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開始翱翔。翱翔:可怕而飄緲的蟾蜍,迅捷沉默的夜鷹,弓背飛行的鳥,貼近地面朝著我的方向疾行。它的雙翼慎重地拍擊,壓低的頭顱上兩顆眼珠以一種殘酷的專注直視著我。」
——懷特:《蒼鷹》
倒數二十三小時
19
短小的槍管,可能是柯爾特、史密斯,或是義大利仿製品,最近並未擊發或上過機油。
我聞到了鐵鏽。
一把生鏽的槍可以告訴我們什麼事,士兵?
許多事,長官。
斯蒂芬·考爾舉起手。
那個音調又高又不平穩的聲音說:「把你的槍丟到那邊去,還有你的對講機。」
對講機?
「快,照著做。否則我會把你的腦袋轟掉。」聲音充滿著絕望,還有吸鼻涕的聲音。
士兵,行家會語帶威脅嗎?
長官,行家不會,這傢伙是個外行。我們是不是應該將他撂倒?
還不行,他仍然構成威脅。
長官,是的,長官。
斯蒂芬將他的槍丟進一隻紙箱裡。
「對講機……快一點,你的對講機在什麼地方?」
「我沒有對講機。」斯蒂芬表示。
「轉過來,不要有任何企圖。」
斯蒂芬慢慢地轉過身,然後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個眼神不定的乾瘦男子,看起來十分骯髒,像是生了病。他流著鼻涕,雙眼紅得令人擔憂,一頭濃密的棕發全部糾結在一起,而且全身發臭,可能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的繼父會稱他為一個酒鬼,或是一個毒蟲。
那一把老舊的短管柯爾特指著斯蒂芬的肚子,而且擊錘已經被扳下。凸輪可能很容易滑開,尤其是這把槍已經十分老舊。斯蒂芬臉上掛著一個親切的微笑,一條肌肉也沒有抽動。「聽著,我並不想找麻煩。」
「你的對講機在什麼地方?」男人叫道。
「我沒有對講機。」男人緊張地拍了拍俘虜的胸膛。斯蒂芬可以輕易地殺了他,這個男人的神情一直十分恍惚,他感覺對方受驚的手指在他的身上滑動、搜尋。最後那男人後退一步。「你的搭檔在什麼地方?」
「誰?」
「少給我來這一套,你知道我在問什麼人!」
突然之間,那股畏縮的感覺又出現了。發毛……有事情不對勁。「我真的不知道你的意思。」
「剛才在這裡的那個警察。」
「警察?」斯蒂芬低聲說,「在這幢建築物裡?」
男人陰溼的眼睛閃爍著不確定的神情。「是啊,你不是和他一夥的嗎?」
斯蒂芬走向視窗往外看。
「站住,我會開槍。」
「把那東西指向別的地方。」斯蒂芬回過頭命令道,不再擔心滑開的凸輪。他開始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覺得胃部疼痛不已。
那個男人的聲音因為發出威脅的語氣而變得沙啞。「你給我站住,我是說真的。」
「他們也在巷子裡嗎?」斯蒂芬平靜地問。
一陣困惑的沉默。「你真的不是警察?」
「他們也在巷子裡嗎?」斯蒂芬強硬地再問了一次。
男人不安地環顧著房間。「剛才有一大群,那些垃圾袋就是他們放的。現在我就不知道了。」
斯蒂芬盯著巷子。那些垃圾袋……他們為了誘我出去而丟在那裡的虛設掩護。
「如果你通知任何人的話,我發誓……」
「安靜!」斯蒂芬就像條蟒蛇一樣耐心地慢慢檢視巷子,最後終於在垃圾箱後面看到了映在鵝卵石上面的模糊陰影移動了一兩英寸。
接著在庇護所後面一幢建築的屋頂上——就在電梯間上面——他看到了一道紋狀的細影。他們架設槍管的技巧雖然高超,但是卻沒有想到槍管遮住了屋頂的積水向上折射的光線。
天啊……林肯那條操他媽的蟲子,居然知道斯蒂芬不會買二十號轄區那個陷阱的賬。他們一直都在這個地方等候他。林肯甚至猜到了他的策略——斯蒂芬會試著從旁邊的建築穿過巷子。
窗子裡的臉……
斯蒂芬突然心生一個荒謬的想法,在弗吉尼亞州亞里山德里亞市傍晚粉紅色的光線裡,站在窗後看著他的人,就是林肯這條蟲子。他當然不可能是那個人,但是這並沒有阻止那股令人不舒服的噁心感覺,它從斯蒂芬的內臟裡面冒了出來。
敞開的大門,敞開的窗子以及飄動的窗簾……就像去他媽的鋪了接待他的地毯一樣。還有那條巷子,一個完美的殺人地帶。
唯一救了他一條命的是他的本能。
林肯那條蟲子捉弄了他。
他到底是什麼人?
