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殺人地帶

「養鷹人的鳥兒,無論如何溫馴親近,都是人類豢養的動物當中,習性最接近野生的動物。」

「而最重要的是,它還會狩獵。」

——斯蒂芬·博迪奧:《蒼鷹之怒》

倒數四十三小時

10

「我已經在這裡了,萊姆。」薩克斯表示。

薩克斯爬出機動車,雙手套上乳膠手套,並在鞋子上套上橡皮圈——萊姆曾經這麼教過她,為的是避免讓她自己的腳印和罪犯的腳印混在一起。

「你說的‘這裡’,」他問,「是什麼地方?」

「在滑行道的叉口,一排停機棚之間,卡尼的飛機可能就是暫停在這一帶的。」

薩克斯不安地盯著遠方的一排樹木。這是一個多雲潮溼、隨時都可能受到暴風雨襲擊的日子。她覺得自己成了暴露的目標。棺材舞者現在可能就在此地——也許他是回來毀滅遺留下來的證據,或是回來殺個警察以延緩調查的進度,就像幾年前在華爾街佈下殺害萊姆手下的那枚炸彈。

先開槍……

媽的,萊姆,你在嚇唬我!你為什麼把這傢伙說得像會穿牆或口吐毒液一樣?

薩克斯從後車箱取出了裝著波里光的盒子及一個大提箱。她開啟提箱,裡頭有上百件專業工具:螺絲起子、扳手、錘子、電線剪、刀子、指紋採集工具、寧海德林、鑷子、刷子、鉗子、剪刀、收縮拔釘錘、槍擊殘餘物收集工具、鉛筆、塑膠袋、紙袋、證物蒐集膠帶……

第一步,劃定封鎖範圍。

她用封鎖帶圍住了整個區域。

第二步,考慮媒體攝影鏡頭和麥克風所及範圍。

還沒有媒體出現,感謝上帝。

「你在說什麼,薩克斯?」

「我感謝上帝還沒有讓記者出現。」

「祈禱得好,但是告訴我你現在正在做什麼?」

「我仍在封鎖現場。」

「找出……」

「入口和出口的位置。」她說。

第三步,確定行兇者進入和離開現場的路徑——兩處皆為間接的犯罪現場。

但是對於這兩個地點,她一點頭緒也沒有。他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進入現場。隱藏在某個角落、開著運送行李的貨車、油車……

薩克斯戴上護目鏡,然後開始用波里光檢視滑行道。戶外的效果並沒有在暗房裡好,但是陰沉的烏雲,讓她看得見詭異的綠黃光線下面出現的斑點和條紋。只是,她並沒有看到腳印。

「他們昨天晚上用水衝過了。」有個聲音在她身後叫道。

薩克斯轉過身,手放在她的格洛克上,從槍套中抽出一半。

我從來不曾這麼緊張,萊姆,都是你的錯。

幾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黃線外面。她小心翼翼地朝著他們走過去,檢查他們每一個人身份證上的相片。相片上的人頭都符合她看到的面孔,她的手鬆開了槍把。

「他們每天晚上都會沖洗這個地方,如果你打算找到什麼東西的話——我想你是在找東西。」

「用高壓水柱。」第二個人補充說。

太好了,棺材舞者留下的每一個微量證物,每一個腳印,每一絲纖維都沒了。

「你們昨天晚上有沒有在這個地方看到任何人?」

「一定跟那枚炸彈有關吧?」

「大約在七點十五分左右。」她繼續堅持她提出的問題。

「沒有,沒有人會來這裡。這些都是廢棄的停機棚,或許有一天會被拆除。」

「那你們現在來這裡做什麼?」

「我們看到一個警察——你是警察,沒錯吧?所以過來瞧一瞧。跟那枚炸彈有關對不對?是誰幹的?阿拉伯人?還是那些狗屎民兵?」

薩克斯把他們趕走之後,對著麥克風說:「他們昨天晚上清洗過這個地方,萊姆,好像是用高壓水柱。」

「哦,不!」

「他們……」

「嗨!你好!」

她嘆了一口氣,再次轉過身,原本以為會再看到那兩名工人。但是新的訪客是一個戴著有護林熊圖案的帽子,穿著打褶便褲,而且相當自大的警察。他低頭穿過封鎖帶。

「很抱歉,」她抗議道,「這個區域被封鎖了。」

他慢了下來,但是腳步並沒有停下。她檢查了他的證件,符合。相片中的他稍稍側開臉,就像男性時尚雜誌的封面男孩一樣。

「你就是那個來自紐約的警察,對不對?」他爽朗地笑道,「你們那邊的制服還真是不錯。」眼睛一邊盯著她的緊身牛仔褲。

「這個區域被封鎖了。」

「我可以幫忙,我上過法醫學的課程。平時我隸屬於高速公路小組,但也有過一些重案的經驗。你的頭髮真是不賴,我打賭已經有人這麼跟你說過了。」

「我真的必須請你……」

「吉姆·埃弗茨。」

千萬不要進到這種親密的領域當中,那會變得像捕蠅紙一樣黏糊。「我是薩克斯警官。」

「這一回還真是大騷動,一枚炸彈,真夠麻煩的!」

「聽著,吉姆,這一條封鎖帶是為了把人們隔離在犯罪現場之外。現在你必須幫幫忙,站到封鎖帶後面去。」

「等等,就連警察也一樣嗎?」

「沒錯。」

犯罪現場典型的破壞者有五種:天氣、被害者的親屬、嫌疑犯、紀念品收藏家,還有——最糟糕的一種——警察同事。

「我不會碰任何東西,我發誓。只是看著你工作就很開心了,寶貝兒。」

「薩克斯,」萊姆低聲說,「叫他從你的犯罪現場給我滾他媽的蛋。」

「吉姆,從我的犯罪現場給我滾他媽的蛋。」

「要不然你會告發他。」

「要不然我會告發你。」

「一定要這樣嗎?」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模樣。最後的一絲調情意味從他咧著嘴的笑容當中消失了。

「開始行動吧,薩克斯。」

那名州警慢慢地離去,腳步緩慢,看起來自尊全無。他回頭看了一次,但是已經沮喪得無力還擊。

阿米莉亞·薩克斯開始走格子。

搜尋犯罪現場有許多種方式。帶狀搜尋——蜿蜒蛇行的模式走動——最常用於戶外的現場,因為這種模式可以迅速覆蓋絕大部分的地面。但是這種說法萊姆聽不進去,他使用的是方格模式——同一個方向,以一來一往的方式,一步一尺地覆蓋整個現場,然後直角轉彎,從另外一個方向再次前後搜尋。他領導偵查資源組的時候,「走格子」成了搜尋犯罪現場的同義詞。任何一個在走格子的時候抄捷徑或做白日夢而被萊姆逮到的警察,就只有祈求上天保佑了。

薩克斯現在花了半個鐘頭的時間前後走動。

儘管灑水車可能消除印記痕跡,但是棺材舞者遺留下來的較大物件卻不會被沖走,也不會破壞留在滑行道一旁泥地上的腳步和身體的印記。

但是她什麼東西都沒找到。

「見鬼,萊姆,什麼東西都沒有。」

「薩克斯,我打賭一定有,我打賭一定有很多東西,只要比在一般的犯罪現場再多花一點工夫,記住,棺材舞者和其他的罪犯不一樣。」

又來了。

「薩克斯。」他那低沉而充滿魅力的聲音,讓她全身顫抖,「進到他裡面,」萊姆低聲說,「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很清楚他的意思。她痛恨這種思維,但是,薩克斯很清楚,最優秀的刑事鑑定專家能夠在他們的腦袋裡虛擬出一塊空間,在那裡獵人和獵物之間沒有界線。他們在現場移動的時候,並不像一名搜尋線索的警察,而是成了罪犯本人,並感覺得到他的欲求、貪念、恐懼。萊姆就有這種才華,而雖然薩克斯試圖否認,但是她也擁有這項本領。(一個月前她曾經搜尋過一個犯罪現場,情況是一個父親謀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薩克斯在沒有其他人能辦得到的情況下,找到了殺人的兇器。辦完這件案子之後,她一直被自己刺殺被害者的場面所困擾。她可以看見他們的面孔,聽見他們的尖叫。這讓她整整一星期都無法工作。)

又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跟我說話。」萊姆對她說,聲音裡的急躁終於沒有了,「你現在成了他,你走在他走過的路徑上面,用他的思維思考……」

當然,他以前也曾對她說過這些話。但是現在——就像針對與棺材舞者有關的每一件事一樣——對她來說,萊姆似乎並不只是在意找到隱藏的證物,絕對不是。她可以感覺得到他極度渴望瞭解這名罪犯,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以及什麼原因讓他開始殺人。

再一次的顫抖。她的思緒裡出現了一幕影像:她回到了那一天晚上。機場裡的燈光、飛機引擎的聲音、噴射引擎排出的廢氣味。

「來吧,阿米莉亞……你就是他,你就是棺材舞者。你知道愛德華·卡尼就在飛機上,你知道你必須把炸彈裝上去,只要再想一兩分鐘。」

她照著做了,從某個地方喚起了一股殺人的衝動。

萊姆繼續用一種神秘而充滿韻律的聲音說:「你非常傑出,你沒有任何道德觀念,為了達到目的,你會不擇手段,殺掉任何人。你會轉移注意力、利用別人……你手中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詭計。」

我正伺機而動。

我最致命的武器……

她閉上眼睛。

……就是詭計。

薩克斯感覺到一種黑暗的期待、一種警戒和一股獵殺的慾望。

「我……」

他繼續輕聲地說:「有沒有一種你可以分散駕駛員注意力的方式?」

她睜大了眼睛。「整個區域都是空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駕駛員分心。」

「你躲在什麼地方?」

「停機棚全都封起來了。草地上的綠草高度並不足以藏匿。沒有卡車,也沒有油桶,沒有巷道,也沒有可以藏身的角落。」

在她的內心裡有一股絕望。我應該怎麼辦?我必須裝上這枚炸彈,我已經沒有時間了。燈光……到處都是燈光。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她說:「我不能躲在停機棚的另一邊。那裡工人太多了,不夠隱蔽,他們會看到我。」

有那麼一會兒,薩克斯又掙扎著回到自己的意識當中。而她非常納悶,她經常都覺得納悶,為什麼林肯·萊姆有能力召喚她進入別人的意識。這一點有時候令她惱怒,有時候則讓她覺得恐怖。

三十二歲的薩克斯不顧已折磨了她十個年頭的關節炎,蜷曲在地上。「這個地方太開闊了,我覺得自己毫無遮蔽。」

「你在想些什麼?」

那邊有人正在看著我。我不能讓他們發現,我不能!

