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殺人地帶

他們還有另外一個親切的頭銜叫做「哈迪男孩」。這對重案組警探的工作地點在警察局大樓之外,專門負責詢問和遊說,在罪案發生後,詢問居民、旁觀者和目擊者。這兩個看起來有些神似的警探,被認為是全紐約最優秀的詢問高手,甚至一向不信任人類觀察和回憶能力的萊姆,對他們也頗為敬重。

除了他們的演說風格之外。

「嗨,警官。嗨,林肯。」他們其中一人說。他們的名字是貝迪和索爾,面對面的時候就已經很難將兩個人區別開來,在電話中,萊姆更是連試都不想試。

「你們找到些什麼東西?」他問,「找到貓主人了嗎?」

「這倒是易如反掌。七個獸醫、兩家寵物寄宿旅館……」

「調查他們是個好主意。還有呢?」

「我們還調查了三家寵物散步服務公司,雖然……」

「帶寵物出去散步的服務,是吧?也在主人出門的時候,提供餵食、喂水,整理狗屋貓窩的服務。查一查他們也無大礙。」

「其中三個獸醫給了模糊的答案,但是並不能確定,他們的經營規模都相當龐大。」

「上城東區養了不少動物。或許你會覺得驚訝,或許不會。」

「所以我們只好打電話給在自家執業的人。你知道,就是醫生、助理、清洗工……」

「清洗寵物,這倒是一份工作。無論如何,位於八十二街一家獸醫院的接待員覺得可能是一個叫做希拉·霍羅威茨的顧客。她大約三十來歲,蓄著黑色的短髮,體格肥碩。她有三隻貓,一隻黑毛、一隻金毛,不過他們不知道第三隻的顏色。她住在列克星頓,七十八街和七十九街之間。」

離珀西的住處五條街。

萊姆謝了他們,並要他們隨時聯絡。然後他開始喊道:「叫德爾瑞的小組現在立刻趕過去!你也一樣,薩克斯。不管他是不是去過那個地方,都會有一個現場需要搜尋。我想我們已經越來越近了。你們感覺得到嗎?我們越來越接近了!」

珀西·克萊正向羅蘭·貝爾談起她的第一次單獨飛行。

和她原訂的計劃有些差距。

她從位於里士滿四英里外的一處小型機場的草坪上起飛,並在那架西斯納的起落架越過強烈聚光燈,加速到起飛決定速度v1之前,感覺到那種熟悉的喀砰、喀砰的聲響。然後她拉回操縱桿,讓那架輕巧的150飛機衝上天空。那是一個潮溼的春天下午,就像現在一樣。

「一定非常令人興奮。」貝爾以一種半信半疑的奇怪表情說。

「確實如此。」珀西一面回答,一邊拿起酒壺啜了一口。

二十分鐘之後,引擎在東弗吉尼亞的荒原——一處灌木和松樹交雜叢生的噩夢之地——上空停擺。她讓那一架堅固的飛機降落到一條泥路上面,自己動手清理了燃油線之後,重新起飛,並在沒有發生意外的情況下安全回到家。

那一架西斯納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傷——主人也從未發現這一趟出遊。事實上,這個事件唯一的餘波,就是她受到了母親的懲罰,因為高中校長檢舉了又打了架的珀西。她賞了蘇珊·貝絲·哈爾沃斯的鼻子一拳,並在第五堂課之後逃學。

「我必須離開,」珀西解釋給貝爾聽,「因為他們找我的碴兒。我記得他們叫我‘侏儒’,我經常被這麼嘲笑。」

「小孩子有的時候非常殘酷。」貝爾說,「如果我的小孩幹這種事,我會揍他們一頓——等一等,你當時幾歲?」

「十三歲。」

「你有權這麼做嗎?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要滿十八歲才能開飛機嗎?」

「十六歲。」

「哦。那麼……你為什麼能夠飛呢?」

「他們從來沒逮到我,」珀西表示,「就是這麼一回事。」

「哦。」

她和羅蘭·貝爾坐在她庇護所的房間裡。他為她把酒壺重新裝滿了「野火雞」威士忌——一名在這裡住了五個星期的黑手黨線民送他的謝禮。他們坐在一張綠色的沙發上,貝爾體貼地將對講機的訊號聲調低。珀西靠著椅背,貝爾則向前挺著——他的姿勢並非由於沙發不舒適,而是為了保持警覺。他的眼神可以抓住一隻從門口迅速飛過的蒼蠅,或是推動窗簾的一道氣流,他的手則會不由自主地滑向他身上佩帶的那兩把大型手槍。

