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但是他面帶微笑地說:「真是令人吃驚。」他拭乾了嘴角的茶,然後用繼父偶爾會表現出來的紳士風度道了歉。

他問那個女人介不介意自己和她同桌。

「嗯……不介意。」她答道,一邊像是藏匿色情書刊一樣,將《時尚》雜誌收進她的帆布袋裡。

「對了,」斯蒂芬說,「我叫山姆·萊文。」她的眼睛為此閃動了一下,因為這姓氏和他健壯的外形實在太相配了。「其實大部分時間別人都叫我薩米。」他補充說,「對我媽媽來說,我是塞繆爾,不過只有在我做錯事情的時候才這麼叫我。」他的話讓她咯咯發笑。

「那我就叫你‘朋友’。」她說,「我叫希拉·霍羅威茨。」

為了避免握她那隻潮溼黏膩、裝了五條白色變形蟲的手,他轉身看著窗外。

「很高興認識你。」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回來啜了一口重新端上來、味道讓他覺得作嘔的茶。希拉注意到自己有兩片又粗又禿的指甲有點髒,於是偷偷地將藏在下面的汙垢挖出來。

「做衣服讓人心情愉快。」她解釋說,「我有一部老舊的勝家牌縫紉機,黑色的那一種,是從我奶奶那裡弄來的。」她試著整理她那一頭油亮的短髮,無疑非常希望自己今天破天荒地洗了頭。

「我現在已經不認識任何一個會做衣服的女孩了。」斯蒂芬表示,「我在高中時代約會的那個女孩就會,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讓我印象深刻。」

「嗯,在紐約市好像沒有人會自己做衣服,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她露骨地嘲諷。

「我媽媽過去一直不停地自己做衣服。」斯蒂芬說,「每一針都要縫得非常完美,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完美——每針之間的間隔是三十二分之一英寸。」這一點是真的。「我一直都還留著她做的幾件衣服,有點蠢,留下它們只是因為是她親手做的。」這一點不是真的。

斯蒂芬還依稀聽得到勝家牌縫衣機停停動動,從他母親那個狹小悶熱的房間裡傳出馬達聲,晝夜不停。每一針都要縫好,間隔要三十二分之一英寸!為什麼?因為非常重要!接著是皮尺、皮帶,一切拿得到的東西,全都往她身上扔……

「大部分男人——」希拉·霍羅威茨字句中所表現的緊張,差不多已經解釋了她的生活,「一點都不在乎縫衣服這件事。他們要的是熱愛運動、懂得電影的女孩。」她迅速地補充,「這些我也會,我是說,我滑過雪,但是肯定沒有你滑得好。我也喜歡看電影,某些型別的電影。」

斯蒂芬說:「我不會滑雪,我並不太喜歡運動。」他朝外頭望了一眼,看到四周都是警察。這群藍色的蟲子,他們攔檢每一輛汽車……

長官,我不瞭解他們為什麼發動這種攻擊,長官。

士兵,你的工作並不需要你去了解。你的工作是滲透、測算、孤立,然後消滅。這是你唯一的工作。

「抱歉?」他沒聽到她說的話,因而問道。

「我說,我才不相信你說的話。我得做,嗯……好幾個月的運動才能有你那樣的體格。我準備去參加健身俱樂部,我一直都這麼計劃,只是我有背痛的毛病,不過我真的、真的會去。」

斯蒂芬笑了笑。「啊,老天,我已經厭倦了那些看起來病懨懨的女孩,你知道嗎?又瘦又蒼白。隨便抓一個電視上那些瘦巴巴的女孩,送她回到亞瑟王的時代,他們會立即把她拎到御醫面前說:‘大夫,她快死了!’」

希拉眨著眼睛,放聲大笑,露出一嘴令人不忍目睹的牙齒。這個笑話讓她找到藉口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感覺到五條蟲正在他的皮膚上爬行,而儘量剋制那一股噁心的感覺。「我的父親是一名經常去海外旅行的職業軍官。」她說,「他告訴我,其他國家的人都以為美國的女孩非常乾瘦。」

「他是一名軍人?」山姆·薩米·塞繆爾·萊文笑著問。

「退休的陸軍上校。」

「嗯……」

會不會說的太多了,他在心中暗忖,不會。於是他繼續說:「我是現役軍人,陸軍中士。」

「真的!你的駐地在什麼地方?」

「特勤小組,新澤西。」她應該很清楚不應該繼續追問特勤小組的工作內容。「我很高興你的家裡面有一位軍人。有時候,我不太喜歡告訴別人我從事的工作。這樣的工作並不太酷,尤其是在紐約,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我覺得這種工作非常酷,朋友。」

她對著吉他盒點點頭。「你也是一位音樂家嗎?」

「並不算是。我在一間日間託兒所擔任義工,這是總部安排的工作。」

看看外頭——藍白色的閃燈,一輛警車飛奔而過。

她把椅子拉近,而他聞到了一股令人反感的味道。他又開始感到畏縮了,蟲子從她那一頭油膩的頭髮裡鑽出來的景象也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幾乎就要吐出來了。他告退了一會兒,然後花了三分鐘去搓洗雙手。再度回到位子上的時候,斯蒂芬注意到兩件事情:她上衣的第一個釦子已經解開了,以及她那件毛衣的背後沾滿了數千根貓毛。對斯蒂芬來說,貓只是長了四條腿的蟲子。

他朝外面望出去,看到警察的隊伍越來越靠近。斯蒂芬瞥了一眼手錶,然後表示:「我得去接我的貓了,它在獸醫……」

「你有一隻貓?它的名字是什麼?」她的身子往前傾。

「巴迪。」

她的眼睛綻放出光芒。「哦,好可愛,好可愛呢!你有相片嗎?」

一張去他媽的貓的相片?

「沒帶在身上。」斯蒂芬答道,一邊懊惱地吐氣。

「可憐的巴迪迪生病病了嗎?」

「只是例行健康檢查。」

「這是一件好事,最好小心那些蟲子。」

「怎麼說?」他驚恐地問。

「你知道的,像是犬心蟲。」

「對,你說得沒錯。」

「嗯……如果你夠乖的話,朋友,」希拉再次恢復平板的聲調,「或許我會介紹你認識加菲、安德里亞、埃茜——其實是埃斯梅拉達,不過,當然,她一向都不同意用這個名字。」

「它們聽起來都很棒。」他說,一邊看著希拉從皮夾裡掏出來的相片,「我很希望能夠認識它們。」

「其實,」她不經意地說,「我住的地方離這裡只有三條街,在八十一街上。」

「哈,我有個主意。」他表現出興高采烈的模樣,「或許我可以先把這些東西放在你家,順便見見你那些寶貝,然後你可以和我去接巴迪。」

「太好了。」希拉表示。

「我們走吧。」

到了外頭之後,她說:「這麼多警察,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斯蒂芬將背包的揹帶拉到肩膀上,袋子裡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或許是一顆手榴彈突然撞到了他的貝瑞塔。

「袋子裡裝了些什麼東西?」

「只是一些樂器,給小孩子用的。」

「像是三角鐵之類的東西?」

「是啊,就是那類東西。」

「你要我幫你提吉他嗎?」

「你可以嗎?」

「嗯……我想沒問題。」

她接過吉他盒,讓自己的手臂滑進他的臂彎裡,然後與一群完全不理會這對恩愛情侶的警察擦身而過。兩個人沿著馬路向前走,一邊笑一邊繼續談論那幾只瘋貓。

倒數四十五小時

6

托馬斯出現在林肯·萊姆的房門口,對著房內的某個人點頭示意。

那是一名穿著整潔,五十多歲的留平頭的男子——鮑爾·霍曼,紐約警察局特勤小組(也就是特警隊)的隊長。灰白的頭髮加上結實的肌肉,使霍曼看起來就像他曾經擔任過的中士教官一樣。他說話的時候速度緩慢、有條有理,而且似笑非笑地直視你的眼睛。在執行特勤任務中,他通常都穿著防彈背心,戴著一頂防風帽,而且經常是第一批通過機動路障的警官之一。

「真的是棺材舞者嗎?」警官問。

「據我們得到的訊息,確實是他。」塞林託回答。

這個一頭灰髮的警察停頓了一下。這對他來說,其實是嘆了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一口氣。然後他表示:「我的32e還有一些隊員可以調派。」

32e警探——警察總局指揮中心對他們的暱稱——是個公開的秘密。正式的稱呼是特勤小組特訓警察,男女成員全都是受過嚴格的s&s訓練,以及突擊、狙擊、拯救人質等全套訓練的退役軍人。這些成員人數不多,因為儘管紐約市治安不佳的名聲遠播,但是特勤任務卻不是經常派得上用場。紐約市的人質營救談判員一向被認為是全美第一流的,通常都能夠在必要的突擊行動之間打破僵局。霍曼撥出的兩個小組,加起來共十個人,但是對付棺材舞者可能得用上絕大部分的32e成員。

