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蒼鷹難成寵物,因為缺少了那一分傷感。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精神病學的藝術,是生死和利害的關係,造成了彼此在心智上的對立。」

——懷特:《蒼鷹》

1

愛德華·卡尼向妻子珀西道別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會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

他坐進車裡,駛離停車位,離開曼哈頓東八十一街這個不易停車的地方,然後驅車上路。天生觀察力敏銳的卡尼,注意到他們家房子附近停了一輛沾著泥漬、車窗貼著反光紙的黑色廂型車。他往那輛滿目瘡痍的車子瞥了一眼,車牌顯示車子來自西弗吉尼亞,也想起過去幾天裡曾在這條街上看過它。但這念頭隨即被前面開始加速的車流打斷了。他趁著黃燈搶過了馬路,很快就上了羅斯福大道,朝北行進。

二十分鐘之後,他在車裡用手機打給珀西,她沒接。這讓他覺得十分困惑。珀西原本計劃和他一起飛這趟航班,昨天晚上兩人甚至投硬幣決定由誰坐左邊的駕駛座,結果珀西贏了,還給了他一個勝利時咧嘴而笑的常見表情。但是到了清晨三點鐘,她卻因為困擾了她一整天、令她發狂的偏頭痛而醒過來。他們打了幾個電話,找到代班的副駕駛之後,珀西才吞下止痛藥,重新回到床上睡覺。

偏頭痛是迄今唯一能夠讓珀西停飛的病痛。

今年四十五歲、身材瘦長、依然蓄著一頭軍人短髮的愛德華·卡尼,歪著頭聆聽從數英里外傳來的電話鈴聲。他們家的電話應答機啟動之後,他將話筒放回固定架上面,心裡隱隱約約地感到些許不安。

他將車速精準地維持在每小時六十英里,並讓車子完美地保持在馬路右側車道的正中央。卡尼與所有的機師一樣,一坐在汽車方向盤後面就變得十分保守。他可以信任其他飛行員,卻認為開車的人都是瘋子。

在威切斯特的邁馬洛尼克機場,哈得孫空運公司的辦公室裡擺了一個蛋糕,是薩莉·安妮為了慶祝公司的新合約而親手烘焙的。看得出來,薩莉·安妮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全身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就像剛從梅西百貨公司的香水專櫃走出來一樣;她胸前特意佩戴的那枚萊茵石製成的飛機造型別針雖然難看,卻是她孫子在去年聖誕節送給她的禮物。此刻薩莉·安妮審視著房內的十多名員工,確定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塊大小合適的加料巧克力蛋糕。愛德華·卡尼吃了幾口蛋糕,便和羅恩·塔爾博特談起今晚的航班。塔爾博特平日只靠香菸和咖啡維持生命,此刻卻胃口奇佳,讓人見識到他對蛋糕的熱愛程度。同時兼任營運和業務經理工作的他,一再對貨物是否能夠準時運達、班機的燃油量是否能正確估算、報價是否合理這些問題大聲地表示憂慮。卡尼將手上剩餘的蛋糕遞給他,要他放輕鬆。

他又想起了珀西,於是走回辦公室,拿起話筒。

他們在市區的房子裡還是沒有人接電話。

現在他的擔心變成了不安,因為有孩子和自己經營公司的人,通常都會接起響個不停的電話。他啪的一聲將話筒掛上,打算打電話找個鄰居過去看看,但是這時候,一輛白色大卡車在辦公室旁的停機棚前面停了下來——上班的時間到了。

塔爾博特拿了十多份檔案給卡尼簽名的時候,年輕的蒂姆·倫道夫穿著黑色西裝、白襯衫,打著一條黑色細領帶走了進來。蒂姆提到自己的時候,一向以副駕駛自稱,卡尼很喜歡這一點。「大副」通常都是航空公司訓練出來的人,而儘管卡尼尊敬任何一個有能力坐上右駕駛座的人,虛榮心卻讓他不願意表現出來。

塔爾博特的助理,身材高挑、一頭褐發的勞倫,今天穿上了她那套和哈得孫空運公司商標——一隻飛越網格狀地球的獵鷹——顏色相近的藍色幸運洋裝。她貼近卡尼的身邊,輕聲問他:「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對不對?」

「一切都不會有問題。」卡尼向她保證。他們擁抱了一會兒,薩莉·安妮也過來擁抱他,並拿給他一些蛋糕在路上吃,他婉拒了。他希望現在就動身,遠遠地離開這些情緒、這些慶祝活動,遠遠地離開地面。

沒多久之後,他已經航行在距離地面三英里的空中,駕駛著有史以來最精良的噴氣式飛機——「利爾35a」。它銀亮的機身光滑如箭,除了以n開頭的註冊編號之外,沒有任何標誌徽章。

他們朝著絕色的夕陽行進——散開成粉紅色與紫色的絢爛雲層之上,升起一個光芒四射的完美的橙色圓盤。

唯有破曉時刻才看得到這樣的美景,也唯有雷雨過後才會如此壯觀。

奧黑爾機場大約在七百二十三英里之外,他們準備在兩個小時之內完成這趟航行。芝加哥空中交通指揮中心禮貌地要求他們下降到一萬四千英尺的高度,然後將他們交給芝加哥進場管理臺。

蒂姆開始呼叫:「芝加哥進場管理臺,利爾9cj在一萬四千英尺的高度接受你們的指揮。」

「晚上好,9cj。」航空交通管制員平靜地說,「下降並維持在八千英尺,芝加哥高度三十點一一,預期進場上二七左跑道。」

「收到,芝加哥。9cj正從一萬四千降到八千。」

奧黑爾是全世界最忙碌的機場,航空交通管制員將他們安排在西郊上空的等待航線上,盤旋著排隊等候降落。

十分鐘之後,那個和藹平靜的聲音要求他們:「9cj,航向〇九〇,順著風向飛往二七左跑道。」

「〇九〇,9cj。」蒂姆答道。

卡尼望著令人讚歎的灰暗蒼穹中遍佈的點點星光,心裡想著:瞧,珀西,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想到這裡,他突然出現一種違反專業的衝動,可能是他在職業生涯中僅有的一次——他對於珀西的憂心就像發燒一樣地升溫,突然急切地需要和珀西說話。

「接替我。」他告訴蒂姆。

「知道了。」年輕人答道,沒有異議地接過操縱桿。

此時航空交通管制員說道:「9cj,下降到四千英尺,維持目前航向。」

「收到了,芝加哥。」蒂姆表示,「9cj正從八千降到四千。」

卡尼變換了無線電頻道來撥打網際網路電話。蒂姆看著他問:「打回公司嗎?」他向蒂姆解釋了前因後果。聯絡上塔爾博特之後,他要求對方為他接上家裡的電話。

在等待的時候,卡尼和蒂姆通過了繁複的降落前檢查。

「機翼……二十度。」

「二十,二十,綠燈。」卡尼答道。

「檢查飛行速度。」

「一百八十節。」

「芝加哥,9cj,正通過五千英尺,朝四千英尺降落。」蒂姆對著麥克風講話的時候,卡尼聽見了位於七百英里外曼哈頓家中的電話鈴聲開始響了起來。

接電話,珀西!你跑哪裡去了?

接電話……

航空交通管制員表示:「9cj,減速至一八〇,然後聯絡塔臺。晚安。」

「收到了,芝加哥,一八〇。晚安。」

鈴聲響了三次。

她到底跑去哪裡了?出什麼事了?

卡尼的心越揪越緊。

渦輪引擎嘎嘎地發出聲響,液壓傳出呻吟般的聲音,卡尼的耳機裡出現了靜電干擾。

蒂姆叫道:「機翼三十,放下起落架。」

「機翼,三十,三十,綠燈,放下起落架。三個綠燈。」

這時候他的耳機裡突然傳出強烈的咔嚓聲響。

他妻子的聲音說:「喂?」

卡尼鬆了一口氣,大聲笑了出來。

他正準備開始說話,但是話還沒說出口,機身突然出現了劇烈的顛簸,就在一瞬間內,爆炸的力量將笨重的耳機硬生生地從他的耳朵上扯了下來,而他整個人也被拋向儀表板。碎片和火光在他的周遭迅速地擴大。

驚嚇之中,卡尼本能地用左手抓住毫無反應的操控杆——因為他的右手已經不見了。他轉向蒂姆,剛好看到他血淋淋的軀體,像布娃娃一樣地消失在機身側面破裂的洞口中。

「天啊!不要!不要……」

接著,駕駛艙從正在解體的機身斷裂下來,將利爾的機體、機翼、引擎拋在身後,徑自升向天際,然後被吞沒在一大團火球當中。

「哦,珀西,」他低聲叫道,「珀西……」雖然他嘴邊已經沒有可以讓他說話的麥克風了。

2

像行星一樣巨大,像屍骨一般泛黃。

那顆沙粒在電腦螢幕上逐漸放大。這個男人身體前傾坐著,他感到脖子疼痛,眼睛則因為專心——不是因為視力缺陷——而用力眯了起來。

遠方傳來陣陣雷聲。早晨的天空又黃又綠,暴風雨大概隨時都可能出現。這是有史以來最潮溼的一個春天。

沙粒……

「放大。」他下達指令,螢幕上的影像忠實地放大了一倍。

怪事,他心想。

「游標往下移動……停。」

為了研究螢幕上的影像,他的身子繼續使勁地向前傾著。

沙粒是刑事鑑定專家的一種樂趣,林肯·萊姆心想,一小塊從零點五毫米到兩毫米大小的岩石(超過這個尺寸就成了碎石,低於這個範圍則成了泥沙),有時候混雜著其他的元素。它就像黏稠的塗料一樣黏附在罪犯的衣物上,然後適時彈落並隱藏在犯罪現場,為兇手和被害人建立起某種關聯。它也能夠告訴我們嫌犯曾經去過哪些地方:不透光的沙粒表示他曾經去過沙漠,透明的沙粒則表示他去過沙灘;角閃石表示加拿大,黑曜石則來自夏威夷;石英和火成岩來自新英格蘭,平滑灰色的磁鐵礦則來自北美五大湖的西部。