太危險了。隱藏自己,壓低身子。

沒有藏匿的地方。

如果我被發現,一切就完了。他們會找到這枚炸彈,會發現我正在追殺這名證人。他們會將證人關在庇護所裡面,然後我再也不會有機會解決他們。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她感覺到這樣的恐慌,回到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滑行道旁的停機棚。面前的牆上有一扇破損的窗戶,大約三英尺乘四英尺。她剛剛沒有特別注意,因為窗子被一張從裡面釘上的爛夾板封了起來。

她慢慢地靠了過去。前方的地面鋪著一片礫石,上面並沒有腳印的痕跡。

「有一扇被夾板蓋住的窗戶,萊姆。夾板從裡面固定,玻璃已經破了。」

「殘留在窗戶上的玻璃面髒不髒?」

「很髒。」

「玻璃的邊緣呢?」

「不髒,很乾淨。」她瞭解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玻璃是最近才破的!」

「很好。用力推那塊夾板。」

夾板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地往裡面掉,碰到地面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什麼聲音?」萊姆大聲叫,「薩克斯,你沒事吧?」

「只是夾板發出的聲音。」她回答,再次被他的不安嚇住了。

「你看見了什麼,薩克斯?」

「裡面是空的。有幾個佈滿灰塵的盒子。地面上有一些礫石……」

「是他!」萊姆回答,「他打破窗子,把礫石往裡面扔,這樣他就可以站上去而不會留下腳印。這是一種老伎倆。窗前有沒有任何腳印?我打賭只有更多的礫石。」他尖酸地表示。

「沒錯。」

「好,你先檢查窗戶,然後爬進去。但是一定要先尋找看看有沒有陷阱,別忘了幾年前造成爆炸的那個垃圾桶。」

不要說了,萊姆!不要再說了!

薩克斯再次用波里光四處探照一次。「很乾淨,萊姆,沒有陷阱。我現在要檢查窗框。」

波里光只照出了一個戴著棉質手套留下的淺淡的指印。「沒有纖維,只有一些棉布紋理的壓痕。」

「停機棚裡面有沒有任何東西?有沒有值得盜竊的東西?」

「沒有,裡面是空的。」

「很好。」萊姆表示。

「為什麼很好?」她問,「我不是告訴你什麼印記都沒有嗎?」

「哦,但是這就表示是他,薩克斯。如果沒有值得盜竊的東西,戴著棉質手套打破玻璃闖進去並不太合邏輯。」

她仔細地搜尋。沒有腳印、沒有指印,沒有任何清晰的痕跡。她開動了吸塵器,把所有的塵埃都裝進袋子裡。

「玻璃和礫石裝紙袋嗎?」她問。

「沒錯。」

溼氣常常會破壞塵跡。所以雖然看起來並不專業,但有些證物最好還是用牛皮紙袋運送,而不要用塑膠袋。

「好的,我四十分鐘後將東西送回去給你。」

他們切斷了通話。

她小心地將袋子放進機動車裡的時候,心裡面卻焦躁不安。每一回她搜尋犯罪現場,而沒有找到槍械、刀子、罪犯的皮夾等明顯的證據時,她都會有相同的感覺。她收集的塵跡或許包含著棺材舞者的身份,以及藏身地點的線索,但是也可能只是白費一場工夫。她急著想回到萊姆的實驗室去,看看他能找出什麼東西。

薩克斯鑽進汽車,急速駛回哈得孫空運的辦公樓。她匆匆走進塔爾博特的辦公室。塔爾博特正在和一個背對著門口的高個子男人說話。薩克斯開口:「我發現他藏身的地點了,塔爾博特先生。你可以通知塔臺,現場可以解除封鎖……」

高個子男人回過身,是布萊特·黑爾。他皺著眉頭,試著回想她的名字。「哦,薩克斯警官,你好嗎?」

她習慣性地點頭示意,然後愣了一下。

他在這裡做什麼?他不是應該在庇護所裡嗎?

她聽見輕微的哭泣聲,然後看向會議室。坐在塔爾博特的漂亮褐發助理勞倫旁邊的是珀西·克萊。勞倫正在哭泣,而勇敢面對喪夫悲慟的珀西正在安慰她。她抬頭看到薩克斯,於是對她點了點頭。

不,不,不……

然後是第三個震驚。

「嗨,阿米莉亞。」站在窗戶旁啜飲著咖啡,一邊欣賞著利爾噴氣機的傑裡·班克斯愉快地說:「這架飛機真是不錯,是不是?」

「他們在這裡做什麼?」薩克斯指著黑爾和珀西,忘了班克斯高於她的職位,怒氣衝衝地說。

「他們有個技工方面的問題,」班克斯表示,「珀西想要來一趟這裡,試著找出……」

「萊姆,」薩克斯對著麥克風大叫,「她在這裡。」

「誰?」他尖酸地問,「這裡是哪裡?」

「珀西,還有黑爾,在機場。」

「不可能!他們應該待在庇護所裡。」

「他們不在庇護所,他們現在就在我的面前!」

「不,不,不!」萊姆氣急敗壞地說。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問:「問班克斯,他是不是遵循了迂迴行駛的駕車程式。」

班克斯不自在地表示他並沒有。「她真的堅持非來這裡一趟,不過,我試著告訴她……」

「天啊,薩克斯。他就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棺材舞者,我知道他就在那裡。」

「他怎麼可能在這裡?」她一邊問一邊走向窗戶。

「讓他們低下身子。」萊姆說,「我會讓德爾瑞從調查局的白原辦公室派一輛裝甲車過去。」

珀西聽到了騷動。「我大約一個鐘頭之後就會到庇護所去。我必須先找到一個技工來裝配……」

薩克斯揮手要她安靜下來,然後說:「傑裡,讓他們留在這裡。」她跑到門邊,朝外看著機場一片遼闊的灰色,一架嘈雜的螺旋槳飛機正降落在滑行道上。她把麥克風拉近嘴邊:「萊姆,他會用什麼方法來這裡?」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他可能會做出任何事。」

薩克斯試著再次進到棺材舞者的意識裡,但是辦不到,她腦袋裡只能想到「詭計」……

「那一帶夠不夠安全?」

「還算嚴密。連續而不中斷的柵欄,州警也在入口設定了檢查機票和證件的路障。」

萊姆問:「但是他們並不檢查警察的證件,對不對?」

薩克斯看著那些制服警察,想到他們是如何若無其事地揮手讓她進來。「糟糕,萊姆,這裡有十多輛警車,便衣警車也有幾輛。我不認識這些州警或警探……他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人。」

「好吧,薩克斯,聽好,找找看有沒有當地的警察失蹤。剛才的兩三個鐘頭之內,棺材舞者可能已經殺害了一名警察,並偷了他的證件和制服。」

薩克斯把一名州警叫到門口,仔細地檢查他的證件,確定是他本人之後,告訴他:「我們認為殺手可能就在附近,並且可能裝扮成一名警察,所以我要你去檢查這裡的每一個人。如果有你不認識的人,就告訴我。還有,問一下你的排程員,這幾個鐘頭之內是否有任何警員失去聯絡。」

「我這就去辦,警官。」

她回到辦公樓內。這裡的窗戶沒有裝窗簾,班克斯把珀西和黑爾帶到一間位於裡面的辦公室。「發生什麼事了?」珀西問。

「你們五分鐘後離開這個地方。」薩克斯一邊說,一邊朝著窗外看,試著猜測棺材舞者會如何攻擊,但是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為什麼?」珀西不滿地問。

「我們認為殺害你丈夫的人就在這裡,或者正朝著這個地方過來。」

「哦,別危言聳聽的,這一帶到處都是警察,所以再安全不過了。我需要……」

薩克斯厲聲對她說:「不要爭論。」

但是她還是繼續爭辯:「我們不能離開,我的技工主管剛剛辭職了。我需要……」

「珀西,」黑爾不安地說,「或許我們應該聽她的。」

「我們得讓飛機……」

「退回房間裡,不要出聲。」

珀西的嘴巴震驚得合不起來。「你不能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我並不是一名囚犯。」

「薩克斯警官?在嗎?」剛才在外面和她說話的州警走進門內,「我很快地檢視了這裡每一名穿制服的警察還有警探,並沒有陌生的面孔,也沒有任何州警或威切斯特郡警失蹤的報告。但是我們的排程中心告訴我,有件事情應該讓你知道,也許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是……」

「告訴我。」

珀西·克萊說:「警官,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薩克斯不理會她,對州警點點頭。「說下去。」

「白原的公路巡邏隊在兩英里外的一個垃圾箱裡發現了一具屍體。估計他大概在一個鐘頭之前,或更近的時間內遭到殺害。」

「萊姆,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

薩克斯問那名警察:「為什麼你覺得這件事情很重要?」

「是他被殺害的手法,真是一團糟。」

「問他那個人的雙手和臉是不是不見了。」萊姆問。

「什麼?」

「問他。」

她照著做了,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都停止說話,盯著薩克斯看。

州警察驚訝得眯起眼睛說:「沒錯,小姐,警官。嗯……至少雙手是不見了,排程員並沒有提到臉。你怎麼知道……」

萊姆急著問:「屍體目前在什麼地方?」

她轉達了問題。

「在驗屍官的車子裡。他們正準備運送到殯儀館去。」

「不行。」萊姆說,「讓他們把屍體送來給你,薩克斯。我要你動手檢驗。」

「那具……」

「屍體,」他說,「上面有他將如何攻擊你們的答案。在我們知道將面對什麼之前,我不許珀西和黑爾離開。」

她把萊姆的要求告訴那名警察。

「好的。」他答道,「我這就去辦。就是……你的意思是把屍體送到這裡?」

「是的,現在。」

「告訴他們儘快送過來,薩克斯。」萊姆說,他嘆了一口氣,「情況非常糟糕!」

薩克斯不安地覺得萊姆急迫的悲痛,並不只是為了那個剛剛遇害的男人——不論他是什麼人——也為了那些或許即將喪命的人。

人們相信來復槍是一名狙擊手最重要的工具,但是這一點並不對。最重要的工具是望遠鏡。

我們怎麼稱呼它,士兵?我們稱它為瞄準望遠鏡,還是瞄準器?

長官,都不是。是一副望遠鏡。這一副是紅田牌望遠鏡,三至九倍可調焦距、十字標線。沒有比它更精良的望遠鏡了,長官。

斯蒂芬正為m40步槍裝上的望遠鏡,長度為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重量僅稍微超過十二盎司,並以相對的序號來搭配這把特定的來復槍,焦距也精心地調整過。視差是在工廠裡由光學工程師固定的,所以十字線是落在五百碼外一個人的心口上面。就算狙擊手的腦袋緩緩地由左往右移動,也不會出現明顯的位移。而緩衝距離的精確程度,更讓接目鏡受到後坐力衝撞時,即使退到與斯蒂芬的眉毛僅毫米之距的地方,也不會傷到他一根頭髮。

紅田牌望遠鏡的外表光滑烏黑。斯蒂芬用絨布包裹後,藏在吉他盒的泡沫塑膠夾層裡。

此刻,斯蒂芬藏在距離哈得孫空運辦公樓和停機棚三百碼的草堆裡,把望遠鏡的黑管與槍身成直角固定在托架上面(每一次安裝的時候,總是會讓他想到繼父的十字架)。然後他將沉重的槍管卡入位置,聽到一聲令人滿意的咔嚓聲後,他旋上槍把的螺帽。

士兵,你是一名能夠勝任的狙擊手嗎?