過了一會兒,一名瘦小、戴著一副古板眼鏡的禿頭男子進了房內。梅爾·庫珀是萊姆過去主管的偵查資源組中最好的鑑定人員,他從來不曾到犯罪現場進行搜尋,也不曾逮捕過任何罪犯,而且很可能早已忘記如何使用被迫掛在舊腰帶上的那把輕型手槍。除了坐在化驗室的凳子上盯著顯微鏡、分析指紋之外,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吸引不了庫珀。(好吧,還有他曾經贏得探戈比賽的那個舞池。)

「警官。」庫珀稱呼萊姆。幾年前萊姆從奧爾巴尼警察局將他挖過來的時候,他便是這個職稱。「我以為要檢驗的是沙粒,但是後來聽說是棺材舞者。」如果世界上有一個地方訊息傳得比街頭還快,萊姆心想,那就是警察局。「這一次我們會逮到他,林肯,我們會逮到他。」

班克斯為剛剛抵達的人進行簡報時,林肯無意中抬起頭,看到一個女人出現在檢驗室的入口處,黝黑的眼神沒有什麼防備,大大方方地掃視著房內的一切。

「克萊女士嗎?」他問。

她點點頭。一名乾瘦的男人接著出現在她的旁邊,應該是布萊特·黑爾,萊姆猜測。

「請進。」萊姆說。

她走進房裡,瞥了一眼萊姆以及梅爾·庫珀身旁滿牆的法醫裝置。

「珀西,」她說,「請叫我珀西。你是林肯·萊姆?」

「沒錯。對於你丈夫發生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她很快地點點頭,似乎對於這樣的同情感到不自在。

就像我一樣,萊姆心想。

他對著珀西身旁的男人問:「你是黑爾先生?」

身材瘦長的飛行員點點頭,一邊向前準備握手。然後他注意到萊姆的手臂被固定在輪椅上面,咕噥地發出一聲「哦」之後,尷尬地退了回去。

萊姆為他們介紹了其他人,除了阿米莉亞·薩克斯之外——她在萊姆的堅持之下,到樓上將制服換下,穿上林肯衣櫃裡的牛仔褲和運動衫。根據他的解釋,棺材舞者最喜歡把殺害或傷害警察當成一種消遣,所以他要她儘可能看起來像一個平民。

珀西從長褲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銀色的瓶子,啜飲了一口。萊姆聞到一股波本威士忌的香味。顯然,這個女人將這種昂貴的酒當成藥品服用。

自從被自己的身體背叛之後,除了被告人和罪犯之外,萊姆很少去注意到其他人的身體特質,但是珀西·克萊很難不引起他的注意。她的身高大約只有五英尺多一點,然而卻散發出一種淨化過的張力,她那對深邃如暗夜的眼睛讓人著迷,而唯有在設法掙脫它們之後,你才會注意到她那張並不算美的面孔——獅子鼻加上過濃的男孩味。她有一頭糾結且削短的黑色鬈髮,不過萊姆倒是覺得鬆散的長髮會有助於軟化她那張有稜有角的面孔。她並沒有採用有些矮個子刻意表現的矯揉造作——手放在腰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或將手指放在嘴巴前面。萊姆知道珀西就像他一樣,不會無端地擺出一些姿勢和動作。

他的腦袋裡面突然出現了一個念頭:她就像一個吉卜賽人。

他發現珀西也正在研究他,而她的反應讓人覺得十分好奇。大部分人第一次看到萊姆的時候,面孔會紅得像水果一樣,愣愣地傻笑,說不出半句話,而且會強迫自己死盯著萊姆的前額,以避免目光無意中落到他殘障的身體上面。但是珀西僅看了一眼他的臉孔——細薄的嘴唇和湯姆·克魯斯式的鼻子,一張比四十多歲的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的面孔,讓他看起來十分瀟灑——接著又看了看他不能動彈的雙腿、手臂和軀體,之後注意力立刻移轉到他的殘障用品上:光滑的「暴風箭」輪椅、吹吸控制器、耳機和電腦。

托馬斯走進房裡為萊姆測量血壓。

「現在不量。」萊姆說。

「就是現在。」

「不要。」

「安靜一點。」托馬斯一邊說,一邊還是不顧一切地測量了血壓。他收起聽診器之後表示:「不錯。但是你已經累了,而且你最近一直操勞過度,你需要休息。」

「走開。」萊姆一邊抱怨,一邊轉回去面對珀西·克萊。她不像一些訪客會因為他是殘障者、癱瘓者,或者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類,就認為他會聽不懂他們講的話。這些人會用極慢的速度跟他說話,甚至通過托馬斯傳話。她此刻是直接對著他說話,這一點贏得了他不少好感。

「你覺得我和布萊特有危險?」

薩克斯走進房間,看著珀西和萊姆。

他為她們兩個做了介紹。

「阿米莉亞?」珀西問,「你的名字是阿米莉亞?」

薩克斯點點頭。

珀西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並且輕輕轉頭,也朝萊姆笑了一笑。

「我並不是因為那名飛行員而取了這個名字。」薩克斯說。萊姆心想,她大概想起了珀西是一名飛行員。「我的名字是來自我祖父的一個姐姐。阿米莉亞·埃爾哈特算是一名英雄嗎?」

「並不能真的算。」珀西說,「只是某種巧合罷了。」

黑爾表示:「你們會保護她吧?全天候?」他對珀西點了一下頭,然後問。

「當然。」德爾瑞回答。

「太好了。」黑爾表示,「嗯……有一件事,我真的覺得你們應該和那個傢伙談一談,就是菲利浦·漢森。」

「談一談?」萊姆問。

「和漢森?」塞林託問。「當然。但是他會否認一切,然後不會再多說半個字。」他看著萊姆說,「雙胞胎對付了他一陣子。」然後又對著黑爾。「他們是我們最傑出的審問人員,但是運氣一直不好,漢森始終守口如瓶。」

「你們不能威脅他……或做點什麼事?」

「嗯……不成。」塞林託表示,「我不認為我們能夠這麼做。」

「沒什麼用,」萊姆接著說,「再怎麼樣,漢森也提供不了任何訊息。棺材舞者從來都不曾和他的客戶碰面,也不會讓他們知道他會如何完成他的工作。」

「棺材舞者?」珀西問。

「那是我們為這個殺手所取的名字,棺材舞者。」

「棺材舞者?」珀西淺淺地笑了一下,就好像這個名字對她具有某種意義。但是她並沒有細說。

「聽起來有點令人毛骨悚然。」黑爾帶著疑慮地說,就好像警察不應該為壞蛋取這麼驚悚的名字一樣。萊姆覺得他的想法也沒錯。

珀西盯著萊姆的眼睛,那對眸子幾乎和她的一樣黝黑。她問:「你遇到什麼事了?中槍了嗎?」

這個直接的問題讓薩克斯和黑爾有些不安,不過萊姆並不介意。他比較喜歡像他自己一樣的人——不會採用一些不得要領的圓滑態度。他平靜地答道:「我在一個建築工地搜尋犯罪現場,一根房梁落下來,砸斷了我的頸骨。」

「就像那個演員克里斯托弗·裡夫一樣?」

「沒錯。」

黑爾說:「那真是慘。但是那傢伙非常勇敢,我在電視上看過他。如果那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的話,我想我一定會自殺。」

萊姆看著薩克斯,薩克斯也回看著他,然後他轉過去看著珀西。「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需要找出他將炸彈弄上飛機的方法,對於這一點,你有什麼看法嗎?」

「沒有。」珀西表示,然後看著正在搖頭的黑爾。

黑爾說:「我當時在郊外釣魚。我請了一天假,很晚才回到家。」

「飛機起飛之前停在什麼地方?」

「停在我們的機棚裡。我們正在為新承包的空運合約裝配飛機。我們必須移開座椅,裝上可以配置高壓電的特別貨架,那是為了安裝冷凍庫。貨櫃裡裝了些什麼東西,你已經知道了吧?」