在貝爾的慫恿之下,珀西繼續描述她飛行生涯的故事。她在十六歲的時候得到了學習飛行的許可證,一年後獲得私人飛行執照,十八歲的時候就考到了商業駕駛的資格。

她在父母驚恐的反應下,逃離了菸草生意的圈子(她父親並不是為一家「公司」工作,而是為一個「種植者」,不過在其他人的眼中,那代表的是一家六十億美元的企業),去攻讀她的工程師學位。(「從弗吉尼亞大學休學是一件明智的決定。」她的母親告訴她的父親——在她的記憶當中,這是母親唯一一次站在她這邊。母親還補充道:「在弗吉尼亞理工學院找丈夫比較容易。」意思是說那裡的男孩擇偶標準不會那麼高。)

但是讓她感興趣的並不是舞會、男孩,或女生聯誼會。她感興趣的只有一件事:飛機。只要身體和經濟狀況允許,她每天都會飛。她得到了飛行教練的執照之後,就開始飛行教學工作。她並不特別喜歡這份工作,但是她為了一個可以理解的理由而堅持下去:飛行教學的時間可以加入航空日誌,計算為擔任機長所需的飛行時長。她去航空公司應聘時,個人簡歷會比較好看。

畢業之後,她開始了一段失業飛行員的生涯。她曾做過教學、飛行表演、帶人兜風、小型空運公司或快遞服務的臨時副駕駛等工作。駕駛過出租飛機、水上飛機,從事過空中噴灑農藥的工作,甚至擔任過特技演員,或在週日下午為路邊的馬戲團駕駛斯蒂爾曼和克帝斯jn的雙翼飛機。

「我一直不屈不撓,真的是不屈不撓。」她告訴羅蘭·貝爾,「或許就像一開始從事執法工作的人一樣。」

「我想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在擔任霍格斯頓的聯邦執法官時,我負責對超速駕駛的監控和交叉路口的警備。連續三年的時間內,我們沒有遇到一件兇殺案,連意外殺人也不曾發生。然後我開始往上爬,獲得一份郡代表的工作,也就是專門管理高速公路的巡警。但是這一份工作主要是負責接送在夜半發生交通意外的傢伙,所以我又回到了北卡羅來納大學進修犯罪社會學的學位。接著我搬到了溫斯頓-塞倫,為自己弄到了一塊金質的警徽。」

「一塊什麼?」

「就是當上了警探。當然,在通過第一次審查之前,我被痛打了兩次,並吃了三顆子彈……嘿,你難道沒聽人說過,小心你自找的麻煩,因為最後總是會如願以償?」

「但是你從事的是你希望做的事。」

「確實是。你知道,撫養我長大的姑媽總是告訴我:‘走向上帝為你指出的方向。’我想大概有點關係吧。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開始經營公司的?」

「我的丈夫愛德華、羅恩·塔爾博特和我,大概在七八年前一起創立了這家公司。不過在這之前我還做了其他的事。」

「什麼事?」

「我被徵召入伍。」

「你沒開玩笑吧?」

「沒開玩笑。我渴望飛行,卻沒有被僱用的機會。在一家大型的空運公司或航空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之前,必須在他們所使用的飛機上面獲得等級評定。但是為了獲得等級,你必須自掏腰包,付費受訓和進行模擬飛行。為了得到一張能夠駕駛大型噴氣機的證明,你可能需要花上一萬美元。我付不起任何受訓的費用,於是心中就冒出了一個念頭:如果我被徵召入伍,就可以駕駛地球上最歧視性別的飛機。所以我就簽了海軍。」

「為什麼選擇海軍?」

「為了航空母艦。我想,在移動的跑道上面降落應該會很有趣。」

貝爾做了一個退縮的表情,而她斜著眼睛表示納悶。於是他解釋道:「如果你沒有猜出我為什麼做這種表情的話,我只是想表示你從事的工作並不讓我非常狂熱。」

「你不喜歡飛行員?」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不喜歡的是飛行。」

「你寧可吃子彈也不願意飛行?」

他沒有多加考慮就肯定地點頭。然後他又問:「你參加過戰爭嗎?」

「當然,在拉斯維加斯。」

他皺了皺眉頭。

「一九九一年,在希爾頓飯店三樓。」

「戰爭?我不懂。」

珀西問:「你有沒有聽過‘尾鉤社’?」

「是不是一個海軍社團之類的聚會?一群男飛行員聚在一起喝得爛醉,然後攻擊女人?你也在場嗎?」

「其中最‘高尚’的人士對我動手動腳。不過我讓其中一個上尉掛了彩,折斷了另外一人的手指,很遺憾,他醉得必須等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痛。」她又啜了幾口波本威士忌。

「這個事件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麼糟糕?」

她停頓了一會兒之後說:「你在心中期待鎖定的目標,通常是駕著米格機,從陽光裡冒出來的朝鮮人或伊朗人。但是,一旦成了原本應該站在你這一邊的人時,真的會讓人很生氣。讓你覺得骯髒,遭到背叛。」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亂七八糟。」她抱怨道,「我不願意妥協。我指出了幾個名字,讓幾個傢伙丟了工作,其中有幾個飛行員,但是還有幾個高職位的傢伙。這在作戰簡報的會議室裡可不太好看,你可以想象得到。」

