這是一次朝向二八左跑道的夜間目視進場。飛機由我指揮,你用手控的方式放下起落架,並報出下降速度、抵達跑道的距離和高度,告訴我距離地面的高度,而不是海拔的高度,還有空速。」她試著去思索其他必須交代的地方,但是沒有動力、沒有機翼、沒有空氣煞車,就沒有其他必須交代的。這是她的飛行生涯中,最短的一次降落前簡報。她補充了一句:「最後一件事。我們停下來之後,使出你吃奶的力氣給我趕快爬出去。」
「距離跑道十英里,」他叫道,「速度兩百節,高度九千英尺。我們需要減緩下降速度。」
她輕輕地拉了一下操縱桿,速度立刻戲劇性地掉落。操縱桿又晃動了起來。現在如果失速的話,他們就死定了。
繼續往前進。
九英里……八英里……
她的汗水就像下雨一樣滴落。她擦了擦臉,拇指和食指之間的柔軟肌膚已經冒出了水泡。
七……六……
「五英里之後著陸,四千五百英尺,空速二百一十節。」
「放起落架。」珀西下令。
布拉德轉動放下沉重起落架的手控轉盤。雖然有地心引力幫他的忙,仍然需要費不少力氣。不過他還是像個研讀資產負債表的會計師一樣,緊盯著儀表,然後朗誦資料。「四英里之後著陸,三千九百英尺……」
她則與低空的氣流和狂風搏鬥。
「起落架已放下。」布拉德氣喘吁吁地叫道,「綠燈全亮。」
空速掉落到了一百八十節——大約兩百英里的時速。速度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在沒有反向推進器的情況下,就算最長的一條跑道也會被他們燒出一條灼痕。
「丹佛進場管理臺,高度計目前在多少?」
「三〇點九八。」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一名鎮定的飛航管制員表示。
正在升高,越來越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那枚炸彈來說,跑道的海拔高度已經略低於五千英尺。棺材舞者在製造雷管的時候,精確度有多高呢?
「起落架造成了阻力,下降率兩千六百英尺。」
也就相當於每小時三十八英里的垂直掉落速度。「我們掉得太快了,珀西,」布拉德叫道,「我們會在抵達防撞燈前著陸。還差一百碼——也許兩百。」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也注意到這一點。「fb,你們需要一點高度,你們接近的高度太低了。」
拉回操縱桿,速度掉落,失速警告。操縱桿重新向前推。
「兩英里半之後著陸,高度一千九百英尺。」
「太低了,fb。」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管制員再次警告。
她看向銀色機頭的下方。所有的燈光都在那裡——進場的頻閃防撞燈正招手讓他們向前飛,滑行道上的藍色圓燈,跑道上的紅橙燈光……還有珀西從前進場的時候從未見過的燈光:數百盞的閃光燈,白色和紅色,來自每一輛緊急救援的車輛。
四處都是燈光。
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還是太低。」布拉德叫道,「我們會提早兩百碼撞擊觸地。」
珀西的手心汗流不止,她在用力使勁的同時,又再次想起了被困在輪椅上的林肯·萊姆;他也一樣努力向前傾,檢視著電腦螢幕上的某樣東西。
「太低了,fb。」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再次重複,「我讓緊急救援車移動到跑道前的空地上。」
「千萬不要。」珀西堅決地表示。
布拉德叫道:「高度一千三百英尺,一英里半之後觸地!」
我們還有三十秒鐘!我應該怎麼辦?
愛德華?告訴我!布萊特?來人啊……
出現吧,猴子伎倆……我應該怎麼做?
她朝駕駛艙的窗外看出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她可以看到城郊、市區、一些農田,她也看到了左手邊的一大片沙漠。
科羅拉多州有許多荒漠……沒錯!
她突如其來地讓飛機向左急轉。
布拉德不明白她在打什麼主意,大聲叫道:「下降率三千兩百英尺,高度一千英尺,九百,八百五十……」
讓一架無動力的飛機急轉,會造成高度的急降。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呼叫:「fb,不要轉彎。重複一遍,不要轉彎!你們沒有足夠的高度。」
她在沙漠上方將機身拉平。
布拉德迅速地笑了一聲。「高度穩定……高度上升,我們在九百英尺,一千英尺,一千兩百英尺,一千三百……我不明白!」
「是熱氣流上升的關係。」她表示,「沙漠在白晝吸收溫度,然後用整個晚上釋放出來。」
航空交通管制中心也弄明白了。「很好,fb,很好!你們剛剛為自己弄到了大約三百碼的距離。右轉航向二九〇……很好,現在左轉二八〇。很好,已經進入航線。聽好,fb,如果你們要弄破這些防撞燈,儘管動手吧!」
「謝謝你的提議,丹佛,但是我想我在通過跑道指標一千英尺之後才會讓飛機觸地。」
「沒問題,女士。」