「器官,」萊姆說,「人體器官。你們和其他公司共用一個機棚嗎?」

「沒有,那是我們自己的,嗯……我們承租的機棚。」

「進入裡面有多容易?」塞林託問。

「沒有人的時候,停機棚會上鎖。但是過去幾天,為了裝配那架利爾噴氣機,二十四小時都有工作人員在現場。」

「你認識這些工作人員嗎?」

「他們就像家人一樣。」黑爾用一種帶有防禦性的口吻回答。

塞林託對著班克斯翻了一個白眼。萊姆猜想,這些警探大概以為一件謀殺案裡,家庭成員經常都是首號的嫌疑犯。

「我們還是需要取得這份名單。你不介意我們對他們進行調查吧?」

「薩莉·安妮是我們的辦公室經理,她會為你們準備一份名單。」

「你們必須封閉停機棚,」萊姆表示,「禁止所有人進入。」

珀西搖搖頭,正準備說:「我們不能……」

「封閉停機棚,」他重複道,「所有人都不能進入,所有的人。」

「但是……」

萊姆表示:「我們必須這麼做。」

「喂,」珀西說,「等一等。」她看著黑爾。「fb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聳了聳肩:「羅恩表示至少還要一整天。」

珀西嘆了一口氣。「愛德華駕駛的那一架利爾噴氣機,是唯一裝配了適用貨運裝置的飛機。明天晚上有一趟已經排定的航程,我們必須徹夜將另外一架飛機裝配妥當,不能封閉停機棚。」

萊姆說:「我很抱歉,但是你們別無選擇。」

珀西錯愕地表示:「我不知道你是以什麼身份來給我們選擇……」

「我只是試著去救你們性命的人。」萊姆嚴厲地回答。

「我不能冒著失去這份合約的風險。」

「等一等,小姐,」德爾瑞表示,「你並不明白,這個壞人……」

「他殺了我的丈夫,」她用一種堅定的聲音說,「所以我瞭解他。但是我不會因為威脅而甘冒失去這份合約的風險。」

薩克斯叉著腰。「喂,等一等。如果有任何人能夠救你們一命的話,那就非林肯·萊姆莫屬了。我覺得我們根本沒必要面對這種態度。」

萊姆打斷了他們的爭論,平靜地說:「你可以給我們一個鐘頭的時間蒐集證據嗎?」

「一個鐘頭?」珀西對他的提議表示質疑。

薩克斯笑了一下,驚訝地看著她的老闆,問:「用一個鐘頭的時間搜查一個停機棚?你沒弄錯吧,萊姆?」她臉上的表情說的是,「我正在為你辯護,你卻來這一套。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有些刑事鑑定家會指派一個組的人員去勘查現場,但是萊姆每一次都堅持阿米莉亞一個人單獨蒐證,就像他過去一樣。因為一個人單獨在犯罪現場蒐證,成效絕對不輸給整個組。但是要一個人單槍匹馬去搜尋一個寬闊的現場,時間卻只有一個鐘頭,確實是短得有些過分。萊姆非常清楚這一點,但是他並沒有回應薩克斯,只是繼續盯著珀西看,她說:「一個鐘頭?好,我可以接受。」

「萊姆,」薩克斯抗議,「我需要更多的時間。」

「但是你是頂尖的好手,阿米莉亞。」他笑著回答,這也表示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現場有些什麼人可以幫助我們?」萊姆問珀西。

「羅恩·塔爾博特,他是公司的合夥人,也是我們的運營經理。」

薩克斯在她的備忘錄中記下這個名字。「我現在動身嗎?」她問。

「不。」萊姆回答,「我要你等到我們取得芝加哥那架飛機上的炸彈之後。我需要你幫我進行分析。」

「我只有一個鐘頭,」她不耐煩地表示,「你還記得吧?」

「你必須待命。」他不滿地說,然後問弗雷德·德爾瑞,「庇護所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我們找到了一處你會喜歡的地方。」德爾瑞對珀西表示,「就在曼哈頓。那些納稅人得更辛勤地工作了,嘿嘿!在證人保護計劃中,這個地方經常被美國的法官視為上上之選。還有一件事,我們需要紐約警察局派一個人來處理保護的細節,一個對棺材舞者有相當程度的認識與瞭解的人。」

傑裡·班克斯剛好在這時抬起頭,困惑地發覺所行人都盯著他看。「什麼事?」他問,「什麼事?」邊說邊徒勞地整理他那一頭蓬鬆的亂髮。

斯蒂芬·考爾雖然像個軍人一樣地說話,也使用軍人的槍支射擊,但是事實上他從沒當過兵。

而他現在卻對著希拉·霍羅威茨表示:「事實上,我對我軍人世家的傳統一直感到非常驕傲。」

「有的人並不這麼認為——」

「沒錯,」他打斷她,「有的人不會因此而對你表示尊重,不過那是他們的問題。」

「那確實是他們的問題。」希拉附和道。

「你的地方還真是不錯。」他環顧著這座塞滿了減價商品的垃圾場。

「謝謝你,朋友。嗯……你希望——不,你想要喝點什麼東西嗎?哎呀,我老是用錯詞,也常為這種事挨我媽媽的罵。我電視看得太多了,就像,就像……就像……哎呀!」

她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嗎?」他用一個討喜的微笑好奇地問。

「是啊,只有我和我那三隻‘動感三人行’。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全部躲了起來,這幾個傻流氓。」希拉緊張地擰著她那件外套的細邊。由於他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所以她又問了一次:「想喝點什麼東西嗎?」

「當然。」

他看到冰箱上面擺著一瓶佈滿灰塵的葡萄酒,為了特別的時刻而準備的嗎?

顯然不是——她開了一瓶低熱量的汽水。

他溜達到窗戶旁邊朝外看。這一帶的街上並沒有看到警察,離地鐵站也只有半個街區,公寓位於二樓,窗子雖然裝了鐵窗,不過並沒有上鎖。必要的話,他可以沿著防火梯往下爬,然後混進隨時都人潮洶湧的列克星頓大道……

她有一部電話和一臺電腦,很好!

他看了一眼牆上掛的月曆——天使的影像。月曆上面有一些標記,不過都不是這個週末。

「對了,希拉,你是不是……」他咳了一聲,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什麼事?」

「嗯……我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我的意思是,這麼問好像有點太快。我只是想要知道你接下來幾天是不是有什麼計劃?」

她謹慎地回答:「我,嗯……我應該去看我的媽媽。」

斯蒂芬失望地皺起臉孔。「太可惜了,因為我們家在五月岬……」

「新澤西海岸!」

「對,我要去那裡……」

「等你接到了巴迪之後嗎?」

誰是這個他媽的巴迪?

對了,那隻貓。「是啊。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原本希望你會想出去走一走。」

「你有……」

「我媽媽也會一起去,還有她的一些女伴。」

「哦……天啊,我不知道……」

「所以,為什麼你不打個電話給你媽媽,讓她知道這個週末她可能必須一個人過了。」

「是這樣……我並不是真的需要打電話。如果我沒有出現的話,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事情就是這樣,我可能會去看她,也可能不會。」

所以她剛才說了謊。一個坐冷板凳的週末,接下來的幾天內沒有人會想念她。

一隻貓跳到他身邊,把頭貼在他的臉上。他想象著千萬條蟲散落在他的身上,想象著這些蟲子在希拉的頭髮上蠕動,想到她那幾根長得像蟲子的手指。斯蒂芬開始厭惡這個女人,他想要大聲吼叫。

「來和我們的新朋友打個招呼,安德里亞。它喜歡你,山姆。」

他站了起來,四處環顧著公寓,一邊在心中暗忖。

記住,小鬼,任何東西都能夠殺人。

有的東西殺得快,有的東西殺得慢,但是任何東西都能夠殺人。

「對了,」他問,「你有沒有膠帶?」

「嗯……什麼用途的膠帶?」她納悶地問。

「是我背包裡面那些樂器,我必須修理其中一個小鼓。」

「有啊,我這裡還有一些。」她走到玄關,「我每個聖誕節都會寄包裹給我的嬸嬸,每次都會新買一卷膠帶。我總是記不得自己是不是已經買了,所以現在家裡面大概有一噸膠帶。我是不是像個傻瓜一樣?」

他並沒有回答,因為他正在觀察廚房,並認為那是這間公寓裡最理想的殺人地帶。

「拿去。」她開玩笑地將膠帶丟給他,而他本能地伸手接住。他因為來不及戴上手套而怒不可遏,知道自己會在膠帶上留下指紋。當他看到希拉一邊咧嘴大笑,一邊大叫「接得好,朋友」時,已經氣得全身發抖,眼中實際上看到的是一條巨大的、越走越近的肥蟲。他把膠帶放下,然後開始戴上手套。

「手套?你會冷嗎?怎麼,朋友,你在……」

他並不理會她而徑自開啟冰箱,將裡面的食物取出來。

她往前靠近一步,臉上輕浮的笑容開始消失。「嗯……你餓了嗎?」

他開始取出架子。

他們兩個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突然之間,她的喉嚨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哦」。

斯蒂芬在她往前跌落到地面之前,伸手接住了那具肥胖的身軀。

快還是慢?

