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市地鐵線延伸的距離超過了兩百五十英里,十多條獨立的隧道交織於五個行政區域當中的四個(除了斯塔騰島之外,不過島上的居民自己擁有一班頗負盛名的渡輪)。
用一顆衛星在北大西洋尋獲一艘迷航船艦的速度,都比林肯的小組在紐約市地鐵找出躲藏的兩個人來得快。
萊姆、塞林託、薩克斯和庫珀,正盯著一張不怎麼優雅地貼在牆上的地鐵系統圖研究。萊姆審視著代表各個路線的不同顏色線條:藍色通往第八街,綠色到列克星頓,紅色到百老匯……
萊姆和這個難纏的系統有過一段特別的關係。他的脊椎就是在一個修築中的地鐵坑道里,被一根斷裂的橡木橫樑壓垮的——當時他剛好叫了一聲「啊」,然後彎腰從謀殺案被害人的屍體上撿起一根就像天使的頭髮一樣金黃的纖維。
在這件意外發生之前,地鐵早已在紐約警察局的法醫工作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萊姆負責偵查資源組的時候,曾經花了許多工夫研究這些路線,因為它們包含了許多區域,經年累月之後也混入了各種不同的建築材料,所以只要以充分的微量證物為基準,即使不能將一名罪犯和他活動的地區及車站扯上關聯,經常也能夠連線到某一條特定的地鐵線路。萊姆收集地鐵的樣本已經多年,有些樣本的來源可以追溯到一個世紀以前。(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紐約太陽報》和《美國科學人雜誌》的出版人阿爾弗雷德·比奇,實踐了他以小型氣壓管道傳送郵件、大型管道運送人員的想法。)
萊姆指示電腦撥了一個號碼,沒多久之後,就接上了運輸管理警察部門的負責人,山姆·霍德雷斯頓。他們和房屋警署一樣,也是正規的紐約市警察,和紐約市警察局沒有兩樣,不過他們的轄區僅侷限在運輸系統上面。霍德雷斯頓很久以前就認識萊姆了,而萊姆報上姓名之後,可以在對方的沉默當中聽見他的腦袋裡跳起了踢踏舞;因為就像許多萊姆從前的同事一樣,霍德雷斯頓並不知道萊姆已經從死亡的邊緣復出。
「我們需不需要關閉某些線路?」霍德雷斯頓聽了萊姆簡單描述棺材舞者與搭檔的事情之後問,「進行實地的搜尋?」
塞林託從擴音器裡聽見他的問題之後,搖了搖頭。
萊姆表示同意:「不用了,我們不希望打草驚蛇。不管怎麼樣,我想他是在一個廢棄的地區。」
「停用的車站數量並不多。」霍德雷斯頓說,「但是廢置的支線和調車場卻有上百個。喂,林肯,你現在怎麼樣了?我……」
「我很好,山姆,我很好。」萊姆伶俐地回答,就像往常一樣轉移問題的方向。然後他補充說:「根據我們剛才的討論,我們認為他們可能一直在步行,不會跑去搭乘地鐵,所以猜想他們還在曼哈頓。我們手上有一張地圖,需要你來幫我們縮小搜尋的範圍。」
「只要我辦得到的事情都沒問題。」霍德雷斯頓回答。萊姆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了。聽他的聲音,他似乎非常健康強壯。不過萊姆接著心想,如果沒有看到他損壞的身體,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一個奧林匹克的選手一樣。
萊姆現在也將薩克斯從庇護所旁邊那幢建築物帶回的證物列入考慮,也就是棺材舞者的搭檔所留下的證物。
他告訴霍德雷斯頓:「這些泥土的溼度相當高,而且含有長石和石英的成分。」
「我記得你一向熱愛你那些泥土,林肯。」
「泥土相當有用。」他答道,然後繼續說,「岩石的含量不多,而且都沒有爆裂和破損的跡象,不是石灰岩或曼哈頓的雲母片巖。所以我們尋找的地方是在市中心。而從老舊木頭的顆粒數量來看,可能是接近運河大街一帶。」
二十七街以北一帶,岩床接近曼哈頓的表層,南邊的地表則是泥土、沙粒、黏土,而且非常潮溼。幾年前,挖土工人開鑿地鐵的時候,運河大街一帶泥濘的地面泥土湧進了坑道里。清理坑道的時候,所有的工程每天都必須因此暫停兩次。用於支撐牆面的木樁幾年下來全都腐朽潰爛,混雜到泥土裡面。
霍德雷斯頓對此並不感到樂觀。雖然萊姆提供的資訊已經縮小了整個範圍,但是根據他的解釋,這一帶的十多條連線通道、轉運月臺以及部分站區已經停用多年。其中一些就像埃及的墳墓一樣已經被封鎖或遺忘。阿爾弗雷德·比奇逝世多年之後,工人在建造另外一條地鐵的時候穿破了一面牆,發現了他最初建築的通道以及富麗堂皇的候車室,佈置著壁飾、一臺大鋼琴和一個水族箱。
「他有沒有可能住在一個使用中的站區內,或是車站之間的排氣通道?」霍德雷斯頓問。
塞林託搖搖頭。「不符合他的情況。他有毒癮,應該會擔心藏匿的問題。」
萊姆接著向霍德雷斯頓提起藍色馬賽克磚的事情。
「不可能找出這東西的來源,林肯。我們貼了許多瓷磚,所以到處都可以找得到碎片和泥漿,誰知道他可能在什麼地方沾到的?」
「給我一個數目吧,長官,」萊姆說,「我們總共可以盯住幾個地點。」
「我想大概有二十個地方。」霍德雷斯頓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表示,「或許再少一點。」
「哇。」萊姆抱怨地叫了一聲,「好吧,把最可能的地點列成表傳給我們吧。」
「沒問題。你什麼時候需要?」但是沒等萊姆回答,霍德雷斯頓就說:「我記得從前的你,你應該是昨天就已經需要了。」
「上星期。」萊姆戲稱,並因為霍德雷斯頓還在開玩笑,而不是已開始動筆列表而急躁不已。
五分鐘之後,傳真機響了起來。托馬斯將傳真紙固定在萊姆的面前。上面列出了地鐵系統裡面的十五處地點。「好了,薩克斯,動工吧。」
她點頭的時候,塞林託已經開始打電話給霍曼和德爾瑞,讓搜尋與監視小組開始行動。萊姆用強調的語氣補充:「阿米莉亞,你留在後方,知不知道?你是犯罪現場鑑定人員,記得吧?只是犯罪現場鑑定人員!」
利昂在曼哈頓市中心的人行道邊緣坐著,他是個托兒。他旁邊是「熊人」——這個外號是因為他推著一輛裝滿了玩具熊的推車,據稱是為了販售,但是也只有患了精神病的父母才會買那些破破爛爛,又長了蝨子的玩具送給小孩。
利昂和熊人住在一起,意思就是說,他們一起佔據了中國城附近的一條巷子,依賴退瓶費、施捨和小偷小摸為生。