但是這顆沙粒到底來自何處?萊姆一點頭緒也沒有。紐約一帶大部分的沙粒都是石英和長石,來自長島灣的巖質較硬,大西洋一帶呈沙塵狀,哈得孫河一帶渾濁泥濘。但是這顆呈白色,且閃閃發亮,不僅表面粗糙,還摻雜了紅色的球狀物。還有,這些莫名的環狀物到底是什麼東西?這種白色的石質環狀物,就像是烏賊的微小切片一樣,他從來沒有看過任何類似的東西。

這個難題讓萊姆一直到清晨四點鐘都睡不著。他剛剛送了一份樣本到華盛頓,給一位聯邦調查局犯罪實驗室的同事——這件事做得心不甘情不願,因為林肯·萊姆痛恨由其他人來回答自己的問題。

床邊的視窗出現了一些動靜。林肯一瞥,看見他的鄰居——兩隻結實的遊隼已經醒了過來,正準備動身獵食。鴿子們小心了,林肯心想。接著他歪著頭低聲抱怨:「媽的!」不過他的沮喪並非來自面前需要辨識的證物不願意合作,而是由於即將出現的干擾。

樓梯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托馬斯讓來訪者進了門,但萊姆並不希望在這時候見客。他憤怒地盯著門廊。「看在老天的分上,不是現在!」

但是他們並沒有聽見,就算聽見了也不會停下腳步。

來訪者總共兩個人……

其中一個體形魁梧,另一個則相反。

未上鎖的房門上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緊接著他們走了進來。

「林肯。」

萊姆咕噥著應了一聲。

朗·塞林託是紐約市警察局的一級警探,沉重的腳步聲就是他發出的。輕盈地走在一旁的是他那位較為清瘦的年輕搭檔,穿著瀟灑的暗棕色格子西裝的傑裡·班克斯。他用噴霧髮膠整理過那一頭蓬亂的鬈髮——萊姆可以聞得到丙烷、異丁烷與乙烯基乙酸鹽的氣味——但那頭如同雜草般的亂髮仍然神氣活現,就像漫畫人物達格伍德的頭髮一樣迷人。

胖子環顧了一下位於二樓的這間二十英尺見方的臥房,牆上一幅畫像都沒有。

「這個地方看起來不太一樣,林肯。」

「沒什麼不一樣。」

「啊,我知道了——看起來乾淨了一些。」班克斯說,但是因為失禮而又趕緊住嘴。

「乾淨,當然。」托馬斯說。他穿著一條幹淨且燙得平整的褐色便褲、一件白襯衫,戴著那條林肯認為過分華麗,不過卻是他親自郵購來送給這個年輕人的花色領帶。這個助手跟著萊姆已經有好些年了——雖然他被林肯解僱過兩次,自己也曾一度辭職,但是我們的刑事鑑定專家重新聘用這位護士兼助理的次數也一樣多。托馬斯對於四肢麻痺症的認識已經足以讓他成為一名醫生,而且從林肯身上學習了足以讓他當上一名警探的法醫學知識。他很滿足於這份被保險公司稱為「看護」的工作,只是萊姆和托馬斯都藐視這個名稱。萊姆有時候會叫他為「雞媽媽」或「復仇女神」,兩種稱呼都讓這名助手非常開心。他現在正忙著應付兩位訪客:「雖然他不喜歡,但我還是找來了女僕莫莉,把這個地方徹底打掃了一番——事實上,這個地方需要進行的是一次燻煙消毒。整理完之後,他一整天都不願意跟我說話。」

「我這地方並不需要整理,現在弄得我什麼東西都找不到。」

「但是他什麼東西都不用找,對不對?」托馬斯反駁道,「那是我的工作。」

萊姆沒有心情繼續和他抬槓,他將自己那張英俊的臉轉過去對著塞林託:「你們有什麼事?」

「有個案子,我想你可能會想要幫忙。」

「我很忙。」

「這些是什麼玩意兒?」班克斯指著萊姆床邊一套嶄新的電腦問。

「哦!」托馬斯帶著一種令人生氣的興奮叫道,「這是目前最先進的科技產品。表演給他們看看,林肯,表演一下。」

「我不想表演給他們看。」

外頭傳來陣陣雷聲,但是並沒有下半滴雨,大自然就像往常一樣喜歡捉弄人。托馬斯堅持說道:「讓他們看看怎麼用。」

「我不想。」

「他只是不好意思。」

「托馬斯!」萊姆不高興地嘀咕。

但是年輕的助手對待威脅就像他對待反抗一樣,一點都不在意。他拉了拉那條醜陋——或者應該說很有風格的——領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他前幾天對整套裝置似乎表現得十分得意。」

「我沒有。」

「那邊那個盒子——」托馬斯指著一個米黃色的東西,繼續說,「和電腦配成一套。」

「哇!兩百兆赫?」班克斯對電腦揚一揚下巴,問道。為了避開萊姆的怒容,他就像一隻撲向青蛙的貓頭鷹似的,緊咬著這個問題不放。

「沒錯。」托馬斯回答。

但是林肯·萊姆對於電腦一點興趣也沒有。目前唯一讓他感興趣的是烏賊般的微小環狀切片,以及它們所附著的沙粒。

托馬斯繼續說:「麥克風連線著電腦。不管他說什麼,電腦都能夠辨識。不過由於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含糊,電腦花了不少工夫才記住他的聲音。」

事實上,這套系統讓萊姆十分滿意——執行速度快如閃電的電腦,加上一個特製的電子控制器以及一套辨識聲音的系統。他只要開口,就能像一般人通過滑鼠或鍵盤一樣地控制游標,還能夠發號施令。現在他只需要通過說話,就能夠調高或調低暖氣溫度、開關電燈、啟動音響或電視、進行檔案處理工作,以及打電話或發傳真。

「他甚至還能作曲!」托馬斯對訪客表示,「他可以告訴電腦應該在五線譜上記下哪一個音符。」

「還真是有用,」萊姆挖苦地說,「作曲。」

對於一個癱瘓者來說——萊姆受傷的地方是在第四頸椎骨——點頭很容易;也能夠聳肩,雖然並不如他所期望的那般輕鬆;他的另一個把戲,是能夠讓左手的無名指朝他選擇的任何方向移動幾毫米。這也是他過去幾年來身體能使用的所有技能。至於譜一首小提琴奏鳴曲,短期內或許還辦不到。

「他還可以玩電腦遊戲。」托馬斯表示。

「我討厭遊戲,我不玩遊戲。」

塞林託——他讓萊姆聯想起一張凌亂未整理的大床——盯著電腦,似乎無動於衷。「林肯,」他嚴肅地說,「有一件我們和聯邦調查局的人一起處理的特別專案,昨天晚上碰到了問題。」

「撞到了一堵磚牆。」班克斯鼓起勇氣加上一句。

「我們認為……嗯,我認為你應該會想要幫助我們解決。」

想要幫他們解決?

「目前我手上有一件幫珀金斯處理的工作。」萊姆解釋。托馬斯·珀金斯是負責聯邦調查局曼哈頓分站的特別探員。「弗雷德·德爾瑞的一名手下失蹤了。」

服務於調查局多年的老將弗雷德·德爾瑞探員,一直負責安排曼哈頓地區絕大部分的臥底工作。德爾瑞自己就曾經是調查局頂尖的臥底人員,他曾經打入哈萊姆毒品巨頭總部、黑人激進組織等,並且因此得到聯邦調查局局長的親口讚揚。幾天前,他手下的一名探員——託尼·帕內利失蹤了。

「珀金斯告訴我們了。」班克斯說,「這件事非常怪異。」

萊姆雖然無法爭辯,但還是因為班克斯脫口說出這句話而白了他一眼。早上九點鐘左右,那名探員從停在曼哈頓市中心聯邦大樓對面的車內消失了。當時街上雖不是人潮洶湧,但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調查局那輛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的引擎仍繼續運轉,但車門大開。沒有血跡,沒有開槍的彈屑,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目擊證人——至少,沒有願意開口的目擊證人。

確實非常怪異。

珀金斯手下有一組傑出的犯罪現場鑑定人員,其中包括了調查局的物證反應小組,不過當初組織這個小組的人卻是萊姆。勘查失蹤案現場時,德爾瑞求助的物件也是萊姆。和萊姆搭檔的負責刑事案現場的警官,在帕內利的車上花了好幾個小時,沒有找到身份不明的指紋。他們帶回來十幾袋沒什麼意義的細微證據,和唯一可能有用的線索——十多顆奇特的沙粒。