長官,我是最優秀的狙擊手。

你有哪些優勢?

我的體形絕佳,我非常細心嚴謹,我不是左撇子,我的視力為二〇/二〇,我不抽菸、不喝酒、不服用任何藥物,我可以靜止不動地趴臥好幾個鐘頭。我活著就是為了把子彈送進敵人的屁眼裡。

他進一步藏身到一堆葉子和草當中。

這個地方可能也有蟲子,他心想。但是此刻他並不覺得畏縮。他身負任務,而這件事佔據了他全部的心思。

斯蒂芬託著槍,聞著槍栓上的機油味,以及柔軟得像是安哥拉羊毛的皮帶上發出的牛油味。m40步槍是七點六二毫米的來復槍,重八磅十盎司。扳機的拉力通常是在三到五磅之間,但是因為斯蒂芬的手指非常強壯,所以他將這股拉力調高。這件武器設定的有效射程是一千碼,但是他曾經在超過一千三百碼的距離進行射殺。

斯蒂芬對這把槍非常熟悉。繼父告訴他,在狙擊隊裡,狙擊手並沒有拆卸槍支的權力,所以老頭也不讓他動手拆卸這把槍。不過在他所制定的規矩中,這是讓斯蒂芬無法贊同的一條。所以因為一次不太尋常的叛逆行動,斯蒂芬偷偷地學會了如何拆卸、清理、修理這把來復槍,甚至包括了需要調整和置換的機件。

他透過望遠鏡檢視了哈得孫空運。他看不到那個妻子,不過知道她在裡面,或者很快就會抵達。由竊聽器從哈得孫空運辦公室電話線路錄下來的帶子中,斯蒂芬聽到了她告訴一個名叫羅恩的人,他們的計劃有所變動:他們準備先繞到機場去找一個可以裝配飛機的技工,而不會直接前往庇護所。

斯蒂芬運用低身爬行的技巧,爬到了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地上。他仍然隱蔽在樹木和草堆後面,卻能夠以更佳的視野觀察一大片平坦的草地和距離兩條跑道之外的停機棚、辦公樓與前面的停車場。

這是一個極佳的殺人地帶,空曠、沒什麼掩蔽,所有的出入口都可以輕易地從這裡瞄準。

前門外面站了兩個人。其中一人是郡警或州警,另外一個則是女人,棒球帽下面有一頭紅髮。她是一名便衣警察,他可以認得出掛在她臀部上方那把格洛克或西格索爾手槍方方正正的輪廓。他拿起射程測試儀,將分開的影像對準那個女人的紅髮。他旋轉調整焦距的環狀物,一直到影像完美地合而為一。

三百一十六碼。

他把射程測試儀放回去,拿起來復槍再一次將十字線的中點對準她的紅髮,瞄準那個女人。他盯著她那張漂亮的面孔,她的吸引力讓他覺得不安。他不喜歡這股吸引力;他不喜歡她這個人,而他自己一點都不知道為什麼。

雜草在他身邊沙沙作響。他心想:蟲子。

他開始覺得畏縮。

窗子裡的臉……

他將十字線對準她的胸部。

畏縮的感覺消失了。

士兵,狙擊手的座右銘是什麼?

長官,是「一次機會,一發子彈,一條性命」。

現場的情況好極了。一道微風從右往左吹,他估計大約時速四英里左右。空氣頗為潮溼,可以支援子彈往前飄動。由於他是在一片變化不大的地表上面射擊,所以上升熱氣流十分微弱。

他溜下那片高地,用一根末端纏著棉布的清槍桿清潔m40步槍。開槍之前一定要清潔你的武器,一點點潮氣或油漬,都會讓你的射擊偏離一英寸左右。然後他扣上槍帶,臥倒在他的窩藏地點。

斯蒂芬在槍膛裡裝了五發子彈,那是由著名的湖城兵工廠製造,品質合格的m118彈。子彈本身是一百七十三格令的船尾型,會以每秒鐘半英里的速度擊中目標。不過斯蒂芬還是動手做了一些改裝。他鑽開了彈芯,往裡面填裝了一些炸藥,並以能夠穿透大部分盔甲的陶製彈尖置換了標準的外殼。

他攤開了一塊擦拭餐盤的毛巾,鋪在地面上準備接住退出的彈殼。然後他用槍帶在手臂的二頭肌上面繞了兩圈,胳膊肘穩穩地撐在地上,讓前臂和地面形成絕對的直角——就像一具骨骼支架,再讓他的臉頰和右拇指「焊接」在扳機上方的槍托上。

然後他開始慢慢地檢視殺人地帶。

辦公室的內部並不太容易辨識,但是斯蒂芬覺得自己瞥見了那個妻子。

沒錯!就是她。

她就站在一個一頭鬈髮,白色襯衫皺得亂七八糟的高大男人後面,他的手上拿著一根香菸。一個年輕的、穿著西裝的金髮男人——他的皮帶上掛著警徽——引領著他們離開他的視線。

耐心……她會再出現。他們並不知道你在這裡,你可以等上一整天,只要蟲子不……

又是閃光。

一輛郡救護車急速地駛進停車場。那名紅髮警察看到車子了,她的眼神變得興奮,然後她朝著車子跑了過去。

斯蒂芬讓自己開始深呼吸。

一次機會……

讓你的武器歸零,士兵。

三百一十六碼的正常提升角度為三分。他調整瞄準器,算進了地心引力,然後把槍管提高。

一發子彈……

計算風速,士兵。

長官,公式是百碼距離所測得的速度除以十五。斯蒂芬在腦袋中立刻算出:稍微小於一分的風力修正值。他根據修正值調整了望遠鏡。

長官,我已經準備好了,長官。

一條性命……

一道閃電在一朵烏雲後面閃爍,照亮了辦公室的正面。

斯蒂芬開始緩慢而均勻地呼吸。

他很幸運,蟲子都離他很遠,而窗子裡並沒有看著他的臉。

倒數四十二小時

11

那名醫護人員搖搖擺擺地出了救護車。

她對他點點頭。「我是薩克斯警官。」

他用肥胖圓滾的肚子對著她,面無表情地說:「是你點的比薩?」

薩克斯嘆了一口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發生了什麼事?他嗎?他把自己的一條命給弄丟了,就這麼一回事。」他將她上下打量一遍,然後搖搖頭,「你是哪兒的警察?我從來沒有在這一帶見過你。」

「我從城裡來的。」

「哦,她從城裡來的,所以我最好還是問一下,」他嚴肅地補充說,「你以前有沒有見過屍體?」

有的時候你後退一步,可以瞭解別人可以如何過分,或過分到什麼程度。但這是非常有價值的一課,有的時候甚至超越了價值,達到不可或缺的程度。她笑了笑:「你要知道,我們目前面臨的是非常危急的狀況,所以你的幫助肯定十分可貴。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

他研究了一會兒她的胸部。「我問你有沒有見過屍體,是因為這一具會對你造成困擾。我可以動手進行應該進行的工作,不管是檢驗或任何一方面。」

「謝謝,這一點我們會進行。現在,我再請問你一次,你們是在什麼地方發現他的?」

「在一處停車場上的垃圾箱裡,大概在兩英里之外。嗨,吉姆。」那名醫護人員說。

薩克斯轉過身。太好了,是那名時尚雜誌封面的警察,就是剛剛在滑行道對她調情那一個。他大步走向救護車。

「嗨,寶貝兒。又是我。你的封鎖帶弄好了嗎?你怎麼樣,厄爾?」

「一具屍體,沒有手。」厄爾用力將車門拉開,探身進去將裝屍袋的拉鏈拉開。這時候血水滴到了救護車內的地板上。

「哦。」厄爾眨了眨眼,「吉姆,這邊結束之後,你要不要來一點義大利麵?」

「或許來一盤豬蹄吧。」

「好主意。」

萊姆插了進來:「薩克斯,那邊是怎麼一回事?你看到屍體了嗎?」

「我看到了,正試著查清是怎麼回事。」她對那名醫護人員表示,「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了。有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周圍並沒有任何可以辨識他身份的東西。沒有失蹤人口的報告,也沒有任何目擊者。」

「他有沒有可能是一名警察?」

「不會吧,不是我認識的人。」吉姆答,「你呢,厄爾?」

「不認識,為什麼這麼問?」

薩克斯並沒有回答。她表示:「我需要進行檢驗。」

「好的,小姐。」厄爾回答,「讓我為你提供援手如何?」

「見鬼。」吉姆說,「我看他才是需要‘手’的人。」他說完之後開始格格發笑,醫護人員也發出豬樣的傻笑。

薩克斯爬上救護車的後車廂,把裝屍袋的拉鏈完全拉開。

由於她並沒有打算脫下牛仔褲和他們做愛,或回應他們的調戲,所以他們只好進一步糾纏她。

「事情是這樣,這可能不是你習慣看到的那種交通事故。」厄爾對她說,「喂,吉姆,比你上個星期看到的那一具還要糟糕嗎?」

「我們找到的那顆頭顱嗎?」他若有所思地表示,「我寧可每天都遇到一顆新鮮的頭顱,也不要一具爛了一個月的屍體。你有沒有見過一具放了一個月的屍體,寶貝兒?那可是令人極度不舒服。一具泡在水裡三四個月的屍體,嘿,一點問題也沒有——幾乎只剩下一堆骨頭。但是如果是一具被燉了一個月的……」

「真是令人作嘔,」厄爾做嘔吐狀,「哦!」

「你有沒有見過爛了一個月的屍體,寶貝兒?」

「如果你不用這個字眼,我會表示感謝,吉姆。」她心不在焉地對那名警察說。

「爛了一個月的屍體?」

「不要叫我寶貝兒。」

「當然,抱歉。」

「薩克斯,」萊姆厲聲地說,「到底發生了什麼見鬼的事情?」

「沒有身份證明,萊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雙手被銳利的鋸條切斷。」

「珀西是否安全?黑爾呢?」

「他們在辦公室裡,班克斯和他們在一起,全都避開了窗戶。車子的事進行得如何?」

「應該在十分鐘內抵達。你必須從那具屍體上面找到線索。」

「你在自言自語嗎……警官?」

薩克斯開始研究那名可憐男子的屍體。有大量的血跡,她猜測他的雙手是在他剛死不久,或正在死去的時候被切了下來。她戴上了檢驗用的乳膠手套。

「奇怪,萊姆,為什麼他只受到一部分防止身份遭到辨識的處理?」

如果殺手沒有時間把一具屍體完全處理掉,他們會進行防止身份遭到辨識的處理,移掉主要的指認重點:雙手和牙齒。

「我不知道,」萊姆回答,「並不是因為棺材舞者的疏忽,即使他當時有些匆忙。他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