不管有沒有「猴子伎倆」,你都不能和一個你不能信任的傢伙一起飛。「所以我就離開了。還不錯,我玩那些戰鬥機玩得十分開心,那些巡航任務很有趣。但該是離開的時候了。我遇到了愛德華,我們決定一起創立這家空運公司。我和父親達成和解——在某種程度上——然後他借給我開這家公司所需要的絕大部分資金。」她聳了聳肩,「不過我是以本金加百分之三的利息償還,而且從來不曾遲交。那個壞蛋……」

這件事喚回了許多關於愛德華的回憶:他幫她洽談貸款,到疑心重重的租賃公司選飛機,承租停機棚。還有他們為了早上六點的航班,在清晨三點拼命修理航空通訊儀表板時起的爭執……這些點滴的影像就像她那可怕的偏頭痛一樣傷人。為了轉移思緒,她問貝爾:「你為什麼會跑到北方來?」

「我妻子的家人住在這一帶,在長島。」

「你為了姻親而離開北卡羅來納?」珀西幾乎做出他被妻子牽著走的評論,不過很高興自己並沒有說出口。貝爾的淡褐色眼睛輕易地抓住了她的視線。「貝絲當時病得相當嚴重。她在十九個月之前離開人世了。」

「哦,我很難過。」

「謝謝你。這裡有一個防癌中心,她的朋友和姐姐也在附近。事實上,是因為我需要有人幫忙照顧小孩。踢足球、做墨西哥菜我都行,但是孩子們需要的不只這些。例如,我第一次用烘乾機的時候,讓他們毛衣都縮小了一號。不管怎麼樣,我並不反對搬家。我希望讓孩子們知道,生命當中除了穀倉和收割機之外,還有其他的東西。」

「你身上有相片嗎?」珀西問,一邊把酒壺放回去。酒精造成了短暫的灼熱,讓她決定停止喝酒。然後她又決定還是繼續。

「當然。」他從寬鬆的褲袋裡掏出了一個皮夾,然後介紹他的小孩,兩個大約五歲和七歲的金髮男孩。「本傑明和凱文。」貝爾說。

珀西還瞥見了另外一張相片——一個蓄著劉海的漂亮的金髮女子。「他們真是可愛。」

「你有小孩嗎?」

「沒有。」她答道,一邊想著,我總是有理由,總是有下一個明年或後年。只要公司上了軌道,等我們租了那一架七三七,等我拿到了dc-9的等級評定……她給了他一個禁慾主義者式的笑容。「你的小孩希望長大以後當警察嗎?」

「他們希望當足球運動員。這樣的就業市場在紐約並不大,除非大都會棒球隊繼續亂鬨鬨地搞下去。」

就在沉默的氣氛越來越濃厚時,珀西問:「我可以打電話到公司嗎?我得知道飛機的裝配進行到什麼地方了。」

「當然。那我先告退了。只要記得,千萬不要把我們的電話號碼和地址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唯一堅持的事。」

倒數三十八小時

15

「羅恩,我是珀西。大家都還好吧?」

「大家都嚇壞了。」他答道,「我先送薩莉·安妮回家了,她沒有辦法……」

「她還好吧?」

「她沒有辦法應付這樣的事,卡蘿也一樣。還有勞倫,她已經快崩潰了,我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人這般沮喪。你和布萊特還好吧?」

「布萊特快瘋了,我也一樣,真是一團糟。羅恩……」

「那名警探呢?中槍的那一個?」

「我想他們還不知道結果。fb準備得怎麼樣了?」

「沒有我原先所想的那麼糟糕。我換掉了駕駛艙的窗戶;機身沒有裂痕。不過……二號引擎是個麻煩,我們得換掉大部分的外殼。我們正試著找一個新的滅火筒內芯,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

「但是……」

「但是,圓環必須置換。」

「燃燒罐的圓環?置換?哦,我的天啊!」

「我已經打了電話給康涅狄格州的蓋瑞特經銷商,儘管明天是星期日,他們還是同意送貨。我只要兩三個小時就可以裝好。」

「該死!」她抱怨道,「我應該到現場……我告訴他們我會留在這個地方,但是……該死!我應該到現場!」

「你在哪裡,珀西?」

坐在希拉·霍羅威茨那間陰暗公寓裡的斯蒂芬·考爾正傾聽著這一段對話,並準備動手記錄。他把話筒壓近耳朵。

但是那個妻子只說了:「在曼哈頓。我們周圍大約有上千個警察,我覺得自己就像宗教領袖或總統一樣。」

斯蒂芬在掃描警用頻道時,聽到了關於上城西區二十號轄區的一些奇怪動靜:警察局被封鎖了起來,嫌犯全都被移送到其他的地方。他懷疑那個妻子現在是不是就在那一間警察局裡面。

羅恩問:「他們會阻止這傢伙吧?他們有沒有任何線索?」

是的,他們有沒有線索呢?斯蒂芬覺得納悶。

「我不知道。」她回答。

「那些槍擊……」羅恩表示,「天啊,真可怕,讓我想起當兵的時候。你知道,就是那些槍聲。」

斯蒂芬再次心想,這個叫羅恩的傢伙會不會有點利用的價值?