「喂,他快死了。」利昂說。
「不是吧,只是在做噩夢。」熊人邊回答,邊晃動他的推車,就像試圖哄那些玩具熊睡覺一樣。
「應該花個一毛錢,打電話叫輛救護車吧。」
利昂和熊人正朝著對街一條巷子裡看。他們看到的是另外一個流浪漢,一個看起來病怏怏的黑人。儘管他目前昏迷不醒,但是他的臉色顯得焦躁而且充滿了暴戾之氣,他的衣物被扯得稀爛。
「應該打個電話找人來吧。」
「我們過去看一看。」
他們就像老鼠一樣,畏首畏尾地穿過街道。
那個男人非常乾瘦——或許已經染上了艾滋病,也就是說他可能有注射海洛因的嗜好——而且汙穢不堪。就連利昂和熊人偶爾都會在華盛頓廣場公園的噴泉或中央公園的池塘裡洗個澡——儘管池裡養著烏龜。他穿著一條破爛的牛仔褲、汙漬結成塊的襪子,沒穿鞋;身上還套著一件破舊骯髒的外套,上面寫著「《貓》——音樂劇」。
他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利昂企圖碰一下「貓」的腿,他在這時候突然抽搐了一下,醒了過來,然後坐起來,用一種十分不友善的奇怪眼光盯著他們。「你們他媽的是什麼人?你們他媽的是什麼人?」
「喂,老兄,你沒事吧?」他們向後退了好幾英尺。
「貓」捧住腹部開始顫抖,久久咳個不停。利昂低聲說:「他看起來病得還真他媽的慘。」
「他看起來很嚇人,我們走吧!」熊人想要回到那輛a&p超市推車的旁邊。
「我需要幫忙。」「貓」嘀咕道,「我很痛,老兄。」
「那邊有一間診所……」
「我不能去診所。」「貓」強硬地表示,就好像他們侮辱了他一樣。
所以他有案底。無家可歸的人如果病得這麼嚴重還拒絕上診所的話,表示案底相當嚴重。是仍未服刑的重大罪行。沒錯,這傢伙是個麻煩。
「我得吃一點藥。你們身上有沒有?我付你們錢,我有現金。」
通常他們不會相信這種話,不過「貓」是個撿拾空瓶罐的傢伙,而且還他媽的很在行,他們可以看得出這一點。在他的身旁有一個巨大的袋子,裡面裝滿了他從垃圾桶裡撿來的汽水和啤酒罐。利昂羨慕地盯著,肯定要花兩天的時間才收集得了這麼多,大概可以換到三十或四十美元。
「我們什麼都沒有。我的意思是,我們身上沒有那種東西。」
「他的意思是藥丸。」
「你要不要來一瓶酒?我有一些好酒,先生。我用一瓶和你換這些罐子……」
「貓」掙扎著用一隻手臂將自己撐起來。「我不要什麼去你媽的酒,我被幹了一頓,幾個小鬼揍了我,我肚子裡有東西被他們打壞了。我覺得不對勁,得吃藥,不是可卡因、海洛因或什麼去你媽的酒!我需要一些能夠幫我止痛的東西。我得吃藥!」他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著熊人靠過去。
「沒有,老兄,我們什麼都沒有。」
「我最後再問你們一次,你們到底給不給?」他呻吟了一下,捂著肚子。他們很清楚有些毒鬼非常強壯,而這傢伙相當高大,不需要半分鐘就可以將他們兩個人撂倒。
利昂低聲對熊人表示:「昨天那個傢伙?」
熊人趕緊點頭,不過那只是因為害怕而出現的反射動作,他一點都不知道利昂說的到底是誰。
利昂說:「有一個人……你聽我說,好嗎?昨天有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要賣一些東西給我們,是藥丸。」
「沒錯,興高采烈。」熊人趕快接著說,就好像確認這個故事之後,「貓」就會平靜下來一樣,「他一點都不在乎有沒有人看到他。他只賣藥丸,沒有可卡因、海洛因、大麻,只有興奮劑、鎮靜劑,你叫得出名字的都有。」
「沒錯,你叫得出名字的都有。」
「我有錢。」「貓」從他骯髒的口袋裡,摸出兩三張皺巴巴的二十元鈔票,「看到沒有?這個王八蛋到底在什麼地方?」
「在市政府附近,一箇舊地鐵站……」
「我生病了,老兄。我被揍了一頓。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揍我?我做了什麼事?我只是撿幾個空罐子而已,結果落得這種下場。媽的!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熊人迅速地回答,一邊皺起眉頭,就好像正在努力回想一樣,「不對,等一下,他說了幾句話。」
「我不記得。」利昂表示。
「你記得……他那時候正在看你的熊。」
「然後他說了幾句話。沒錯、沒錯,他說他的名字叫做喬之類的,可能是喬迪。」
「沒錯,就是這個名字,我確定。」
「喬迪。」「貓」重複了一遍,然後擦擦前額,「我去找他!老兄,我得吃藥,我病了,老兄。操你媽!我病了。我也操你媽!」
「貓」一邊自言自語地呻吟抱怨,一邊蹣跚地拖著裝滿瓶罐的袋子離去,利昂和熊人又回到他們的人行道邊緣,重新坐下。利昂開啟一瓶啤酒,然後他們開始喝了起來。
「不應該對那傢伙做這種事。」利昂說。
「誰?」
「喬迪,或不管他叫什麼名字。」
「難道你希望那王八蛋一直留在這一帶?」熊人說,「他很危險,嚇到我了。難道你希望他一直留在這一帶?」
「我當然不希望。但是,老兄,你知道……」
「我知道,但是……」
「你一定知道,老兄。」
「對,我知道。把瓶子遞過來。」
倒數二十一小時
23
斯蒂芬挨著喬迪坐在床墊上,聽取哈得孫空運辦公室通話的錄音。
他竊聽的是羅恩的電話。斯蒂芬得知他姓塔爾博特。他並不確定羅恩負責的是什麼工作,不過他似乎是這家空運公司的主管,所以斯蒂芬相信竊聽這條電話線,可以得到最多關於那個妻子和朋友的資訊。
他正在和一個負責蓋瑞特渦輪工業行銷業務的人吵架。因為是星期天,所以他們很難取得修理工程所需的最後一些零件——一副滅火筒內芯,還有某種稱為「圓環」的東西。
「你答應我三點鐘會送到,」羅恩不滿地表示,「我三點就要。」
經過討價還價以及牢騷之後,那家公司同意從波士頓將零件空運到康涅狄格州的辦公室,然後再用卡車送到哈得孫空運,大約三點到四點之間會運達。他們掛了電話。
斯蒂芬又繼續竊聽了幾分鐘,但是並沒有其他的電話打進或撥出。
他沮喪地掛掉電話。
關於那個妻子和朋友住的地方,他現在一點線索也沒有。他們還在庇護所裡面嗎?還是已經被移到別處了?
林肯那條蟲子現在正打什麼主意?他到底有多聰明?