「只有內衣,現場並沒有找到衣服之類的身份證明。」

「為什麼,」萊姆若有所思地表示,「他會被棺材舞者選上?」

「如果這件事是他的傑作的話。」

「威切斯特郡出現過幾具這樣的屍體?」

「依照當地警方的說法,」她用一種悲傷的口氣說,「每天都有。」

「描述一下那具屍體給我聽聽。死因?」

「你已經判定死亡的原因了嗎?」她把圓胖的厄爾叫過來。

「是被勒死的。」他回答。

但是薩克斯立刻發現眼瞼內部的表面並沒有出血的淤點。舌頭也沒有受傷。大部分被勒死的被害人都會在受到攻擊的時間內,咬傷自己的舌頭。

「我不這麼認為。」

厄爾看了吉姆一眼,然後不高興地表示:「他當然是被勒死的,看看他脖子上面的紅色淤傷。我們稱之為‘勒痕’,寶貝兒。你聽著,我們不能讓屍體一直留在這個地方。像這樣的天氣,他很快就會開始化膿。那是一種你沒聞過的話,就不算經歷過人生的味道。」

薩克斯皺起眉頭,「他不是被勒死的。」

他們兩人聯手對付她。「警官,那是一道勒痕,」州警吉姆表示,「我看過上百件案例了。」

「不,不是,」她說,「罪犯只是從他身上扯掉一條鏈子。」

萊姆插了進來。「可能就是這樣,薩克斯。對一具屍體進行‘抗身份指認’處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拿掉身上的首飾,或許是一個刻了字的聖像。有誰和你在一起?」

「兩個白痴。」她說。

「好吧,死因是什麼?」

她簡略地檢視一下,然後找到了傷口。「冰錐或窄刃的刀子,在頭蓋骨後面。」

那名醫護人員圓滾的身體移進了車內。「我們自己也找得到。感謝各位,讓我們像救火一樣地趕到這裡。」

萊姆對薩克斯說:「描述那具屍體。」

「超重的體格,大肚子,許多鬆弛的肌肉。」

「皮膚是棕褐色?有沒有曬痕?」

「只有手臂和上半身,不包括雙腿。腳趾甲未修剪,戴著一個廉價的耳飾——鋼製而非金質。他穿的是西爾斯牌內褲,上面還有許多破洞。」

「很好,看來他是藍領階級,」萊姆說,「工人、送貨員。我們越來越接近了。檢查他的喉嚨。」

「什麼?」

「找他的皮夾或證件。如果只是要讓它當幾個鐘頭的無名屍,你會把他的證件塞進他的喉嚨裡面,所以一直到解剖驗屍之前都不會被發現。」

外頭傳來一陣得意的笑聲。

不過當薩克斯抓住屍體的下顎,用力拉開,並開始往裡面搜尋的時候,笑聲立刻停了下來。

「我的天啊!」厄爾抱怨,「你在做什麼?」

「裡面沒有東西,萊姆。」

「你最好把喉嚨切開,深一點。」

薩克斯過去曾經因為萊姆的一些可怕要求而動怒,但是今天她瞥了一眼身後兩個齜牙咧嘴的男人,然後從牛仔褲的口袋裡掏出那把備受她珍愛,卻是非法攜帶的彈簧刀,把刀刃彈開。

那兩張臉孔無法再嬉皮笑臉下去。

「告訴我,寶貝兒,你打算做什麼?」

「動個小手術。我得看看裡面。」就像她每天都在做這種事一樣。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能把一具被一個紐約警察切過的屍體交給驗屍官。」

「那你來。」

她把刀柄遞給他。

「她在嚇唬我們,吉姆。」

她抬高一邊眉毛,然後就像漁夫切鱒魚一樣,讓刀子滑進那名男子的喉結裡面。

「天啊,吉姆,看看她在做什麼?阻止她。」

「我走了,厄爾,我什麼都沒看到。」州警跨步離開。

她整齊地完成切割之後往裡面看,然後嘆了一口氣。「什麼都沒有。」

「他到底在搞什麼?」萊姆問,「讓我們想一想……會不會他根本沒有打算對屍體進行抗身份指認的處理?如果他計劃這麼做的話,會取下牙齒。會不會他想要對我們掩飾的是其他的東西?」

「在被害者雙手上面的東西?」薩克斯提議。

「也許。」萊姆回答,「某種他無法輕易地從屍體上去掉的東西,某種會透露他計劃的東西。」

「油汙?油脂?」

「也許他正運送噴氣機的燃料,」萊姆說,「或者他是酒席承辦人,或他的手上有大蒜的味道。」

薩克斯環顧了一下機場。周圍有許多汽油運送工人、地面工作人員、修理技工,還有為其中一個航站建築新側翼的建築工人。

萊姆繼續說:「他個子大嗎?」

「沒錯。」

「他今天或許上了班,他的手或許摸過自己的腦袋或抓過頭皮。」

我自己一整天就一直在抓頭皮,薩克斯心想,並急著想要把手伸進頭髮裡,就像每一回感到沮喪或緊張的時候一樣,用力抓傷自己的皮膚。

「檢查他的頭皮,薩克斯,髮際線後面。」

她照著做。

她也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我看到了有顏色的斑點。是藍色,還有一點白色,在頭髮和頭皮上面。哦,天啊,萊姆,是油漆。他是油漆工。目前這一帶大約有二十個建築工人。」

「脖子上面的淤痕,」萊姆繼續說,「棺材舞者扯掉的是他掛在脖子上的證件。」

「但是上面的相片會不一樣。」

「該死,證件上面可能滴滿了油漆,或者被他用了什麼方法篡改過。他現在就在現場的某個地方,薩克斯。讓珀西和黑爾趴在地上,派個人保護他們,然後讓所有的人都出去搜棺材舞者。特警隊馬上就到了。」

麻煩出現了。

他一直看著救護車後面的紅髮警察。透過望遠鏡,他無法清楚地看到她在做什麼。但是他突然覺得不安。

他可以感覺到她正在進行的事情是針對著他而來。準備揭露他、逮捕他。

蟲子越來越接近了。窗子裡的臉,那張蟲一般的臉正在搜尋他。

斯蒂芬覺得一陣戰慄。

她跳下了救護車,朝四周圍檢視。

有情況了,士兵。

長官,我察覺到了,長官。

紅髮警察開始對著其他的警察大聲下令。大部分的警察看著她,因為她釋出的訊息而面帶懼色,接著開始環顧四周。其中一個人開始朝著警車跑過去,接著是第二個人……

他看到了紅髮警察的漂亮臉蛋,和環顧機場地面的那對蟲子一般的眼睛。他讓瞄準器的十字線對準她完美的下巴。她發現什麼了?她在找什麼?

紅髮警察停了下來,他看到她正在自言自語。

不,不是自言自語,她正對著一個麥克風說話。從她傾聽、點頭的方式來看,她正在接受某個人的命令。

是誰?他納悶地暗忖。

某個判斷出我正在現場的人,斯蒂芬心想。

某個正在尋找我的人?

某個可以透過一扇窗戶看著我,卻又能夠立刻消失不見的人。某個能夠穿透牆壁、洞眼、細小裂縫,然後偷偷冒出來逮住我的人。

他的背部感覺到一股寒意——他真的開始顫抖——而有那麼一陣子,望遠鏡的十字線跳離了紅髮警察的身體,他完全無法抓住一個目標。

你在搞什麼,士兵?

長官,我不知道,長官。

當他的視線再次捕獲紅髮警察的時候,他看到了事情有多麼糟糕。她正指著他剛剛才偷來的油漆承包商的貨車,車子停在大約距離他兩百英尺,一處保留給建築工程卡車專用的小型停車場裡。

無論和紅髮警察對話的人是誰,那人已找到了油漆工的屍體,並發現了他用什麼方法進入機場。

蟲子越來越接近了。他感覺得到它的陰影和冰冷的黏液。

畏縮的感覺。蟲子沿著他的腿往上爬……蟲子沿著他的頸子往下爬……

我應該怎麼辦?他心想。

一次機會……一發子彈……

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就近在眼前。他只需要五秒鐘的時間,就可以完成工作。他在窗子裡面看到的或許就是他們的輪廓。那個模糊的身影,或是那一個……但是斯蒂芬知道,如果他射穿玻璃的話,所有的人都會趴到地上。如果他沒有一槍殺死那個妻子的話,這次的機會就毀了。

我需要她走到外面來。我需要把他們從掩蔽的地點拖進殺人地帶,在那個範圍之內我不會失手。

他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趕快想辦法!

如果你要抓一隻母鹿,得先讓小鹿面臨危險。

斯蒂芬開始緩慢地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他瞄準目標,開始輕輕地朝扳機施壓,m40步槍冒出了火花。

槍聲穿越了現場,所有的警察全都趴到地面上,抽出他們的武器。

又一發子彈。停機棚內那架銀色噴氣機的機尾引擎冒出了第二道火花。

紅髮警察蜷曲在地面上,手上握著自己的槍,一邊檢視他的位置。她瞥了一眼機身上冒煙的兩個彈眼,然後把粗短的格洛克舉到面前,再次朝著對面檢視。

幹掉她?

好?不好?

要求駁回,士兵,鎖定你的目標。

他再次開槍,爆破的煙氣再次從側面扯下了一小塊機身。

風平浪靜。然後又一槍,撞在肩上的後坐力,焦粉的甜美味道。駕駛艙的一片擋風玻璃爆了開來。

是剛剛那一槍造成的結果。

突然間,她出現了——那個妻子衝出辦公室大門,與試圖從背後抓住她的金髮警察拉扯成一團。

還不構成目標,繼續誘她出來。

一道壓力,又一顆子彈扯破引擎。

一臉驚慌的妻子掙脫了拉扯之後,衝下樓梯直奔停機棚去關大門,保護她的孩子。

重新填裝子彈。

她踏上了地面開始奔跑的時候,他將十字線瞄準了她的胸口。

往前四英寸正中目標,斯蒂芬機器般地計算著。他把槍口移到她前面的位置,然後扣下扳機。他開槍的同時,金髮警察正好撲向她,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錯過了目標,而他們剛好有足夠的掩護,讓他無法在他們背上補上一槍。

他們移近了,士兵。他們正在包抄你。

是的,長官,明白。

斯蒂芬看了一眼跑道,其他的警察也出現了。他們正爬向警車,其中一輛正加速朝著他疾駛過來,已經到了五十五碼外的距離了。斯蒂芬用一發子彈擊中引擎,一股煙從車前噴起,車子也緩緩地停了下來。

保持冷靜,他告訴自己。

我們已經有了撤退的準備。現在只需要利落的一槍。

他聽見了幾聲迅速的槍響,轉頭看向紅髮警察。她擺出一副參加射擊比賽的姿勢,用那把粗短的手槍指著他的方向,尋找他槍口的閃光。當然,槍擊的聲響幫不了她太大的忙;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不費心裝上消音器,因為巨響或輕響都一樣不容易被定位。

紅髮警察站了起來,眯著眼睛向前凝視。

斯蒂芬關上了m40步槍的槍栓。

阿米莉亞·薩克斯看到了一道微弱的閃光,她知道棺材舞者身在何處了。

大約三百碼之外的一個小樹叢裡,他的望遠瞄準器因反射了頭頂的雲而閃閃發光。

「在那邊。」她一邊指出方向,一邊大叫。兩名警察匆忙地跑向巡邏車。

州警跳進車子,啟動後,滑行到附近一間停機棚後面,由側面包抄他。

「薩克斯。」萊姆透過收話器呼叫她,「發生什麼……」

「天啊,萊姆,他就在現場,正朝著飛機射擊!」

「什麼?」

「珀西試著跑向停機棚。他發射的是填裝了炸藥的子彈,他企圖誘她出來。」

「趴著不要動,薩克斯。如果珀西想要自殺,就讓她去,但是你趴著不要動!」

她汗流浹背,雙手顫抖不止,心臟猛烈地跳動。她可以感到一股恐慌順著背脊往下移動。

「珀西!」薩克斯叫道。

那個女人掙脫傑裡·班克斯,站了起來,正全速朝著停機棚跑去。

「不要!」

哦,該死!