一股盛怒開始在他的心中沸騰,熱流席捲了他全身。如果他們正在等候他,肯定會遵循搜尋與監視的程式。也就是說這個小渾蛋遇到的警察很快就會再回來巡視這個房間。斯蒂芬繞著瘦弱的男人,說:「警察最後一次檢視這個地方是什麼時候?」
男人憂慮而閃爍不定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回答我。」無視於指著他的那把柯爾特烏黑的槍管,斯蒂芬嚴厲地說。
「十分鐘前。」
「他手上拿著什麼武器?」
「我不知道。我覺得好像是很厲害的那一種。機關槍之類的東西。」
「你是什麼人?」斯蒂芬問。
「我他媽的不需要回答你這些問題。」男人大膽地說。他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而他犯的錯就是用拿槍的手做這件事。斯蒂芬在一瞬間就解除了他的武裝,並將這名瘦弱的男子推倒在地上。
「不要,不要傷害我。」
「住嘴。」斯蒂芬咆哮。他本能地開啟那把小柯爾特,檢視彈膛裡有幾發子彈,結果一發也沒有。「是空的?」他懷疑地問。
男人聳聳肩。「我……」
「你用一把沒有子彈的槍來威脅我?」
「是這樣……如果讓他們逮到你,而槍裡面沒裝子彈的話,他們就不會關你太久。」
斯蒂芬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想到自己可能因為這個人愚蠢地帶著一把未裝子彈的手槍而殺了他。
「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走吧,不要管我。」男人嗚咽地說,一邊掙扎著站起來。
斯蒂芬將柯爾特丟進口袋裡,然後掏出他的貝瑞塔,瞄準男人的腦袋。「你在這裡做什麼?」
男人擦了擦臉。「樓上有一些醫生的辦公室,星期天都沒有人,所以我摸進去找一些,你知道的,樣品。」
「樣品?」
「醫生會收到一些沒有記錄的藥物樣品,所以你可以儘量偷,沒有人會知道。像止痛藥、減肥藥這類的東西。」
但是斯蒂芬並沒有把他說的話聽進去。他又感到了那股蟲子帶來的寒戰,林肯已經非常接近了。
「喂,你還好吧?」男人看著斯蒂芬的臉問。
非常奇怪,蟲子就這麼不見了。
「你叫什麼名字?」斯蒂芬問。
「喬迪。嗯……其實是喬·德奧弗里歐。但是所有的人都叫我喬迪。你呢?」
斯蒂芬並沒有回答。他盯著窗外,看到庇護所後面的建築屋頂上又出現了一道影子。
「好吧,喬迪,你聽我說。你想不想賺一筆外快?」
「怎麼樣?」萊姆不耐煩地問,「怎麼回事?」
「他還在庇護所東邊的建築物裡面,還沒進到巷子裡。」塞林託回報。
「為什麼還沒有?他必須進去巷子裡,他沒有理由不這麼做。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們正在檢查每一個樓層。他並不像我們預料的那樣在辦公室裡面。」
窗戶敞開的那一間。該死!萊姆曾經盤算是不是應該讓窗戶敞開,讓窗簾飄進飄出地誘惑他。但是這樣做太明顯了,棺材舞者起疑心了。
「每個人的槍都上膛了嗎?」萊姆問。
「當然,放輕鬆一點。」
但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放輕鬆。萊姆不知道棺材舞者會嘗試用什麼方式攻擊庇護所。不過他確定他會經由巷子。他期待的是那些垃圾袋和垃圾箱能夠誘騙他,讓他認為從這個方向進行攻擊的話,將會得到足夠的掩護。德爾瑞的探員和霍曼的32e小組已經包圍了巷子,並進駐了這幢辦公大樓,以及庇護所周圍的建築物。薩克斯和霍曼在一起,塞林託和德爾瑞則待在距離庇護所一條街之外,一輛偽裝的聯合快遞貨車裡。
萊姆一度佯裝被汽油炸彈卡車矇騙。棺材舞者雖然不太可能在現場遺留下一件工具,但是也並不是完全令人難以置信。但是萊姆接著對剪刀上面殘餘的引線數量產生了懷疑。這表示棺材舞者為了讓警方相信他準備用炸彈攻擊警察局,用炸藥汙染了刀刃。因此,他確定棺材舞者並未失去他的風格,就像他和薩克斯最初的想法一樣。故意被發現正在探勘意圖的攻擊路線,然後留下一名警衛當活口,讓他去報警,通報卡車的失竊案——這些都是預謀。
不過,是實際的證據讓整座冰山露出了初具規模的一角——紙張上面附有阿莫尼亞。這種組合只有兩個來源:舊有的建築藍圖,以及陸地平面地圖,兩者都是由大張圖紙的阿莫尼亞曬圖機印成。萊姆讓塞林託打電話到紐約市警察局,查詢建築公司或郡立契約註冊辦公室的非法入侵案件。根據回傳的報告,秘書辦公室曾經遭到闖入。萊姆要他們查詢東三十五街,而市府警衛驚訝地回報,失竊的確實是這一區的地圖。
不過,棺材舞者如何發現珀西和布萊特就在庇護所內,以及他是如何找出地址的,卻仍然是一個謎。
五分鐘以前,兩名特勤小組的警官發現辦公大樓底層一間辦公室的窗戶被打破。棺材舞者避開了敞開的前門,不過他還是如萊姆預期的那樣,準備經由巷子對庇護所進行攻擊。只是有東西嚇到他了。他目前在建築物裡遊蕩,沒有人知道他確切的位置,就像是暗房裡的一條毒蛇。他到底在什麼地方?在打些什麼主意?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他不會等下去,」萊姆說,「風險太大了。」他逐漸發狂。
一個探員回報:「一樓沒有人,我們仍繼續巡邏。」
五分鐘過去了,警衛的報告顯示還是沒有結果,但是萊姆在耳機裡面其實只聽得見靜電干擾的窸窣聲。
喬迪答道:「誰不想賺錢?但是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幫助我離開這個地方。」
「我的意思是,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他們搜尋的人就是你嗎?」
斯蒂芬上下打量了這名瘦弱的男人。他是個失敗者,但是並不是瘋子或傻瓜。斯蒂芬於是決定,最佳的策略就是坦誠。此外,這傢伙再過幾個小時就沒命了。
他表示:「我來這個地方殺一個人。」
「哇!你是黑手黨之類的角色嗎?你要殺的是什麼人?」
「喬迪,安靜一點,我們目前的處境相當困難。」
「我們?我什麼事都沒做!」
「除了你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方之外。」斯蒂芬表示,「這樣的情況相當糟糕,你和我處於相同的處境,因為他們想抓的人是我,而他們不會相信你並非我的同黨。你準備幫我還是不幫?我只有時間聽你回答要或不要。」
喬迪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並不害怕,但是他的眼神背叛了他。
「要還是不要?」
「我不想讓自己受傷。」
「如果你在我這一邊,你就永遠不會受傷。我最拿手的一件事就是確定誰會受傷,誰不會。」
「然後你會付我錢嗎?要現金,我不收支票。」
斯蒂芬笑了一下。「不是支票,我付現金。」
對方像包心軟糖一般的眼睛骨碌碌轉動著,打著主意。「多少錢?」
小人渣想要議價。
「五千。」
在他眼中雖然仍看得到恐懼,但是這時已經被驚訝推到一邊去了。「真的嗎?你不是在糊弄我吧?」
「不是。」
「會不會等我帶你離開這裡以後,你就殺了我?到時候你就不需要付我錢了。」
斯蒂芬再次笑了笑。「別人付我的錢比這個數目多得多,五千美元對我不算什麼。此外,如果我們離開這個地方,我可能還會再需要你的幫助。」
「我……」
遠處傳來了一些聲響,越來越接近的腳步聲。
那是搜尋與監視小組的警察,正在搜尋他。
從腳步聲,斯蒂芬聽得出來只有一個人。符合邏輯。他們期待他闖進一樓那間窗戶敞開的辦公室,所以林肯那條蟲子會在那裡安排絕大多數的警力。
斯蒂芬把槍放進他的包裡,然後抽出刀子。「你會幫我吧?」
當然會,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喬迪不幫忙,六十秒鐘之內他就沒命了,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
「好吧。」喬迪伸出手。
斯蒂芬沒有理會他,問:「我們怎麼出去?」
「有沒有看到那邊那些混凝土塊?你可以把它們拉出來,看到沒有?從那裡可以通往一條地道,就是城市底下的運輸地道。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真的有嗎?」斯蒂芬真希望自己從前就知道這些地道。
「我們可以一直走到地鐵。我就住在那個地方,一箇舊地鐵站。」
斯蒂芬和一名搭檔一起工作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有的時候他還真希望自己沒有殺掉那個人。
喬迪開始走向那個混凝土通道。
「不對。」斯蒂芬低聲說,「我要你靠著那面牆,那邊。」他指著正對著門口的一面牆。
「但是他會看到我!他用手電筒檢視的時候,我會是他第一個看到的東西!」
「你只要站著,然後舉起雙手。」
「他會開槍!」喬迪嗚咽道。
「不會,他不會開槍。你必須信任我。」
「但是……」他一邊看著門,一邊又擦了一把臉。
這個人會不會變卦,士兵?