他抓住她的背,然後朝著冰箱的方向,往廚房裡面拖。

倒數四十四小時

7

無三不成理。

擁有榮譽一級工程學位、機身和機械動力領域的合格證書,以及聯邦航空管理局頒發的每一種飛行相關執照的珀西·克萊,沒有時間迷信。

但是坐在防彈廂型車裡,經由中央公園駛往位於城中心的聯邦庇護所時,她還是想起了一句古老的諺語——迷信的旅客總是把它當恐怖經文一樣掛在嘴邊複誦——無三不成理。

就連悲劇也是一樣。

首先是愛德華,現在則是第二件不幸——羅恩·塔爾博特從辦公室通過手機告訴她的這個訊息。

珀西像三明治一樣,被夾在布萊特·黑爾和那名年輕的警探傑裡·班克斯中間。她垂下頭,黑爾看著她,班克斯則機警地看著窗外的交通、行人和街上的樹。

「美國醫療保健組織同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塔爾博特說話的時候,帶著令人焦慮的喘息聲。塔爾博特是她認識的最佳飛行員之一,不過他已經有多年沒開飛機了——因為不穩定的健康狀況而遭到停飛。珀西認為,如果僅僅是因為沉溺於酒精、菸草和食物這樣的原罪,這種懲罰太不公平,主要是因為她自己也有著同樣的嗜好。「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可以取消合約,因為炸彈並不包括在不可抗拒的因素之內。他們不會原諒我們的表現。」

「但是他們還是讓我們飛明天那一趟?」

一陣停頓。

「是啊,他們讓我們飛。」

「少來這一套,羅恩,」她生氣地表示,「我們之間不需要扯這些鬼話。」她聽見他點著了另一根香菸。羅恩體態肥胖、一身煙味,在她嘗試戒菸那一段時間,會伸手向他週轉駱駝牌香菸。塔爾博特從來不在意是否換上了乾淨的衣物或颳了鬍子,他也不太會轉告壞訊息。

「是fb。」他勉強說出口。

「它發生什麼事了?」

n695fb是珀西·克萊的利爾35a噴氣機,不過並沒有任何書面證明指出這種從屬關係。在法律上,這架雙引擎噴氣機是由摩根飛機租賃公司租給掛名在哈得孫空運公司旗下的完全獨立的克萊—卡尼控股公司的。而摩根飛機租賃公司,則是向喬拉控股公司的子公司——在特拉華州註冊的「運輸之道」——租了這架飛機。這一類合法而且常見的拜占庭式協議,讓飛機的使用和墜毀都變得異常昂貴。

不過,哈得孫空運的每一個人都知道n695fb屬於珀西。她在這架飛機上已經累積了數千個小時的飛行時數記錄,它是她的寵物、孩子。愛德華不在身邊的許多夜晚,她只要想到這架飛機,就可以暫時撫平寂寞帶來的刺痛。一根可愛的操縱桿,讓這架飛機可以飛到四萬五千英尺的高度和四百六十節的速度——時速超過五百英里。她很清楚這架飛機還可以飛得更高、更快,不過這是一個不能讓摩根飛機租賃公司、喬拉控股公司、運輸之道和聯邦航空管理局知道的秘密。

塔爾博特最後終於表示:「為她裝上配備,會比我想象中還要困難。」

「動手進行吧!」

「好吧,」他最後終於說了出來,「斯圖走了。」斯圖·馬誇德是他們的技工主管。

「什麼?」

「那個王八蛋準備辭職。嗯……不過他還沒開口。」塔爾博特繼續說,「他來電話請病假,但是口氣有點奇怪,所以我打了幾個電話。原來他準備到西科斯基上班,已經接了那邊的工作。」

珀西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一個大問題。利爾35a噴氣機原始的配備是八個客座,為了配合美國醫療保健組織的貨運,大部分的座椅都必須撤走,然後裝上減震緩衝和冷凍櫃的支架,並從引擎的發電裝置接出額外的電源插座。這也就表示,最主要的工作在電力和機身上面。

在所有的技工之中,就屬斯圖·馬誇德最優秀,他在創紀錄的時間內裝配了愛德華那架飛機。沒有他的話,珀西還真不知道他們如何在明天那一趟飛行之前完成裝配。

「怎麼回事,珀西?」黑爾看到她憂慮的表情,問道。

「斯圖走了。」她低聲說。

他沒弄清楚她的話,搖搖頭之後問:「去哪裡?」

「他走人了。」她生氣地說,「辭掉工作,準備修直升機去了!」

黑爾震驚地盯著她。「今天?」

她點點頭。

塔爾博特繼續說:「他嚇壞了,珀西,他們都知道是一枚炸彈。警方什麼話都沒說,但是他們全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很緊張。我剛剛說的是約翰·林格……」

「約翰?他該不會也辭職了吧?」約翰是他們去年僱用的一名年輕駕駛員。

「他只是問我們是不是應該歇業一陣子,直到這一切都煙消雲散。」

「不,我們不歇業。」她堅決地表示,「我們不會取消任何一件該死的工作,一切業務都照常進行。如果還有人請病假的話,就炒掉他們。」

「珀西……」

塔爾博特雖然嚴厲,但是全公司都知道他是最容易被說服的人。

「好吧,」她生氣地表示,「那就由我來炒掉他們。」

「聽著,關於fb,我可以完成大部分工作。」同樣擁有機身機械工程合格證書的塔爾博特說。

「你盡力而為吧。但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一個技工,」她告訴他,「其他的以後再說。」

「我真是不敢相信,」黑爾困惑地說,「他居然辭職了。」

珀西氣壞了。每個人都求自保——這是最惡劣的行徑。公司已經奄奄一息,她卻還不知道如何動手拯救。

珀西·克萊並沒有經營事業的「猴子伎倆」。

猴子伎倆……

還是戰鬥機飛行員的時候,她曾經聽過這種說法。那是由一名海軍上將飛行員創造出來的詞。意思是說一個天生的飛行員身上那種難以解釋、無法傳授的才能。

好吧,珀西在飛行這方面確實有些猴子伎倆。任何一種飛機,無論她從前是不是飛過,無論在何種天氣下,目視飛行或儀器飛行,白天或夜晚,她都可以完美地讓飛機降落在飛行員視為目標的降落點上面——跑道指定點一千英尺內。無論滑翔機、雙翼飛機、大力士、737,或米格機……任何一個駕駛艙都像她自己的家一樣。

但是她的猴子伎倆僅僅到此為止。

在家庭關係這一方面,她肯定沒有半點伎倆。她為了到弗吉尼亞理工學院附設的航空學校就讀,從父親的母校弗吉尼亞大學休學。為此,她那位任職於菸草公司的父親從好幾年前就拒絕和她說話了,最近還取消了她的繼承權。(儘管她告訴他,離開夏洛特斯維爾已經是無法避免的事,因為在第一學期的第六週,女學生聯誼會那個高個子金髮的主席故意大聲說這個侏儒女孩想加入的是農業學校,而不是學生聯誼會,於是珀西將她打倒在地。)

在海軍的內部政治方面也肯定沒有半點伎倆。她在駕駛大雄貓(f14)時令人敬畏的表現,肯定無法彌補她招惹的麻煩——其他人都能對某些事件保持緘默時,她卻是個「大炮筒子」。她也沒有任何伎倆去經營她擔任總裁的這家貨運公司。她一直非常困惑,為什麼哈得孫空運業務繁忙,卻總是面臨破產的邊緣。就像愛德華、布萊特,以及其他的飛行員們一樣,珀西不停地工作(她躲避固定航線的理由之一,是因為頑固的聯邦航空管理局公告飛行員,每個月的飛行時數不能超過八十小時)。為什麼他們總是面臨破產呢?如果不是充滿魅力的愛德華開發客戶的能力,以及性情怪異的羅恩·塔爾博特對成本縮減控制、對債權人耍把戲,他們絕對無法熬過這兩年。

公司上個月又差一點破產,但是愛德華設法弄到了美國醫療保健組織的合約。連鎖醫院在器官移植這上面賺進了令人吃驚的金錢,她明白了這項業務並不只是侷限於心臟和腎臟。最主要的問題是在幾個小時的有效期限之內,將捐贈者的器官送交合適的受贈者。過去這些器官都是由商業客機載運(放在駕駛艙內的冷藏裝置裡),但是運送的過程卻受到商業客機時刻表與路線的限制。哈德孫空運並沒有這些問題。公司方面承諾為美國醫療保健組織撥出一架專機,以逆時針的方向飛越東岸和中西部,去往六至八個城市,讓器官在需要的地點之間流通。貨品的交送是經過擔保的。無論下雨、下雪、氣流,只要達到能夠飛行的最低限度,也就是隻要機場開放,能夠合法飛行,哈得孫空運就必須準時交貨。