還有,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斯蒂芬試圖想象他的模樣,透過來復槍的瞄準器所看到的模樣。他想象不出來。他只能看到一堆蟲子,還有一張從沾滿油汙的窗子裡,平靜地盯著他瞧的臉孔。
他突然發現喬迪正在對他說話。
「什麼事?」
「他從事什麼工作,你的繼父?」
「只是打一些零工,常常打獵、釣魚。他曾經是一個越戰英雄,跑到敵後去殺了五十四個人。是政治人物之類的,不只是士兵。」
「是他教你這一切的嗎?就是……你的工作?」藥效逐漸消退,喬迪的綠眼珠又亮了起來。
「我絕大部分的訓練是在非洲和南美洲,不過給我啟蒙的人是他。我稱他為全世界最偉大計程車兵,不過卻被他嘲笑。」
八到十歲的時候,斯蒂芬跟在繼父洛後面穿越西弗吉尼亞的山區。滾燙的汗珠從他們的鼻尖滴下來,流進他們扣在溫徹斯特和魯格來復槍扳機上的食指內側。他們在草地上一動不動地靜臥了數小時。洛豎立的短髮下,汗水在頭皮上閃爍,兩隻眼睛睜大了瞄準目標。
你的左眼絕不能看別的地方,士兵。
長官,絕不看別的地方,長官。
不管季節對不對,都有松鼠、野火雞和鹿可打,找得到熊的話就打熊,要不然就打野狗。
要它們的命,士兵。看我怎麼做。
咔嚓聲之後,後坐力跟著撞擊在肩膀上,垂死的動物眼睛裡流露出困惑。
八月盛夏熱騰騰的星期日里,他們會在漆彈槍裡塞進二氧化碳彈匣,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然後彼此追蹤射擊,讓大小如彈珠,以每秒三百英尺的速度穿越大氣的子彈,在胸口、大腿上留下鼴鼠土堆一般的腫痕,而年輕的斯蒂芬則掙扎著不讓自己因為可怕的痛楚而流下眼淚。製造商生產的漆彈有各種各樣的顏色,但是洛堅持使用紅色,因為就像鮮血一樣。
晚上,他們坐在後院的營火前。繚繞的煙霧冉冉升上天空,飄進敞開的視窗。他母親則站在窗邊,用牙刷清洗餐盤。這時候,這名個子不高的嚴謹男子——十五歲的斯蒂芬已經長得和他一樣高——會喝著新開瓶的威士忌,一邊看著火花像明亮的橘色蟲子一樣飛向天際,一邊扯開話匣子說個不停,無論斯蒂芬是否聽了進去。
「明天,我要你只用一把刀去放倒一頭鹿。」
「嗯……」
「你辦得到嗎,士兵?」
「是的,長官,我辦得到。」
「現在仔細看著,」他喝了一口酒,「你認為頸部的血管在什麼地方?」
「我……」
「不知道的話,千萬不要不敢說出來。一個優秀計程車兵會承認自己的無知,但是他也會採取行動來改善這一點。」
「我不知道頸部的血管在什麼地方,長官。」
「我指給你看,就在這裡。有沒有感覺到?就在這裡,感覺到了嗎?」
「是的,長官,我感覺到了。」
「現在,你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個家庭,也就是一頭帶著小鹿的母鹿。你慢慢接近——這是最困難的部分,慢慢地靠近。要殺母鹿,你必須先讓小鹿暴露在危險當中。你先追殺它的寶貝,一旦你對小鹿構成威脅,母鹿就不會逃開,它會追著你。接下來,唰!割斷它的頸子。不是從側面,而是從某個角度,知道吧?v字形。你感覺到沒有?很好,很好。嘿,小鬼,這才叫重溫舊日時光!」
接著,洛會進到屋子裡去檢查餐盤和餐碗,看看它們是不是整齊地排在一塊方格桌布上面,距離邊緣剛好四個方格。有的時候,如果只有三個半方格,或者餐盤的邊緣仍殘留著一點油漬,斯蒂芬就會聽見打耳光和抽泣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然後他會在營火旁邊躺下來,看著火花朝著黯淡的月亮冉冉飛昇。
「你必須專精於某件事。」那個男人稍後會過來對他說。他的妻子已經上了床,而他則拿著瓶子,再次走到屋外。
「否則,活著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技藝,他所說的事情就是技藝。
喬迪問他:「為什麼你不能進海軍陸戰隊?你一直沒告訴我。」
「這件事情相當愚蠢。」斯蒂芬表示。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還是小鬼的時候惹了一些麻煩。你有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惹麻煩?不多,我不敢,我不想用偷東西或說謊來讓我媽媽失望。你做了什麼?」
「不是什麼太聰明的事。我們鎮上住了一個男人,你知道,一個流氓。我看到他扭住一個女人的手臂,她生了病,他為什麼還要傷害她?所以我走到他面前,告訴他如果不住手的話,我就殺了他。」
「你這麼說了?」
「我的繼父教過我的另外一件事,就是不要使用威脅的方式。你要不就殺人,要不就別干涉他們,但是不要威脅。好吧,他繼續找這個女人的麻煩,所以我不得不教訓他。我開始揍他,先是抓著一塊石頭敲他,然後失手殺了他。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結果因為殺人罪坐了幾年牢。我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卻留下了一個犯罪記錄,這一點就足以讓我進不了海軍了。」
「我想我曾經在某個地方讀到過,就算你有犯罪記錄還是可以服役,如果你去的是魔鬼訓練營這樣的地方的話。」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犯的是殺人罪。」
喬迪把手放在斯蒂芬的肩上。「這太不公平了,一點都不公平。」
「我也覺得不公平。」
「我非常遺憾。」喬迪表示。
斯蒂芬一向都不怕直視別人的眼睛,但是他瞥了一眼喬迪之後,立刻又低下頭,而且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了一個完全不可思議的影像。他和喬迪一起住在一間小木屋裡,一起打獵、釣魚,並在營火上準備晚餐。
「你的繼父發生什麼事了?」
「他死於一場意外,打獵的時候掉下懸崖。」
喬迪表示:「聽起來像是他自己希望的死法。」
斯蒂芬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說:「可能是吧。」
他感覺到喬迪和自己的腿輕輕地碰觸。又一次震顫。斯蒂芬趕緊站起來,重新瞧著窗外。一輛警車巡行而過,不過車上的警察正一邊喝著汽水,一邊聊天。
街上除了一群流浪漢之外——其中包括了四五個白人和一個黑鬼——幾乎沒有半個人影。
斯蒂芬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名黑鬼拖著一個裝滿了汽水、啤酒罐的袋子,一邊四處觀望,比手畫腳,試圖將袋子交給其中一個不停搖頭的白人。他的眼神透露著一種瘋狂,把那名白人嚇壞了。斯蒂芬看著他們爭執了幾分鐘之後,又回到床墊上,坐在喬迪的旁邊。
斯蒂芬把手放在喬迪的肩膀上。
「我要和你談一談我們要做的事。」
「好的,我聽你說,夥伴。」
「外頭有一個傢伙正在尋找我。」
喬迪笑了笑,說:「自從那幢大樓裡發生的事情之後,找你的人可多著了。」
斯蒂芬並沒有露出笑容。「但是有一個特定的人,他叫林肯。」
喬迪點點頭。「那是他的名字還是姓?」
斯蒂芬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遇過像他這樣的人。」
「他是誰?」
一條蟲……
「或許是聯邦調查局的警察,或者顧問之類的角色,我完全不知道。」斯蒂芬記得那個妻子描述這個人給羅恩聽的時候,就好像在談一個印度教的首領或一個幽靈,他又重新感覺到那股畏縮。他的手順著喬迪的背往下滑,停在背脊下方,那股不好的感覺跟著消散無蹤。
「這是他第二次阻止了我,而且差一點就逮到我了。我試著摸透這個人,但是辦不到。」
「你需要摸透這個人的哪些東西?」
「我要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做,好讓我走在他前面一步。」
他又捏了一把喬迪的後背。喬迪似乎並不介意,斯蒂芬也沒有把目光轉開,他已經不再害羞了。喬迪看著斯蒂芬的眼神非常奇怪。難道是一種……他不知道,或許是一種崇拜……
斯蒂芬明白這就是他在星巴克咖啡館說著好聽話的時候,希拉盯著他看的方式。不同的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並不是斯蒂芬,而是扮演著另外一個角色,一個並不存在的角色。而現在,儘管喬迪知道斯蒂芬確切的身份,知道他是一名殺手,他還是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斯蒂芬的手仍舊放在他的背上,然後他說:「我需要揣測他接下來會不會將他們移出庇護所。就在我遇到你的那幢大樓隔壁。」
「將誰移出庇護所?你要殺的人嗎?」
「對。他會試著猜出我接下來會怎麼做,他正在盤算……」斯蒂芬的聲音越來越低。
盤算……
林肯這條蟲到底在盤算什麼?他會不會因為猜測我將會進行第二次攻擊,而把那個妻子和朋友移出庇護所?還是他認為我會等他們被移到新的地點再重新嘗試,所以讓他們留在原地?就算他認為我會再次攻擊庇護所,他會不會留他們在那裡當誘餌,然後設下另外一個圈套騙我回去?他會不會將兩名冒充的誘餌移到新的地點,然後在我跟蹤他們的時候試圖逮住我?