確實有風險,長官,但是我考慮過機率之後,覺得他不會,因為他是迫切需要錢的那種人。
「你必須信任我。」
喬迪嘆了一口氣。「好吧,好吧……」
「你的雙手一定要舉高,要不然他會開槍。」
「像這樣?」他舉起雙手。
「往後站,讓你的面孔藏在陰影裡。對,就像這樣,我不要他看到你的臉……對,很好。」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了,是躡手躡腳而躊躇地挪動。
斯蒂芬用手指在唇上比劃了一下之後,趴下來消失在地板上。
腳步的聲音越來越躊躇,接著停了下來。一張面孔出現在門口,他身上穿著防彈衣,還有聯邦調查局的風衣。
他推門進來,用h&k步槍末端的探照燈檢視。光線一照到喬迪的腹部時,他做了一件讓斯蒂芬覺得驚訝的事。
他開始扣下扳機。
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但是射殺過許多動物和人的斯蒂芬非常清楚那股肌肉的波動;擊發武器之前,那種姿勢帶出來的張力。
斯蒂芬迅速地反應。他跳了起來,拉開那把機槍,折斷警察麥克風的杆子。接著他用刺刀往上刺進他的三頭肌,讓他的右臂癱瘓。對方痛苦地大叫。
他們得到了殺人的許可!斯蒂芬心想。沒有投降的交涉,看到我就開火,不管我是不是攜帶了武器。
喬迪叫道:「我的天啊!」他猶豫不決地向前移動,兩隻手近乎可笑地仍舉在空中。
斯蒂芬將那名探員撞倒在地上,將他的碳纖維頭套拉到眼睛上,憤怒地掐住他。
「天啊!你傷著他了。」喬迪放下手臂,一邊向前靠近一邊說。
「閉嘴!」斯蒂芬說,「我們剛才討論的退路呢?」
「但是……」
「立刻!」
喬迪呆呆地盯著他。
「立刻!」斯蒂芬憤怒地叫道。
喬迪跑向牆上的洞口,斯蒂芬則抓著探員的腳,將他拉到走道上。
殺人的許可……
林肯那條蟲子居然決定要他的命!斯蒂芬氣壞了。
「等一等。」他命令喬迪。
斯蒂芬重新將那個人的對講機插回收報器上面,然後仔細傾聽。他們使用的是特別任務的頻率,大約有十來個警察和探員,一邊在大樓的不同位置進行搜尋,一邊進行通報。
他沒有太多時間,但是他必須拖延他們。
斯蒂芬將昏迷的探員拖向黃色的走廊。
然後他再次抽出刺刀。
倒數二十三小時
20
「該死,該死!」萊姆怒氣衝衝地罵道,讓他的下巴濺滿了唾液。托馬斯走向輪椅幫他擦拭,但是萊姆生氣地搖頭趕他走。
「鮑爾?」他透過麥克風呼叫。
「說吧。」霍曼從指揮車上回答。
「我想他可能已經推算出我們的行動,正準備殺出一條生路。告訴你的隊員組成防禦隊形,我不要任何一個人落單。讓所有的人進到建築物裡面,我想……」
「等一等……等一等。哦,不……」
「鮑爾?薩克斯?……有沒有人?」
但是沒有人回答。
萊姆透過無線電聽見了吼叫的聲音。傳輸的訊號被切斷了,接著爆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救援。我們找到了血跡……在辦公大樓裡。沒錯,沒錯……不對……樓下……地下室。所有的單位一起行動,快一點,一起行動!」
萊姆呼叫:「貝爾,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加強當事人的警備。千萬不能,我再重複一次,千萬不能讓他們離開防護。棺材舞者逃脫了,而我們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羅蘭·貝爾平靜的聲音透過無線電傳了過來。「他們被我們好好地保護在翅膀下面,沒有人能進入這裡面。」
令人生氣而難以忍受的等待。萊姆感到挫敗,想要大叫。
他在什麼地方?
暗房裡的一條毒蛇……
接著,警員一名一名地回報,讓霍曼和德爾瑞知道他們已經一層樓接著一層樓地清查。
最後,萊姆聽見了:「地下室清查結束。但是,老天,這裡有好多血。英納爾曼不見了。我們找不到他。天啊,這麼多血!」
「萊姆,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說吧。」
「我在辦公大樓的地下室。」薩克斯一邊看著四周,一邊對著收話器的麥克風說。
地下室的牆面是骯髒的黃色混凝土,地面則漆成了軍艦灰。只是,你已經很難看出這個潮溼的地方還有什麼裝飾,因為血漬濺得到處都是,就像一幅傑克遜·波洛克的恐怖畫作一樣。
可憐的英納爾曼警探,她心想,最好儘快找到他,流了這麼多血的人不可能撐過十五分鐘。
「你帶了工具箱嗎?」萊姆問她。
「我們沒有時間了!這麼多血,我們得找到他!」
「鎮靜一點,薩克斯。工具箱,開啟工具箱。」
她嘆了一口氣。「好吧!我聽到了。」
犯罪現場的驗血工具箱裡包括了一根直尺、繫著一條細繩的半圓規、捲尺、km試驗使用的現場試劑,還有光靈敏測試——就算罪犯擦拭掉能見的血跡,也可以驗出血液中的鐵質氧化物的殘留。
「這裡真是一片混亂,萊姆。」她說,「我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
「現場可以告訴我們的事情比你想象中還多,薩克斯。它會告訴我們許多事情。」
好吧,如果有任何人能夠為這種恐怖的場景理出頭緒,那就非萊姆莫屬了,她知道他和梅爾·庫珀都是國際血樣分析協會的長期會員。(她不知道哪個更加令人不安——灑滿了鮮血的犯罪現場,還是存在著一群專門研究這個主題的人。)但是這個現場似乎令人絕望。
「我們得找到他……」
「薩克斯,鎮定一點……你能聽到我嗎?」
過了一會兒之後,她說:「好吧。」
「你目前需要的就是那把直尺。」他說,「首先,告訴我你看到了些什麼東西。」
「這個地方到處都是血滴。」
「濺灑的血漬可以透露許多事情。不過,除非沾染血液的地面非常平坦,否則並沒有什麼意義。地板是什麼樣子?」
「平滑的混凝土。」
「很好。那些血滴有多大?測量一下。」
「他可能就快死了,萊姆。」
「有多大?」他嚴厲地說。