頭一個月是試用期。一旦通過,他們就會獲得一份能夠維持公司生存的十八個月合約。

顯然,羅恩施了魔法讓客戶給他們另一個機會。但是如果fb在明天的航班之前不能準備妥當……珀西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的後果。

他們坐在警車裡經過中央公園的時候,珀西仔細地看著初春的嫩綠。愛德華愛極了這座公園,經常到這裡跑步。他會沿著蓄水池繞兩圈之後,一身汗臭地回到家,灰髮一縷一縷地貼著他的臉龐。而我呢?珀西現在只能悲傷地在心中苦笑。他會發現她正坐在家中,專心研讀一份飛行日誌或一份進階渦輪引擎維修手冊,也許一邊抽著煙,或一邊喝著「野火雞」威士忌。愛德華這時候會咧嘴笑著,然後用他有力的手指戳戳她的肋骨,問她是不是要多做一些不健康的事。他們笑成一團的時候,他會偷偷地痛飲幾口波本威士忌。

她想起了他如何親吻她的肩膀。當他們做愛的時候,他就是將臉擱在這個地方,貼緊她的肌膚。珀西·克萊相信在自己的頸子朝著纖細的肩膀展開的地方——就只有在這個地方——她還可以算是一個漂亮的女人。

愛德華……

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眼淚再次溢滿了她的眼眶,她抬頭望著灰色的天空——不祥的預兆。她預估雲層高度一千五百英尺,風向〇九〇,風速十五節,有氣流。她換了坐姿。布萊特·黑爾強壯的手指握住她的前臂。傑裡·班克斯正在閒談一些事情,但是她並沒有聽進去。

珀西·克萊做了一個決定,她再次開啟手機。

倒數四十三小時

8

呼嘯的警笛聲。

林肯·萊姆期待特別勤務車通過的時候會聽到多普勒效應,但是警笛在他的門口響過一聲之後,隨即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托馬斯讓一名年輕人進入一樓的化驗室。這名伊利諾斯州的州警留著整齊的平頭,身上的藍色制服昨天套上的時候可能還乾乾淨淨的,現在卻是又髒又皺,沾滿了煤汙與泥漬。他用電動刮鬍刀刮過臉,但是留下了一撮細小的暗色山羊鬍,和黃色的短髮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帶來了兩隻大型的帆布袋以及一份棕色的卷宗。萊姆見到他的時候,比這個星期內他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表現得更為高興。

「炸彈!」他叫道,「炸彈送來了!」

庫珀掏空袋子,塞林託在收據和保管單位的卡片上草草簽名,並塞回州警的手中。後者除了對這些執法人員奇怪的蒐集品感到驚訝,肯定也在猜測萊姆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托馬斯禮貌地對州警笑了笑,然後送他離開房間。

萊姆叫道:「來吧,薩克斯,你只需要站在一旁!袋子裡面有些什麼東西?」

她冷冷地笑了笑,然後走到桌子旁邊,看著庫珀小心地將袋內的東西攤放開來。

她今天到底怎麼回事?一個鐘頭去搜尋一處現場已經算是相當充裕了——如果她是為了這件事而不開心的話。不過他喜歡她的壞脾氣,他自己過去也經常如此。「好吧,托馬斯,來幫幫忙。我們需要在寫字板上面將證物列出來。列出一些表格。‘cs1’,第一個標題。」

「c,嗯……s?」

「犯罪現場(crimescene),」萊姆不高興地說,「要不然會是什麼?‘cs1,芝加哥’。」

過去的幾件案子,萊姆一直使用大都會博物館海報的背面來製作證物研究圖表。現在他已經較為先進了——數塊大型寫字板掛在他的牆上,空氣裡芳香的氣味帶他回到了中西部學校生涯潮溼的春季——那一段為了科學課程而活,同時鄙視拼寫課和英文課的日子。

他的助手投給他一個惱怒的眼光,抓起筆,拍拍那條漂亮的領帶和打褶褲上的灰塵,然後動手開始記錄。

「我們拿到了些什麼東西,梅爾?薩克斯,幫幫他。」

他們開始將裝在塑膠袋和塑膠瓶中的灰塵、金屬碎片,以及一團團的塑膠倒出來,然後將這些東西放在瓷盤上面。那些搜尋墜機現場的人,如果和萊姆訓練出來的人員有著相同水平的話,就會使用磁石滾筒、大型真空吸塵器,以及一系列的細篩網,來找出爆炸的碎片。

精通法醫學各項領域的萊姆也是炸彈方面的權威。棺材舞者在華爾街那間辦公室的垃圾桶裡留下一個小包裹,並殺害他兩名手下之前,他對這個專題原本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在那之後,萊姆全力學習和爆炸物相關的知識。他跟著聯邦調查局的爆破小組一起研究。那是聯邦化驗室當中最小的編制之一,但充滿精英,由十四名化驗探員和技師所組成。他們並不負責尋找ied——炸彈在法律上所使用的名詞,也不負責拆卸。他們的工作是研究炸彈和爆炸案的犯罪現場,追蹤製造者和他們的學徒,並替他們分類(在某些圈子裡面,製造炸彈被視為一種藝術,所以學徒們都盡力學習知名炸彈製造者的技術)。

薩克斯撥弄著那些袋子。「炸彈不會被自己的爆炸力破壞嗎?」

「記住這一點,沒有任何東西會徹底地遭到破壞,薩克斯。」他一邊將輪椅移近,檢視那些袋子,一邊確認。「看到左邊那一堆鋁製品沒有?呈粉碎狀而不是彎曲狀,這表示炸彈有著很強的爆破力……」

「很強的……」塞林託問。

「爆破力,」萊姆解釋,「引爆的程度。不過儘管如此,一枚炸彈有百分之六十到九十會躲過爆炸的破壞。當然,我說的不是炸藥本身,但總是有足夠的殘餘物可以歸類。哦,我們有許多東西要著手研究。」

「許多?」德爾瑞嘲諷地笑,「就像要把摔得粉身碎骨的矮胖子漢普蒂-鄧普蒂拼回去一樣。」

「但那並不是我們的工作,弗雷德。」萊姆伶俐地回答,「我們只需要逮到把他從牆上推下去的那個王八蛋就行了。」他沿著桌子移動輪椅。「這些看起來像是什麼東西,梅爾?我看到了電池,看到了電線,也看到了定時器。還有些什麼?找找看有沒有包裝的盒子或包裹。」

許多放置炸彈的人都因為裝載炸彈的外包裝被定罪,而不是因為定時器或引爆器。這樣的事很少被談起,但是航空公司經常把無人領取的行李送交聯邦調查局引爆,再現爆炸的情況,以期為刑事鑑定專家提供某種標準。在泛美一〇三航班的爆炸案中,聯邦調查局就不是從炸彈本身辨識出製造者的,而是通過藏置炸彈的東芝牌收音機。這臺收音機被放在一個新秀麗牌行李箱裡,包裹在幾件衣物當中。探員追蹤這些行李箱裡面的衣物,結果找到了位於馬耳他共和國斯利馬島的一家商店,而店主指認出了那名購買這些衣物的人。那人實際上是黎巴嫩情報員。

但是庫珀搖搖頭。「除了炸彈的構成元素之外,引爆地點附近並沒有其他東西。」

「所以並不是裝在行李箱或飛行袋中。」萊姆陷入沉思,「有趣!他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將炸彈放到飛機上呢?放在什麼地方呢?朗,把芝加哥的報告念給我聽。」

「爆炸的位置不易確認,」塞林託念道,「主要是因為擴大的火勢和機身的毀壞程度。炸彈裝置的地點似乎位於駕駛艙後方的底部。」

「後方底部,是不是貨櫃之間的空隙?或許……」萊姆安靜了下來。他一邊轉動腦袋,一邊盯著證物袋。「等等,等等!」他叫道,「梅爾,讓我看看那些金屬碎片,從左邊數過來第三個袋子,把那些鋁製品放在顯微鏡下面。」

庫珀將複合顯微鏡的輸出裝置連線到萊姆的電腦上,於是庫珀看到的東西,萊姆也可以看得見。庫珀開始將細碎的樣品放在載玻片上,然後固定在顯微鏡下。

過了一會兒,萊姆開始下指令:「游標下移,按兩下。」

在他的電腦螢幕上,影像跟著放大。

「瞧,飛機的外殼是向內爆開的。」

「向內?」薩克斯問,「你的意思是炸彈被裝在機身外面?」

「對,我是這麼認為的。你覺得怎麼樣,梅爾?」

「你說得沒錯,那些光滑的鉚釘頭全都向內彎曲,炸彈確實被安裝在外面。」

「會不會是一枚火箭?」德爾瑞問,「地對空火箭?」

塞林託看了看報告之後表示:「並沒有提到顯示火箭的雷達光點。」

萊姆搖了搖頭。「不對,所有跡象都顯示是一枚炸彈。」

「但是從外面……」塞林託問,「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這就說得通了!」庫珀叫道。他戴著一副放大目視鏡,手持陶製探針,像個牛仔在草地上數畜群一樣,快速地檢視金屬碎末。「含鐵的金屬片,是磁鐵,雖然無法粘在鋁製的機身上,但是機身下方有鋼鐵的結構。我還找到了一點環氧樹脂。在膠水凝固之前,他先用磁鐵將炸彈固定在機身外面。」