喬迪低聲地表示:「你看起來好像……我不知道,非常激動。」
「我無法想象……我無法想象他接下來會怎麼做。我可以摸清楚每一個曾經追捕過我的人,我可以猜透他們。但是對於他……我卻辦不到。」
「你要我幫你做些什麼?」喬迪一邊問,一邊在斯蒂芬身邊擺動。他們的肩膀不時地摩擦碰觸。
斯蒂芬·考爾,身為技藝傑出的工匠,並且由一名無論是殺鹿或檢查牙刷清洗的盤子都態度堅定的男人所養大,但是現在他卻不知所措。他看著地面,然後抬起頭來盯著喬迪的眼睛。
他的手放在喬迪的背上,兩個人的肩膀也碰在一起。
斯蒂芬做出了決定。
他彎下腰,在背包裡面仔細翻找,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機,盯著看了一會兒之後交給喬迪。
「這是什麼東西?」喬迪問。
「一部電話,給你用。」
「一部手機,酷!」喬迪就像從來不曾見過這種通訊器材一樣地檢視著,他彈開面板,仔細地研究每一個按鍵。
「你知不知道什麼是觀測員?」
「不知道。」
「最佳的狙擊手並不是單獨工作,他們身邊總是帶著一名觀測員,負責目標定位、測量距離、尋找防禦部隊這一類的事。」
「你要我幫你做這些事嗎?」
「沒錯,我想林肯會將他們移出庇護所。」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喬迪問。
「我無法解釋,只是有這種感覺。」斯蒂芬看看錶,「我要你辦一件事。今天下午十二點三十分,我要你走到街上,就像個……流浪漢一樣。」
「如果你想的話,可以使用‘乞丐’這個字眼。」
「我要你監視庇護所。或許你可以翻找垃圾桶或做一些這類的事。」
「我撿空瓶的時候經常這麼做。」
「你要弄清楚他們上了哪一輛車子,然後打電話告訴我。我會在街角的一輛車子裡等你。但是你必須小心假的誘餌。」
那名紅髮女警的影像突然出現在腦中。她不太可能冒充那個妻子,她太高,也太漂亮了。斯蒂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討厭她……他非常後悔那一槍沒有瞄得準一點。
「好,我辦得到。你會在街上射殺他們嗎?」
「不一定。我可能跟蹤他們到新的庇護所,然後在那邊動手,但是我會隨機應變。」
喬迪就像個過聖誕節的小孩一樣,仔細研究那部手機。「我不知道怎麼用。」
斯蒂芬教了他。「你一就位就打電話給我。」
「就位,聽起來非常專業!」接著他抬起盯著電話的眼睛,「聽我說,等這件事結束,而我也戒了毒之後,我們為什麼不偶爾聚一聚?我們可以一起喝杯果汁、咖啡什麼的,你想不想?」
「當然。」斯蒂芬說,「我們可以……」
但這時候大門突然出現了重擊的聲音。斯蒂芬就像個伊斯蘭教的苦行僧一樣邊轉動,邊從口袋裡掏出槍,然後以兩手握槍的射擊姿勢倒地就位。
「給我開啟這扇去你媽的門!」三個聲音在外頭大聲吼叫,「立刻!」
「不要出聲。」斯蒂芬心驚膽戰地對喬迪說。
「你在不在裡面,你這個噁心的討厭鬼?」那個傢伙繼續堅持,「喬——迪,你他媽的到底在哪裡?」
斯蒂芬走到那扇封了木條的窗邊,再次朝外面看。是那個對街的黑鬼流浪漢。他身上穿著一件襤褸的夾克,上頭寫著「《貓》——音樂劇」。黑鬼並沒有看到他。
「那個該死的在哪裡?」黑鬼說,「我需要那傢伙,我得吃藥!喬迪,喬!你在哪裡?」
斯蒂芬問:「你認識他嗎?」
喬迪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後聳聳肩,低聲說:「我不知道,或許吧,街上許多人看起來都差不多。」
斯蒂芬一邊撫弄著手槍上面的塑膠槍柄,一邊打量了那傢伙好一會兒。
黑鬼流浪漢繼續叫道:「我知道你在裡面,老兄!」他的聲音分解成一連串令人作嘔的咳嗽聲。「喬——迪。喬——迪!我花了不少代價,老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花了一整個星期撿罐子的代價,他們才告訴我你在這裡,每個人都這麼告訴我。喬迪,喬迪!」
「他待會兒就走了。」喬迪說。
斯蒂芬表示:「等一等。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他。」
「怎麼利用?」
「記得我剛才告訴你的事嗎?也就是指派工作。這樣不錯……」斯蒂芬點點頭,「他看起來很嚇人,他們會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不是你。」
「你的意思是要我帶他一起去?到庇護所那一帶?」
「沒錯。」斯蒂芬表示。
「我得吃藥,老兄。」黑鬼呻吟道,「拜託。我完蛋了,老兄。我站都站不穩了。他媽的!」他用力踹在門上。「拜託,老兄。你在裡面嗎?喬迪,你他媽的在不在?你這個混賬!救救我……」他聽起來就像在哭泣一樣。
「你走出去。」斯蒂芬說,「告訴他,如果他跟你一起走的話,你就拿藥給他吃。你觀察動靜的時候,讓他在庇護所的對街翻一翻垃圾之類的東西就行了。」
喬迪看著他。「你是說現在,現在就和他一起去?」
「對,現在,告訴他。」
「你要他進來嗎?」
「不行,我不要他看到我。你過去告訴他。」
「嗯……好吧。」喬迪撬開前門,「如果他捅我一刀怎麼辦?」
「你看看他,他就快要沒命了,你只要一隻手就可以把他打得屁滾尿流。」
「他看起來像是得了艾滋病。」
「快去。」
「萬一他摸到……」
「去!」
喬迪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到外面。「喂!冷靜一點。」他對那個人說,「你他媽的要什麼東西?」
斯蒂芬看著黑鬼用他那雙瘋狂的眼睛打量著喬迪。「聽說你賣藥,老兄。我有錢。我有六十塊。我得吃藥,你瞧,我病了!」
「你要什麼?」
「你有些什麼,老兄?」
「紅膠囊、安非他明、黃膠囊、戴麻。」
「很好,戴麻不錯,老兄,我付你錢。媽的!我有錢!我肚子裡面很痛,被人揍了一頓……我的錢在哪兒?」
他拍了好幾次口袋,然後才發現他將幾張寶貴的二十美元鈔票抓在左手裡。
「不過,」喬迪表示,「你得先為我做一件事。」
「啊,我為什麼要幫你做事?你要我幫你吹喇叭嗎?」
「不是。」喬迪被嚇得怒氣衝衝地說,「我要你和我一起去翻垃圾。」
「我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撿幾個罐子。」
「罐子?」他吼了一聲,忍不住抓了抓鼻子,「你要換那幾塊錢幹什麼?為了找你,我剛剛才用掉了幾百個罐子。去他媽的罐子!我給你現金,老兄。」
「我免費送你一些戴麻,但是你必須幫我去找幾個罐子。」
「免費?」那傢伙似乎沒有聽懂,「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付錢嗎?」
「沒錯。」
黑鬼環顧了一下四周,就好像他想要找一個人來為他解釋這件事一樣。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我要去什麼地方撿罐子?」
「先等一等……」
「哪裡?」他問。
喬迪走進門內,告訴斯蒂芬:「他答應一起去。」
「幹得好。」斯蒂芬笑了笑。
喬迪也回他一個微笑。他開始走回門口的時候,斯蒂芬叫住他:「嘿!」
喬迪停下腳步。
斯蒂芬突然脫口說出:「遇到你真好。」
「我也很高興遇到你,」喬迪猶豫了一下,「夥伴。」他伸出手。
「夥伴。」斯蒂芬附和道。他有一股想要脫下手套,讓他可以感受喬迪肌膚的強烈衝動,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因為專業的技藝是首要的考量要素。
倒數二十一小時
24
一場辯論正在激烈地進行。
「我覺得你這麼做並不對,林肯。」朗·塞林託表示,「我們必須將他們移到別的地方。如果把他們留在庇護所裡的話,他會再進行另一次攻擊。」
並不是只有他們正在為這個困境傷腦筋。雷金納德·埃利奧潑洛斯檢察官雖然還沒有出現,但是負責聯邦調查局曼哈頓分局的托馬斯·珀金斯特別探員已經親臨現場,在辯論當中代表調查局的立場。萊姆非常希望德爾瑞也在場,還有薩克斯,不過她已經加入市警和聯邦組成的聯合特警部隊,前往搜尋遭到廢棄的地鐵用地了。截至目前,他們還沒有找到棺材舞者及其夥伴的蹤跡。
「我的反應完全是依照從前的經驗。」珀金斯認真地表示,「我們還有其他的庇護場所。」棺材舞者只花了八個小時就查出了證人的位置,併成功地接近距離庇護所偽裝的防火門僅五碼的距離之內,這讓珀金斯感到心驚肉跳。「更好的庇護場所。」他很快地補充一句,「我認為我們應該立刻移送他們。我得到了來自高層的指示,也就是華盛頓,他們不希望證人受到傷害。」
也就是說,現在就將他們移到別的地方去,萊姆假設。
「不行。」萊姆固執地表示,「我們必須讓他們留在原地。」
「如果為各種變數排列一下優先順序,」珀金斯說,「我想答案非常明顯,把他們移到別處。」
但是萊姆表示:「不管他們去什麼地方,到新的庇護所或是留在現在這一個,他都會找上他們。我們熟悉這個地方,對他可能採取的進攻方式多少可以掌握,我們的伏兵可以得到很好的掩護。」
「這一點說得沒錯。」塞林託讓了一步。
「這麼做也會讓他亂了陣腳。」
「怎麼說?」珀金斯問。
「你應該知道,他現在也正在和自己進行一場辯論。」
「是嗎?」
「你可以確定。」萊姆說,「他正試著猜出我們接下來會怎麼做。如果我們決定讓他們留在原地,他會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種。如果我們將他們移到別的地方——我認為他就是猜我們會這麼做,他會試圖在路上進行攻擊。不管路上的安全措施做得多麼好,總是不如一個固定的場所完善。不行,我們必須讓他們留在原地,然後準備應付另一波攻擊。預先設想周到,隨時準備出擊,上一次……」
「上一次有一名警探遭到殺害。」
萊姆怒氣衝衝地頂了回去:「如果英納爾曼有後援的話,事情就會完全不同。」
西裝筆挺的珀金斯是一個善於自我保護的官僚,不過倒是通情達理。他點頭讓了步。
但是,我這麼做到底對不對?萊姆心想。
棺材舞者到底在盤算些什麼,我是不是真的知道?