滲透,評估……審問。

斯蒂芬考慮跟蹤他,然後用酷刑逼他打電話給珀西,問出庇護所的地點……

但是儘管他有可能再次突破機場的安全管制,畢竟還是存在著風險,而且會花掉太多的時間。

他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盯著眼前的手提電腦螢幕。一個叫他等候的訊號不斷地閃爍。有個遙控的錄音機接上了機場附近紐約電信公司的繼電裝置,並在過去一個星期內,一直傳送他們的對話到斯蒂芬的錄音機裡。他很驚訝警方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發現。

一隻貓——埃斯梅拉達,也就是肥蟲埃茜——爬到桌子上,拱起了背。斯蒂芬聽見它發出了滿足的喵嗚聲。

他開始覺得畏縮。

他用胳膊肘粗暴地將貓頂下桌子,然後高興地聽著它發出痛苦的慘叫。

「我一直在徵聘更多的飛行員,」羅恩不自在地表示,「我收到了……」

「我們只需要一個,一個右座的駕駛員。」

羅恩停頓了一下,問:「什麼?」

「我明天會駕駛那一架飛機。我需要的只是一張確認的訂單。」

「你?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珀西。」

「你還有其他的人選嗎?」珀西簡單地問。

「嗯,但是……」

「你有沒有任何人選?」

「布拉德·託格森在候傳的名單裡。他表示幫我們的忙不成問題,他很清楚我們的處境。」

「很好,一個有膽量的飛行員。他駕駛利爾噴氣機的飛行時數有多少?」

「很多……珀西,我以為你會一直躲到大陪審團那一天。」

「林肯答應讓我飛這一趟,之後我會一直躲到那時候。」

「誰是林肯?」

是啊,斯蒂芬心想,誰是林肯?

「嗯,他是一個怪人……」那個妻子猶豫了一下,就好像是想要談起他,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一樣。斯蒂芬感覺非常失望,因為她只說了:「他幫警方工作,試圖找出兇手。我答應他會在這個地方一直留到明天,但是我一定要飛這一趟班機。他同意了。」

「珀西,我們可以延期。我會跟美國醫療保健組織談一談,他們知道我們目前面臨一些……」

「不行。」她堅決地回答,「他們不會接受這些藉口,他們要的是飛機按照行程表起飛。如果我們辦不到的話,他們會去找別人。他們的貨櫃什麼時候運過來?」

「六點或七點。」

「我下午會到機場,幫你把圓環裝好。」

「珀西,」他氣喘吁吁地表示,「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如果我們能夠及時將引擎修好,一切就會非常完美。」

「你一定吃盡了苦頭。」羅恩表示。

「並不盡然。」她回答。

因為時候還沒到,斯蒂芬沉默地修正了她的說法。

薩克斯以四十英里的時速在街角煞住了車子。她看到十多個特勤任務小組的戰警在街上快步走動。

弗雷德·德爾瑞的小組包圍了希拉·霍羅威茨住的那幢房子。那是一幢典型的上城東區赤褐砂石建築,一旁緊臨著一家韓國快餐店。一名員工坐在店門口的一個牛奶箱上,一邊削著沙拉吧供應的胡蘿蔔,一邊漠不關心地看著大樓周圍這一群佩帶著自動武器的男男女女。

薩克斯找到了德爾瑞。他敞開了佩槍的皮套,正在門廳前面檢視住戶的姓名。

希拉·霍羅威茨,二〇四。

他用手拍了拍對講機。「我們在483.4。」

這是聯邦特動任務的安全頻道。薩克斯調整了她的對講機,德爾瑞則在一旁用一支小型黑色手電筒檢視霍羅威茨的信箱。「今天沒有開信箱。我覺得這女孩可能已經沒命了。」他接著說,「我們的人守住逃生門以及上、下的樓層。他們用了特警隊的攝影機和竊聽器,沒看到裡面有人,但是收聽到有動靜,還有嗚嗚叫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人類。別忘了,她養貓。這是退職老將的又一次功績。我指的是我們那個萊姆。」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人,她心想。

外頭的狂風兇猛地咆哮著。又一團烏雲開始堆積在城市的上空,就像淤傷一樣青黑。德爾瑞對著他的對講機大聲說:「全體隊員,情況如何?」

「紅色小組,守著逃生門。」

「藍色小組,一樓。」

「知道了。」德爾瑞說,「搜尋與監視小組,回報。」

「還是不能確定。我們收到了一些微弱的紅外線讀數,不管裡面是什麼人或什麼東西,都完全沒有動靜。有可能是已經開了一陣子的長明燈或訊號燈,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們的物件,就在公寓當中某件東西里面。」