這些沙粒現在在他的電腦螢幕上放大,巨大光滑,就像是蒼穹裡的天體。

塞林託繼續說:「如果你幫我們的話,珀金斯會找其他人去處理帕內利的案子。無論如何,我認為你會想要辦這一件。」

又是這個用詞——「想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萊姆和塞林託幾年前曾經共同調查過一起重大殺人案,那是一件棘手的案子,而且是公訴案,所以他對塞林託的認識就像他對任何一名警察的瞭解一樣。萊姆通常不太信任自己解讀他人的能力(他的前妻布萊恩就經常憤慨地表示,萊姆可以看到一英里外的一個貝殼,卻看不見站在他面前的一個人),不過他現在卻感覺到塞林託有所隱瞞。

「好了,朗,到底是什麼事?說吧。」

塞林託朝著班克斯點點頭。

「菲利浦·漢森。」年輕的警探微微抬了一下眉,意味深長地說。

萊姆只在報上見過這個名字。出生於佛羅里達州坦帕的活躍富商菲利浦·漢森,擁有紐約州阿蒙克的一家批發公司,由於公司經營有方,他成了鉅富。對一個企業家來說,漢森的生意十分好做。他不需要去開發客戶,不需要做廣告,也沒有收款的問題;事實上,如果菲利浦·漢森批發有限公司開始走下坡路的話,那是因為聯邦政府和紐約州政府費盡心思要讓它關門,並將它的總裁關進監獄。漢森的公司銷售的產品並非像他自己所宣稱的那樣,是軍方淘汰的二手車輛,而是軍火,並且大部分都是從軍隊偷來的或非法走私的。今年年初,兩名士兵開著一輛裝載了小型武器的卡車前往新澤西州,結果在喬治·華盛頓大橋附近遭到劫持並被殺害。漢森在幕後主導著這件事——聯邦檢察官和紐約首席檢察官都知道這一事實,卻苦於沒有證據。

「珀金斯和我們努力想要讓案子成立,」塞林託表示,「並和軍方的犯罪調查司令部聯手,結果還是弄得一團糟。」

「一直都沒有人能逮住他,」班克斯說,「一直都沒有。」

萊姆猜想,大概沒有人敢去揭漢森這種人的老底。年輕的警探繼續說:「不過,事情在上個星期終於有了突破。漢森本身是個飛行員,他的公司在邁馬洛尼克機場有一間倉庫——不知道是不是白原附近的那一座。法官發出了搜查令,可想而知,我們什麼都沒找到。直到上個星期某一天,接近午夜的時候,機場已經關閉,但裡面仍有一些人在加班,他們看到一個據他們描述外形和漢森相符的人,開車到一架私人飛機旁邊,將一些粗呢袋子裝上飛機,然後直接駕機起飛——既未經許可,也沒有提交飛行計劃。四十分鐘之後,飛機返航落地,男人回到車上,然後快速離去,他們沒有再看到那些粗呢袋子。目擊者將飛機的註冊編號交給了聯邦航空管理局,結果表明那不是他公司的飛機,而是漢森的私人飛機。」

萊姆說:「也就是說,他知道你們已經逼近,所以企圖丟棄一些會讓他和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的東西。」他看出了他們要抓他的原因,也發現這其中有些關聯,「航空交通管制中心追蹤到他了嗎?」

「拉瓜迪亞機場一度掌握到他飛出長島灣的上空。然後大約有十來分鐘的時間,他降到了雷達探測不到的高度。」

「所以你們畫了線路,試圖找出他可能離開海灣的距離。派出潛水員了嗎?」

「已經派了。不過一旦漢森聽說我們有三名證人,肯定會開溜,所以我們正想辦法留住他——以聯邦拘留的方式。」

萊姆笑出聲。「你們找到把這點視為正當扣押理由的法官了?」

「是啊,以危害飛行安全的名義。」塞林託說,「違反一些見鬼的聯邦航空法,再加上無視危險的空中投擲、未提交飛行計劃,以及低於聯邦航空法規定的飛行高度等等。」

「我們的漢森先生怎麼說?」

「他很清楚這些步驟,所以對於逮捕並沒有表示任何異議,也沒有對檢察官說半個字。他的律師否認一切指控,並準備對於非法的逮捕提出控訴等等……所以只要我們能找到這些袋子,星期一就可以讓他面對大陪審團,接下來就可以讓他坐牢了!」

「讓我們假設一下,」萊姆指出,「如果這些袋子裡沒有任何罪證呢?」

「袋子裡有罪證。」

「你怎麼知道?」

「因為漢森害怕了。他僱殺手幹掉證人,而且已經成功除去了其中一個,昨天晚上在芝加哥的市郊炸掉了他的飛機。」

所以,他們希望我把這幾個粗呢袋子找出來……萊姆的腦中出現了一些有趣的問題:可不可能因為某個俯衝,或者因為鹽分和昆蟲的碎屍在機翼尾端的囤積,而找出一架飛機在水面上特定的停留地點?人們能夠計算昆蟲死亡的時間嗎?水中的鹽分濃度和汙染源呢?低空飛行在海面上,引擎和機翼是否會鉤起海藻,讓它們黏在機身和機尾上?

「我需要幾張海灣的地圖,」萊姆開始吩咐,「還有他那架飛機的結構工程圖……」

「嗯,林肯,這就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塞林託表示。

「不是為了找那幾個袋子。」班克斯補充。

「不是?那是為了什麼?」萊姆甩開前額一根癢得令人發火的黑髮之後,對年輕的警探皺起眉頭。

塞林託的目光再次去檢視米黃色的「電子控制器」。從那上頭接出來的暗紅色、黃色、黑色電線,就像太陽下的蛇群一樣盤曲在地上。

「我們希望你幫警方找到漢森僱用的那名殺手,在他幹掉另外兩個證人之前阻止他。」

「還有呢?」萊姆看出塞林託仍然有所保留,問道。

警探一邊看向窗外,一邊說:「這件事看起來像是棺材舞者乾的。」

「棺材舞者?」

塞林託對著他點點頭。

「你確定嗎?」

「我們聽說他幾個星期前在華盛頓特區作案,殺了一個涉嫌軍火買賣的國會助理。我們還找到了電話記錄,發現有幾個是從漢森家外面的付費公用電話打到棺材舞者投宿的旅館,所以一定是他,林肯。」

電腦螢幕上那顆大如行星,光滑如女人肩膀的沙粒,突然之間再也引不起萊姆的興趣。

「好吧,」他輕聲說,「這就是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對不對?」

3

她記得……

昨天晚上躺在臥室裡時,一陣電話鈴響蓋過了窗外的毛毛細雨聲。

她輕蔑地看了它一眼,好像她那噁心的感覺、腦袋裡喘不過氣的疼痛,以及眼皮後面跳動的閃光,全部都是紐約電信所造成的一樣。

最後她在電話鈴響到第四聲的時候,搖搖晃晃地過去打斷它。

「喂?」

她聽到的是通過網際網路讓無線電接通電話時空洞的訊號迴音。

接著好像出現了一個聲音。

似乎是一個笑聲。

接著巨大的轟隆聲、咔嚓聲,然後一片寂靜。

沒有訊號聲,就只有覆蓋她耳中爆裂音波的一片寂靜。

喂?喂?

她結束通話電話回到床上,看著窗外的山茱萸在春雨和微風中擺動。接著她又睡著了,直到電話在半個鐘頭之後再次響起,帶來了關於利爾9cj在抵達之前墜落,她的丈夫和年輕的蒂姆·倫道夫雙雙喪命的噩耗。

此刻,在這個灰色的早晨裡,珀西·雷切爾·克萊明白了昨天晚上那個神秘的電話是她丈夫打的。勇敢地打電話向她通報噩耗的羅恩·塔爾博特告訴她,在接近利爾噴氣機爆炸的時間前後,他為她接上了那個電話。

愛德華的笑聲……

喂?喂?

珀西拔開酒瓶的塞子,啜了一口。她想起多年前一個颳風的日子裡,她和愛德華駕著一架配備了浮筒的西斯納180飛到安大略的紅湖,靠油箱裡僅剩的六盎司燃油降落,然後喝了一瓶沒貼商標的加拿大威士忌,慶祝他們安全抵達。那瓶加拿大威士忌造成兩人有生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宿醉。回想起這件事就像她的偏頭痛一樣,讓她熱淚盈眶。

「夠了,珀西,不要再喝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男人指著酒瓶說,「求求你!」

「好吧。」她忍住了嘲諷,聲音陰鬱地回答,「沒問題。」接著她又喝了一口,一邊抵抗想要抽菸的慾望。「他為了什麼見鬼的原因,在最後那一刻打電話給我?」她問。

「或許他擔心你,」布萊特·黑爾表示,「你的偏頭痛。」

布萊特像珀西一樣,昨天晚上也沒有睡覺。塔爾博特也打了電話告訴他墜機的訊息,然後他就立刻從位於布隆克斯威的公寓開車過來和珀西做伴。他一整個晚上都待在她身邊,幫她打了幾個該打的電話。是他打了電話通知珀西住在里士滿的父母,而不是珀西自己。