薩克斯的眼睛望著棺材舞者的望遠鏡發出閃光的地方。

太遠了!她心想。這樣的距離下,我什麼東西也射不到。

如果你保持沉著的話,就可以辦得到。你還剩下十一發子彈,在沒什麼風的情況下,只剩下彈道的問題。瞄準點高一點,子彈會往下落。

棺材舞者再次開槍的時候,她看到幾片葉子掉了下來。

那一剎那,一顆子彈從她臉龐幾英寸外的地方穿過。

她可以感覺到那股衝擊波,聽見子彈以雙倍音速劃過的聲音,並燒熱了她周圍的空氣。

她輕輕叫了一聲,然後抱著腹部縮成一團。

不行!他再次裝彈之前,你還有開槍的機會。但是現在已經太遲了,他已經重新裝彈,上了膛。

薩克斯快速地抬頭看了一眼,舉起槍,然後又失去勇氣。她壓低了腦袋,用格洛克含糊地指著樹叢的方向,迅速地連開五槍。

但是這跟射擊空彈沒有什麼兩樣。

來啊,女孩,站起來,瞄準之後再射擊。你還剩下六發子彈,腰帶上也還有兩個彈夾。

但是「射不中」這個念頭將她牢牢地釘在地面上。

動手!她生氣地對自己說。

但是她辦不到。

薩克斯僅有的勇氣就是把腦袋抬高几英寸——剛好能夠看到珀西·克萊奮力朝著停機棚跑去,而傑裡·班克斯剛好追上她。年輕的警探把她撞倒在一輛發電車的後面。而幾乎就在棺材舞者的來復槍發出轟隆聲響的同一時間,擊中班克斯的子彈也令人作嘔地發出啪的一聲。他就像個喝醉酒的人一樣踉蹌旋轉,而血液也像雲霧一樣,在他的周圍噴了開來。

班克斯的臉上先是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接著是一臉困惑。然後在他旋轉倒向潮溼的水泥地面時,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

倒數四十一小時

12

「怎麼樣?」萊姆問。

朗·塞林託合上手機。「他們還是不知道。」他的眼睛朝著萊姆這幢房子的窗外望去,一邊不由自主地敲著窗上的玻璃。兩隻遊隼已經回到了屋簷,但是眼睛仍機警地望著中央公園,而不理會窗子上發出的聲音。這不太尋常。

萊姆從來沒有見過塞林託如此沮喪,他那張呆滯而汗水淋漓的臉顯得很蒼白。塞林託是偵查謀殺案件的傳奇人物,一向都非常鎮定。無論是安慰被害人的親友,還是無情地尋找嫌疑犯不在場證明的漏洞,他總是首先專心於自己的工作。但是此刻他的思緒似乎遠在天邊,和正在威切斯特郡立醫院進行手術——或正在死去——的傑裡·班克斯在一起。現在是星期六下午三點鐘,而班克斯進手術室已經一個鐘頭了。

塞林託、薩克斯、萊姆和庫珀待在萊姆這幢房子一樓的化驗室裡。德爾瑞已經離開,前去認定庇護所已經準備妥當,並檢視紐約警察局派來替代班克斯的警衛。

他們在機場將受傷的年輕警探抬上救護車——載著斷手油漆工死屍的那一輛。那名醫護人員厄爾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渾了,而是努力地幫血流不止的班克斯止血,並帶著蒼白而失去意識的警探,匆匆地趕往幾英里外的急診室。

聯邦調查局白原一帶的探員,用一輛防彈廂型車載著珀西和黑爾,採取迂迴的技巧往南駛往曼哈頓。薩克斯則開始進行新的犯罪現場的蒐證工作:狙擊手的窩藏地點、油漆工的貨車,以及棺材舞者的逃亡車輛——一輛承包宴席的廂型車。這輛車子被發現停在距離他殺害油漆工的地點不遠的地方,他們猜想,這也是他藏匿開來威切斯特郡的那輛車的地點。

然後她帶著證物匆匆趕回曼哈頓。

「找到些什麼東西?」萊姆問她,庫珀也問,「有沒有來復槍的子彈?」

薩克斯一邊啃咬著自己一片破裂流血的指甲,一邊解釋:「什麼都沒有留下,全都是爆破彈。」她看起來受了驚嚇,眼神閃爍,像只小鳥一樣。

「這就是棺材舞者,不僅傷人性命,連他的證物也會自動銷燬。」

薩克斯用手指戳著一個塑膠袋。「這是其中一發子彈留下的東西,我從一面牆上把它颳了下來。」

庫珀將內裝物倒在一個檢驗瓷盤上,盯著它們。「也是陶製彈頭,沒有用處的殘渣。」

「真是個大渾蛋。」塞林託表示。

「棺材舞者非常清楚自己使用的工具。」萊姆說。

門口出現了一些嘈雜的聲音,托馬斯讓兩名穿著西裝的聯邦調查局探員進入房間,跟在他們後面的是珀西·克萊和布萊特·黑爾。

珀西問塞林託:「他怎麼樣了?」她那對黑色的眼睛環顧室內,感覺到了迎接著她的那股冷漠,但是她並沒有因此而膽怯。「我說的是傑裡。」

塞林託並沒有回答。

萊姆說:「他還在進行手術。」

她一臉苦惱,一頭亂髮比今天早晨更加糾結了。

「我希望他沒事。」

阿米莉亞轉向珀西,冷冷地說:「你說什麼?」

「我說,我希望他沒事。」

「你希望?」薩克斯朝著她走近幾步,原本蹲坐的珀西在她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站了起來,「現在說這種話太遲了,不是嗎?」

「你有什麼問題?」

「那才是我應該問你的問題,你害他吃了子彈。」

「喂,警官。」塞林託開口。

珀西沉著地表示:「我沒有要他追在我後面。」

「如果不是他的話,你已經沒命了。」

「或許吧,這一點我們不能確定。我很抱歉他受了傷,但是……」

「你有多麼抱歉?」

「阿米莉亞。」萊姆嚴厲地說。

「不,我要知道你有多麼抱歉。你是否抱歉得願意流血?如果他不能走路,你是不是願意幫他推輪椅?如果他死了,你會不會為他念悼文?」

萊姆厲聲說:「薩克斯,冷靜一點,那不是她的錯。」

薩克斯擊掌,然後用啃禿的手指用力戳著自己的大腿。「不是嗎?」

「棺材舞者的腦袋轉得比我們更快。」

薩克斯繼續瞪著珀西的黑眼珠。「傑裡負責照顧你們,當你衝向火線的時候,你認為他應該怎麼做?」

「我什麼都沒想,好嗎?我是依照本能行事。」

「天啊!」

「警官,」黑爾表示,「你在壓力下或許表現得比我們冷靜,但是我們並不習慣被人開槍射擊。」

「所以她更應該趴在地上,按我的命令留在她的辦公室裡面。」

珀西繼續說下去的時候,聲調似乎變得有些緩慢。「我看到我的飛機遇到危險,所以我做出反應。或許就好像你看到同事受傷一樣。」

黑爾表示:「任何一個飛行員都會像她這麼做。」

「沒錯。」萊姆說,「我正要這麼說,薩克斯。棺材舞者就是依照這種邏輯在進行攻擊。」

但是阿米莉亞·薩克斯並不罷休。「你們原本應該待在庇護所裡,根本就不應該到機場。」

「那是傑裡的錯。」萊姆越來越生氣,「他沒有權力改變路線。」

薩克斯瞥了一眼和班克斯搭檔了兩年的塞林託,但是很明顯,他並沒有打算站出來為他說話。

「很高興跟你們聊天。」珀西·克萊冷冰冰地說,一邊朝著門口走去,「但是我得回到機場去。」

「什麼?」薩克斯倒吸了一口氣,「你是不是瘋了?」

「那是不可能的事。」一直表現陰鬱的塞林託冒出來說。

「本來我為明天的飛行裝配飛機的時間就快要不夠了,現在還得修理損壞的部分。而既然看起來所有威切斯特郡的有照技工都是懦夫,我只好自己動手了。」

「克萊女士,」塞林託開始說話,「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你在庇護所不會有問題,但是我們無法確保你在其他地方的安全。你們在那個地方待到星期一,然後你們……」

「星期一!」她脫口說,「不行,你不明白!我明天晚上必須駕駛那架飛機——運送美國醫療保健的貨。」

「不行……」

「有一個問題,」阿米莉亞·薩克斯冷冰冰的聲音問,「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還想害死哪些人?」

珀西往前站一步,生氣地說:「媽的,我昨天晚上失去了丈夫,和我最好的一個員工,我不打算再失去我的公司。你不能告訴我可以或不可以去什麼地方,除非我遭到逮捕。」

「很好,」薩克斯說,並突如其來地用手銬將珀西細小的手腕銬住,「你被逮捕了。」

「薩克斯,」萊姆憤怒地叫道,「你在做什麼?立刻放開她!」

薩克斯轉過去面對他,同樣憤怒地吼道:「你是一個平民,你不能命令我做任何事!」

「我可以。」塞林託說。

「不,」她固執地表示,「抓人的是我,警探。你不能阻止我進行逮捕,只有地方檢察官才能讓案子作廢。」

「這是什麼鬧劇!」珀西喝道,剛才緩慢的聲調不見了,又恢復了全部精神,「你用什麼罪名逮捕我?因為我是一名證人嗎?」

「指控的罪名是因魯莽而構成危險,如果傑裡喪命的話,就會是刑事意外殺人,或者是過失殺人。」

黑爾鼓起勇氣,對她表示:「你聽我說,我不喜歡你一天以來對珀西說話的方式。如果你逮捕她的話,就必須連我一起逮捕……」

「沒問題,」薩克斯回答,然後告訴塞林託,「中尉,我需要你的手銬。」

「警官,鬧夠了。」他不滿地說。

「薩克斯,」萊姆叫道,「我們沒有時間來這一套。棺材舞者目前顯然還在外面,正在策劃另一次攻擊。」

「就算你逮捕我,」珀西說,「我只要兩個鐘頭就會被釋放。」

「那麼在兩個小時十分鐘之後,你就會沒命,而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警官,」塞林託生氣地表示,「你是讓自己置身不利的處境當中。」