他們現在還有另外一個麻煩:雖然抵達跑道已經沒有問題,但是空速依然太快了。機翼的功能是用來降低失速的速度,讓飛機得以緩緩地著陸。利爾35a正常的失速速度大約為每小時一百一十英里,沒有機翼的話,速度則大約將近一百八十英里,以這樣的速度,就算是一段兩英里長的跑道,也會一下子就到達盡頭。
所以珀西開始側滑。
這是駕駛私人飛機的一項技巧,應用在側風時的著陸上。讓飛機左傾,同時踩下右方向舵踏板,飛機會因此而大幅降低速度。珀西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曾經在一架重七十噸的噴氣機上應用過這項技巧,不過她想不出來還能做些什麼。「我需要你的幫忙。」她對著布拉德叫道,由於用力,她上氣不接下氣,破皮的雙手則疼痛不堪。他抓緊操縱桿,同時往踏板猛踩。這麼做立刻出現讓飛機減速的效果,不過也造成左機翼的迅速下降。
她會在機翼接觸跑道之前,適時地讓機身回正。
她開始期待。
「空速?」她叫道。
「一百五十節。」
「看起來不錯,fb。」
「距離跑道兩百碼,高度兩百八十英尺。」布拉德喊道,「防撞燈,十二點鐘方向。」
「下降速度?」她問。
「兩千六百英尺。」
太快了,以這樣的下降速度著陸會毀掉起落架,也可能讓炸彈爆炸。
防撞燈就在他們正前方,引導他們向前飛……
下降,下降,下降……
就在他們衝向燈光的支架時,珀西叫道:「交給我!」
布拉德放開操縱桿。
珀西將機身由測滑扶正,同時讓機頭上揚。飛機漂亮地恢復平飛,穩住了機身,一越過跑道盡頭的指標之後就停止了陡降。
機身雖然穩住了,但是事實上卻沒有辦法著陸。
高速行進的飛機在相對於低氣層的濃密大氣中,因沒有燃料而減輕了負重,會拒絕著陸。
她瞥了一眼跑道兩旁緊急救援車輛發出的黃綠燈光。
已經越過指標一千英尺了,距離水泥地面卻還有三十英尺。
然後是兩千英尺、三千英尺。
該死,她得把飛機降到地面上!
珀西輕輕地把操縱桿向前推,機身立即戲劇性地往下沉!她接著使盡全力拉回杆子,機身稍微抖動了一下之後,輕輕地落在水泥地面上。這是她最為平順的一次降落記錄。
「全面煞車!」
她和布拉德用力地踩緊方向舵踏板,煞車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機身也傳出劇烈的顫動;機艙內頓時充滿了煙霧。
他們已經用掉了跑道的一半長度,但是仍然以一百英里的時速高速行進。
草地,她心想,必要的話我就轉個方向衝進草地。起落架會嚴重受損,但是可以保住貨櫃……
七十,六十……
「火警訊號,右車輪。」布拉德叫道,「火警訊號,鼻輪。」
不管了,她心想,一邊用全身的重量壓緊煞車。
利爾機開始打滑顫動。她利用鼻輪來平衡,機艙內的煙霧則越來越濃。
時速六十英里,五十,四十……
「機門。」她對著貝爾叫道。
貝爾立刻站了起來,將機門朝外推——它成了一道樓梯。
消防車開始朝著飛機聚集。
冒煙的煞車系統發出一聲猛烈的呻吟,接著利爾n695fb在距離跑道盡頭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機艙內傳出的第一個聲音發自貝爾:「好了!珀西,出去!快!」
「我必須……」
「我現在接手!」貝爾大聲吼叫,「我必須把你從這裡面拖出去,我說得到做得到。立刻出去!」
貝爾催促她和布拉德到艙門外,自己先跳到水泥地上,然後引導他們逃出飛機。他朝正對著機輪噴灑泡沫的救難人員大叫:「機上有一枚炸彈,隨時都會爆炸,在引擎裡面。不要太靠近!」他手上抓著一把槍,一邊監視著圍繞著飛機的人群。珀西曾經一度覺得他有一點偏執狂,但是現在並不這麼認為了。
他們在距離飛機一百英尺的地方才停下,而丹佛市警察局爆破小組的卡車也剛剛停下來。貝爾朝他們揮手。
一個高瘦的警察走出卡車,朝貝爾走了過來。他們彼此亮了警徽之後,貝爾對他解釋這枚炸彈的細節,以及他們認為可能的放置地點。
「所以,」丹佛的警察表示,「你們並不確定炸彈在飛機上。」
「並不是百分之百確定。」
然而,就在珀西正好望向fb的時候——她漂亮的銀色外皮覆蓋著斑斑的滅火泡沫,並因為強烈的聚光燈而閃閃發亮——突然出現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機身的後半部在巨大的黃色烈焰中炸開,並朝著空中撒出了細碎的金屬殘片。除了貝爾和珀西之外,現場所有人全都迅速地趴倒在地上。
「哦。」珀西倒抽了一口氣,舉起手來掩住嘴巴。
當然,油箱裡面已經沒有任何剩餘的燃油,但是飛機的內部,包括座椅、線路、地毯、塑膠配件,還有貴重的貨櫃,全都被猛烈的大火吞噬。消防車謹慎地等待了一會兒之後,才蜂擁而上,漫無目標地朝著破碎的金屬殘骸,噴灑更多雪白色的滅火泡沫。
8的英文發音(eight)與字母a近似。
歐內斯特·格恩(ernest),電影《壯志凌雲》的編劇。
機械元件等為補救錯失,保證可靠性而設定的系統。
美國聯邦調查局所在地。
杜邦公司出品,這種高效能纖維能使柔軟的紡織物防彈衣效能大為提高,同時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防彈衣的舒適性。
麥克風品牌名。
指速度超過音速時物體遭受的衝擊。
作者「傑夫裡·迪弗」的其他小說
《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