「他沒有必要這麼做,布萊特,最後一個電話……」

「這跟發生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黑爾溫柔地說。

「我知道。」她說。

他們認識多年了。黑爾是哈得孫空運的元老駕駛員之一,他在一開始的四個月並沒有支取工資,一直到耗盡積蓄之後,才勉為其難地向珀西要求領一點薪水。他一直都不知道珀西是拿自己的存款來支付他的薪俸,因為公司剛成立的那一年並沒有任何盈餘。黑爾看起來就像一名乾瘦而嚴肅的教師,事實上,他的脾氣相當隨和,也很有幽默感。他一直都是珀西的最佳開心果。他還曾經因為乘客的無禮和不規矩,而讓飛機上下翻轉,倒著飛行,直到他們平靜下來為止。黑爾經常乖乖地坐在珀西左邊的駕駛座上,也一直都是她最喜歡的副駕駛。「和你一起飛是我的榮幸,女士,」他會對她說,然後蹩腳地模仿貓王的模樣說,「非常感謝。」

她眼中的痛苦幾乎已經消失不見了。珀西曾經失去一些朋友——大部分都是因為空難——而她知道,麻醉肉體才能減輕精神上的傷痛。

就像威士忌一樣。

她再次將瓶口湊到嘴邊。「去他的,布萊特!」她坐到他身旁,「去他的!」

黑爾用強壯的手臂抱住她,而她則將長滿鬈髮的腦袋靠在他的肩上。「振作一點,寶貝,」他說,「答應我。我能夠為你做些什麼?」

她搖了搖頭,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她又喝了一小口波本威士忌,然後看了一眼時鐘。早上九點了,愛德華的媽媽隨時都會抵達。朋友、親戚……還有追悼儀式要準備……

要做的事情還真多。

「我得打個電話給羅恩。」她說,「公司方面,我們得想想辦法……」

在航空和空運的領域當中,「公司」這個字眼和其他的行業並不一樣。在他們這一行,公司就像是一個實體,一個活生生的東西;提到的時候心中總是充滿了崇敬和挫敗感,有驕傲,但有時候也充滿了悲痛。愛德華的喪生對許多人造成了傷害,包括公司在內,而這創傷很可能是毀滅性的。

要做的事情還真多……

珀西·克萊這個從來不曾慌亂的女人,這個曾經鎮定地用「利爾23s復仇女神」進行致命的搖擺飛行、從許多老練飛行員都會驚慌失措的墳場旋渦之中抽身的女人,現在卻癱軟在沙發裡,「怪了,」她心想,「我就像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似的,居然動彈不得。」她真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腳,看看它們是不是像白骨一樣慘白、沒有血色。

哦,愛德華……

當然,還有蒂姆·倫道夫——一名難得的副駕駛、少見的傑出大副。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他那張年輕圓潤的面孔,就像年紀稍輕一點的愛德華,經常莫名地傻笑,但是操控飛機的時候卻機敏靈活、服從命令、態度堅決,而且會依自己的判斷執意下達一些指令,就算面對珀西的時候也一樣。

「你需要喝點咖啡。」黑爾說,一邊朝著廚房走去,「我去幫你準備雙份加脫脂牛奶的摩卡奇諾拿鐵。」

他們私底下有個關於娘娘腔咖啡的笑話。他們兩個人都認為,真正的飛行員只喝麥斯威爾或福傑仕。

雖然黑爾是一番好意,不過他並不是真的想要提到咖啡,他的意思是:不要再喝酒了。珀西聽懂了他的暗示,將瓶塞塞回去,然後用力將酒瓶放在桌子上。「好了!好了!」她站了起來,穿過起居室,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腫脹的臉孔、頑固而惱人的鬈髮。在慘淡的青少年時期,她曾有過一段相當絕望的日子,為了向眾人示威,她一度剃了個平頭。然而這類挑釁性的舉動,只會給里士滿李氏高中那些女孩更多攻擊她的理由。珀西的體形相當瘦弱,有著一對大理石一般的黑眼睛。她的母親不斷強調這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不過也就表示這是她身上唯一的可取之處——當然,也是男人一點都不在意的優點。

現在那雙眼睛下面多了幾條黑線。從每天必須抽兩包以上的萬寶路那幾年開始,臉上的皮膚就變得粗糙——像所有抽菸者一樣,她耳垂上的耳環洞也老早就已經閉合了。

從視窗望出去,可以從樹木之間看到房子前面的街道。她看著外頭往來的車輛,某件事情突然揪住了她的心——某件令人心神不寧的事情。

什麼事?到底是什麼事?

門鈴響了起來,不安的感覺隨之煙消雲散。

珀西開啟大門,看到兩名身材魁梧的警察站在入口處的走道上。

「克萊女士嗎?」

「是的。」

「紐約市警察局。」警察出示了證件,「我們會在這一帶保護你,一直到我們查清楚你先生的死因為止。」

「請進。」她說,「布萊特·黑爾也在這裡。」

「黑爾先生?」其中一名警察點頭說,「他在這裡?太好了,我們也派了一組威切斯特郡警到他的住處去了。」

就在這時候,她的目光從其中一名警察身上移開,落到了街上,那件想不起來的事情突然冒了出來。

她繞過警察走到門廊外。

「我們比較希望你待在屋內,克萊女士……」

她盯著街上,一邊自問到底是什麼事情。

接著她想了起來。

「我想有件事你們應該知道一下,」她對兩名警察說,「一輛黑色的廂型車。」

「一輛……」

「一輛黑色的廂型車,街上曾經停了一輛黑色的廂型車。」

其中一名警察拿出了筆記本。「你最好和我們談一談這件事。」

「等等。」萊姆說。

朗·塞林託暫停了他的敘述。

萊姆又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不輕不重的腳步,他無須多想就知道是誰了,這樣的步子他已經聽過了無數次。

阿米莉亞·薩克斯美麗的臉龐包圍在她那一頭紅色的長髮當中。她爬上樓梯之後,萊姆看見她先是猶豫了一下,接著就徑直走進他的房裡。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偵查隊制服——不過沒戴帽子和領帶——手上提著一個傑斐遜購物商場的袋子。

傑裡·班克斯對她笑了笑。他對她的愛慕雖然表現得有點兒明顯,不過還算恰當——並不是所有的偵查隊警官都像高挑的阿米莉亞·薩克斯一樣,有一段在麥迪遜大道從事模特兒工作的經歷。不過這樣的凝視就像這兩個人之間的吸引力一樣,並沒有一來一往。而長得還算英俊的年輕男孩——雖然鬍子沒刮乾淨,前額亂髮蓬鬈——也很快就放棄了他的單戀。

「嗨,傑裡。」她說。對於朗·塞林託,她則恭敬地點了頭,並叫了一聲「長官」。(他是一名中尉警探,也是刑事組的傳奇人物。薩克斯身上有著天生的警察基因,也在警察學校的餐桌上被教會了要尊重前輩。)

「你看起來很累。」塞林託表示。

「為了尋找沙粒都沒睡覺。」她說著,從購物袋裡掏出十來個小袋子,「我出城收集樣本去了。」

「很好,」萊姆表示,「不過那是舊任務了。我們有了重新指派的工作。」

「重新指派?」

「有個傢伙進了城,而我們必須逮到他。」

「是誰?」

「一個殺手。」塞林託說。

「職業的嗎?」薩克斯問,「犯罪組織?」

「是職業殺手,」萊姆回答,「不過就我們所知,他和‘犯罪組織’並沒有關係。」犯罪組織是這個國家職業殺手的最大供應商。

「他是獨立的職業殺手。」萊姆解釋,「我們稱他為‘棺材舞者’。」

她抬了抬一邊被搔紅的眉毛,問:「為什麼?」

「只有一個被害人在經過他的手之後,還殘喘了一會兒,讓我們由此獲得了一些線索:他的臂膀上有——或曾經有——一個刺青,圖案是死神和一個女人在棺木前面起舞。」

「這倒是可以填在案情報告的區別特徵裡。」她挖苦地說,「你們還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什麼情況?」

「白種男人,大約三十多歲,就這樣。」

「你追查那個刺青了嗎?」薩克斯問。

「當然,」萊姆乾澀地回答,「都追到世界的盡頭去了。」他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全世界主要城市的警察局都沒找到關於他的刺青的故事。

「很抱歉,各位先生、女士,」托馬斯說,「我有些工作要做。」托馬斯照料他的病人的時候,對話暫時停了下來。這麼做有助於清潔萊姆的肺部。對於四肢麻痺的患者來說,他們身體的某些部分會變得具有人格,他們會和這些部位發展出一種特殊的關係。自從幾年前,萊姆在搜尋犯罪現場時脊椎受了傷之後,手臂和雙腿就成了他最殘酷的敵人。他曾絕望地努力過,試圖強迫它們遵照他的意志移動;但是它們贏了,依舊像塊木頭一樣,一點和他爭辯的意思也沒有。接著,他必須面對的是痛徹全身的痙攣。他試圖讓痛楚停下來,它們後來也真的停了下來——不過似乎是它們自己選擇停止的;他雖然接受了它們的投降,卻並不能聲稱自己獲勝。然後他面對的是肺部痛楚這類較輕微的挑戰。經過了一年的康復治療之後,他最後終於擺脫了人工呼吸器、導管,重新開始用自己的肺部呼吸。不過他心中還是隱隱覺得,他的肺一直在伺機報復。他估計自己大概在一兩年之後,就會死於肺炎或肺氣腫。