「……如果你沒有將別人拖下水的習慣。」

「阿米莉亞。」萊姆冷冷地叫道。

她轉向他。他大部分時間都叫她薩克斯,現在叫她的名字,就像是在她臉上摑了一巴掌一樣。

手銬在珀西骨瘦如柴的手腕上發出叮噹的聲響。遊隼在窗外振動翅膀,除此之外,沒有人說半句話。

最後,萊姆用一種通情達理的聲調要求她:「請你取下手銬,然後讓我和珀西單獨談幾分鐘。」

薩克斯猶豫不決,她的面孔就像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具。

「拜託你,阿米莉亞。」萊姆努力保持著耐性。

她沒有說一個字,取下了手銬。

所有的人都依次走了出去。

珀西按摩了一下手腕,然後從口袋裡取出酒瓶,啜飲了一口。

「可不可以請你把門關上?」萊姆問薩克斯。

但是她瞪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朝著走廊走出去。是黑爾將沉重的橡木門關上的。

塞林託從玄關再次打電話詢問班克斯的狀況。他仍然在手術室內,而值班的護士沒有辦法提供進一步的訊息。

薩克斯以微弱的點頭來回應這個訊息。她走到視窗,俯瞰著萊姆這幢房子的後巷。斜照的光線落在她的手上,她看著已經啃爛的指甲。兩根傷勢最嚴重的手指被她用繃帶包紮了起來。習慣,她暗忖著,壞習慣……為什麼我戒不掉?

塞林託走到她的身旁,仰頭看著灰暗的天空。接下來的雷暴雨肯定在所難免了。

「警官。」他輕聲地說,不讓其他人聽見,「沒錯,那個女人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但是你必須瞭解——她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犯的錯就是讓她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傑裡自己應該很清楚這一點。這件事對我造成的傷害我無法形容。但確實是他自己搞砸了。」

「不,」她咬牙切齒地說,「你不瞭解。」

「什麼事?」

她能說嗎?這件事如此難以啟齒。

「是我搞砸了,不是傑裡的錯。」她轉頭看著萊姆的房間,「也不是珀西的錯,是我的過失。」

「你?操!要不是你和萊姆發現那傢伙在機場,他會讓所有人都消失。剛才的事不是針對你。」

薩克斯搖頭。「我看到……傑裡中槍之前,已經看到了棺材舞者的位置。」

「所以呢?」

「我知道他確切的位置。我已經看到了目標。我……」

見鬼,要說出口還真是困難。

「你在說些什麼,警官?」

「他對我開了一槍……哦,我的天啊。我趴在地上,動也不能動。」她的手指消失在頭髮裡,一直用力抓得她可以感覺到黏稠的血。住手,媽的。

「所以呢?」塞林託不明白,「每個人都趴在地上,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誰不這麼做?」

她看著窗外,面孔因為慚愧而火熱。「他開槍錯過之後,我至少有三秒鐘的時間可以回擊——我知道他正在進行快速射擊。我可以在他身上用掉一整排彈夾,但是我卻趴在地上舔泥巴。接著,我再也沒有站起來的膽量,因為我知道他已經裝好了子彈。」

塞林託嘲弄地說:「什麼?你因為自己在缺乏掩護的情況下,沒有站起來當狙擊手的靶子而煩惱?好了,警官……而且,等一等,你佩戴的是值勤用的武器?」

「是的,我……」

「用格洛克射三百碼?你別做夢了。」

「我可能打不中他,但可以射到夠近的地方,讓他趴下來,他就無法開最後一槍,射中傑裡。哦,媽的。」她彎起手,看著沾滿血漬的食指,然後又重新開始抓腦袋。

鮮豔的血紅色,讓她想起了傑裡·班克斯周圍那一圈雲霧一般的鮮血,所以她抓得更用力了。

「警官,我自己絕對不會因為這樣的事而失眠。」

她應該怎麼解釋?目前困擾她的事情,比塞林託知道的還要複雜。萊姆是全紐約,甚至全國最優秀的刑事鑑定專家,她十分崇拜他,但是她永遠也追不上。不過射擊——就像開快車一樣——則是她的天賦之一,她無論用哪一隻手開槍,都可以超越隊裡大部分的男女同事。她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射中拋到五十碼高的硬幣,然後把彎曲的銅板送給她的教女和朋友當禮物。她原本可以救傑裡一命——該死,她甚至可能射中那個王八蛋!

她對自己感到十分生氣,她對置她於這種處境的珀西感到十分生氣。

她也對萊姆感到十分生氣。

房門被推開了,珀西出現在門口。她冷冷地看了薩克斯一眼,然後把黑爾叫進去加入他們。他消失幾分鐘之後,這一次是黑爾推開門來說:「他要全部的人都回到房間裡。」

薩克斯看到他們的時候是這樣一種情形:珀西坐在萊姆身邊一張破舊的扶手椅上面。她腦中出現一幅荒謬的影像,就好像他們是一對老夫妻一樣。

「我們達成協議了。」萊姆宣佈,「布萊特和珀西會前往德爾瑞的庇護所,他們會請別人負責修理飛機的事宜。不過不管我們有沒有找到棺材舞者,我都同意讓她飛明天晚上的班次。」

「如果我逮捕她呢?」薩克斯激昂地表示,「把她帶到拘留所?」

她以為萊姆會因此而暴怒——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他卻理性地回答:「我考慮過這一點,薩克斯。但是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因為會造成更多的暴露——法庭、拘留、運送,棺材舞者會有更多殺掉他們的機會。」

阿米莉亞·薩克斯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讓步。他是對的,他通常都是對的。不過不論是對是錯,他都有他處理事情的方式。她是他的助理,僅此而已;她對他來說,就只是一個員工。

萊姆繼續說:「我的想法是這樣:我們設一個陷阱。朗,我需要你的幫忙。」

「說吧。」

「珀西和黑爾前往庇護所,但是我要弄得好像他們去的是其他地方一樣。我們要弄得非常隆重,非常引人注目。我會選擇一個轄區,假裝為了安全的理由把他們關在那裡。我們會安排一兩次沒有干擾的全市轉播,表示我們將因為安全的理由封閉警察局前面的街道,並清理現場,把所有登記的嫌疑犯送往拘留所。如果我們幸運的話,棺材舞者會通過監聽裝置收聽。如果沒有的話,媒體會插播這段新聞,而他可能通過這個渠道獲悉。」

「二十號轄區怎麼樣?」塞林託建議。

在上城西區的二十號轄區?距離萊姆的房子只有幾個街區,而他認識該區多名警官。

「沒問題,很好。」

薩克斯這時候注意到塞林託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不安。他傾身靠近萊姆的椅子,汗水從他寬大、油膩的前額往下滴,他用一種只有萊姆和薩克斯聽得見的聲音說:「你確定嗎,林肯?我的意思是——你考慮清楚了嗎?」

萊姆的眼睛轉向珀西,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薩克斯不知道這表示什麼,她只知道自己一點都不喜歡。

「是的,」萊姆表示,「我確定。」

但是在薩克斯看來,萊姆一點都不確定。

倒數四十小時

13

「我看到了許多微量證物。」

萊姆滿意地看著薩克斯從機場的犯罪現場帶回來的袋子。

微量證物是萊姆的最愛。那是被罪犯留在現場,或不經意地從犯罪現場沾帶在身上的零碎顆粒,有時候甚至用顯微鏡才看得到。就算是最聰明的罪犯,也不會想到變更或利用微量證物設計陷阱,再勤勞的罪犯也沒有辦法完全消滅微量證物。

「第一個袋子來自什麼地方,薩克斯?」

她生氣地翻動她的筆記。

什麼事情讓她如此惱怒?他納悶地想。萊姆看得出來有事情不對勁。或許是因為她對珀西·克萊的不滿,也或許是因為她對傑裡·班克斯的關切,又或許都不是。從她冷漠的眼神當中,他看得出她什麼都不想談。這樣也好,他們必須逮到棺材舞者,這是他們此刻首要的工作。

「這一袋來自棺材舞者等候飛機的停機棚裡。」她拿起其中兩個袋子,然後指著其他三個袋子,「這一個來自狙擊手窩藏的地點,這一個來自油漆工的貨車,這一個來自宴席承包商的貨車。」

「托馬斯……托馬斯!」萊姆大聲叫道,讓房內的每一個人都嚇了一跳。

助手出現在門口,不高興地問:「什麼事?我正準備一點吃的東西,林肯。」

「吃的東西?」林肯惱火地問,「我們不需要吃東西。我們需要再畫一些圖表。記下來:‘cs2,停機棚’,沒錯,‘cs2,停機棚’。很好,然後再一個,‘cs3’,就是他開槍的地點,他的草叢高地。」

「我應該寫什麼?‘草叢高地’?」

「當然不是,那是個玩笑。我還是有一點幽默感的,你知不知道?記下:‘cs3,狙擊手窩藏地點’。現在,讓我們先來看看停機棚有些什麼東西?」

「玻璃碎片。」庫珀回答,一邊像個鑽石商人一樣,將內裝物倒在一個瓷盤上面。薩克斯補充道:「還有一些用吸塵器收集的東西、窗臺上的一些纖維,沒有fr。」

fr,也就是手指或手掌的印痕。

「他對指紋太謹慎了。」塞林託悶悶不樂地表示。

「不對,這樣反而值得高興。」萊姆說,並且因為沒有人能夠像他一樣迅速推論而惱怒——他經常如此。

「為什麼?」塞林託問。

「他如此小心,是因為他在某個地方登記有案底!所以,只要我們找到一枚指紋,就有很大的機率將他指認出來。好吧,好吧,棉質手套的印記沒什麼用處……他在停機棚裡撒了礫石,所以也沒留下鞋印。他是一個聰明的傢伙,但是如果他很愚蠢的話,就沒有人需要我們了,對不對?好吧,現在這些玻璃能夠告訴我們什麼?」

「除了告訴我們他打破窗子,闖進停機棚裡以外,」薩克斯不耐煩地問,「還能告訴我們什麼?」

「不見得。」萊姆說,「讓我們看一下。」

梅爾·庫珀在載玻片上裝上幾片碎片,然後放在調至低倍數的複合式顯微鏡下。他啟動攝影機,將影像傳送到萊姆的電腦裡。

萊姆移動輪椅到電腦面前,然後開口下令:「指令模式。」聽到他的聲音,電腦立刻忠實地在鮮明的螢幕上滑出一張目錄。他自己沒有辦法控制顯微鏡,但是他能夠通過電腦捕捉,並操控影像——例如放大或是縮小。「游標左移,按兩下。」