「看看環氧化合物上的衝擊波。」萊姆說,「膠水並未完全凝固,所以他是在起飛前不久裝上的。」

「找得出樹脂的牌子嗎?」

「沒有辦法。這是最常見的成分,到處都買得到。」

「有沒有找得到指紋的可能性?告訴我實話,梅爾。」

庫珀用一個淺淺而懷疑的微笑作為回答,但他還是著手進行,用波里光去掃描那些碎片。除了爆炸的殘餘物之外,並沒有任何明顯的跡象。「什麼都沒有。」

「我得聞一聞。」萊姆說。

「聞這些東西?」薩克斯問。

「通過爆破力,我們已經知道這是強力炸藥。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許多爆炸製造者都使用低效炸藥——迅速燃燒的物質,但是除非裝在管子或盒子裡面,否則並不會爆炸,這一類炸藥當中,最常見的就是槍支的火藥。強力炸藥——比如塑膠炸藥或黃色炸藥——在自然的狀態下就能夠被引爆,並不需要裝在任何容器當中,但是這些東西非常昂貴,而且不容易得到。通過炸彈的種類和來源,就可以找出不少指認爆炸製造者身份的線索。

薩克斯拿起一個袋子走到萊姆的輪椅前面,然後將袋子開啟。他吸了一口氣。

「旋風炸藥,三次甲基三硝基胺。」萊姆立刻辨識出來。

「和爆破力符合。」庫珀說,「你認為是c3還是c4?」三次甲基三硝基胺是這兩種塑膠炸彈的主要成分,而且是軍事用品,民間不能合法擁有。

「不是c3。」萊姆表示,再次嗅了嗅炸彈,就好像那是波爾多葡萄酒一樣,「沒有甜味……很難說。奇怪的是,我聞到了其他的東西……用氣相色譜分析儀,梅爾。」

庫珀用氣相色譜分析儀檢視了樣本。這部儀器可以將複合物的成分獨立出來辨識。它可以分析小至百萬分之一克的樣本,而且一旦測定是什麼東西,即可比對資料庫中的資料,可能因而找出樣本的商標。

庫珀看看檢驗的結果。「你說得沒錯,林肯,確實是三次甲基三硝基胺。還有油脂的成分,這就有點奇怪了……澱粉……」

「澱粉!」萊姆叫道,「我聞到的就是澱粉,是瓜爾麵粉!」

庫爾看著電腦螢幕跳出來的文字大笑。「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軍方的炸藥。」

「但是並沒有炸藥當中的活躍成分,」庫珀抗議道,「硝化甘油。」

「不是,不是,並不是真的炸藥。」萊姆說,「這是一種三次甲基三硝基胺、黃色炸藥、機油和瓜爾麵粉的混合物。並不常見。」

「軍方?」塞林託說,「所以又指向了漢森。」

「確實如此。」

庫珀將樣本放在複合顯微鏡的鏡臺上。

影像立即同步出現在萊姆的電腦螢幕上:幾根纖維、電線、金屬末、碎片和塵土。

他想起了幾年前一個類似的影像,不過情境卻完全不同。當時他看的是一支沉重的黃銅製的萬花筒,是他買給一個朋友的生日禮物,這個朋友是又漂亮又有格調的克萊爾·特里林。萊姆在蘇荷區的一家商店找到了這支萬花筒,兩個人花了一個晚上共享一瓶梅洛葡萄酒,一邊猜測著何種異國的水晶或寶石,才能在接目鏡上製造出如此令人讚歎的影像。最後,和萊姆幾乎有著相同科學好奇心的克萊爾將筒子的底部旋開,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他們兩個人笑成了一團,因為裡面裝的只是一些金屬碎片、木屑、一根斷裂的回形針、電話簿上撕下來的紙片,和幾枚圖釘。

萊姆將這些記憶拋開,試著讓自己專心看著螢幕上出現的東西:一小片馬尼拉蠟紙——軍隊用的炸藥就是包在這種蠟紙中。纖維——人造絲和棉花——來自棺材舞者用來捆綁炸藥的引線,這些纖維很容易在引線上發黴分解。一小塊鋁片和一段彩色的電線——來自電子雷管。接下來還有一些其他電線,和一塊橡皮擦大小的電池用碳棒。

「定時器!」萊姆叫道,「我要看定時器!」

庫珀從桌子上提起一個小號的塑膠袋。

裡面裝的是炸彈沉默而無情的核心。

令萊姆驚訝的是,定時器近乎完整。啊,你的首次疏忽!他一邊想,一邊沉默地對棺材舞者說。大部分的爆炸製造者都會用炸彈包住引爆系統來摧毀線索,但是棺材舞者這一次卻意外地將定時器裝在金屬外殼內的一塊厚鋼嘴旁邊。爆炸的時候,鋼嘴為定時器提供了屏障。

萊姆為了檢視扭曲的鐘面而伸長的脖子,開始感覺到陣陣刺痛。

庫珀檢查了裝置。「我找到了型號和製造商。」

「用聯邦調查局的爆裂物參考資料庫查詢每一樣東西。」

聯邦調查局的爆裂物參考資料庫,是全世界最大規模的爆裂裝置資料庫。它包括了全美國所有和炸彈有關的報告資料,以及其中多項實體的證物。資料庫當中有些專案的年代相當久遠,甚至可以追溯到二十年代。

庫珀敲打著他的電腦鍵盤,一會兒之後,他的資料機開始發出尖銳的嘎吱聲響。

要求的資訊大約在兩分鐘之後傳送回來。

「沒有結果。」禿頭的庫珀臉色有點痛苦地表示,這大概是技術人員表達情緒的最大限度,「沒有和這枚炸彈吻合的資料。」

製造爆裂裝置時,幾乎所有的爆炸製造者都會陷入某種特定的模式——他們學會一種技術之後,就會一直緊抓著不放。(因為他們製造出的成品,本質上並不適合進行太多實驗。)如果棺材舞者的炸彈符合某個早期在佛羅里達州或加州的爆破裝置的特徵,調查小組或許就可以從炸彈的地點,調查出可以發現爆炸製造者行蹤的額外線索。依據經驗法則,如果兩個炸彈的結構擁有四個相同點——例如引線是以焊接的方式連線而非使用膠帶貼上,或是定時裝置為類比還是數位這樣的差別——它們就很有可能由同一個人制造,或得自他的傳授。棺材舞者幾年前在華爾街放置的炸彈和這一顆並不一樣,但是萊姆很清楚這是因為目的的差異。那一枚炸彈的裝置是為了阻礙犯罪現場的調查;而這一顆,則是為了將一架飛機在空中炸開。如果萊姆對於棺材舞者有任何瞭解的話,就是他會依據工作內容去訂製他的工具。

「還有更糟的嗎?」萊姆看到庫珀盯著電腦螢幕的表情之後問。

「是定時器。」

萊姆嘆了一口氣,他已經知道怎麼回事。「總共有幾億個製造出來的成品?」

首爾的戴華納企業在去年通過零售、加工和授權,總共賣出了十四萬兩千個。這些產品沒有編號,所以無法知道運送的地點。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庫珀繼續看著電腦螢幕。「嗯……爆裂物參考資料庫的人對這枚炸彈很感興趣,希望我們把資料加進他們的資料庫裡。」

「哦,就好像那才是我們的首要任務一樣。」萊姆不滿地表示。

這時他肩膀的肌肉突然出現了痙攣,讓他不得不往後頂著輪椅的靠枕。他不停地深呼吸,一直到那股他幾乎無法忍受的痛苦減輕,然後消退為止。唯一注意到他的薩克斯走上前來,但是萊姆對著她搖搖頭,說:「你整理出了幾種電線,梅爾?」