「大小不一。有數百滴大約在四分之三英寸左右,有一些更大,大約一又四分之一英寸。還有數千個非常小的血滴,就像噴霧一樣。」
「不要管那些小血滴。它們只是邊緣,是其他血滴的衛星。描述一下那些大血滴的形狀。」
「大部分都是圓的。」
「邊緣呈荷葉狀嗎?」
「沒錯。」她說,「不過有一些有著平滑的邊緣,我的面前就有一些,不過它們比較小一點。」
英納爾曼,他在什麼地方呢?她覺得納悶。一個她素未謀面的男人失去了蹤影,卻又像噴泉一樣濺得到處是血。
「薩克斯?」
「什麼事?」她生氣地回答。
「描述一下那些比較小的血滴。」
「我們沒有時間去做這些事!」
「我們沒有時間不去做這些事。」他平靜地說。
去你媽的,萊姆,她心想。然後說:「好吧。」她測量了一下,「它們大約半英寸大,是完整的圓形,沒有荷葉邊……」
「這些血滴散佈在什麼地方?」他急切地問,「在走道的哪一邊?」
「大部分都在走道的中間。走廊的盡頭有一間儲藏室,裡面和周圍都是較大而有著鋸齒狀或荷葉邊的血滴。走道另一頭則是較小的血滴。」
「好,好,」萊姆心不在焉地回應,然後說,「這是事情發生的經過……那名警探叫什麼名字?」
「英納爾曼,約翰·英納爾曼。他是德爾瑞的朋友。」
「棺材舞者在儲藏室逮到了英納爾曼,在較高位置刺了他一刀,可能在手臂或頸子上,讓他癱倒,這是那些較大而不規則的血滴。接著他將他拉到走道,再次捅了他,這一次較位置低,就是那些較小而呈圓形的血滴。高度越低,血滴的邊緣越是均勻。」
「他為什麼這麼做?」她倒抽一口氣說。
「為了拖延我們的時間。他知道我們會先尋找受傷的探員,然後才會去追他。」
他猜對了,她心想,但是我們搜尋的速度不夠快!
「那一條走道有多長?」
她嘆了一口氣,然後目測了一下。「大約五十英尺左右,整條走道都覆蓋著拖曳的血跡。」
「血跡裡有沒有腳印?」
「十來個,各個方向都有。等一等……那邊有一部服務電梯,我剛才沒發現。拖曳的血跡就是朝那個方向!他一定在裡面!我們得……」
「不對,薩克斯,那太明顯了。」
「我們得撬開電梯門!我現在就去找防火小組,看看誰有工具或電梯鎖,他們可以……」
萊姆平靜地說:「聽我說,朝電梯方向的血滴看起來像不像眼淚?尾端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一定在電梯裡面!電梯門上面有一些汙漬。他快死了,萊姆!你聽我說!」
「眼淚,薩克斯。」他用一種撫慰的語氣說,「它們看起來是不是像蝌蚪?」
她朝地上看了一眼,它們確實呈蝌蚪的形狀。完美的蝌蚪形狀,尾端指向不同的方向。
「沒錯,萊姆,它們看起來像蝌蚪。」
「往回走,一直到沒有血跡的地方。」
這太瘋狂了!英納爾曼正在電梯間裡流血……她盯著那扇金屬門看了一會兒,心中打算不理會萊姆的指示,但是她還是快步順著走道往回跑。
一直跑到沒有血跡的地方。
「到了,萊姆,已經沒有血跡了。」
「是不是有一個壁櫥或一扇門?」
「沒錯,你怎麼知道?」
「門是不是從外面閂住?」
「沒錯。」
他是怎麼辦到的?
「所以搜尋小組才不理會,因為棺材舞者不可能將自己閂在裡面。好了,英納爾曼就在裡面。開啟門,薩克斯,用鉗子抓住杆子,不要碰旋轉鈕,我們或許有采到指紋的機會。還有,薩克斯……」
「什麼事?」
「我不認為他在裡面裝了一枚炸彈,他沒有那個時間。但是,不管那個警探成了什麼模樣——肯定不太好看——你都暫時不要理會,先檢視陷阱。」
「好。」
「答應我?」
「答應。」
拿出鉗子……抽出門閂……轉動旋鈕。
舉起格洛克手槍,站穩。就是現在!
門迅速敞開。
沒有任何炸彈或陷阱,只有英納爾曼那具蒼白、一身鮮血,沒有意識的軀體,翻落在她的腳邊。
她輕輕地尖叫了一聲。「他在這裡。他需要醫護人員!他被嚴重割傷!」
她在他身旁彎下腰。兩名特勤小組的技工和多名探員都趕了過來,面色極難看的德爾瑞也在其中。
「他對你做了什麼事,約翰?哦,老兄!」醫護人員過來的時候,德爾瑞往後退開。他們剪開了他身上大部分的衣物,檢視刺裂的傷口。英納爾曼的眼睛半開,目光呆滯。
「他是不是……」德爾瑞問。
「還活著?幾乎不能算了。」
醫生在傷口鋪上墊子,在他的大腿和手臂綁上止血帶,然後插上輸血管。「把他弄到車上。我們動作得快一點!快一點!」
他們將受傷的探員放在一張推床上面,將他推離走道。德爾瑞低著頭跟著他,一邊自言自語地搓揉著指間一根已經熄滅的菸頭。
「他能說話嗎?」萊姆問,「有沒有棺材舞者去向的線索?」
「沒有,他完全沒有意識,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辦法救他。天啊!」
「不要驚慌,薩克斯。還有一個犯罪現場等我們分析。我們得找出棺材舞者的去向,弄清楚他是不是還在附近。回到儲藏室去,看看有沒有窗子或通往外面的出入口。」
她一邊走一邊問:「你怎麼知道這裡有一個壁櫥?」
「因為血滴的方向。他將英納爾曼塞到裡面之後,用抹布浸溼了他的血,然後走到電梯口,用抹布擦了一下。滴落的血滴朝著一個方向移動,所以才會出現眼淚的形狀。而既然他試圖引導我們朝電梯的方向去,我們就應該由相反方向調查他脫逃的路線。也就是儲藏室。你已經在裡面了嗎?」
「是的。」
「描述一下。」
「有一扇開口朝著巷子的窗戶,看起來他好像曾嘗試撬開,不過窗子是用油灰填塞的。這裡沒有其他的門。」她朝窗外看出去,「我從這裡看不到任何警探藏身的位置,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洩露了我們的計劃。」
「你看不到任何警探藏身的位置,」萊姆嘲笑地說,「但是他看得到。現在開始走格子吧,看看我們能夠找到些什麼東西。」
她仔細地搜尋現場、走格子,然後用真空吸塵器收集微量證物,再用濾紙小心地包裹起來。
「你看到了什麼?有沒有任何發現?」
她用燈光探照牆面,發現了兩片不協調的混凝土塊。比較狹窄,不過身段柔軟的人仍可以擠過去。
「找到他逃生的路線了,萊姆。他鑽過了牆壁,這裡有幾塊鬆動的混凝土塊。」
「別開啟,把特警隊找來。」