哦,我可以在仔細檢視一個安靜的臥房,或一條骯髒的巷道之後,完美地解讀讓它們成為犯罪現場的故事。我可以從沾染在地毯或瓷磚上有如羅夏克墨漬測試般的血跡,看出被害人有沒有可能逃生,以及他死亡的方式。我從殺手留下來的塵土,就可以立刻知道他去過了哪些地方。
我可以找出到底是什麼人,也可以找出到底為了什麼原因。
但是棺材舞者接下來到底會怎麼做?
這一點我可以揣測,卻不能肯定。
走道上這時候冒出了一張面孔,是門口站崗的一名警衛。他交給托馬斯一個信封,然後又退回自己的崗位。
「什麼東西?」萊姆小心地注視。因為此刻他並沒有在等候任何檢驗報告,而他也很清楚棺材舞者對於炸彈的偏好。不過這個信封只有一張紙的厚度,而且是來自聯邦調查局。
托馬斯拆開之後瀏覽了一遍。
「是來自物證反應小組,他們找到了一名沙粒專家。」
萊姆向珀金斯解釋:「和這件案子無關,是一名探員在前幾天晚上失蹤的那一件。」
「託尼?」珀金斯問,「我們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半點線索。」
萊姆瀏覽了那一份報告。
「提交分析的物質,在技術層面上並非沙粒,而是礁岩組織當中的珊瑚顆粒,幷包含了交合刺、海蟲管體的交叉片段、腹足動物的外殼、有孔蟲。最可能的來源是北加勒比海、古巴、巴哈馬……」
加勒比海……有趣,不過目前他必須把這項證物擱置一旁。等到棺材舞者伏法定罪之後,他和薩克斯再回到……
他的收話器傳出沙沙的聲音。
「萊姆,你在不在?」薩克斯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我在!你在哪裡,薩克斯?你找到了什麼?」
「我們在市政府附近,一箇舊地鐵站的外面。搜尋與監視小組說裡面有一個人,至少一個人,也可能有兩個。」
「很好,薩克斯。」他表示,一邊因為可能已經逼近棺材舞者而心跳加速,「繼續回報。」然後他抬頭看著塞林託和珀金斯。「看來我們可能不用繼續討論是否要將他們移出庇護所了。」
「他們找到他了?」
雖然身為一流的科學家,萊姆卻不願意回答這個充滿期望的問題,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的回答給這一次行動帶來厄運——好吧,不希望為薩克斯帶來厄運,他心想。所以他喃喃地說:「我們靜候迴音吧。」
特勤小組安靜地包圍了地鐵站。
這裡可能是棺材舞者新搭檔住的地方,阿米莉亞·薩克斯推斷。搜尋與監視小組找到了幾個當地人,根據他們的報告,有個毒蟲在這一帶販賣藥丸,是一個瘦弱的男人,穿八號鞋。
這個數年前因為建於幾條街之外的市政府而遭廢棄的地鐵站,幾乎可以說只剩下牆上的一個洞。
32e小組已經就位,搜尋與監視小組也開始調整通訊裝置和紅外線,其他警員則負責管制街上的交通,以及驅逐坐在人行道上和門口的流浪漢。
指揮官安排薩克斯遠離主要的入口,遠離火線。他們指派給她一個相當貶低她的工作:要她看守一個已被封閉多年的地鐵出口。她懷疑萊姆是否已經和霍曼達成了保護她安全的協議。因為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以及追捕棺材舞者進度的擱淺,她又開始冒出了怒氣。
她指著生鏽的門鎖輕快地表示:「嗯……他應該不會從這裡逃出來吧。」
「每一個入口都要看守。」戴著面罩的特勤小組警官沒聽見,或根本不理會她的挖苦。他嘀咕了一句之後,就回到他的小組裡。
雨滴開始滴落在她的身邊。冰冷的雨水直接從灰暗骯髒的天空滴落,響亮地拍打著鐵欄杆前堆放的垃圾。
棺材舞者是不是在裡面?如果他在裡面的話,絕對會出現一場槍戰。很難想象他沒有經過激烈的掙扎就束手就擒。
她因為被排除在這場戰役之外而感到憤怒不已。
在一把來復槍和四分之一英里的距離保護下,你可以嬉皮笑臉,她在心中對棺材舞者說。但是,告訴我,你這個王八蛋,在近距離之內拿著一把手槍,你還能耍什麼把戲?你如何趴下來面對我?她家的壁爐架上擺著十多面手槍射擊的金牌。(金牌上面的人像全都是男人,這一點讓阿米莉亞·薩克斯覺得很可笑。)
她往前走下幾步階梯,來到鐵欄杆前面,然後貼著牆面。
刑事鑑定專家薩克斯在地鐵特有的腐敗、尿漬等鹹溼臭味當中,仔細地檢查面前的各種汙漬。她檢查了欄杆、鐵鏈、鐵鎖,並朝著陰暗的坑洞探視,但是她什麼也看不到、聽不見。
他在什麼地方?
還有,那些警察和警探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拖了這麼久?
不久之後,她就從收話器裡得到了答案:他們在等待後援。霍曼決定再調來二十名特勤小組的警探,以及第二個32e小組。
不行,不行,不行,她心想。這麼做不對!棺材舞者只需要朝外面瞧一眼,發現沒有半輛車或路人經過,就會立刻明白特警部隊正在安排特勤任務,到時將會出現一場屠殺……他們為什麼弄不清楚這一點?