「看起來只有兩種。」

「多頻電線還是光纖?」

「都不是,只是一般的門鈴電線。」

「沒有分流器?」

「沒有。」

分流器是一條獨立的電線,如果電池或定時器的電線因為安全的理由而被切斷,分流器可以把迴流接上。每一個精密的炸彈都會有一個分流的結構。

「這可以算是一個好訊息,對不對?」塞林託說,「表示他已經越來越大意了。」

但是萊姆持相反的看法。「我不這麼認為,朗。分流器唯一的用途是讓炸彈難以破解。沒有裝置分流器,表示他有信心炸彈不會被發現,並會依照他的計劃在空中爆炸。」

「這樣的東西,」德爾瑞看著炸彈的碎片,輕蔑地問,「這傢伙得跟什麼樣的人來往,才製造得出這樣的東西?我有一些關於炸彈供應者的反情報網路。」

弗雷德·德爾瑞也意外地學會了許多關於炸彈的知識。他多年的夥伴和朋友,託比·杜立德,幾年前在俄克拉何馬市聯邦大樓的一樓被一顆炸彈當場炸死。

但是萊姆搖搖頭。「除了炸藥和引線之外,這些都是現成的東西,弗雷德。漢森可能是供應者。真是見鬼,棺材舞者幾乎可以在‘無線電室’電子產品連鎖店找到他需要的一切。」

「什麼?」薩克斯驚訝地問。

「哦,對了,」庫珀補充,「我們稱之為‘爆炸製造者小鋪’。」

萊姆讓輪椅沿著桌子移動到一塊皺得像紙團的鋼製外罩前面,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頭看著天花板。「但是為什麼要裝在機身外面?」他絞盡腦汁地思索,「珀西說外面一直都有許多人。駕駛員起飛之前不是都會繞著飛機轉一圈,檢查一下輪胎等地方嗎?」

「沒錯。」塞林託說。

「為什麼愛德華·卡尼和他的副駕駛沒有看到?」

「因為——」薩克斯突然表示,「因為棺材舞者在確定飛機上會有些什麼人之前,不能把炸彈裝上去。」

萊姆移向她。「沒錯,薩克斯,他一直在旁邊觀望!當他看到卡尼上了飛機之後,他知道至少會有一個被害者。他等卡尼登機之後,在飛機起飛之前從某個地方現身,悄悄地裝上炸彈。你必須找出這個地方,薩克斯,然後對這個地方進行搜尋。你最好立刻動身!」

「只有一個鐘頭——現在已經不到一個鐘頭了。」阿米莉亞·薩克斯眼神俏皮,邊說邊朝門口走去。

「還有一件事。」

她停下腳步。

「棺材舞者和你曾經對付的其他人有點不一樣。」萊姆心想,他應該如何解釋這一點呢?「對付他的時候,你眼睛看到的東西,並不一定就如你所見。」

她揚起一道眉毛,表示明白。

「他或許不會出現在機場。但是如果你看到有人攻擊你的話……你知道我的意思,先開槍。」

「什麼?」薩克斯笑道。

「首先保護你自己,然後再顧及現場。」

「我只是一個現場鑑定人員,」她回答,「他根本不會理睬我。」

「聽我說,阿米莉亞……」

但是他聽見她的腳步聲越走越遠。還是同樣的模式:橡木地板空洞的聲響,穿過那塊東方地毯時的沉靜腳步,接著是門口大理石地板的敲擊聲,最後——是大門猛然關上的聲音。

倒數四十三小時

9

最優秀計程車兵就是沉得住氣計程車兵。

長官,我記得這一點,長官。

斯蒂芬·考爾坐在希拉廚房裡的一張桌子旁,一邊想著他到底有多討厭這隻叫埃茜還是什麼別的名字的骯髒的貓,一邊聽著錄音機裡一段冗長的對話。他原本決定把那些貓一隻一隻找出來幹掉,但是發現它們偶爾會發出可怕的號叫聲,如果鄰居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聲音,那麼希拉·霍羅威茨的公寓裡一片寂靜反而可能引起他們的疑心。

沉住氣……看著轉動的錄音帶,仔細聽下去。

過了二十分鐘之後,他在錄音帶裡聽到了他期待的東西。他笑了笑,就這樣,很好。他將m40步槍收在吉他盒裡,覺得自己像個嬰兒一樣安逸。然後他朝著冰箱走過去,側頭聆聽。聲音已經停下來了,冰箱也不再晃動。他鬆了一口氣,想著裡面那條蟲子,覺得自己不再那麼畏縮、忐忑不安。我可以安全地離去了。他拿起背包,離開這個陰暗而充滿強烈貓味、有著一瓶佈滿灰塵的葡萄酒以及千萬條噁心蠕蟲的公寓。

阿米莉亞·薩克斯來到了鄉間。

她快速通過了一條隧道,隧道一邊是巖壁、一邊是小山崖,四周長滿初春嫩綠的樹木。淺淺的綠蔭,處處都可以見到明亮的黃連翹。

薩克斯是一個都市女孩,出生在布魯克林的綜合醫院,也一直都在同一個地區生活。對她來說,大自然就是星期日或平日傍晚的景點公園,或是她曾經為了躲避警察巡邏車,而和賽車夥伴一起藏匿她那輛道奇戰馬的長島森林保護區。

現在,坐在這輛偵查資源組的汽車裡——犯罪現場專用的客貨兩用車——她用力踩下油門,肩膀配合著轉彎的動作,超越了一輛後車窗上下顛倒地貼著一隻加菲貓的旅行車,然後彎進了一條帶她深入威切斯特郡的岔道。

她放開方向盤的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插入頭髮之間,不停地抓著頭皮。接著她把手放回汽車的塑膠方向盤上,踩下油門,向前衝進了一處林立著幾幢稀疏的商業建築和連鎖速食店的社群之中。

她腦袋裡面想的是關於炸彈和珀西·克萊的事。

她也想著林肯·萊姆。

很明顯,他今天和平日有些不一樣。截至目前,他們已經一起工作一年了。當時他連騙帶哄地勸她放棄一份夢寐以求的公務職位,來幫他逮捕一個犯下連續綁架案的罪犯。那時薩克斯正處於生命中的低潮——一項進展不順利的任務和部門當中一件貪汙的醜聞,讓她失望得想要離開巡警隊。但是萊姆不讓她走,事情就這麼簡單。儘管他只是一個平民身份的顧問,他還是安排讓她調到了犯罪現場調查小組。她抗議了一陣,然後放棄了假裝出來的勉強。因為事實上,她熱愛這份工作,也熱愛與萊姆共事,因為他有著令人振奮和生畏的才華,而且——她不曾對任何人吐露這一點——他還真他媽的性感。

這並不表示她完全瞭解他這個人。林肯·萊姆是一個在自己的內心裡遊戲人生的人,而他並沒有對她透露一切。

先開槍……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要有任何可以避免開槍的可能性,就絕對不能在犯罪現場動用武器。只要一槍,就會讓現場受到碳末、硫黃、水銀、銻、鉛、銅和砷的汙染,而且槍擊和後洩的氣體會摧毀極為重要的微量證物。萊姆告訴她,他在現場對一個罪犯開槍時,最擔心的事就是槍擊會摧毀許多證物。(當薩克斯認為自己終於可以佔上風,而對他表示:「但是有什麼關係,萊姆,你抓到了罪犯,不是嗎?」他尖酸地回答:「但是如果他有共犯,嗯……這時候應該怎麼辦?」)

除了有一個愚蠢的稱號,以及比黑手黨的弟兄和西部牛仔保鏢聰明一點之外,這個「棺材舞者」到底有什麼不同?

還有他要她在一個鐘頭之內完成停機棚的蒐證這件事。他同意這件事似乎是為了幫珀西一個忙。不過這一點完全不像他。如果萊姆認為必要的話,通常會將一個犯罪現場封鎖好幾天。

這些問題一直糾纏不清,而薩克斯不喜歡未解的問題。

不過她已經沒有時間再瞎猜了。薩克斯轉動方向盤,駛進了邁馬洛尼克地方機場寬敞的入口。這個位於威切斯特郡林木區的機場是一個忙碌的地方。許多大型航空公司都在此地設立了分公司,比如聯合快捷航空和美鷹航空,不過絕大部分停泊在此地的飛機還是企業用的私人噴氣機。這些飛機部沒有在機身上塗標記。她猜想,大概是出於安全的考慮吧。

入口有幾個檢查身份證明的州警。她把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明豔動人,穿著牛仔褲、防風外套,戴一頂大都會棒球隊球帽,開著一輛紐約警察局現場調查車的紅髮女子,所以多看了她一眼。他們揮手讓她進去,她順著標示尋找哈得孫空運公司,然後在一排商業航空站的盡頭找到了這間狹小的磚造建築。

她把車子停在建築物前面,然後跳了下來,向兩名守衛停機棚和裡面那架銀亮飛機的警察做了自我介紹。她很高興當地的警察為了保護現場,用封鎖帶將機棚和前面的停機坪圍了起來,但是整個區域的面積卻讓她沮喪。