萊姆使勁向前移近,陷入彩虹光環的折射當中。「看起來像是強化窗用的玻璃。」

「同意。」庫珀表示,然後繼續觀察,「沒有碎屑,是由某種鈍器擊碎的,或許是他的手肘。」

「沒錯,沒錯。看看那些貝狀物,梅爾。」

當某個人打破窗戶時,散落的玻璃會形成一系列的貝狀碎裂,也就是弧形的斷裂線。通過形成曲線的方式,可以判斷出打擊來自什麼方向。

「我看到了。」庫珀回答,「是標準的裂痕。」

「看看那些玻璃上的塵土。」萊姆突然表示。

「看到了,沉澱的雨水、泥漿和燃油剩餘物。」

「這些塵土附著在玻璃的哪一面?」萊姆性急地問。當他主管偵查資源組的時候,他手下的警官對他的抱怨之一,就是他表現得像個兇悍的女教師一樣。萊姆則把這句話當作一種讚美。

「那是……」庫珀理出了頭緒,「怎麼可能?」

「怎麼了?」薩克斯問。

根據萊姆的解釋,貝狀的裂痕是從玻璃乾淨的那一面開始,然後結束於骯髒的一邊。「打破玻璃的時候,他在停機棚裡面。」

「但是他不可能這麼做,」薩克表示斯反對,「這些玻璃碎片是在停機棚裡面找到的。他……」她停了下來,然後點頭,「你的意思是,他從裡面打破玻璃出來,然後剷起碎片和礫石往裡面丟。他為什麼這麼做?」

「這些礫石並不是為了防止留下鞋印,而是為了讓我們誤以為他是從外面闖進去的。其實他已經在停機棚裡面了,然後打破玻璃往外闖。有趣!」萊姆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大叫,「檢查那些微量證物,有沒有黃銅的成分?看看黃銅上面是不是沾了石墨?」

「一把鑰匙。」薩克斯說,「你認為有人給了他一把可以進到停機棚裡的鑰匙。」

「我正是這麼想。我們要查檢視是什麼人擁有或租用了這些停機棚。」

「我來打電話。」塞林託一邊說,一邊開啟他的手機。

庫珀朝著另一臺顯微鏡的接目鏡裡頭看,他調到了高倍數。「找到了。」他表示,「有許多黃銅和石墨,我猜還有一些三合一的潤滑油。所以那是一個老舊的門鎖,讓他費了不少工夫。」

「或者……」萊姆慫恿道,「來吧,動動腦筋!」

「或者是一把新打的鑰匙!」薩克斯脫口說出。

「沒錯!一把會卡住的鑰匙,很好。托馬斯——圖表!拜託!記下:‘以鑰匙進入’。」

托馬斯精確地將這幾個字寫了下來。

「現在,再來看看我們還有些什麼東西?」萊姆用吹吸控制器朝電腦移近。他因為失誤而撞了上去,差一點弄翻螢幕。

「該死!」他抱怨。

「你沒事吧?」塞林託問。

「很好,我很好。」他怒氣衝衝地回答,「其他東西呢?我剛才問的是,我們還有其他東西嗎?」

薩克斯和庫珀把剩餘的微量證物掃到一大張白色的新聞用紙上,戴上放大護目鏡檢視。然後庫珀用探針拾起了幾個顆粒擱在一旁。

「好了。」庫珀表示,「我們還有一些纖維。」

過一會兒之後,萊姆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幾根細小絲線。

「你認為怎麼樣,梅爾?是紙張,對不對?」

「沒錯。」

通過收話器,萊姆命令他的電腦在纖維的顯微影像上面移動。「看起來有兩個種類。一種是白色或暗黃色,另外一種有著綠色的染料。」

「綠色?像是鈔票?」塞林託提議。

「有可能。」

「有沒有足夠的數量來進行氣體化學處理?」萊姆問道,因為用氣相色譜分析儀分析會破壞纖維。

庫珀表示數量足夠,然後取出其中一部分來進行分析。

他看著電腦螢幕。「沒有棉花,沒有碳酸鈉、亞硫酸鹽或硫酸鹽。」

這些都是製造高品質用紙的時候,漿化處理過程中用的化學新增物。

「這是廉價的紙張。染料也是水溶性的,不是油墨染料。」

「所以,」萊姆說,「並不是鈔票。」

「或許是再生紙。」庫珀表示。

萊姆再次放大電腦螢幕上的影像,上面的矩陣變得巨大,細節部分變得模糊。他感覺到一股沮喪,希望自己是透過真實的複合顯微鏡接目鏡進行觀察。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光學儀器清晰。

接著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那些黃色的汙點呢,梅爾?是膠水嗎?」

庫珀朝著顯微鏡的接目鏡裡看,然後表示:「沒錯,看起來像是信封上的膠水。」

所以鑰匙可能是裝在一個信封內交給棺材舞者。但是那些綠色的紙張代表什麼?萊姆一點頭緒也沒有。

塞林託關上了手機。「我和哈得孫空運的羅恩·塔爾博特談過,他打了幾個電話。猜猜看是誰租用了棺材舞者等在裡面的停機棚?」

「菲利浦·漢森。」萊姆答道。

「沒錯。」

「我們掌握了不少有利的證據。」薩克斯表示。

確實如此,萊姆心想。不過他的目標並不是通過無懈可擊的訴訟,把棺材舞者交給總檢察官。他要把這傢伙的腦袋插在一根矛上面。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

「沒有。」

「好吧,我們移到下一個現場——狙擊手的窩藏地點。他在那個地方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或許會造成他的疏忽。」

但是可想而知,他一點疏忽都沒有。

沒有任何遺落的彈殼。

「這就是為什麼有一些棉花纖維。」庫珀看著顯微鏡說,「他用擦拭餐盤的毛巾接住了彈殼。」

萊姆點點頭。「腳印呢?」

「沒有。」薩克斯解釋,棺材舞者避開了沒有遮蔽的泥地,就連跑向宴席承包貨車準備逃亡的時候,也都一直踩在草地上。

「你找到了幾枚指紋?」

「在狙擊手的窩藏地點一枚都沒找到,」她回答,「在那兩輛貨車上面大概接近兩百枚。」

通過連線全國犯罪、軍隊、平民指紋資料庫的指紋自動辨識系統,徹底地清查這些指紋是辦得到的(雖然會花費許多時間)。即使一心想要逮到棺材舞者,萊姆也不會費心去查這個。薩克斯表示,她在貨車裡也找到了棺材舞者的手套印記,所以車子裡的指紋不會來自他。

庫珀將袋子裡裝的東西倒在一個檢驗盤內,然後和薩克斯一起檢視。「塵土、雜草、卵石……有了,你可不可以看看這個,林肯?」庫珀裝上另外一個載玻片。

「毛髮。」庫珀貼在自己的顯微鏡上面,一邊表示:「三根、四根、六根、九根……十多根。看起來是連續性的毛幹髓。」

毛幹髓是某些毛髮在發乾中央的管道。人類的毛髮當中,毛幹髓不是不存在,就是成斷續性。連續性的毛幹髓表示這些毛髮來自動物身上。「你認為怎麼樣,梅爾?」

「我用電子顯微鏡檢視。」庫珀將倍數放大為一千五百倍,並將刻度盤調整到一根毛髮剛好置於螢幕正中央。那是一根發莖泛白的毛髮,帶著末端尖細如鳳梨皮的鱗屑。

「貓。」萊姆表示。

「好幾只貓。」庫珀一邊再次朝著複合顯微鏡裡瞧,一邊修正,「看來有一隻黑貓,有一隻帶著斑點,兩隻都是短毛。還有一隻是黃褐色,像是波斯貓之類又長又細的毛。」

萊姆嘲諷道:「我不認為棺材舞者是一個熱愛動物的人。他要不是被誤認為是一個愛貓的人,就是曾經待在一個養貓人的家裡。」

「還有其他的毛髮,」庫珀說,一邊為複合顯微鏡裝上載玻片。「是人類的毛髮,兩根,各約六英寸長。」

「他在除毛,是不是?」塞林託問。

「誰知道?」萊姆懷疑地回答。沒有連線的毛囊,就無法決定脫落毛髮的人的性別;除非是小孩的毛髮,否則也無法判斷年齡。他表示:「或許是那名油漆工的毛髮,薩克斯?他留了長髮嗎?」

「不是,他剃了個平頭,而且是金髮。」

「你認為呢,梅爾?」

庫珀掃描了整根毛髮。「它們染過顏色。」

「大家都知道棺材舞者精於易容。」萊姆表示。

「我不知道,林肯。」庫珀說,「染料的顏色和頭髮自然的顏色相近。如果他試圖易容的話,應該會嘗試完全不同的顏色吧。等一等,我看到了兩種不同顏色的染料。天然的顏色是黑色,然後加上了赤褐色,最近的一次則是深紫色。間隔的時間約為兩到三個月。」

「我還篩出許多殘渣,林肯。我得對其中一根毛髮進行氣體化學處理。」

「動手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庫珀看著連線到氣相色譜分析儀的電腦圖表。「有了,這裡有一些化妝品之類的東西。」

化妝品對犯罪學家的幫助非常大。化妝品製造商為了獲利,會改變製造成分來迎合新的流行趨勢。所以,不同的成分經常可以透露出不同的製造日期和分銷的地點。

「是什麼化妝品?」

「等一等。」庫珀正在把成分傳送到該品牌的資料庫。一會兒之後,他得到了回覆,「是瑞士製造的瘦身用品,由位於波士頓城郊的珍康公司進口。這是一般的清潔用香皂,新增了油脂、氨基酸。是新推出的產品,在廣告方案當中宣稱該產品可以消除脂肪和脂肪團。」

「我們來進行素描吧?」他問,「薩克斯,你認為怎麼樣?」

「關於他嗎?」

「關於她——幫助和支援他的那名女子,或者是他為了窩藏在她的公寓裡,而殺害的女人,也或許是他偷了她的車子。」

「你確定是一個女人嗎?」朗·塞林託懷疑地問。

「不確定。但是我們在猜測上面不需要表現得過於羞怯。擔心脂肪團的女人多過於男人,染頭髮的女人也比男人多。大膽建議!來吧!」

「好吧,這個人有體重過重,以及自我形象的問題。」薩克斯表示。

「或許是個朋克、新人類,或不管現今那些怪人如何稱呼他們自己。」塞林託說,「我女兒就把頭髮染成了紫色,也在身上一些地方打了洞,這些事我談都不想談。會不會來自東村一帶?」

「我不認為她在為自己塑造叛逆的形象,」薩克斯表示,「要不然她不會選擇這些顏色——不夠另類。她希望自己是個時髦的人,但是嘗試的東西沒有一樣成功。我覺得她是個胖子,蓄著短髮,大約三十多歲,職業婦女。晚上下班之後獨自回家,與貓為伴。」