她找來了幾個探員,他們扒開混凝土塊,用裝在h&k半自動步槍槍管上的手電筒往裡面探照。
「沒問題。」一名警探說。薩克斯拔出她的槍,然後鑽進那個陰冷潮溼的空間裡。
那是一個充滿瓦礫的斜坡,通往地基的一處洞口,潺潺的水滴不停地滴落。她小心翼翼地踏在大塊的混凝土上面,不去碰潮溼的地面。
「你看到了什麼,薩克斯?告訴我!」
她朝著棺材舞者可能用手抓扶,和用腳踩踏的地方揮動波里光。「哇!萊姆。」
「怎麼樣?」
「有指紋,隱隱約約……等等,也有手套的印記,沾了血跡,是因為抓了那條抹布吧。我不明白,這裡就像個地窖一樣……或許他因為某種理由而脫掉了手套,又或許他認為在通道里很安全。」
然後她朝下看,用那道陰森灼熱的黃綠燈光照射她的腳邊。「哦!」
「什麼事?」
「那些並不是他的指紋,他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
「另外一個人?你怎麼知道?」
「這裡有另外一組腳印。兩組腳印都很新鮮,其中一組較大,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跑步。天啊!萊姆……」
「發生什麼事了?」
「這表示他有一個同夥!」
「好了,薩克斯,杯子裝滿了一半。」萊姆高興地補充說,「也就是說,將會有雙重的證物來幫助我們逮到他。」
「我剛剛想的是,」她陰鬱地說,「表示他將會加倍危險。」
「你找到了些什麼東西?」林肯·萊姆問。
薩克斯已經回到了萊姆的住處,正和梅爾·庫珀一起檢視從現場收集回來的證物。薩克斯和特警隊跟蹤腳印,追到了一處愛迪生電力公司的通道,然後就失去了棺材舞者和他同夥的蹤跡,看來他們好像經由一個出入孔爬到街道上面去了。
她將她在通道口找到的指紋交給庫珀。他透過掃描存進電腦之後,傳送到聯邦調查局的指紋自動辨識系統查詢。
然後她拿了兩張靜電印刷的影像,交給萊姆檢驗。「這是通道里的腳印。這一張是棺材舞者,」她舉起其中一張,就像x光照片一樣透明,「和他在闖入的精神科醫生辦公室所留下的腳印符合。」
「他穿的是普通的工作鞋。」萊姆表示。
「你原本認為他會穿著戰鬥靴嗎?」塞林託說。
「不,那就太明顯了。工作鞋有抓地的橡膠鞋底,腳趾的地方也套有鋼套,如果你不需要在腳踝的部分加強的話,它們跟靴子一樣好用。另外那一張拿過來一點,薩克斯。」
較小的足印在腳跟和腳掌的地方磨損得相當嚴重。右腳的部分有個能夠看到格狀紋路的大洞。「沒穿襪子,他的朋友很可能是個流浪漢。」
「他為什麼會帶著一個跟班?」庫珀問。
「不知道。」塞林託說,「根據傳聞,他一向都獨來獨往。他會利用別人,但是並不信任他們。」
就好像別人對我的指控一樣,萊姆心想。他說:「他在現場留下了指紋?這傢伙不是內行人,他身上一定有一些棺材舞者需要的東西。」
「離開這幢建築物的出路是其中的一項。」薩克斯提議。
「可能。」
「他現在可能已經沒命了。」她再次推論。
很可能,萊姆不做聲地贊同。
「這些腳印的尺寸很小,」庫珀表示,「我猜大概是男鞋的八號。」
鞋底的尺寸並不見得符合鞋子本身的大小,對於穿鞋者的身材所能夠提供的資訊更少。不過用來推論棺材舞者的同夥是個身材瘦小的傢伙,確實合情合理。
現在來看看微量證物。庫珀將樣本裝到載玻片上面,然後嵌進複合顯微鏡下,並且將影像接到萊姆的電腦螢幕上。
「指令模式,游標右移。」萊姆對著麥克風下達指令,「停,按兩下。」他檢視著電腦螢幕。「有許多混凝土塊的灰泥。泥土和塵灰……你在什麼地方找到這些東西的,薩克斯?」
「我颳了混凝土塊的周圍,然後用真空吸塵器清掃了通道的地面。我也在幾個箱子後面找到了一個看起來似乎有人窩藏過的地方。」
「很好。梅爾,進行氣相色譜分析儀分析,這裡有不少我無法辨識的東西。」
氣相色譜分析儀隆隆作響,分離了複合物之後,將產生的煙氣送往光譜儀進行辨識。庫珀檢視了螢幕。
他驚訝地輕輕吐了一口氣。「我很驚訝他的朋友還能夠走路。」
「說清楚一點,梅爾。」
「他根本就是一間藥房,林肯。這裡面有巴比妥酸鹽、苯巴比妥、右旋苯異丙胺、戌巴比妥、甲丙氨酯、甲氨二氮草、苯甲二氮草。」
「我的天哪,」塞林託說,「紅膠囊、安非他命、藍魔鬼……」
庫珀繼續說:「還有乳糖和蔗糖的成分,鈣質、維生素、酵素等日常生活中見得到的元素。」
「毒販用來稀釋毒品的嬰兒奶粉。」萊姆說。
「所以棺材舞者找了一個笨蛋當他的共犯,虧他想得出來。」
薩克斯表示:「那地方有許多醫生辦公室,這傢伙一定是去偷藥的。」
「接上警方的資料庫,」萊姆說,「找出所有吸毒者的檔案。」
塞林託笑道:「那會像電話簿一樣厚,林肯。」
「沒有人認為這件事很簡單,朗。」
他還沒來得及打電話,庫珀就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不用麻煩了。」
「嗯?」
「指紋自動辨識系統送來了那枚指紋的報告。」他敲了敲螢幕,「不管這傢伙是誰,他在紐約市、紐約州或全國犯罪資料中心都沒有檔案。」
「媽的!」萊姆氣沖沖地說,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詛咒一樣。難道就不能容易一點嗎?他說:「還有其他的微量證物嗎?」
「這裡還有一些,」庫珀回答,「一小片藍色瓷磚,背面有水泥漿,貼在看起來像是混凝土的東西上面。」
「讓我們看看。」
庫珀將樣本裝到顯微鏡的鏡臺上。
萊姆傾身向前仔細研究,他的脖子就像快要痙攣般地顫抖。「好,是老舊的馬賽克瓷磚,瓷質碎紋加工,含鉛,我猜有六七十年的歷史。」但是他無法從這個樣本做出精細的推論。「還有嗎?」他問。
「有一些毛髮。」庫珀將它們裝入光學儀器,然後湊到接目鏡上。
萊姆也一起檢視那些毛杆。
「是動物。」他宣佈。
「又是貓嗎?」薩克斯問。
「我們瞧瞧。」庫珀說著,又低下頭去。
但是這些毛髮並非來自貓科動物的身上,而是齧齒目動物。「是老鼠。」萊姆說,「溝鼠,又名挪威鼠,標準的下水道鼠類。」