薩克斯將犯罪現場鑑定的工具留在階梯下方,然後重新爬到街上,看到不遠的地方有一家雜貨店。她走進去買了兩罐丁烷,並向店主借用了遮雨棚的杆子——一根五英尺長的鐵條。
回到用欄杆封閉起來的地鐵出口前面,她用遮雨棚的杆子伸進鐵鏈的一個環節,然後持續旋轉,直到鐵鏈緊緊地繃直為止。她戴上防護手套,將丁烷噴在鐵鏈上,看著冰冷的瓦斯結成霜氣。(阿米莉亞·薩克斯肯定有兩下子,才會被派去巡邏時代廣場的地獄——四十二街。她必須十分熟悉破門而入的伎倆,才能夠用得像模像樣。)
她用完了第二罐丁烷之後,用雙手抓住杆子開始扭旋。冰凍的瓦斯讓金屬變得異常脆弱,輕輕一響,鐵鏈的鐵環應聲斷裂。她在鐵鏈掉落到地面之前伸手接住,然後輕輕地放在一堆葉子上面。
雨水已經弄溼了門上的鉸鏈,不過為了避免發出嘎吱聲響,她還是朝上面吐了口口水,然後推門進去,一邊從槍套裡抽出手槍,一邊想:「我在三百碼外錯過了你,但是在三十碼之內就不會了。」
當然,萊姆不會贊成她這麼做,但是他並不知情。她突然想到他,想到昨天晚上躺在他床上的情境。但是他的面孔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腦海裡,就好像以一百五十英里的時速駕車一樣,她的任務讓她沒有時間去懊悔挫敗的私生活。
她消失在陰暗的走道里,穿過老舊的木製十字轉門,然後沿著月臺朝著候車空間前進。
她向前挪動的距離還沒超過二十英尺,就聽到了對話的聲音。
「我得走了……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走開!」
白種男人。
是不是棺材舞者?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
慢慢地呼吸,她告訴自己,射擊不外乎就是呼吸。
(但是她在機場的時候並沒有慢慢地呼吸,她當時因為恐懼而上氣不接下氣。)
「喂,你說什麼?」另一個聲音,是黑人男性。某種東西讓她感到恐懼,某種危險的東西,「我可以弄到錢,我可以。我可以弄到一堆錢,我有六十美元,我已經告訴你了吧?我還可以弄到更多,你要多少我就能弄到多少。我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但是被幾個王八蛋搶走了!我知道太多事情了。」
武器只是手臂的延伸。用你自己瞄準,而不是武器。
(但是她在機場的時候根本沒有瞄準,她就像一隻嚇壞的兔子一樣臥倒在地上,一邊盲目地開槍,那是最不得要領,也最危險的用槍方法。)
「你懂不懂我說的話?我改變主意了,好嗎?不要煩我了……走開!我會給你……戴麻。」
「你還沒告訴我我們要去哪兒。我們要去什麼地方撿罐子?你先告訴我,什麼地方?告訴我!」
「你什麼地方都不用去,我要你走開!」
薩克斯慢慢地爬上階梯。
她心中想著:瞄準你的目標,檢視退路,開三槍,退回去找掩護。如果必要的話,重新瞄準,再開三槍,尋找掩護,不要驚慌。
(但是她在機場的時候卻驚慌失措,那一顆可怕的子彈冷不防地從她的臉頰旁飛了過去……)
忘了這件事,專心一點。
她再往上爬幾步階梯。
「你說到重點了。你不會免費給我這些藥,對不對?你現在準備叫我付錢,你這個王八龜孫子!」
樓梯對她非常不利,膝蓋是她的弱點,該死的關節炎……
「拿去!這裡有十多顆戴麻,拿了就滾蛋!」
「十多顆。而我不需要付你錢?」他刺耳地大笑,「十多顆!」
接近樓梯的盡頭。
她幾乎可以看見月臺了。她已經準備開槍,而他可能朝任何方向移動六英寸以上,好女孩,撂倒他。不要管什麼規則,朝著頭部開三槍,砰,砰,砰!不要瞄準胸膛,不要管……
這時候,階梯突然消失不見。
「啊!……」她跌落的時候,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叫喊。
她擱腳的階梯是一個陷阱,豎板已經被移開,踏板僅用兩個鞋盒支撐。她的體重讓鞋盒塌陷,混凝土踏板跟著崩落,她則順著樓梯往後翻跌。格洛克從她的手中飛了出去,而當她開始對著麥克風大叫的時候,才發現它已經被扯離了無線通訊器。
薩克斯重重地摔落在鋼筋混凝土的平臺上,腦袋撞上了扶手欄杆,頭昏腦漲地趴在地上。
「哦,太好了。」那白種男人在階梯上頭嘀咕。
「他媽的什麼東西?」黑人說。
她抬起頭,瞥見兩個男人站在樓梯頂端朝下盯著她看。
「操!」黑人抱怨,「到底他媽的在搞什麼?」
白種男人抓起一根棒球棍,開始走下階梯。
我死定了,她心想,我死定了。
彈簧刀還在她的口袋裡。她用盡每一分力量才把手從身體下面抽出來,然後轉過身,一邊伸手摸索她的刀子,但是已經太遲了。白種男人用腳將她的手臂壓在地面上,然後盯著她瞧。
萊姆,我搞砸了。可惜我們沒有度過一個美好一點的告別之夜……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她自我保護地舉起手來,準備擋開頭部的一擊,一邊看了一眼她的格洛克,太遠了。
男人用他鳥爪般的手掌把她的刀子從口袋裡扯出來,然後遠遠地拋開。
他重新站穩,手中抓著球棒。
爸,她向已逝的父親說話,我怎麼會搞砸了呢?我違反了多少規則?她記得父親曾經對她說過,只需半個錯誤就足以讓你命喪街頭。
「現在,告訴我你在這裡做什麼?」他一邊問她,一邊心不在焉地晃動棒子,就好像他拿不定主意從哪邊下手一樣。「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的名字是阿米莉亞·薩克斯小姐。」那名流浪漢說,不過突然之間聽起來已經不太像個流浪漢。他走下階梯,迅速移向那名白種男人,將他的棒子拉開。「除非我弄錯了,要不然她一定是來這裡抓你這個小王八蛋的,老兄!就像我一樣。」薩克斯眯著眼睛看著那名流浪漢站直身子,搖身變成了弗雷德·德爾瑞,他用一把大型的席格索爾手槍指著那個目瞪口呆的男人。
「你是警察?」他結結巴巴地說。
「聯邦調查局。」
「媽的!」他叫了一聲,倒盡胃口地閉上眼睛,「我真是他媽的好運。」
「不對,」德爾瑞表示,「這跟運氣一點關係也沒有。現在我要為你戴上手銬,而你最好乖乖地不要反抗;如果你不聽話,將會在病床上躺上好幾個月。我們是不是已經達成了共識?」
「你怎麼辦到的,弗雷德?」
「很簡單。」這名精瘦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和薩克斯一起站在廢棄的地鐵站前面。他仍然是一身流浪漢的打扮,為了偽裝成已在街上生活數個星期而在臉上和手上塗抹的汙泥讓他看起來汙穢不堪。「萊姆告訴我,棺材舞者的朋友是個毒鬼,住在城裡的地鐵站,所以我知道我必須親自來一趟。我買了一大袋空罐子,和幾個我知道應該對話的人談了話,然後就直接來到他的客廳。」他用頭指了一下地鐵站。然後他們一起看向被銬在警車後座一臉悲慘的喬迪。
「你為什麼不讓我們知道你在進行的事?」
德爾瑞用他的微笑回答了她的問題,而薩克斯也知道這個問題毫無意義。臥底的探員除了上級之外,很少告訴任何人——包括同事——關於他們正在進行的工作。她的前任男友尼克就是一名臥底探員,而他就有許多事情沒讓她知道。
她揉著自己跌落時撞到的地方,真他媽的痛,醫護人員告訴她最好去照一張x光。她走上前,捏了捏德爾瑞的臂膀。她在接受別人的感謝時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她確實是林肯·萊姆的門徒——不過她現在卻坦率地表示:「你救了我一條命。如果不是你的話,我現在已經完蛋了。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德爾瑞聳聳肩,避開她的謝意,走去向站在地鐵站前的一名制服警員要了一根香菸。他嗅了嗅那根香菸,將它夾在耳後,同時看著地鐵站陰暗的窗子。「上帝!」他自言自語地嘆了一口氣,「該是來點運氣的時候了。」
他們逮捕了喬·德奧弗里歐,然後將他丟進後車座的時候,喬迪告訴他們,棺材舞者十分鐘之前才剛剛離去。他爬下階梯,然後消失在一條地鐵支線裡。喬迪——那傢伙的外號——並不知道他朝著哪個方向離去,只知道他突然帶著槍和背包消失不見了。霍曼和德爾瑞派了人搜尋地鐵站、軌道以及市政府站的周圍,現在正等候著回報。
「來吧……」