林肯·萊姆並不介意死亡這個念頭。不過死亡的方式太多了,他只是不想讓自己走得心不甘情不願。

薩克斯問:「有任何線索嗎?他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我們知道的最後一次是在華盛頓特區,」塞林託用他慢條斯理的布魯克林腔說,「就這些,沒有其他的。對了,我們聽過一些事情——你知道,德爾瑞透過他的探員和反情報資源,掌握的訊息比我們還多。棺材舞者就像分身為十多個人一樣。耳朵的整形、臉部的移植手術、填充矽材料。新增或者去掉幾道傷疤,增加或減輕一點體重。有一次他甚至把屍體的皮剝下來,還曾經把某個傢伙的手割下來,然後將手部皮膚像一雙手套一樣地戴上,來擾亂現場鑑定人員的指紋採集。」

「不要把我算在內,」萊姆提醒他,「我並沒有被騙。」

雖然我一直都沒逮著他……萊姆不愉快地想著。

「他把每一件事情都計劃得很好。」警探繼續說,「分散注意力之後,就採取行動,完成他的工作,並且他媽的在事後極有效率地把現場清理得一乾二淨。」塞林託不再說下去,作為一個以獵捕殺人兇手為生的人,他看起來異常不安。

眼睛看著窗外的萊姆,並沒有注意到他前任老闆的沉默,他只是把故事接了下去:「那件剝掉手部皮膚的案子,是棺材舞者在紐約完成的最後一件工作,五六年前,一名銀行投資家僱他去幹掉自己的合夥人,這件工作他做得乾淨利落。我的鑑定小組抵達現場之後,開始進行地毯式清查,其中一人在垃圾桶裡拿起一沓紙,引爆了一枚petn炸彈,大約八盎司左右。兩名技術人員當場被炸死,所有的線索也幾乎被摧毀殆盡。」

「很遺憾。」薩克斯表示。她作為萊姆的徒弟兼合夥人已經有一年多了,也成了他的朋友。有的時候甚至會在這裡過夜,睡在沙發上,甚至像兄弟姐妹一樣清白地睡在萊姆那張治療床上。不過他們之間的交談內容都和法醫學相關。而萊姆哄她睡覺的方式,是給她講追蹤連環殺手和賊王的故事;他們通常都會避開個人的話題。而她現在的回應通常只是:「一定很不容易!」

林肯搖搖頭來移轉這種不太自然的同情。他看著空無一物的牆面——房間的牆上一度貼滿了藝術海報,這些海報早就已經不知去向——盯著牆上剩餘的膠帶來進行一種連線遊戲,圈出來的是一個不太對稱的星形;他同時回想起可怕的爆炸現場,他手下警官焦黑而支離破碎的軀體,那一幕讓他在內心深處感覺到一股空虛的絕望。

薩克斯問:「僱用棺材舞者的那個人願意供出他嗎?」

「他當然很願意,但是他能告訴我們的事情並不多。他依照書面的指示,把現金放進一個郵筒裡,不是通過電子轉賬,也不需要賬號。他們從來沒有碰過面。」萊姆深吸了一口氣,「最糟糕的是,付了錢的銀行家後來改變了主意。他失去了勇氣,卻沒有辦法聯絡上棺材舞者。不過這一點也不重要,棺材舞者一開始就告訴過他:取消並不在可選的專案之內。」

塞林託向薩克斯做了簡單的彙報,談了菲利浦·漢森的案子、目擊他午夜飛行的證人,以及前晚的爆炸案。

「剩下的證人是些什麼人?」

「珀西·克萊,她丈夫是卡尼,就是昨天晚上死於飛機爆炸案的傢伙。她是他們那家公司——哈得孫空運——的總裁,她的丈夫是副總裁。另外一個證人布萊特·黑爾是為他們工作的飛行員。我已經派了警衛去照顧他們兩個人了。」

萊姆表示:「我也找來了梅爾·庫珀,他會在樓下的化驗室工作。漢森的案子是一件專案,所以我們會找來弗雷德·德爾瑞代表聯邦政府成立特別調查組;如果需要的話,他的手下也有一些探員。他還負責清出一間聯邦證人庇護所來安頓克萊和黑爾。」

過去的記憶硬生生地盤踞了林肯·萊姆的腦海,讓他跟不上塞林託正在說的話。他想起五年前,棺材舞者在辦公室裡放置炸彈的那一幕。

他記得那個垃圾桶像一朵黑色玫瑰花一樣地綻開。炸藥的味道——令人窒息的化學藥味,一點都不像燃燒柴火的煙味。燒焦的木頭上絲紋般的皸裂痕跡;他手下技術人員被火焰燒得焦乾的軀體呈現出拳擊手的姿態。

傳真機啟動的聲音把他從過去拉回現實。傑裡·班克斯抓住第一頁。「墜機現場鑑定報告。」他念道。

萊姆的腦袋急切地伸向傳真機。「該是工作的時候了,各位!」

***

洗吧,洗吧!

士兵,這雙手夠乾淨嗎?

長官,越來越接近了,長官。

這個結實的男人大約三十多歲,在列克星頓大道一間咖啡廳的洗手間裡,忘情地工作。

擦吧,擦吧,擦吧……

他停下來,朝男洗手間外望出去,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已經在洗手間裡待了將近十分鐘。

繼續回到擦洗的工作。

斯蒂芬·考爾檢視了自己的皮膚和又大又紅的指關節。

看起來很乾淨,看起來很乾淨。沒有蟲子,一條也沒有。

斯蒂芬將黑色廂型車駛離街道,停進地下停車場之後,感覺就一直很好。他從後車箱取出了所需的工具,然後爬上斜坡,悄悄地混進了街上的人群當中。他在紐約市幹過幾件工作,但是他還是不習慣周圍有這麼多人,光是這一個街區大概就有上千人吧。

讓我覺得畏縮。

讓我覺得像條蟲子一樣。

所以他才進到這個洗手間來清洗一番。

士兵,你清洗完了沒有?你還剩下兩個目標要消滅。

長官,差不多清洗完畢了,長官。進行任何任務之前,必須消除留下微量證據的風險,長官。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熱水傾瀉在他的手上。他從隨身攜帶的塑膠袋裡拿出一把刷子來進行刷洗,然後從瓶子裡擠出粉紅色的清潔劑,再多刷洗一會兒。

最後,他檢查了紅潤的雙手,然後放在烘乾機下用熱風烘乾。不能用毛巾擦拭,不能留下洩密的纖維。

也不能留下任何一條蟲子。

斯蒂芬今天穿著一身偽裝的衣物,不過並不是軍隊的橄欖綠,也不是沙漠風暴的米黃色。他穿的是一條牛仔褲、一雙運動鞋、一件工人汗衫及一件沾著油漆汙漬的灰色防風外套,腰帶上掛著他的手機和一盒捲尺。他今天穿的衣服,讓他看起來就像曼哈頓的任何一個藍領一樣,沒有人會對一個在春季裡戴著手套的工人起疑。

走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還是很多,但是現在他的雙手非常乾淨,而他也不再感到畏縮。

他在街角停了下來,看著街尾那一幢原本屬於丈夫和妻子兩人,但是現在只剩下妻子一人的別墅,因為丈夫已經在林肯田園的上空被幹淨利落地炸成了上千個碎片。

另外兩個證人依然活著,必須在星期一大陪審團召集之前將他們消滅。他看了一眼他那隻笨重的不鏽鋼表,現在是星期六早晨九點三十分。

士兵,剩下的時間足夠做掉他們兩個人嗎?

長官,雖然我還沒消滅這兩個人,但是我還有四十八個小時,長官。用來找出兩個目標所在的位置並將他們消滅,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但是,士兵,你願意接受挑戰嗎?

長官,我為了挑戰而活,長官。

如他所料,那幢市區的別墅前面停著一輛巡邏的警車。

好吧,別墅前面勢必成為一個殺戮戰場,而另一個未知的戰場,則在那房子裡面……

斯蒂芬審視了一下整條街,然後開始沿著人行道向前走,一雙乾淨的手微微感到刺痛。他背上的背包大約有六十磅重,但是他幾乎沒有什麼感覺,蓄著平頭的他,一身肌肉還算結實。

他走路的時候,將自己當成了一個當地人,一個無名氏。他並不將自己視為斯蒂芬或考爾先生,或託德·約翰遜、斯坦·布萊索,或是他在過去十年來使用過的任何一個化名。他真正的名字就像一套擺在後院、已經生鏽的運動設施一樣,你察覺得到,但是卻不會真正去注意。

他突然轉彎,走到那幢別墅對面房子的入口處,推開大門,然後朝外看著對街被山茱萸半遮掩的大片玻璃窗。他戴上一付昂貴的打獵用黃彩鏡片眼鏡,窗戶上的強光立刻消失了。他可以看到屋內移動的人影,一個警察……不對,是兩個。還有一個背對著窗戶的男人,或許就是那個朋友,也就是他被僱來滅口的另外一個證人。還有……太好了!那個妻子也在,矮小、樸實、男孩子氣;她身上穿的白色上衣可以作為一個很好的目標。