「繼續。那個袋子裡裝的是什麼,薩克斯?」萊姆就像一個飢餓的男孩望著糖果店陳列櫃裡的巧克力一樣,說道,「不是,不是。那邊,對,就是那一個。」
證物袋裡面裝的是一塊沾了些許褐色汙漬的紙巾。
「我是在混凝土塊上面找到的,就是他搬動的那一塊,我想那是來自他手上的。並沒有找到指紋,不過依據形狀,應該是來自一隻手掌。」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我用手去沾了灰塵之後,再去推動另一個混凝土塊,結果留下的是一樣的印記。」
這就是我的阿米莉亞,他心想。有那麼一會兒,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昨天晚上,他們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他推開這些念頭。
「那是什麼東西,梅爾?」
「看起來像是油脂,沾了灰塵、泥土、木層,還有一點有機物質。我想是動物的肌肉,看起來好像已經很老了。看一下上面的角落。」
萊姆檢視著螢幕上一些銀色的斑點。「金屬物質,從某種東西上面摩擦或刮削下來的。用氣相色譜分析儀分析,讓我們確認一下。」
庫珀照著執行。
「石化製品。」他回答,「天然提煉,沒有新增物……還有一些加了錳、矽、碳元素的鐵質。」
「等一等。」萊姆叫道,「有沒有其他像是鉻、鈷、銅、鎳和鎢之類的元素?」
「沒有。」
萊姆盯著天花板。「那些金屬物質是用貝瑟摩煉鋼法提煉的老舊鋼材。如果是現代的煉鋼法,就會找到一些這類的元素。」
「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是柏油。」
「木餾油!」萊姆大叫,「我找到了!棺材舞者犯下的第一個重大錯誤——他的共犯是一張活動的公路地圖。」
「通往什麼地方?」薩克斯問。
「通往地鐵。那些油脂非常老舊,鋼材來自老舊的固定裝置和枕木釘,木餾油則來自枕木;還有那個瓷磚碎片來自一片馬賽克。許多老舊的地鐵站都貼著瓷磚,上面的圖案都和站區一帶相關聯。」
薩克斯說:「沒錯。亞斯特站裡的馬賽克圖案,就是約翰·亞斯特過去交易的動物。」
「塗了泥漿的瓷磚——這就是棺材舞者需要他的原因:一個藏身的地方。棺材舞者的朋友可能是一個吸毒的流浪漢,而他住的地方是一處廢棄的鐵路、通道或地鐵站。」
萊姆突然發現所有的人都盯著門口一個男人的身影,他閉上嘴巴。
「德爾瑞……」塞林託猶豫不決地問。
德爾瑞那張黝黑陰鬱的面孔注視著窗外。
「怎麼了?」萊姆問。
「是英納爾曼,他們試著為他縫合傷口,總共縫了三百針,但是已經太遲了。他失血過多,剛剛過世了。」
「我很難過。」薩克斯表示。
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發生在德爾瑞多年來的搭檔身上那件事——殉職於俄克拉何馬聯邦大樓的爆炸案中。萊姆也想到了前幾天才在市中心被綁架的託尼·帕內利,他可能也已經喪生,而關於他下落的唯一線索,就是那一顆奇怪的沙粒。
現在,又一個德爾瑞的朋友走了。
德爾瑞用一種具有威脅性的步伐慢慢移動。
「你們都知道英納爾曼為什麼被殺,對不對?」
大家都知道,但是沒有人回答。
「注意力分散——這是全世界唯一讓我們抓不住線索的理由。你們相信嗎?他媽的注意力分散!」他突然停下腳步,用他嚇人的黑眼珠盯著萊姆,「你有沒有任何線索?」
「不多。」他向他解釋了棺材舞者的流浪漢朋友、毒品、在地鐵某處的藏身處這些事。
「就這樣?」
「恐怕如此,但是我們還有一些證物要檢視。」
「證物。」他不屑地低聲說。他朝著門口走去,然後又停下來說:「注意力分散,一個好人不應該為了這種他媽的理由喪命。這不是理由!」
「弗雷德,等一等……我們需要你。」
但是他並沒有聽見,要不然就是他不予理會。德爾瑞靜靜地離開了房間。
一會兒之後,樓下的大門被重重地關上。
倒數二十二小時
21
「到家了,可愛的家。」喬迪說。
一個床墊、兩箱舊衣服、罐頭食物、雜誌——斯蒂芬厭惡地瞥了一眼那幾本《花花公子》、《閣樓》以及一些低階的色情雜誌,還有一兩本書。喬迪住的地方位於市中心某一處廢棄地鐵站內,這裡十餘年前被地面上的新站取代了。
一個理想的蟲窩,斯蒂芬厭惡地想著,然後將那幕影像從腦中移開。
他們從地層下面的天花板鑽進狹小的地鐵站。一路上他們完全都在地底下移動——距離庇護所大約兩三英里的路程——經過了建築物的地下室、通道、大型下水道、小型汙水管;留下了一個誤導的線索——掀開一個出入孔。最後,儘管喬迪虛弱得不成人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也難以跟上斯蒂芬狂奔的腳步,他們還是比預期提早進入了地鐵通道。
這個地方有一個通往街上的出入口,不過從裡面堵住了。塵埃繚繞的光線穿過百葉板斜照進來,斯蒂芬盯著外面那股令人生畏的春季陰霾。這一帶是城裡的貧民窟,遊民坐在街角,人行道上扔滿了葡萄酒和啤酒的瓶罐,注射藥瓶的蓋子也像圓點花紋一樣散落一地,巷子裡有隻老鼠正在咬著一件灰色的東西。
斯蒂芬聽見身後傳來噹啷的碰撞聲,轉身看見喬迪正將偷來的藥丸丟進一個咖啡罐裡。他弓著背,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斯蒂芬從背包裡掏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到希拉的公寓。他預期聽見的是她的應答機,但是一段錄製的聲音卻告訴他這一條線路已經停止使用。
不……
他非常驚訝。這表示炸彈已經在希拉的公寓裡炸開了,也表示他們已經發現他去過那個地方。他媽的他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你沒事吧?」喬迪問。
為什麼辦得到?
林肯,蟲中之王——這就是為什麼!