萊姆點頭,一邊盯著圖表。「寂寞,正好是最容易被一張油腔滑調的嘴巴欺騙的那一種。我們來查一查獸醫,我們知道這個女人有三隻顏色不一樣的貓。」

「但是,從什麼地方開始調查?」塞林託問,「威切斯特?曼哈頓?」

「讓我們先想一想,」萊姆思索,「他在最開始的時候,為什麼要釣上這個女人?」

薩克斯打了一個響指。「因為他必須這麼做!因為我們差一點就要逮到他了!」她的臉孔突然亮了起來。阿米莉亞又歸隊了。

「沒錯!」萊姆說,「就是今天早上在珀西的房子附近,特勤小組接近的時候。」

薩克斯繼續說:「他丟棄廂型車,躲在她的公寓裡面,一直到能夠安全離去為止。」

萊姆告訴塞林託:「找一些人打電話調查那幢房子周圍十條街之內的獸醫……不,調查整個上城東區的獸醫。現在就進行,朗,立刻打電話!」

在塞林託撥電話的同時,薩克斯心情沉重地問:「你覺得那個女人沒事嗎?」

萊姆真心地回答——儘管他並非真的相信。「但願如此,薩克斯,但願如此。」

倒數三十九小時

14

對珀西·克萊來說,庇護所看起來並不特別安全。

這是一幢三層樓的褐砂石建築,就像摩根圖書館這一帶的許多樓房一樣。

「就是這裡。」一名探員抬頭指著廂型車的窗外,對她和布萊特·黑爾表示。車子停在一條巷子裡,她和黑爾匆匆地跑進一個地下室的入口。鋼製的大門關上之後,他們發現面前是一名近四十歲、精瘦,有著一頭稀疏棕發的和藹男人。他對著他們露齒微笑。

「你們好。」他一邊說,一邊亮出紐約警察局的證件和金質徽章,「我是羅蘭·貝爾。從現在開始,你們見到的每一個人,就算像我一樣充滿魅力,也務必要求他們出示證件,並確定上面貼有一張相片。」

珀西聽著他不間斷的慢聲慢調,問他:「別告訴我……你是北卡羅來納州人?」

「我是。」他笑道,「我住在霍格斯頓——我不是開玩笑——然後逃到教堂山住了四年。據我瞭解,你是里士滿的姑娘。」

「很久以前曾經是。」

「你呢,黑爾先生?」貝爾問,「你也來自南方嗎?」

「密歇根,」黑爾表示,一邊握了握警探精力充沛的手,「經由俄亥俄州。」

「別擔心,我會忘記你們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犯下的小小錯誤。」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投降,」黑爾開玩笑,「但是沒人問我的意見。」

「哈。我現在是兇殺重案組的警探,但我還是繼續負責擬定這些證人保護的細節。因為擁有讓人保住性命的本領,所以我親愛的朋友朗·塞林託要我幫他的忙。這一陣子我會擔任你們的警衛。」

珀西問:「另外那位警探怎麼樣了?」

「傑裡?據我聽到的訊息,他還在手術室裡。沒有進一步的訊息。」

他說話的速度或許十分緩慢,但是他的眼睛卻迅速地在他們身上打轉。他要找什麼?珀西十分納悶。看看他們的身上是否帶著武器?藏有麥克風?然後他檢視了走道,接著又檢視了窗戶。

「現在我是一個好人,」貝爾說,「但是在照顧我應該照顧的人的時候,我可能會有一點固執。」他對珀西淺淺笑了笑,「你看起來也有一點固執,但是隻要記住,我要求你們做的事,都是為了你們好,好嗎?我想我們會相處得很好。現在讓我為你們介紹我們的一級招待所。」

他們爬上樓梯的時候,貝爾說:「你們或許要命地想知道這個地方有多麼安全……」

黑爾不是很確定地問:「你說什麼?要命地想知道?」

「也就是說,嗯……急切地想要知道。我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一些南方腔調。大樓——就是總部——裡的那些傢伙總是嘲笑我。他們會留言告訴我,他們逮到了一個南部來的紅脖子,要我充當他們的翻譯。不管怎麼樣,這個地方確實又好又安全,我們那些司法部的朋友可是非常清楚他們在做些什麼。這裡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對不對?」

「大於一個駕駛艙,小於一條大馬路。」黑爾說。

貝爾格格地笑道:「正面那些窗戶,對於被追殺的人來說,看起來並不太保險。」

「那是第一點……」珀西準備開始數落。

「好吧,這就是正面的起居室,你們參觀一下。」他推開一扇門。

這個地方根本沒有窗戶,全部都被鋼片蓋住了。「窗簾裝在鋼片的後面。」貝爾解釋,「從街上看起來就像是一間陰暗的房間一樣,其他的窗戶全都裝上了防彈玻璃。不過你們還是離遠一點,並且儘量不要拉開窗簾。逃生門和屋頂都裝有感應器,我們也在這個地方的上上下下裝了許多隱藏式攝影機。任何接近的人在抵達門口之前,都會被我們徹底地檢查一遍。只有患了厭食症的幽靈才進得來。」他走向一條寬敞的走廊,「請隨我來……好,這是你的房間,克萊女士。」

「既然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你最好還是叫我珀西。」

「沒問題。那你是……」

「布萊特。」

這個房間又小又暗,而且非常安靜——與珀西位於哈得孫空運停機棚一角的辦公室非常不同。她想起了愛德華,他比較喜歡在主樓裡給自己留一間辦公室,喜歡自己的桌面整整齊齊,b17型和p51型飛機的相片掛在牆上,每一沓檔案上面都壓著一塊透明合成樹脂做成的鎮紙。珀西喜歡噴射引擎的燃油味,以及氣壓扳手的電動圓鋸在辦公時間發出的聲響。她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刻,他靠在她的辦公桌上,和她一起享用咖啡。在眼淚再次掉下來之前,她費力地將這些思緒遠遠地拋開。

貝爾對著對講機呼叫:「當事人進入位置。」一會兒之後,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出現在走道上。他們點頭示意之後,其中一人對他們說:「我們會全天候守在門口。」奇怪的是,他們帶著鼻音的紐約口音,和貝爾緩慢而有共鳴的說話方式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你做得很好。」貝爾對珀西表示。

珀西抬起一道眉毛。

「你剛剛看了他們身上的證件。所以沒有人糊弄得了你。」

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貝爾告訴珀西:「我們在新澤西也派了兩個人陪你的婆婆。還有沒有任何需要照顧的家人?」

珀西表示這一帶並沒有其他的家人。

黑爾也被問到了同樣的問題,他苦笑著回答:「沒有,除非前妻也算是家人——前妻們。」

「很好。有沒有需要餵食的貓、狗?」

「沒有。」珀西答道。黑爾也搖了搖頭。

「那麼我們可以放輕鬆。如果你們身上帶著手機的話,千萬不要使用,只能使用這個地方的線路。記得窗戶和窗簾的事。那邊有一個緊急按鈕。緊急的時候——這種情況不會出現——你們按下按鈕,然後趴在地上。好了,如果你們需要任何東西的話,大聲叫我就可以了。」

「事實上,我是需要一點東西。」珀西一邊說,一邊舉起她的銀質酒壺。

「哦,」貝爾慢吞吞地說,「如果你要我喝掉它的話,我現在仍在值勤中,但是很感謝你的提議。如果你希望我幫你裝滿的話,沒問題。」

他們設下的陷阱沒趕上五點鐘的新聞報道。

但是在全市的警用頻道中出現了三次沒有干擾的廣播,讓所有的轄區都知道二十號轄區的10-66保安行動,以及傳達上城西區街道封鎖的10-67交通公告。在二十號轄區內逮捕的嫌犯,全部直接押送到位於城中的中央登記所和拘留中心。沒有聯邦調查局或聯邦航空管理局的允許,任何人都不準進出轄區——德爾瑞的傑作。

這些訊息播出的同時,鮑爾·霍曼的32e小組則在該轄區的四周佈陣待命。

霍曼目前負責指揮這部分的行動。弗雷德·德爾瑞則組織了一個聯邦人質營救小組,一旦找出貓主人的身份和公寓地點,即可立刻採取行動。萊姆、薩克斯及庫珀則繼續研究犯罪現場找到的證物。

雖然沒有找到更新的線索,但是萊姆要薩克斯和庫珀重新檢驗已經找到的東西。這就是刑事鑑定科學——你必須一找、再找、又找。如果沒有任何發現,你只有再仔細探究;即使踢到鐵板,還是要繼續找下去。

萊姆將輪椅移近電腦,下指令放大從愛德華·卡尼的飛機殘骸中找到的定時器影像。定時器本身過於普遍,因此提供的幫助或許不大,不過萊姆懷疑上面也許找得到一些細微的微量證物,或者甚至有隱藏的不完整指紋。爆炸製造者通常都認為指紋會在引爆的時候遭到摧毀,所以會在組裝細小零件的時候除去手套。但是爆炸並不見得一定會讓指紋銷燬。萊姆讓庫珀用超效黏合劑對定時器進行煙燻。如果沒有任何結果,再用磁刷撲上磁粉,靠細微的磁粉找出指紋。但還是什麼東西都沒找到。

最後,他下令用放射能進行衝擊,也就是以石榴石雷射器找出細微指紋的最先進科技。庫珀透過顯微鏡進行觀察的時候,萊姆則檢視電腦螢幕上的影像。

萊姆發出短暫的笑聲,然後眯起眼睛再檢視一遍,懷疑是否出現了錯覺。

「那是不是……看一下,在右下角!」萊姆叫道。

但是庫珀和薩克斯什麼都沒看到。

電腦螢幕上放大的影像,抓到了庫珀的光學顯微鏡遺漏的東西。定時器未被炸成碎片的金屬邊緣上面,有一枚新月狀的交雜紋狀印記,寬度不超過十六分之一英寸,長度或許只有半英寸。

「是一枚指紋。」萊姆說。

「大小不足以進行比對。」庫珀盯著萊姆的螢幕說。

在一枚單獨的指紋上,大約可以找到一百五十處個人的特徵,而一名專家卻只需要八到十六處就可以進行比對。很不幸地,這一枚樣本連一半的數量都沒辦法提供。

不過萊姆還是非常興奮。一個無法調整複合顯微鏡焦距的刑事鑑定專家,居然找到了其他人都找不到的證據,而如果他是一個「正常人」的話,或許就會錯過了。

他叫出了儲存螢幕的應用程式,為了避免檔案損毀的風險,用bmp檔案儲存了那一枚指紋,而不是以jpg的壓縮格式。他用雷射印表機列印了一張,讓托馬斯用膠帶貼在墜機現場證物的位置旁邊。

電話鈴在這時候響了起來。萊姆透過新的系統,利落地接聽了電話,並啟動了揚聲喇叭。

是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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