她走到了視線之外。

斯蒂芬彎下腰,拉開了背包的拉鏈。

4

以坐姿被移送到「暴風箭」輪椅上之後,萊姆開始自己操控。他咬緊吹吸控制器的塑膠吸管,讓輪椅駛向原來用作衣櫃的狹小電梯內,順利地下到他這幢位於市區的別墅的一樓。

這幢房子建於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林肯·萊姆現在進入的房間曾經是一間與餐廳隔開的起居室——灰泥板的結構、法蘭西王室的裝飾、圓形拱頂鑲嵌的雕像,以及像焊接的鋼鐵一樣緊密接合的橡木地板。不過只要是建築師,看到房間現在的樣子都會大驚失色,因為萊姆拆除了兩個房間之間的隔牆,並且為了增添的電線而在剩餘的牆面上挖開了一個大洞。打通之後,這裡成了一個毫無規則的空間。房內擺設的不是蒂芙尼的彩繪玻璃杯或喬治·因奈斯憂鬱的風景畫作,而是風格迥然不同的「藝術作品」:密度梯度管、電腦、複合顯微鏡、對比顯微鏡、一臺氣相色譜分析儀、一個波里光的替代光源。一臺昂貴的電子掃描顯微鏡,連線在房內一角的一臺醒目的x光能源分散裝置上。這裡也擺放著刑事鑑定專家用得到的工具:護目鏡、防割乳膠手套、粉碎機、螺絲起子與鉗子、驗屍專用舀勺、夾具、解剖刀、壓舌板、海綿棒、瓶罐、塑膠袋、檢驗盤、採針,以及十多雙筷子(萊姆要求助手用他們在中國餐館夾點心的方式夾取證物)。

萊姆操控著熟蘋果一般鮮紅的「暴風箭」,駛向工作臺一旁就位。托馬斯將麥克風固定在他的頭部,然後啟動電腦。

不久之後,塞林託和班克斯出現在房門口,一旁還跟著一個剛剛抵達的男人。這個人又高又瘦,皮膚就像車胎一樣黝黑,穿著一套綠色的西裝和一件滑稽的黃色襯衫。

「你好,弗雷德。」

「林肯。」

「嗨。」薩克斯進房間的時候對弗雷德點點頭。她已經原諒了他不久前對她的拘捕,那是不同部門之間的一場爭執;現在這名高挑美麗的警察和這名高瘦詭異的警探之間,維持著一種十分奇怪的密切關係。萊姆最後下了結論:他們兩個人都是針對「人」的警察(他自己則是針對「物證」的警察)。弗雷德對於法醫學不信任的程度,就像萊姆對證人的證詞一樣。至於曾經擔任過巡警的薩克斯,萊姆不能對她天生的傾向表示任何意見,但是他下定決心讓她把這些天資擱到一邊,然後成為即使不是全國,至少也是全紐約最傑出的刑事鑑定專家。這是在她的能力範圍內能夠輕而易舉達到的目標,只是她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

弗雷德·德爾瑞大步穿過房間,站在窗邊,瘦長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沒有人——包括萊姆在內——能夠將這名警探確切地歸類。他一個人住在布魯克林的一套小公寓裡,喜歡閱讀文學和哲學著作,更喜歡在庸俗的酒吧內打檯球。他一度是聯邦調查局臥底探員中的頂尖高手,現在偶爾還是會被冠以他執行任務時的綽號——變色龍。他曾經背叛調查局,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他的上司並沒有嚴加追究,因為在他當臥底期間,逮捕到案的罪犯超過千人。不過,儘管他臥底做了那麼久,早已練就一身本事去扮演自己以外的角色,此刻他這個官僚角色卻扮演得太過了。他知道自己被仇家認出來幹掉是遲早的事,所以這份管理臥底人員和情報的工作,當初接得有些勉強。

「所以,我的手下告訴我,我們這一次的對手是棺材舞者本人。」德爾瑞說的是道上的黑話,但沒有用黑人的俚語,完全是他自己說話的風格。他使用的文法和詞彙就像他的一生,絕大部分都是即興演出。

「有沒有託尼的任何訊息?」萊姆問。

「我們那個失蹤的託尼?」德爾瑞問,臉龐憤怒地扭曲著,「沒有,沒有任何訊息。」

前幾天在聯邦大樓前失蹤的探員託尼·帕內利,僅留下家中的妻子、一輛引擎發動的灰色福特汽車,以及幾顆神秘莫測得令人生氣的沙粒——那充滿美感的星體隱藏著謎底,但是截至目前卻什麼都沒有揭示。

「等我們逮到棺材舞者之後,」萊姆說,「我們會回到這件案子上,阿米莉亞和我,全天候,絕不食言。」

德爾瑞生氣地拍了拍夾在左耳後那根未點燃的香菸。「棺材舞者……媽的,這一回最好操到他的屁股!媽的!」

「那件爆炸案呢?」薩克斯問,「昨天晚上那件,有沒有進一步的細節?」

塞林託讀完了一沓傳真和自己的筆記之後,抬起頭說:「愛德華·卡尼昨晚七點十五分左右從邁馬洛尼克機場起飛。他們的公司——哈得孫空運公司——是一傢俬人的空運公司,載運的是貨櫃,服務物件是企業客戶,這些你們都知道,就是飛機出租。他們剛剛獲得了一份空運合約——你們聽好——就是在東岸和中西部一帶運載醫院使用的人體移植器官,聽說這是時下競爭最大的業務。」

「要命。」班克斯笑了笑說。在場的人之中,只有他因為這個玩笑而笑了起來。

塞林託繼續說:「他們的客戶是‘美國醫療保健’。總部在索姆斯,是一家以盈利性的連鎖醫院。卡尼的行程十分緊湊,原訂飛往芝加哥、聖路易、孟斐斯、列克星頓、克里夫蘭,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伊利市過夜,然後今天早上返航。」

「機上還有其他乘客嗎?」萊姆問。

「一個也沒有。」塞林託咕噥著說,「只有貨櫃,完全是例行航程。但是在距離奧黑爾機場只剩十分鐘航程的時候,一枚炸彈被引爆,把整架飛機炸得開花,卡尼和他的副駕駛雙雙喪命,地面上則有四個人因此受傷。此外,他妻子原本計劃和他一起飛行,但是因為生病而臨時取消。」

「有沒有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報告?」萊姆問,「不,當然沒有,還沒有整理出來。」

「報告得在兩三天之後才會做出來。」

「我們不能幹等兩三天!」萊姆大聲抗議,「我現在就要!」

一道由插管造成的粉紅色傷疤浮現在他的喉嚨上,但是萊姆早就已經擺脫了人工呼吸器,可以和任何人都一樣正常地呼吸。林肯·萊姆是一個可以嘆氣、咳嗽,像水手一樣大叫的癱瘓者。「我需要知道和這一枚炸彈相關的所有細節。」

「我會給一個在芝加哥工作的朋友打個電話,」德爾瑞表示,「這傢伙虧欠我不少,我會讓他告訴我他們手上有些什麼,並儘快把所有的東西送過來。」

萊姆對探員點點頭,然後開始消化塞林託所說的內容。「好,我們現在所知的有兩處現場。墜機現場在芝加哥,一定已經被搜尋得亂七八糟,所以對你來說已經太遲了,薩克斯。我們只能希望芝加哥那些傢伙至少能夠像樣地完成一半的工作。另外一個現場在邁馬洛尼克機場——也就是棺材舞者在飛機上裝置炸彈的地點。」

「我們怎麼知道他是在機場裝上去的?」薩克斯一邊問,一邊卷繞著她一頭漂亮的紅髮,然後盤在頭頂上。這些動人的髮絲會擾亂犯罪現場,絕對會影響到蒐集的證據。薩克斯出任務的時候,除了佩戴一把格洛克九毫米手槍,通常還會帶十幾根髮夾。

「問得好,薩克斯。」他喜歡她看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我們現在不清楚,只有在找出炸彈的安裝位置之後才會知道。它可能被裝在貨櫃裡、某個航運袋中,或在一個咖啡壺內。」

或是一個垃圾桶裡,他嚴肅地想著,再次回憶起華爾街的爆炸案。

「我需要這枚炸彈的每一塊碎片,越快越好。我們必須拿到手。」萊姆叫道。

「聽我說,林肯,」塞林託緩慢地表示,「飛機爆炸的時候,距離地面有一英里,殘骸散落在整片區域的每一個角落。」

「我不管,」萊姆說,頸部的肌肉跟著發疼,「他們還在繼續搜尋嗎?」

搜尋失事現場的是當地的搜救人員,但是負責調查的是聯邦當局,所以弗雷德·德爾瑞打了一個電話給現場負責的聯邦調查局特別探員。

「告訴他,我們需要測試結果和與爆炸相關的每一片殘骸:我說的是任何一塊細微的碎片,我要取得那枚炸彈。」

德爾瑞重複了萊姆的話,然後他抬起頭來,搖了搖頭。「現場已經解除封鎖了。」

「什麼?」萊姆怒氣衝衝地說,「才十二個小時?荒謬之極!怎麼能夠執行這種命令?」

「他說,他們必須開放道路通行……」

「消防車!」萊姆叫道。

「什麼?」

「每一輛到過現場的消防車、救護車、警車……每一輛緊急支援的車輛,去刮它們輪胎上的東西。」

德爾瑞那張又長又黑的臉對著他。「你要不要自己來對我這位從前的好友重複這些要求?」探員將電話遞給他。

萊姆並不理會話筒,他繼續對德爾瑞說:「對於一個遭到破壞的犯罪現場而言,緊急支援車輛的輪胎是最好的證物來源。它們通常都是第一個抵達犯罪現場,通常也都配備著溝槽極深的新輪胎,而且它們可能除了進出現場之外,並沒有去過其他任何地方。我要他們刮乾淨所有的輪胎,然後把收集到的東西全都送到這裡來。」