「那麼,你有什麼看法?」薩克斯問。

「什麼人?」警探透過對講機問。

「紐約警察局,巡警編號五八八五。」薩克斯回答,「我需要知道你們的意見,你認為嫌疑人可能在裡面嗎?」

「你為什麼這麼問?」德爾瑞問。

「我需要一個沒有遭到破壞的現場。如果你們認為他不在裡面,我希望能夠單獨進入。十多名戰警浩浩蕩蕩地闖進去,可能是徹底破壞現場最有效的方式。」

德爾瑞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黝黑的面孔皺了起來,然後他對著收話器說:「你們的看法如何,搜尋與監視小組?」

「我們就是不能確定,長官。」那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警探表示。

「我知道你沒有辦法確定,比爾。只要告訴我你的直覺怎麼說就行了。」

對方停頓了一會兒。「我認為他已經溜了,我想應該沒問題。」

「好吧。」德爾瑞對薩克斯表示,「但是你得帶一個警官和你一起去,這是命令。」

「不過得讓我先進去,他可以從門口掩護我。聽我說,這傢伙並沒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線索,我們需要一些突破。」

「好吧,警官。」德爾瑞對幾個特警隊的探員點點頭,「允許進入。」他使用執法人員的行話時,不經意地流露出某種當下的時髦。

其中一名戰警在三十秒鐘之內拆掉了玄關的門鎖。

「等一等。」德爾瑞轉頭說,「中心呼叫。」他對著對講機表示,「把頻率告訴他們。」然後看著薩克斯說:「林肯在找你。」

一會兒之後,傳出了萊姆的聲音。「薩克斯,你在做什麼?」

「我只是……」

「聽著,」他急切地表示,「不要一個人進去,讓他們先確定現場安全無慮。你很清楚規矩。」

「我有後援……」

「不行,特警隊先進去。」

「他們確定他不在裡面。」她撒謊。

「還不夠,」他反駁,「因為對方是棺材舞者,任何人都無法把握他的行徑。」

又來了,我不吃這一套,萊姆。她十分惱怒地對他說:「這是一個他沒有預期我們會找到的現場。他可能沒有清理,我們或許能找到一枚指紋、一個彈殼之類的東西。媽的,或許會找到他的信用卡。」

沒有回答。林肯·萊姆表現出沉默的時候並不多見。

「別再嚇我了,萊姆,好嗎?」

他沒有答覆,而她有一種他希望讓她被嚇到的奇怪感覺。「薩克斯……」

「怎麼樣?」

「務必要小心。」這是他唯一的忠告,而且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猶豫。

接著,五名戰警突然冒了出來,穿戴著乳膠手套、頭巾、藍色防彈衣,手持黑色h&k步槍。

「我會從裡面呼叫你們。」她表示。

她跟在他們後面爬上樓梯。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於柔弱的左手所提的沉重犯罪現場專用皮箱,而不是右手的黑色手槍。

過去的日子,在那些舊日時光裡,林肯一直都喜歡步行。

他在動態當中可以感覺到某種平靜。從中央公園或華盛頓廣場公園信步而過,或輕快地走過時尚區。他經常停下腳步——或許是為偵查資源組的資料庫收集一些物資——一旦將這一點塵土、植物或建築材料的樣本收集完畢,來源也記錄在筆記簿上面之後,他又會重新動身,走上幾英里的路。

他目前的情況令他最沮喪的就是無法發洩緊張的情緒。他現在讓自己的眼睛閉上,後腦緊靠著「暴風箭」輪椅的靠枕,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

他要托馬斯為他準備一點蘇格蘭威士忌。

「你難道不需要保持頭腦清醒嗎?」

「不需要。」

「我認為你需要。」

去死吧,萊姆心想,一邊把牙齒咬得更緊。讓托馬斯不得不清理一副血淋淋的牙床,讓他不得不想辦法安排一個出診的牙醫,然後我也會成為他的眼中釘。

遠方傳來陣陣的雷聲,燈光跟著變得昏暗。

他想象著薩克斯走在戰警隊員的前方。她說得沒錯,讓特勤小組清查整幢公寓會嚴重破壞現場。然而,他對她還是非常擔心的,她太魯莽了。他一直注意到她在抓頭皮、拉扯眉毛、啃咬指甲。始終對心理學家的標準持懷疑態度的萊姆,看到自我毀滅的行徑時,還是能夠辨識得出來。他也坐過一次她開的車——在她那輛增強了馬力的跑車裡——他們加速到一百五十英里的時速,而她卻還為了長島路況簡陋,害她無法讓速度加倍而沮喪不已。