十分鐘後,一名特警隊的警官推門進來。薩克斯和德爾瑞充滿希望地看著他,但是他搖搖頭。「他的腳印在軌道上持續了一百英尺之後就消失不見了,沒有任何他的行蹤線索。」
薩克斯嘆了一口氣,勉強將訊息轉告萊姆,並問他是否應該在軌道上和車站附近進行證物搜尋。
和她猜測的一樣,他的反應十分辛辣。「媽的!」萊姆咕噥道,「只要搜尋車站本身就夠了,其他的地方沒有必要走格子。媽的,他到底怎麼辦到的?就好像他有某種他媽的超人洞察力一樣。」
「不過,」她表示,「至少我們找到了一名目擊者。」
她這句話才剛說出口,立刻感到萬分後悔。
「目擊者?」萊姆輕蔑地叫道,「一名目擊者?我不需要目擊者,我需要的是證物!好吧,還是帶他到這裡來,讓我們聽一聽他有什麼話要說。但是,薩克斯,我要你用前所未有的細心,將那個車站徹底清理一遍。你聽到了沒有?你在嗎,薩克斯?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
倒數二十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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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些什麼東西?」萊姆問,一邊對著吹吸控制器的塑膠管輕輕吹一口氣,讓「暴風箭」輪椅快速地向前行進。
「一堆沒用的垃圾。」弗雷德·德爾瑞表示。他已經清理完畢,並換上了制服——如果一套愛爾蘭綠的西裝也能夠稱得上制服的話。「哦,哦,哦。除非我開口問你,否則什麼話都不要說。」他用令人心生畏的眼光盯著喬迪。
「你騙了我!」
「閉嘴!你這個瘦排骨。」
萊姆並不太高興德爾瑞自己採取的行動,不過這是臥底工作的本質。所以儘管萊姆並不是完全瞭解,他也不否認這麼做確實能夠得到收穫——德爾瑞的技藝證實了這一點。
此外,他還救了薩克斯一條命。
她很快就會出現了。醫護人員帶她到急診處去給肋骨照x光。她從階梯上跌落的時候受了傷,但是沒有任何骨折。他因為那天晚上對她說的話沒有產生效果而沮喪不已:她一個人進入地鐵裡,去追捕棺材舞者。
該死,他心想,她就像我一樣頑固。
「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喬迪抗議。
「聽不懂嗎?我叫你不要說話。」
「我並不知道她是什麼人!」
「不知道!」德爾瑞表示,「原來她身上那塊銀色的警徽沒有透露她的身份。」接著他想起自己並不想聽這個傢伙說話。
塞林託走了過去,彎下腰來對他說:「再告訴我們一些關於你那個朋友的事情。」
「我不是他的朋友。他綁架了我,我當時在三十五街那幢大樓裡,是因為……」
「因為你正在偷藥丸。我們知道,我們知道。」
喬迪眨了眨眼睛。「你們怎麼……」
「但是我們不管這些,至少現在不想管。繼續說下去吧。」
「我以為他是一個警察,但是後來他告訴我,他是去那邊殺幾個人,我以為他也會把我殺了。他需要擺脫困境,所以叫我不準動,我照做了。接著那個警察之類的人進了門,他捅了他一刀……」
「然後殺了他。」德爾瑞脫口說。
喬迪一臉悲哀地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他準備殺他,我以為他只想把他敲昏之類的。」
「聽好,你這個王八蛋!」德爾瑞大聲說,「他的確殺了他,讓他像塊石頭一樣再也不能動彈。」
塞林託檢視了一下地鐵站帶回來的證物袋,裡面有幾本破舊的色情雜誌、幾百顆藥丸、衣物、一部全新的手機和一沓錢。他將注意力移到喬迪的身上,「繼續說下去。」
「他告訴我,他會付錢給我,叫我幫他離開那個地方,所以我帶著他經過通道來到了地鐵裡。你是怎麼找到我的,老兄?」他看著德爾瑞。
「因為你一邊跳舞,一邊沿街叫賣。我甚至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我的老天,你這個狗雜種。我應該掐緊你的脖子,一直到你臉色發青為止。」
「你不能傷害我,」他掙扎著表示,「我有我的權利。」
「是誰僱用了他?」塞林託問喬迪,「他提到了漢森這個名字嗎?」
「他沒說。」喬迪的聲音開始發抖,「聽我說,我答應幫他的忙,是因為我知道不幫他忙的話,他會把我殺了,否則我不會這麼做。」他轉向德爾瑞,「他原本要我找你幫忙,但是他離開了之後我就要你走。我正打算到警察局去報案,我真的打算這麼做。他是個嚇人的傢伙,我很怕他!」
「弗雷德?」萊姆問。
「是啊,是啊。」德爾瑞勉強承認,「他確實改變了語氣,要我走人,但沒有提到任何報警的事。」
「他準備去什麼地方?你原本應該幫他做什麼事?」
「我原本應該去那幢房子對面的垃圾桶之間轉轉,觀察進出的車輛。他要我注意坐上車子離去的一男一女,告訴他是什麼樣的車子。我應該用那邊那部電話通知他,然後他準備進行跟蹤。」
「你要他們留在庇護所的決定是對的,林肯,」塞林託表示,「他準備在路上進行攻擊。」
喬迪繼續說:「我正準備來找你們……」
「老兄,你這個人在說謊的時候一點價值都沒有。你難道沒有半點尊嚴嗎?」
「聽我說,我是有這樣的打算。」他說,情緒鎮定了一些。他笑了笑說,「我想應該會有筆獎金。」
萊姆看著他那對貪婪的眼睛,傾向於相信他說的話。他看著塞林託,而他也點頭表示同意。
「如果你跟我們合作,」塞林託說,「我們可能會讓你不用蹲大獄,至於獎金我就不知道了,或許吧。」
「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也不會。我……」
「讓你的舌頭冷靜一下,」德爾瑞表示,「我們全都同意這一點吧?」
喬迪轉了轉眼睛。
「同意吧?」德爾瑞不懷好意地低聲說。
「同意,同意,同意。」
塞林託說:「我們得儘快採取行動。你原本應該在什麼時候到那幢房子?」
「十二點三十分。」
他們還有五十分鐘的時間。
「他開的是什麼樣的車子?」
「我不知道。」
「他長什麼樣子?」
「三十出頭,三十來歲吧,我想。不高,但是相當結實。老兄,他身上的肌肉還真是不少,蓄著軍人一樣的平頭,圓臉。這樣吧,我會幫你搞一張那種警方畫的通緝影像之類的東西。」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的名字?有沒有告訴你任何事情?他來自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他有一種南方的口音。對了,還有一件事,他說他隨時隨地都戴著手套,是因為他有犯案的記錄。」
萊姆問:「在什麼地方?什麼樣的案子?」
「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不過他犯的是殺人罪。他告訴我,他在青少年時期,曾經在他住的鎮上殺了一個人。」
「還有呢?」德爾瑞厲聲問。
「聽我說,」喬迪雙手交叉在胸前,抬頭看著德爾瑞說,「我是幹過一些壞事,但是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這傢伙綁架了我,他身上帶著槍,而且還是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瘋子,我都快被嚇死了。我想如果是你的話,你也會和我做出同樣的反應。我不願意再和這個垃圾有任何瓜葛,所以如果你想要逮捕我,那就動手吧,把我關到拘留所去,但是我什麼話都不會再說了,好嗎?」
德爾瑞那張瘦長的臉這時候突然變得齜牙咧嘴。「很好,那就沒得說了。」
阿米莉亞·薩克斯這時候出現在門口。她一邊盯著喬迪,一邊走進房內。
「告訴他們!」他叫道,「我並沒有傷害你。告訴他們!」
她就像看著一團嚼過的口香糖一樣地看著他。「他打算用一根路易維爾球棒敲我的腦袋。」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你沒事吧,薩克斯?」
「只是在背上又加了一點淤傷,就這樣。」
塞林託、薩克斯和德爾瑞圍在萊姆身旁,由萊姆將喬迪的描述告訴薩克斯。
她問萊姆:「我們應該相信他嗎?」
「死排骨。」德爾瑞嘀咕道,「可是我得說,我認為他說的是真相。」