德爾瑞勉強讓芝加哥那一邊同意,儘可能去搜刮每一輛緊急支援車輛的輪胎。

「不是儘可能,」萊姆叫道,「我要每一輛!」

德爾瑞翻了翻白眼,重複一遍他的話,然後將電話掛上。

突然之間,萊姆大聲叫道:「托馬斯,托馬斯!你在哪裡?」

沒多久,這個助理便出現在門口。「我在洗衣房裡。」

「先別管洗衣服了,我們需要製作一份時間表。快寫,快寫……」

「寫些什麼,林肯?」

「寫在那邊那一塊大寫字板上面。」萊姆看著塞林託問,「大陪審團什麼時候集會?」

「星期一早上九點。」

「檢察官會要他們早到幾個小時,專車會在六點到七點之間去接他們。」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星期六早上十點。

「我們有整整四十五個小時。托馬斯,記下來,倒數四十五小時。」

助理猶豫了一下。

「記下來!」

他照著做了。

萊姆看著房裡的其他人,他看到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不確定的眼光,薩克斯的臉上甚至浮現了一絲懷疑。她的手舉到頭上,開始心不在焉地抓起頭皮。

「你們認為我在嚇唬人嗎?」他問,「你們覺得我們不需要一份備忘錄嗎?」

有那麼一陣子,沒有人說話。最後,塞林託開口說:「聽我說,林肯,並不是到時候一定會有什麼事發生。」

「會的,到時候一定會有事情發生。」萊姆說,一邊看著那隻毫不費力地朝著中央公園上空翱翔而去的雄隼。「星期一早上七點的時候,要麼是我們逮到了棺材舞者,要麼就是兩名證人已經被幹掉,沒有別的可能。」

托馬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筆在寫字板上記下。

忽然間,班克斯的手機發出嘈雜的鈴聲,打破了僵持的氣氛。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道:「有事情了。」

「什麼事?」萊姆問。

「那些派去保護克萊女士和另外一名證人布萊特·黑爾的警衛……」

「他們怎麼了?」

「他們現在在她的住處,是其中一人打的電話。克萊女士好像表示,過去幾天有一輛陌生的黑色旅行車一直停住屋外的街上,車子掛的是外州的車牌。」

「她記下車號或州別了嗎?」

「沒有。」班克斯答道,「她說從她丈夫昨晚出發去機場之後,她就沒有再看到那輛車子了。」

塞林託盯著班克斯。

萊姆的頭向前動了一下,「然後呢?」

「她說那輛車子今天早上又回到街上,停留了一會兒之後又開走了;她……」

「天啊!」萊姆低聲叫道。

「怎麼了?」班克斯問。

「總局!」萊姆叫道,「立刻打電話通知總局。」

一輛計程車在妻子住的房子前停了下來。

一名上了年紀的女人從車上下來,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向門口。

斯蒂芬機警地觀望著。

士兵,這一槍是不是很簡單?

長官,對一個槍手來說,沒有任何一槍是簡單的,每一槍都需要最大的專心和努力。但是,長官,這一槍沒有任何問題,絕對會造成致命的傷害,長官。我可以讓我的目標變成一團果凍,長官。

女人爬上樓梯,然後消失在門廊後面。一會兒之後,斯蒂芬看到她出現在妻子的客廳裡,同時有一道白色衣服的閃光——又是妻子的短上衣,兩個女人擁抱在一起。另外一個人進了房內,是一個男人。是警察嗎?他轉過身來。不對,是那個朋友。

兩個目標,斯蒂芬興奮地想著,同時出現在三十碼之外。

那名老婦人——可能是母親或婆婆,在她們低頭交談的時候,一直擋在妻子的前面。

斯蒂芬把最心愛的m40步槍留在車上了。他並不需要那把狙擊手用的來復槍來開這一槍,只要這把長管的貝瑞塔就夠了。這是一把非常好的槍,雖然老舊,外表又破又爛,但很好用。斯蒂芬並不像許多僱傭兵和職業殺手一樣,迷戀自己所使用的武器。如果一塊石頭是消滅某個特定目標的最佳工具,他就會使用石頭。

他盯著他的目標,估算射擊的角度以及窗戶可能造成的偏離和扭曲。老婦人離開了那位妻子的身邊,直接站在玻璃前面。

士兵,你的策略是什麼?

他會射穿玻璃,擊中老婦人的上身,她會倒下來;妻子會本能地靠過去,在她身上彎下腰,然後成為直接的目標。那個朋友接著會跑進房間,他的側面也是很好的目標。

那些警察怎麼辦呢?

有一點風險。不過穿制服的巡警最多隻是平庸的槍手,而且他們很可能從來不曾在值勤的時候遭遇過開槍,所以肯定會驚慌失措。

門廊上還是一個人都沒有。

斯蒂芬拉開滑座,將子彈上膛,並把射擊功能扳到能夠讓他得到最佳操控的單發模式。他把門推開,用腳頂住,然後巡視了整條街。

一個人都沒有。

呼吸,士兵,呼吸,呼吸,呼吸……

他把槍身壓低,讓沉甸甸的槍托置放在他戴著手套的手上,然後慢慢地、用一種幾乎看不出來的手勢去扣扳機。

呼吸,呼吸。

他盯著那名老婦人,然後完全忘記扣壓,忘記瞄準,忘記他正賺進口袋的現金,忘記宇宙當中的每一件東西。他只是像一塊會移動的岩石一樣,穩定地握著槍,放鬆自己的雙手,然後等候武器自己擊發。

倒數四十五小時

5

老婦人擦著眼淚,妻子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她的身後。

她們死定了,她們……

士兵!

斯蒂芬的動作停止了,放開扣著扳機的手指。

光線!

閃爍的光線,沿著街道越來越靠近,是警察巡邏車的警示旋轉燈。接著又來了兩輛,然後十多輛,一輛特勤指揮車繞過路上的坑洞,從街道的兩頭聚集在妻子的住所前面。

扣上武器的保險栓,士兵。

斯蒂芬放下槍管,退到陰暗的門廊下。

警察像水流一樣擁出警車,沿著人行道散開,凝視著周遭的屋頂,並且直奔妻子住所的大門,然後打破玻璃,衝進室內。

五名特勤小組的警官全副武裝地在路邊部署開來,嚴密地掩護了每一個必要的重點位置。他們目光戒備,手指輕輕地扣在黑色槍支的黑色扳機上——紐約巡警隊或許是優秀的交通警察,但是紐約特勤小組的警員們卻是最精良計程車兵。妻子和那個朋友都失去蹤影,或許都趴倒在地上了,那個老婦人也一樣。

又來了更多的警車,塞滿了整條街道,停到了人行道上。

斯蒂芬·考爾開始覺得自己像條蟲子一樣畏縮了。他的掌心佈滿了汗水,於是他握起拳來,讓手套把它吸乾。

撤退,士兵……

他用螺絲起子撬開大門,進入屋內。他的步伐迅速,但並不是奔跑,只是低著頭朝著通往後巷的後門走去,沒有人看到他。接著他溜到了屋外,很快走上列克星頓大道,向南穿過人群,走向他停放旅行車的地下停車場。

注意前方。

長官,前面有狀況,長官。

來了更多的警察。

他們大約封閉了列克星頓大道以南的三個街區,沿著那幢別墅佈置了搜尋的警戒區域,攔檢車輛,盤查路人,挨家挨戶地詢問,並舉著長長的手電筒朝著停靠的車子裡面探照。斯蒂芬看到了兩名警察,敏捷地將手放在格洛克的槍把上,然後要求一名男子下車,讓他們搜查後座一疊覆蓋的毯子。有一件事情讓斯蒂芬覺得不安:那名男子是白種人,而且年紀和斯蒂芬相當。

他停放車子的大樓也在搜尋的警戒範圍之內,他不可能在不被攔檢的情況下駛離這一帶。警察越來越接近了。他快步返回停車場,拉開旅行車的車門。他很快地換裝,拋棄職業殺手的裝備,穿上牛仔褲、工作鞋(以免洩漏行蹤)、黑色的t恤、暗綠色的風衣(上面沒有繡任何標記),戴上一頂棒球帽(沒有任何球隊的徽章)。他的背包裡裝有手提電腦、幾部手機、他的輕型武器,以及從車上取出來的彈藥。他還有更多的子彈、雙筒望遠鏡、夜視鏡、工具、幾包炸藥,以及幾支不同的雷管。斯蒂芬把東西取出來,全都放進了另一個大背包裡。

他將m40步槍放在一個吉他盒裡。他從後車廂將盒子取出來,和背包一起放在地上,然後考慮應該如何處置這輛車子。斯蒂芬從來都沒有在未戴手套的情況下碰觸過這輛車子的任何一部分,車子裡也沒有任何會洩露他身份的東西。這輛道奇是偷來的,儀表板及車內暗藏的識別碼全被他刮掉了,車牌也是他自己做的。他遲早都會拋棄這輛車子,而且就算沒有車,他也可以完成工作,所以他決定把車子丟下。他用一塊藍色的防水布蓋住這輛方方正正的道奇車,用刀子插進輪胎裡,放盡空氣,讓車子看起來就像已經在原地停放了數月一樣。然後他搭乘大樓的電梯離開了停車場。

一走到外面,他立刻混進人群當中。但是到處都是警察,他的皮膚開始冒出雞皮疙瘩,覺得自己就像條蟲一樣地蜷曲、潮溼。他走進一個電話亭裡,裝作自己正在打電話。他把頭低下來靠在放電話的金屬面板上,感覺前額、腋下的汗水造成的刺痛,一邊想著:他們無所不在,四處搜尋他,從車裡、從街上,從四面八方盯著他瞧。

從視窗……

那一段記憶又回到了腦海裡……

窗子裡的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窗子裡的臉……

這是不久之前剛發生的事。斯蒂芬受僱到華盛頓特區去殺一個人,一名販賣機密武器資料的國會助理。斯蒂芬猜測,僱用他的人應該是收購這些機密資料的人的競爭對手。自然而然地,這名國會助理也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躲到了弗吉尼亞州亞里山德里亞市的一個秘密藏身處。斯蒂芬查到了藏身處的地點,並設法接近到能夠開槍的距離——不過這是非常棘手的一槍。

一旦機會來了就開槍……

斯蒂芬整整等了四個小時。當被害者抵達並直奔他在市區的別墅時,斯蒂芬設法射出了一顆子彈。他相信自己擊中他了,但是對方卻消失在院子裡,不見蹤影。

聽我說,小鬼,你在聽我說嗎?