她壓低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萊姆,你在嗎?」

「開始吧,阿米莉亞。」

一陣停頓之後。「不要用名字,萊姆,會帶來黴運。」

他試著笑出聲,同時後悔自己用了這個名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

「開始吧。」

「我在大門口。他們準備用大錘撞開門。另外一個小組也回報了,確實認為他不在裡面。」

「你穿了你的盔甲嗎?」

「我偷了一個聯邦調查局特工的防彈衣,看起來就像拿麥片盒當胸罩一樣。」

「數到三之後,」萊姆聽到了德爾瑞的聲音,「所有的小組一起動手拆掉門板和窗戶,除了入口之外,覆蓋每一個角落。」

「一……」

萊姆極度不安。他很想逮到棺材舞者——他自己可以感受得到,但是,他多麼替她感到害怕。

「二……」

薩克斯,該死,我一點都不想為你擔心……

「三……」

他聽見了輕微的噼啪聲響,就像青少年按壓關節的聲音,然後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傾向前,他的脖子因為痙攣而顫抖不已。托馬斯在這個時候出現,開始為他進行按摩。

「我沒事,」他低聲說,「謝謝。請你幫我擦掉汗水就行了。」

托馬斯懷疑地看著他——因為他說了「請」字——然後幫他把前額的汗水擦掉。

你在做什麼,薩克斯?

他想要開口問,但是又不想在這個時候讓她分心。

然後他聽見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他頸背的頭髮全部都豎了起來。「天啊!萊姆。」

「什麼事?告訴我。」

「是那個女人……那個叫做霍羅威茨的女人。冰箱的門開著,她在裡面。她已經死了,但是看起來……天啊!她的眼睛……」

「薩克斯……」

「看起來他把她活生生地塞了進去。他為什麼會……」

「不要去想,薩克斯。來吧,你辦得到。」

「天啊!」

萊姆知道薩克斯患過禁閉恐懼症,他可以想象當她看到這種死法之後所感受到的恐懼。

「他是不是用膠帶或繩索綁住了她?」

「是膠帶,某種包裝用的透明膠帶封住了她的嘴。她的眼睛,萊姆,她的眼睛……」

「不要驚慌,薩克斯。膠帶的表面很容易留下指紋。地板的材質是什麼?」

「客廳裡是地毯,廚房則是亞麻油地氈,然後……」一聲尖叫,「哦,天啊!」

「什麼事?」

「只是一隻貓,它剛剛從我面前跳過去,小王八蛋……萊姆,我聞到了一種味道,古怪的味道。」

「很好。」他教過她一定要嗅一嗅犯罪現場的空氣,這是犯罪現場鑑定警官應該記錄下來的第一個事實。但是她指的「古怪」是什麼意思?

「一種酸臭的味道,化學性質,難以命名。」

接著,他明白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薩克斯,」他突然問,「冰箱的門是你開啟的嗎?」

「不是,我看到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看起來像是被一張椅子頂住了。」

為什麼?萊姆納悶地想。他為什麼這麼做?他努力地思考。

「那股味道越來越強烈了,還瀰漫著一股煙氣。」

那個女人是為了分散注意力!萊姆突然這麼想。他讓冰箱的門敞開,是為了讓進門的小組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

不,不要再來一次!

「薩克斯!你聞到的是引線的味道,一個緩衝的引線。那個地方裝了另一枚炸彈!立刻離開現場!他讓冰箱門敞開是為了誘我們進入裡面。」

「什麼?」

「那是一個引線!他裝了一枚炸彈!你只剩下幾秒鐘,離開那裡!快跑!」

「我可以取下她嘴上那一片膠帶。」

「離開那裡!」

「我可以取下……」

萊姆聽到窸窣聲、輕微喘氣,幾秒鐘後,一聲猛烈爆炸聲響起,就像一把大錘敲在一個鍋爐上。他的耳朵幾乎被震聾了。

「不要!」他大叫,「哦,不要!」

他盯著塞林託,塞林託則看著萊姆驚懼的面孔。「發生什麼事了?發生什麼事了?」他也叫道。

一會兒之後,萊姆可以透過耳機聽到一個男人驚恐的聲音叫道:「著火了,二樓!牆壁都炸開了,全都炸掉了……有人受傷了……天啊!她怎麼了?看看那一身血,這麼多血!我們需要支援。二樓!二樓!」

斯蒂芬·考爾繞著上城西區的二十號轄區走了一圈。

警察局距離中央公園並不遠,他可以看到那些樹木。

警察局所在的路口有警力戒備著,但是安全狀況並不怎麼樣。那幢低層建築的前面站了三名緊張地四處觀望的警察,但是警察局的東面因為有厚重的鋼架堵住窗戶,所以並沒有站崗的警衛。他猜想這個地方就是臨時的拘留所。

斯蒂芬繼續從這個角落朝南方的另一個路口行進。這一帶並沒有藍色的木架封鎖街口,但是有警衛守著——又多了兩名警察。他們的目光碟查著每一輛過往的車輛和每一個路過的行人。他迅速地研究了一下那幢建築物,然後繼續朝著南面的下一個街區移動,再繞往轄區的西邊。他悄悄地溜進了一條沒有人的巷子裡,從背包裡拿出了雙筒望遠鏡,朝著警察局觀望。

你用得上這東西嗎,士兵?