林肯,那張蒼白而像蟲一般的臉出現在窗子裡……
斯蒂芬的手心開始出汗。
「喂!」
斯蒂芬抬起頭。
「你看起來……」
「我沒事。」斯蒂芬簡短地回答。
別再擔心了,他告訴自己。如果已經爆炸的話,爆炸的威力足以轟掉那間公寓,毀掉他留下的任何痕跡。沒事,你很安全,他們永遠找不到你,逮不著你。那些蟲子永遠也別想碰到你……
他看著喬迪好奇而親切的笑容,那股畏縮的感覺也跟著消失。「沒事,」他表示,「只是計劃有所變動。」接著他掛掉電話。
斯蒂芬再次開啟背包,數了五千美元。「錢在這裡。」
喬迪呆若木雞地看著那筆現金。他看看鈔票,又看看斯蒂芬的臉孔,然後伸出瘦弱而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五千美元,就好像太用力它就會粉碎一樣。
接過鈔票的時候,喬迪碰到了斯蒂芬的手。而儘管戴著手套,斯蒂芬仍感到一股震顫——就像被一把剃刀刺穿內臟一樣——雖然震驚,但是並沒有痛楚。他鬆開鈔票,轉開目光,然後說:「如果你再幫我一個忙的話,我會另外付你一萬美元。」
喬迪漲紅的臉孔綻開為一個謹慎的微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伸進一個咖啡罐裡撥弄。「我……我不知道……我有一點緊張。」他掏出一顆藥丸,然後吞下去,「這是藍魔鬼,會讓你覺得很舒服、愉快。要不要來一顆?」
「嗯……」
士兵,男人是不是偶爾會喝一杯?
長官,我不知道,長官。
告訴你,他們的確偶爾會喝一杯,來吧。
「我不知道,我……」
喝一杯,士兵。這是命令。
長官……
你不是個娘兒們吧,士兵?你有沒有長乳房?
我……我沒長乳房,長官。
那就喝吧,士兵。
是的,長官。
喬迪又問了一次:「要不要來一顆?」
「不要。」斯蒂芬低聲回答。
喬迪閉上眼睛,然後退開一步。「一萬美元……」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問,「你殺了他,對不對?」
「誰?」斯蒂芬問。
「剛才在那邊的那個警察。你要不要一點橘子汁?」
「地下室那個警探嗎?或許我已經讓他沒命了,我不知道,這並不是重點。」
「做這樣的事會不會很困難?我沒什麼意思,純粹是好奇。要橘子汁嗎?我喝很多這樣的東西。那些藥丸會讓人口渴,讓你老是口乾舌燥。」
「不要。」那個罐子看起來很髒,或許曾經有蟲子在上面爬過,甚至掉進裡面,你可能喝到了蟲子而不自覺……他打了一個寒戰。「你這裡有沒有自來水?」
「沒有。不過我有一些瓶裝水,是波蘭的礦泉水,我從a&p超市偷了一箱。」
畏縮。
「我需要洗手。」
「你需要嗎?」
「把血跡從上面洗掉,我戴著手套衝一下。」
「就在那邊。你為什麼隨時都戴著手套?因為指紋的關係嗎?」
「沒錯。」
「你在軍隊裡待過,對不對?我知道。」
斯蒂芬正打算說謊,但是突然改變主意。「不對。我是差一點進了軍隊,海軍陸戰隊,我原本打算加入的。我的繼父是海軍陸戰隊的隊員,我原本也要像他一樣從軍。」
「永遠忠誠。」
「沒錯。」
經過一段沉默之後,喬迪期待地看著他。「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入伍,但是他們不讓我加入。」
「真蠢!不讓你加入?你會是個優秀的軍人。」喬迪一邊打量著斯蒂芬,一邊點頭。「你很強壯,肌肉發達。我……」他笑了笑,「我幾乎不做運動,除了被那些試圖搶我的黑鬼和小鬼追著跑的時候。不過再怎麼樣,他們總是抓得到我。你也很英挺,像軍人一樣,電影裡的那些軍人。」
斯蒂芬感覺到那一股畏縮的感覺逐漸消退,而且,我的天啊,他居然害臊了。他盯著地上。
「我不知道……」
「行了,別這樣,我打賭你的女朋友一定也覺得你很英俊。」
一點畏縮的感覺又出現了,蟲子又開始蠕動。
「我……」
「難道你沒有女朋友嗎?」
「你到底有沒有水?」斯蒂芬問。
喬迪指著那一箱波蘭礦泉水。斯蒂芬開了兩瓶,然後開始清洗他的手。通常他並不喜歡別人看著他做這件事。別人看他清洗的時候,會讓他覺得畏縮,那股蟲子般的感覺也會揮之不去。但是為了某種理由,他並不在乎喬迪在一旁看。
「你沒有女朋友,是吧?」
「現在沒有。」斯蒂芬小心地解釋,「並不是因為我是同性戀之類的,如果你覺得懷疑的話。」
「我沒有懷疑。」
「我並不相信這個群體。現在我並不覺得我繼父說得對——他說艾滋病是上帝用來擺脫同性戀者的方式。如果上帝希望這麼做的話,他會做得非常聰明,直接擺脫他們就行了。他會直接擺脫那些娘娘腔,而不會讓正常人也冒可能染病的風險。」
「有道理。」喬迪從藥效發作的模糊狀態中說,「我也沒有女朋友。」他苦澀地笑道,「唉,我怎麼可能有女朋友,對不對?我有什麼條件?我不像你這樣英俊,也沒有錢,我只是個該死的毒蟲……」
斯蒂芬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而他也越洗越用力。
把皮膚洗乾淨,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蟲子、蟲子,滾遠一點……
斯蒂芬看著雙手,繼續說:「事實上是因為我目前所處的狀況,讓我……讓我不能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對女人感興趣,不過這只是暫時的。」
「暫時的。」喬迪重複他的話。
斯蒂芬盯著肥皂,就像那是一個試圖脫逃的囚犯一樣。
「暫時的情況,因為我必須保持戒備,我的意思是為了工作。」
「當然,你必須維持警戒。」
搓,搓,肥皂泡沫就像風雨前的烏雲一樣。
「你有沒有殺過娘娘腔?」喬迪好奇地問。
「我不知道。告訴你,我從來不曾因為娘娘腔這個理由而殺過任何人。這麼做沒有道理。」斯蒂芬覺得雙手刺痛發麻。他並沒有看著喬迪,只是繼續更用力地擦洗。他突然出現一種奇怪的興奮感,因為他正在跟一個可能瞭解他的人說話。「你懂吧,我並不會為了殺人而殺人。」
「好吧,」喬迪說,「但是如果一個酒鬼在街上攔住你,推了你一把,又說你是一個……我不知道……一個操他媽的娘娘腔?你會殺了他,對不對?我是說,如果你事後能夠脫逃的話。」
「但是,嗯……一個娘娘腔並不會想要和他媽媽發生性關係,對不對?」
喬迪眨了眨眼睛,然後笑道:「好笑,好笑!」
我剛剛說了一個笑話嗎?斯蒂芬納悶地想。他笑了笑,很高興自己給了喬迪這樣的印象。