長官,我在聽你說話,長官。

去追蹤受傷的目標,然後設法完成你的工作。就算順著血跡追到地獄,你也得去。

嗯……

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你必須確認目標已經消滅,聽懂了沒有?這沒什麼好猶豫的。

是的,長官。

斯蒂芬爬過磚牆,進入了那個人的院子,在一座羊頭噴泉旁發現了國會助理的屍體四肢攤開地趴在鵝卵石上面。那一槍確實是致命的一擊。

但是似乎有什麼不對勁,這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長這麼大,很少為了什麼事情而顫抖。從國會助理倒下去以及子彈擊中他的情況來看,這一槍或許只是僥倖,但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他身上那件血跡斑斑的襯衫,檢視了子彈從胸骨穿進去留下的細小彈痕。

斯蒂芬環顧四周,尋找做這件事的人。但是附近半個人影也沒有。

他一開始也覺得附近並沒有人。

然後斯蒂芬的目光無意中落到了院子的另一端。在逐漸黯淡的夕陽光影的前方,有一間老舊的車庫,斯蒂芬看著它汙濁骯髒的窗玻璃,竟從其中一扇窗戶瞥見——也可能是他的想象——一張向外盯著他瞧的臉。他無法看清楚那個男人,或是女人;但是不管是什麼人,看起來都不是特別恐慌,並沒有試圖躲避或逃開的樣子。

一名目擊者!你留下了一名目擊者,士兵!

長官,我會立即消滅任何可能的指認者,長官。

但是當他衝進那間車庫的時候,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撤退,士兵……

窗子裡的臉……

斯蒂芬站在空蕩蕩的建築物裡面,仔細檢視國會助理這幢朝西的別墅庭院,慌亂地一次又一次慢慢繞著圈子。

他到底是誰?他在這裡做什麼?還是這完全是斯蒂芬的想象?就像他的繼父過去曾經在西弗吉尼亞橡樹上的鷹巢裡瞥見狙擊手一樣。

窗子裡的那張臉凝視他的方式,就像繼父偶爾盯著他研究、檢視的表情一樣。斯蒂芬想起了年少時候的自己經常在想:我搞砸了什麼事嗎?我是不是不乖?他在打量我什麼?

最後,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於是返回了他在華盛頓落腳的飯店。

斯蒂芬曾經捱過子彈、遭到毒打,也曾經被刺傷。但是沒有任何一件事,比起在亞里山德里亞市發生的這一件對他造成更大的震撼。他從來不曾被他的被害者的面孔困擾過,不管對方是死是活。但是在窗子裡的那張臉孔卻像一條不停蠕動、順著他的腿往上爬的蟲子。

畏縮……

看著從列克星頓大道兩頭朝著他移近的成排警察,他現在就有同樣的感覺。汽車響著喇叭,駕駛人怒氣衝衝,但是警察根本不予理會,他們繼續固執地搜尋。不消幾分鐘他們就會注意到他——一名體格健壯的白種男人,手上提著一個吉他盒,裡面卻裝著一把上帝賜給這個世界的最精良的來復槍。

他看著那些俯視大街的骯髒黑色的窗戶。

祈禱著不要讓他看到一張朝外看的臉。

士兵,你到底在嘀咕些什麼?

長官,我……

繼續勘察,士兵。

是的,長官。

一股焦苦的味道傳了過來。

他轉身一看,發現自己就站在星巴克咖啡館的外面。他走了進去,拿起選單,假裝要點東西吃,其實是盯著店內的顧客看。

一名肥胖的女人單獨佔據了一張桌子,坐在一張不堪重負的椅子上。她一邊看雜誌,一邊喝著一大杯茶。她大約三十出頭,長得又矮又胖,一張大餅臉,加上一個粗大的鼻子。星巴克,他開始自由聯想……西雅圖……男人婆?

不,他不覺得這個女人是同性戀。她仔細地閱讀《時尚》雜誌,眼神中充滿著歆羨,而不是淫慾。

斯蒂芬點了一杯甘菊口味的「天堂調味茶」,然後他端起杯子,朝著靠窗的位子走過去。走過女人的桌旁時,杯子從他的手中滑落,掉到她對面的位子上,熱茶水灑得滿地都是。她嚇了一跳,身體往後一縮,抬頭盯著斯蒂芬一臉惶恐的表情。

「我的天啊!」他低聲叫道,「真是抱歉!」一邊衝去抓了一把紙巾,「希望沒潑到你身上!」

珀西·克萊從那名將她按在地上的年輕警探身邊掙扎著站起來。

愛德華的母親瓊·卡尼躺在幾英尺之外,因為震驚和困惑而嚇呆了。

布萊特·黑爾則站著,被兩名強壯的警察壓在牆上,看起來就像他們正在逮捕他一樣。

「很抱歉,克萊女士。」一名警察說,「我們……」

「發生什麼事了?」黑爾看起來十分困惑。他並不像愛德華、羅恩·塔爾博特或珀西;黑爾從未參軍,所以從來沒有接觸過格鬥。他是一個十分大膽的人——為了掩蓋幾年前為拯救駕駛員和乘客而爬進一架著火的西斯納150時在手臂上留下的燒痕,他一直都穿著長袖襯衫,而不像其他駕駛員一樣穿著傳統的短袖白襯衫。但是對於「意圖傷害」這種罪行,他卻沒有一點概念。

「我們接到特別小組打來的電話。」警探解釋,「他們認為殺害卡尼先生的兇手又回來了,可能是為了殺害你們兩位。萊姆先生認為兇手就是你今天看到那輛黑色旅行車的駕駛人。」

「不過,已經有人在這裡保護我們了啊!」珀西向稍早抵達的警察揚一揚頭,不高興地說。

「我的天啊!」黑爾盯著窗外嚷道,「外頭大概有二十個警察。」

「請離窗戶遠一點,先生。」警探態度堅決地表示,「他很可能藏身於屋頂,我們還不能確定這一帶已經安全無慮。」

珀西聽見了爬上樓梯的腳步聲。「屋頂?」她不屑地說,「或許他也在地下室挖了一條隧道。」她抱住老卡尼夫人,「你還好吧,媽媽?」

「發生什麼事了?這些人是做什麼的?」

「他們認為你們可能面臨危險。」那名警察表示,「不是你,老太太。」他對著愛德華的母親補充說,「是克萊女士和黑爾先生,因為他們是這件案子的目擊證人。我們接到指示前來保護他們的安全,並帶他們兩位到指揮中心去。」

「他們和那個人談過了嗎?」黑爾問。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人,先生。」

乾瘦的黑爾回答:「我們作證指控的那個人,漢森。」黑爾的世界是一個講求邏輯、通情達理的世界,也是機械、數字和水力學的世界。他三次婚姻失敗,都是因為他關心的只有飛行科學,以及駕駛員座艙內不容辯駁的知識。他用力撥開落在前額的頭髮。「只要問他就行了,他會告訴你們殺手在什麼地方,是他僱用了殺手。」

「嗯,我不覺得事情有這麼容易。」

另外一名警察出現在門口。「街上安全了,長官。」

「請你們兩位跟我一起走。」

「愛德華的母親怎麼辦?」

「你住在這一帶嗎?」警察問她。

「不是,我住在我妹妹家。」老卡尼夫人回答,「就在馬鞍河一帶。」

「我們會開車送你回去,並派一名新澤西的州警守在屋外。你並未被牽扯到這件事情裡面,所以我肯定你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哦,珀西。」

兩個女人擁抱在一起。「一切都會好的,媽媽。」珀西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不,不會的,」虛弱的老婦人說,「永遠都不會再好起來了……」

一名警察帶她上了警車。

珀西目送車子開遠之後,問身旁的警察:「我們要去哪裡?」

「去見林肯·萊姆。」

另外一名警察表示:「我們一起走出去,你們左右會各有一名警察。你們務必低著頭,不管任何情況都不要抬起來。我們會快步走向停在那邊的第二輛旅行車,看到了嗎?你們跳上車子,千萬不要朝車窗外看,繫上安全帶,我們會快速地駛離此地。還有別的問題嗎?」

珀西開啟波本威士忌的瓶蓋,喝了一口酒。「誰是林肯·萊姆?」

「是你自己做的嗎?」

「是的。」女人答道,一邊拉扯著那件繡花呢布背心。為了遮掩寬大的體形,這件背心和她身上的格子裙都刻意做得有點寬鬆——這件衣服讓他聯想到一條蟲子身上的環節。他打了一個寒戰,覺得十分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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