是的,長官,用得上,長官。

位於警察局旁邊的停車場上有一個汽油泵,一名警察正在為他的警車灌裝汽油。斯蒂芬一直都認為警察只會到美國石油公司或殼牌公司的加油站加油。

他用他的萊卡雙筒望遠鏡盯著汽油泵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背包裡,匆匆地繼續朝西方行進。就像往常一樣,小心注意那些正費盡心思尋找他的人。

倒數三十四小時

16

「薩克斯!」萊姆再次大叫。

媽的,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她怎麼能夠如此粗心大意?「發生什麼事了?」塞林託再次問道,「到底怎麼樣了?」

她發生什麼事了?

「霍羅威茨的公寓裡有一枚炸彈。」萊姆絕望地表示,「爆炸的時候,薩克斯還在裡面。打電話給他們,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用擴音喇叭。」

這麼多血!

經過了漫長得彷彿沒有止境的三分鐘之後,塞林託接上了德爾瑞。

「弗雷德,」萊姆大叫道,「她怎麼樣了?」

又經過了一陣折騰人的停頓之後他才回答。

「情況不太好,林肯,我們剛剛把火熄掉。那是一顆殺傷炸彈之類的東西。我們應該先進去檢視的,媽的!」

殺傷炸彈的陷阱通常都是由塑膠炸藥或黃色炸藥構成的,也常常填裝了碎片或鋼珠,儘可能大範圍地造成人員傷亡。

德爾瑞繼續說:「炸掉了幾面牆,也幾乎將這個地方一把火燒光。」他頓了一下,「我得告訴你,林肯。我們……找到……」德爾瑞平日沉著的聲音變得含糊,可以感覺到他心神不寧。

「怎麼樣?」萊姆問。

「一些破碎的屍塊……一隻手,還有臂膀的一部分。」

萊姆閉上他的眼睛,感受到一股多年來未曾感受的恐慌。一道冰冷的刺痛穿過了他那具毫無知覺的身體,他的呼吸發出了輕微的嘶嘶聲。

「林肯……」塞林託開口。

「我們還在搜尋。」德爾瑞繼續說,「她可能沒有死。我們會找到她,送她到醫院去。我們會盡一切力量,你知道我們會這麼做。」

薩克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為什麼讓你這麼做?

我根本就不應該……

這時候他聽到了一些爆裂的雜音,就像爆竹一樣的巨大響聲。「有沒有人可以……天啊!有沒有人可以幫我把這東西從身上移走?」

「薩克斯?」萊姆對著麥克風叫道,他很確定那是她的聲音。然後聽起來像是她發出了哽咽或嘔吐的聲音。

「哦,」她說,「天啊……真是噁心。」

「你沒事嗎?」他把頭轉向擴音喇叭,「弗雷德,她在哪裡?」

「是你嗎,萊姆?」她問,「我什麼都聽不見,讓你們那個人跟我說說話!」

「林肯,」德爾瑞大叫,「我們找到她了!她沒事,她完全沒事!」

「阿米莉亞?」

他聽見德爾瑞大聲地呼叫醫護人員。多年身體不曾打戰的萊姆,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無名指正強烈地抖動。

德爾瑞回來和他通話。「她聽不太清楚,林肯。事情是這樣……看起來屍體好像是我們找到的那女人的,霍羅威茨。薩克斯在爆炸前一刻把它從冰箱裡面拉了出來,而屍體承受了絕大部分的爆炸衝擊。」

塞林託說:「我們看到那個樣子了,林肯,放她一馬吧!」

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他激動地大聲咆哮:「你腦袋裡到底他媽的在想什麼東西,薩克斯?我告訴你那是一枚炸彈!你應該知道那是一枚炸彈,你應該逃出來保命!」

「萊姆,是你嗎?」

她是裝的,他知道她是裝的。

「薩克斯……」

「我必須拿到那一片膠帶,萊姆。你在嗎?我聽不到你說話。那是一片包裝用的膠帶,我們得找到他的指紋,這是你自己說的。」

「老實說,」他嚴厲地表示,「你真是不可理喻。」

「喂?喂?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到。」

「薩克斯,少給我鬼扯。」

「我得檢查一樣東西,萊姆。」

接著出現了一陣沉默。

「薩克斯?……薩克斯,你還在嗎?搞什麼……」

「萊姆,你聽我說,我剛好用波里光照到了膠帶。你猜怎麼樣?上面有一小塊!我弄到了一枚棺材舞者的指紋!」

這件事讓他停頓了一會兒,但是他緊接著又重新開始激烈的攻擊。等到他開始進入訓話的重點時,才發現自己正對著一條斷了線的線路長篇大論。

她看到自己烏黑的模樣,驚訝得目瞪口呆。

「不要罵我,萊姆。我知道我非常愚蠢,但是我當時並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採取了行動。」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很高興看到她仍然生龍活虎,他臉上的嚴厲暫時消失了。