喬迪繼續說:「好吧,假設他對你說‘操你媽’。」
「我當然不會殺了他。既然你提起了娘娘腔,我們也可以談一談黑鬼和猶太人。我不會去殺一個黑鬼,除非有人僱用我去殺一個恰好是黑鬼的人。或許有一些黑鬼不應該活下去,或至少不應該活在這個國家,對於這一點,我的繼父可以提出許多論點,而我相當同意他的看法。他對猶太人也有著相同的意見,不過我並不同意。猶太人是非常優秀的軍人,我非常尊敬他們。」
斯蒂芬繼續說著:「你懂吧?殺人是一種事業,就這樣。看看肯特州,我當時還是個小孩,是我的繼父告訴我這件事的。你知道肯特州立大學的事件吧?那些被國家防衛隊射殺的學生?」
「當然,我知道。」
「現在當然沒有人在乎那些學生的死活了,對不對?但是對我來說,射殺他們是一件愚蠢的事,因為這麼做有什麼用?一點用也沒有。如果你想阻止那場運動,或者不管那是什麼活動,你應該瞄準的是他們的領導人,然後將他們拉下來。那是非常簡單的事,滲透、評估、指派、孤立和消滅。」
「你就是這麼殺人?」
「你先滲透那個地區,評估殺人以及防禦的困難度;接著你分派任務,將每個人的注意力從被害者的身上移開,讓情勢看起來像是你打算用某個方式進行攻擊,可能是個送貨員或鞋童之類的角色,結果你卻出現在被害者的後面,孤立他,然後消滅他。」
喬迪喝著橘子汁。大概有十多個橘子汁的空罐子堆在角落,就好像他靠這個維生一樣。「你知道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人們通常都認為職業殺手是瘋子,但是你看起來並不像。」
「我不認為我是瘋子。」斯蒂芬說。
「你殺的都是壞人嗎?像是騙子或黑手黨之類的人物?」
「嗯,應該說,他們做了一些讓付錢僱我殺他們的人覺得不好的事。」
「也就是說他們是壞人?」
「當然。」
喬迪遲鈍地笑了笑,他的眼皮已經閉上了一半:「有的人說這並不是……你知道,並不完全是分辨好壞的方式。」
「什麼是好和壞?」斯蒂芬說,「我做的事情和上帝並沒有什麼不同。在一列發生車禍的火車裡,好人死,壞人也死,沒有人會去追究上帝。有一些職業殺手稱他們的被害人為‘目標’或‘物件’,我還聽說過一個傢伙稱他們為‘屍體’,而且是在還沒有殺死他們之前。例如說:‘屍體正離開他的汽車,我已經瞄準了他。’以這種方式看待被害人,我猜對他會容易一點。至於我,我一點都不在乎。他們是什麼身份,我就如何稱呼他們。我現在對付的是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我已經殺了那個丈夫。我就是這麼看待他們;他們是我要殺的人,就這樣,沒什麼了不起。」
喬迪思索了一下他的話,然後說:「我並不覺得你邪惡,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邪惡的人是那些看起來天真,但是事實上卻非常壞的傢伙。而你呈現的就是真實的你,我覺得這樣很好。」
斯蒂芬彈了一下他已經清洗乾淨的手指甲。他覺得自己又開始害臊了,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發生這種事了。最後他問:「我嚇到你了,對不對?」
「沒有。」喬迪回答,「我不會希望有你這樣的敵人,但是我覺得我們是朋友,我不認為你會傷害我。」
「沒錯。」斯蒂芬表示,「我們是搭檔。」
「你剛才提到了你的繼父,他還活著嗎?」
「不,他已經死了。」
「很抱歉。你提到他的時候,我也想起了我的父親——他也死了。他說全世界最令他尊敬的就是技藝,他喜歡觀看具備才華的人從事他最拿手的活兒,就像你這種人一樣。」
「技藝。」斯蒂芬重複了一遍,因為一種無法解釋的感覺而興奮不已。他看著喬迪將鈔票藏在那塊汙穢床墊的裂縫裡面。「你打算怎麼用這筆錢?」
喬迪坐了起來,用一種悲傷但是誠懇的目光看著斯蒂芬。「我可以讓你看一樣東西嗎?」藥物讓他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當然。」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書名是《不再依賴》。
「這是我從聖馬克斯廣場的一家書店偷來的,是給那些不希望……你知道,繼續當個酒鬼或毒蟲的人看的書。寫得很好,裡面提到了一些你能夠求助的診所,我找到了這個位於新澤西的地方。你在裡面要花一個月的時間——整整一個月——但是等你出來的時候就乾乾淨淨了。他們說真的很有效。」
「那對你很好。」斯蒂芬表示,「我很贊成。」
「是啊,」喬迪皺起臉,「不過費用是一萬四千美元!」
「可不是吹牛的。」
「就一個月的時間,你能相信嗎?」
「有人在這上面弄了不少錢。」斯蒂芬殺一個人的價碼是十五萬美元,但他並沒有和喬迪——他的新朋友、新搭檔——分享這個資訊。
喬迪嘆了一口氣,擦了擦眼睛。毒品似乎讓他成了愛哭鬼,就像斯蒂芬的繼父喝了酒以後一樣。「我的一生可以說是一團糟。」他說,「我上了大學,而且書也念得不差。我教了一陣子書,後來到一家公司上班,接著丟了工作,情況開始變得糟糕,我也被趕出公寓……我一直都有用藥的問題。然後我開始偷東西,媽的。」
斯蒂芬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你會賺到那筆錢,然後到那家診所去。你的生命會完全改觀。」
喬迪朦朦朧朧地對他笑了笑。「你知道嗎?我的父親曾經這麼說過,當你必須進行的事情充滿困難的時候,不要將困難的部分視為一個問題,要把它當成一個因素,一個需要考慮的東西。他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不是一個問題,只是一個因素。’我一直試著記住這一點。」
「不是一個問題,只是一個因素。」斯蒂芬重複了一遍,「我喜歡這句話。」
斯蒂芬把手放在喬迪的腿上,證明他確實喜歡這句話。
士兵,你到底在他媽的搞什麼鬼?
長官,正在忙碌當中,等一下再進行報告。
士兵……
等一下,長官!
「敬你。」喬迪說。
「不,我敬你。」
接著他們用礦泉水和橘子汁乾了杯,慶祝他們奇怪的聯盟。
倒數二十二小時
22
這裡就像一座迷宮。
作者「傑夫裡·迪弗」的其他小說
《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