薩克斯也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不過我覺得不管我們採取什麼行動,都得把他拴得緊緊的。」
塞林託同意道:「我們會一直拘留他。」
萊姆也勉強同意。要是沒有這個人幫忙,似乎不可能超越棺材舞者一步。雖然他一直堅持將珀西和黑爾留在庇護所裡,但是事實上,他並不知道棺材舞者打算在路上進行攻擊,他只是比較傾向這樣的設想。他原本可以輕易地同意遷移珀西和黑爾,而他們可能在駛往新庇護所的路上遭到殺害。
萊姆感覺一股壓力緊緊地扼住了他的下巴。
「你覺得我們應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林肯?」塞林託問。
由於事關佈局而非證物鑑定,所以林肯看著德爾瑞從耳後抽出香菸,聞了好一會兒。德爾瑞表示:「我們讓這個死排骨打那個電話,儘可能地從棺材舞者口中套出情報。再安排一輛車當誘餌,讓棺材舞者跟蹤,車上全是我們的人。然後我們快速地攔截,用幾輛沒有記號的車子包抄,將他制伏。」
萊姆勉強地點點頭,他很清楚在街上進行部署攻擊有多麼危險。「我們可以把他弄到市中心以外的地方嗎?」
「可以引誘他穿越東河。」塞林託建議,「那裡有許多可以制伏他的空地。有幾個老舊的停車場。我們可以弄得像是準備讓他們轉乘另一輛廂型車,進行一場迴圈接力一樣。」
大家全都同意這是風險最低的方式。
塞林託用下巴指著喬迪,然後輕聲說:「要他對付棺材舞者的話,我們要給他什麼東西?條件必須好到讓他覺得值得。」
「不要再用什麼特別的條件誘使他站在我們這一邊來幫助我們了,」萊姆表示,「給他一筆錢。」
「操!」德爾瑞罵道,雖然他向來都因為寬待為他工作的情報線人而聞名。不過他最後還是點點頭。「好吧,好吧,我們分攤開銷,不過得先看看這隻老鼠有多麼貪婪。」
塞林託把他叫過來。
「好吧,條件是這樣,你幫助我們,依照他的要求打那個電話,讓我們逮到他。然後我們會撤銷所有的指控,還給你一筆獎金。」
「多少?」喬迪問。
「喂,死排骨,你在這裡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立場和條件。」
「我需要一筆錢支付戒毒療養的費用,我還差一萬美元。有沒有這種可能?」
塞林託看著德爾瑞。「你那筆密報基金有沒有問題?」
「我們可以這麼做,」德爾瑞表示,「如果你和我各出一半的話,行。」
「真的?」喬迪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那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萊姆、塞林託和德爾瑞敲定了計劃,準備在庇護所的頂樓設定指揮所,喬迪也會帶著他的電話待在那個地方。珀西和黑爾則留在主樓內,由警員保護。然後喬迪打電話給棺材舞者,告訴他這對男女已經上了一輛廂型車,正準備離去。廂型車緩緩地行進,行駛到東區一處無人的停車場。棺材舞者會跟上去,他們則在停車場逮住他。
「很好,我們動手吧!」塞林託表示。
「等等。」萊姆叫道,他們停下來看著他,「我們忘了最重要的部分。」
「什麼事?」
「阿米莉亞搜尋了地鐵的現場,我要分析一下她找到的東西,或許能得知他準備如何動手。」
「我們已經知道他準備如何進攻了,林肯。」塞林託用下巴指著喬迪表示。
「你們就遷就一下這個老殘廢,行不行?好了,薩克斯,看看我們手上有些什麼東西。」
蟲子。
斯蒂芬穿梭在街巷間,轉乘一輛又一輛的公共汽車,躲避看得到的警察,以及目光所不能及的蟲子。
在每一條街上的每一扇窗戶裡盯著他看的蟲子,已經近在咫尺的蟲子。
他想著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想著這份工作,盤算著自己還剩下的幾發子彈、目標是不是會穿著防彈衣、自己應該從什麼距離開槍,還有這一回是不是應該在槍口裝上防火帽。
不過這些都是無意識的思緒。他掌握的程度,並不見得高於對自己的呼吸、心跳,或是血液在體內漫遊速度的控制。
目前佔據著他思緒的是喬迪。
這個人為什麼會讓他這樣著迷?
斯蒂芬自己也說不上來。或許是他一個人生活,卻又不感覺寂寞的態度;或許是他帶著那本自助手冊,真誠地希望從身處的深淵裡爬出來的那份意願;也或許是斯蒂芬要他冒著吃子彈的危險站到門口時,他並沒有畏怯的那份姿態。
斯蒂芬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他……
你有什麼感覺,士兵?
長官,我……
古怪的感覺嗎,士兵?「古怪」是他媽的什麼意思?你是不是瘋了?
沒有,長官,我沒有。
現在改變計劃還不遲,還有選擇的餘地,很多選擇的餘地。
想著喬迪,想著他對斯蒂芬說的話。媽的,或許等這次任務完成之後,他們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他們可以一起去星巴克咖啡,那會像他對希拉說話的時候一樣,只不過這回將會是真實的。他可以不用再吞飲臭尿般的茶汁,而是可以來一杯真正的咖啡,雙倍的濃度,就像母親在早晨為繼父準備的咖啡一樣,以翻騰的沸水分秒不差地滴泡六十秒鐘,每一杯精確地使用二又四分之三湯匙咖啡粉,不能有任何黑色的殘渣濺落在任何地方。
是不是一起釣魚或一起打獵也沒有可能?
或篝火晚會……
他可以告訴喬迪放棄任務,獨自動手幹掉那個妻子和朋友。
放棄,士兵?你在說些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長官。我正在考慮與攻擊相關的各種可能性,就像我接受的訓練一樣,長官。
斯蒂芬下了公共汽車,然後溜到列克星頓大道上的消防隊後面。他把他的包放在一個垃圾箱後,從刀鞘抽出刀子,藏在夾克下面。
喬迪,喬……
他再次想象那雙細瘦的手臂,以及那個人看著他的樣子。
我也很高興遇到你,夥伴。
這時候斯蒂芬突然全身打起寒戰。就好像在波斯尼亞,他為了逃避游擊隊的追捕而跳進一條小溪的時候一樣。當時是三月天,水溫才剛剛升到冰點以上。
他閉起眼睛,緊緊地貼著磚牆,嗅著磚石潮溼的味道。
喬迪他……
士兵,到底他媽的怎麼一回事?
長官,我……
怎麼樣?
長官,嗯……
你給我說,立刻,士兵!
長官,我已經弄清楚敵人正在進行心理戰術。但是對方並沒有達到他的企圖,長官。我現在已經完成依照計劃行事的準備。
很好,士兵,現在給我注意他媽的行事步驟。
當斯蒂芬開啟消防隊的後門,溜進去的時候,他突然瞭解到計劃已經不會再有變動。這一次的佈局太完美了,他不能付之東流,尤其是這一回他不僅有機會一舉幹掉那個妻子和朋友,也可以消滅林肯那條蟲子,還有那名紅髮女警。
斯蒂芬瞥了一眼手錶,喬迪大約再過十五分鐘就可以就位。他會撥電話到斯蒂芬的手機,斯蒂芬也會接起電話,最後一次聆聽他那尖銳的聲調。
然後他會按下那顆傳送按鈕,引爆裝在喬迪的手機中那十二盎司的三次甲基三硝基胺。
指派……孤立……消滅。
他真的沒有選擇。
此外,他心想,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題可以談?我們一起喝過咖啡之後,還能夠一起做些什麼?
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pollock,1912—1956),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
指kastle-meyer,刑偵學中用酚酞進行的一種血液測試方法。
通常指內含速可眠等麻醉藥劑的膠囊。
藍色的膠囊,尤指含有阿米妥納的膠囊。
約翰·亞斯特(johnjacobastor,1763—1848),著名的毛皮商人。
美國海軍陸戰隊座右銘。
原文為demmies,是鎮痛藥杜冷丁的俗稱。
羅夏克墨漬測試,由瑞士醫生赫爾曼·羅夏克於一九二一年發明。這種測試是利用墨漬圖來反映受測試人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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