用一個鐘頭進行蒐證?她可以在這裡花上一整天的時間。

謝謝你分派給我這樣的工作量,萊姆。

接著她趕緊走進辦公室。

十多名穿著西裝或工作服的男男女女站在一起,他們絕大部分都只有二十或三十來歲。薩克斯猜想,昨天晚上之前,他們肯定一直是一個年輕而熱忱的團隊。現在他們的臉上集體露出了悲傷,讓他們剎那間增加了不少歲數。

「這裡有沒有一位羅恩·塔爾博特先生?」她一邊展示著銀色的警徽,一邊問。

屋子年紀裡最年長的人——一個五十來歲,頂著一頭上了膠的硬發,身著一套過時洋裝的老女人——走向薩克斯。「我是薩莉·安妮·麥凱,」她說,「我是辦公室經理。珀西還好嗎?」

「她很好。」薩克斯謹慎地回答,「塔爾博特在什麼地方?」

一個三十多歲,穿著一套縐洋裝的褐發女人從一間辦公室走出來,將手放在薩莉·安妮的肩膀上。老女人壓了壓她的手,問她:「勞倫,你還好嗎?」

勞倫浮腫的面孔下隱藏著震驚。她問薩克斯:「他們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我們才剛剛開始調查……現在,請告訴我塔爾博特生先在什麼地方?」

薩莉·安妮擦了擦眼淚,然後看著角落的一間辦公室。薩克斯走到門口。辦公室裡面坐著一個胖得像熊,長著雙下巴,一頭未經梳理的灰黑亂髮糾結在一起的男人,他正在仔細研讀列印出來的資料。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陰鬱,看起來也剛剛掉過眼淚。

「我是紐約警察局的薩克斯警官。」她說。

他點點頭,然後問她:「你們抓到他了嗎?」一邊看向窗外,就像他期待著愛德華·卡尼的鬼魂飄過去一樣。他把頭轉回來補充說:「那個兇手?」

「我們正在追蹤幾個線索。」身為警察後代的阿米莉亞·薩克斯非常清楚規避的藝術。

勞倫出現在塔爾博特的辦公室門口。「我無法相信他已經走了。」她抽抽噎噎地說著,聲音已經瀕臨恐慌邊緣。「誰會做出這種事?到底是誰?」薩克斯身為巡邏警察的時候,曾經通報過壞訊息,但是她始終無法忽視被害者親友聲音中的那種絕望。

「勞倫。」薩莉·安妮抓住她同事的手臂,「回家去吧。」

「不,我不想回家。我要知道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幹了這件事。哦,愛德華……」

走進塔爾博特的辦公室之後,薩克斯對他表示:「我需要你的協助。殺手似乎在駕駛艙下的機身外面裝了炸彈。我們必須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動的手腳。」

「機身外?」塔爾博特皺起眉頭表示,「用什麼方法?」

「用磁鐵和膠水。膠水在爆炸發生時仍未完全乾燥,所以一定是在起飛前不久裝的。」

塔爾博特點點頭。「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忙。」

她輕輕拍了拍掛在臀部的對講機。「我必須跟我的上司聯絡,他在曼哈頓。我們會問你幾個問題。」她戴上摩托羅拉的收話器和麥克風。

「萊姆,我已經到現場了。你聽得到嗎?」

雖然他們使用的是全區的特別行動頻率,根據交通部的程式,應該使用無線電通訊用語,但是他們很少去理會這些規定,就像現在一樣。萊姆抱怨的聲音,不知道經過幾顆人造衛星的傳播之後,從收話器裡傳出來:「收到了,你花了不少時間。」

別逼得太緊,萊姆。

她問塔爾博特:「飛機在起飛之前停放在什麼地方?也就是差不多起飛前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十五分左右的時候。」

「停機棚裡。」塔爾博特回答。

「你認為在駕駛員完成檢查飛機的例行工作之後,兇手還能夠接近飛機嗎?」

「我想有可能。」

「但是四周一直都有人啊。」勞倫表示。突發的情緒結束,臉也擦過了之後,她現在平靜多了,眼神中的絕望已經被一股堅定所取代。

「你是哪一位?」

「勞倫·西蒙斯。」

「勞倫是我們的助理運營經理,」塔爾博特表示,「她幫助我工作。」

勞倫繼續說:「我們一直和技工主管斯圖——我們的前任技工主管——夜以繼日地裝配飛機。我們並沒有看到任何人接近。」

「所以,」薩克斯表示,「他是在飛機離開停機棚之後裝的炸彈。」

「時間順序!」萊姆的聲音從收話器裡傳來,「飛機離開機棚到起飛之前這段時間在什麼地方?」

薩克斯轉達了這個問題之後,塔爾博特和勞倫帶她到一間滿是圖表、時間表、書籍、記事簿和紙張的會議室。勞倫攤開一大張上面有著上千個薩克斯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的機場地圖,不過建築物和道路倒是標示得相當清楚。

「任何一架飛機都沒有權利移動半寸,」塔爾博特用他粗啞的男中音說,「除非地面控制人員同意。cj當時在……」

「什麼?c……」

「那是飛機的編號。我們提到飛機的時候,是用註冊號碼的最後兩個字母。這一架飛機是cj,它停泊在這一個停機棚裡面。」他輕叩地圖,「我們裝貨完畢之後……」

「什麼時候?」萊姆叫道,聲音大得如果塔爾博特聽得到的話,薩克斯也不會覺得驚訝,「我們需要知道時間!確切的時間!」

cj的航空日誌已經燒成灰燼,聯邦航空管理局的時間記錄帶則還未謄錄,不過勞倫檢查了公司的內部記錄。「塔臺給他們推進許可的時間是七點十六分,而他們報告的收輪時間是七點三十分。」

萊姆聽見了。「十四分鐘。問他們這段時間內,飛機是否曾經離開視線,或曾經在某個地點暫停?」

薩克斯照著做,勞倫回答:「可能在這個地方。」她在地圖上指出來。

那是一段大約兩百英尺長的狹窄滑行道,一排停機棚把這一段跑道和機場隔了開來。這段滑行道最後結束於一個t字形的岔路。

「哦,那個區域離開了atc的視線範圍。」

「沒錯。」塔爾博特附和,他似乎清楚這些符號表示什麼。

「翻譯!」萊姆叫道。

「什麼意思?」薩克斯問。

「離開了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視線,」勞倫回答,「是一個盲點。」

「這就對了!」收話器裡傳出,「行了,薩克斯,封鎖現場,開始搜尋!停機棚就不用了。」

薩克斯對塔爾博特表示:「我們不用擔心停機棚了,我不進行蒐證,但是我要封鎖那段滑行道。你能通知塔臺,要他們更改路線嗎?」

「可以。」他回答得有些猶豫,「不過他們會不高興。」

「如果他們有任何問題的話,請他們打電話給托馬斯·珀金斯。他是聯邦調查局曼哈頓分割槽的負責人,他會和聯邦航空管理局交涉。」

「聯邦航空管理局?華盛頓嗎?」勞倫問。

「沒錯。」

塔爾博特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吧,那就不會有問題了。」

薩克斯走到門口之後,停了下來,盯著忙碌的機場。「哦,我有一輛車子。」她對著塔爾博特叫道,「在機場裡面開車的時候,有沒有特別需要注意的事情?」

「有,」他答道,「千萬不要撞到任何一架飛機。」

航速和流速單位。

美國的一部連載漫畫蒲隆地(blondie)中的人物。

紐約市的一個黑人居住區。

飛機用於水面起落的裝置。

美國寶潔公司的著名咖啡品牌。

petn,季戊四醇四硝酸酯,是著名的硝酸酯類烈性炸藥。

喬治·因奈斯(georgeinnes,1825—1894),美國著名風景畫家。

指多波段光源。

格洛克,奧地利槍械製造公司及其生產的武器品牌名稱。

貝瑞塔,義大利槍械製造公司及其生產的武器品牌名稱。

山姆和薩米都是塞繆爾的暱稱。

指searchandsurveillance,搜尋與監視。

奧爾巴尼(albany),紐約州首府。

阿米莉亞·埃爾哈特(ameliaearhart,1897—1937),美國著名飛行員,是第一個飛越大西洋的女性。

克里斯托弗·裡夫(christopherreeve,1952—2004),扮演超人的美國演員。

位於新澤西州南端的城市,全國最古老的海濱聖地之一。

指繁複、隱秘、不容易更改的合約。

美國一家飛機和直升機製造商,由俄羅斯裔美國飛行器工程師西科斯基於一九二三年建立。

多普勒(doppler,1803—1853),奧地利物理學家,發現波源與觀察者相對運動時,觀察者接收到的頻率和波源發出的頻率不同。該現象即多普勒效應。

指improvisedexplosivedevices,即時爆炸裝置。

童謠內容,敘述有個人坐在牆上,不小心跌下來,但動用了國王所有的人馬,還是沒辦法把他再拼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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