「我已經進行了一半。我看到裝在門後的炸彈,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完成任務,所以我抓住那女人的屍體,把它拖出冰箱,正打算把她的屍體拉到廚房的窗戶旁邊,還沒走到一半,炸彈就爆炸了。」

梅爾·庫珀仔細檢查薩克斯交給他的那隻裝著證物的袋子。他檢驗了氣體化學的殘渣以及炸彈的碎片。「m45導彈用的黃色炸藥,四十五秒引線緩衝的震動開關。先鋒小組開門的時候撞翻了炸彈,點燃了引線。這裡麵包含了石墨的成分,所以是配方較新的黃色炸藥,威力十足,非常厲害。」

「渾蛋。」塞林託罵道,「時間緩衝……他希望炸彈爆炸之前,越多人進到裡面越好。」

萊姆問:「有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東西?」

「這是現成的軍用品,追蹤不出什麼東西,除了……」

「追蹤到把東西交給他的那個王八蛋,」塞林託接著說,「菲利浦·漢森。」他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接通了電話之後低頭傾聽,一邊點著頭。

「謝謝你。」他最後說道,然後關上手機。

「什麼事?」薩克斯問。

塞林託閉著眼睛。

萊姆知道和傑裡·班克斯有關。

「朗?」

「是傑裡。」他抬起頭,嘆了一口氣,「他的命保住了,但失去了一隻手臂。他們盡力搶救,但是傷勢太重了。」

「哦,不。」萊姆低聲說,「我可以和他談一談嗎?」

「不行,」塞林託表示,「他睡著了。」

萊姆想著這個年輕人,想象著他在不適當的時候說著不適當的話,撥弄著他的鬈髮,用一把剃刀颳著他光滑的粉紅色下巴。「我很難過,朗。」

塞林託搖搖頭,就像萊姆轉移別人對他的同情時一樣。「我們還有其他需要擔心的事。」

沒錯,他們確實有其他需要擔心的事。

萊姆注意到那一片包裝膠帶——棺材舞者用來堵受害人嘴的東西。就像薩克斯一樣,他可以看到膠帶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口紅印。

薩克斯盯著證物,但不是用一種臨床的專業目光。那不像科學家的目光,因為她看起來有些混亂。

「薩克斯?」他問。

「他為什麼這麼做?」

「炸彈嗎?」

她搖搖頭。「為什麼他將她關在冰箱裡面?」她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裡,開始啃咬。她的十根手指當中,只有一片指甲——左手的小指——仍然細長鋒利。其他的都被啃過了,其中幾根還因為乾涸的血液而呈棕色。

萊姆答道:「我想是因為他希望分散我們的注意力,不讓我們注意到那枚炸彈。冰箱裡的一具屍體確實抓住了我們的注意力。」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回答,「死亡的原因是窒息。他把她活生生地關在裡面,為什麼?他是一個虐待狂還是什麼?」

萊姆答道:「不是,棺材舞者並不是一個虐待狂。他沒有那種本錢,他唯一迫切的希望就是完成這份工作,而他擁有足夠的意志力,讓他的其他慾望受到控制。他為什麼不用手邊的刀子或是繩子,而讓她以這種方式窒息?我並不完全確定,但是這一點對我們有利。」

「怎麼說?」

「或許她身上有某種讓他嫌惡的東西,所以他希望以最痛苦的方式來殺害她。」

「好吧,但是這件事為什麼對我們有利?」

「因為——」薩克斯接著為自己的問題提出了答案,「這表示或許他已經失去了冷靜。他開始產生疏忽了。」

「沒錯。」萊姆叫道,非常驕傲薩克斯想出了其中的關聯,但是她並沒有注意到他眼中讚許的微笑。她讓眼睛閉了一會兒,一邊搖著頭;或許她又再次想起了那具屍體嚇人的眼珠。一般人都認為刑事鑑定專家十分冷漠(萊姆的妻子曾經無數次這樣指責他),但是事實上,他們最容易對犯罪現場的被害者產生傷心的共鳴,薩克斯就是這種人。

「薩克斯,」萊姆溫柔地低聲說,「指紋呢?」

她看著他。

「你告訴我,你找到了一枚指紋,我們得儘快採取行動。」

薩克斯點點頭。「並不完整。」她拿起塑膠袋。

「會不會是她的?」

「不是。我拓下了她的……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她的手,所以那枚指紋肯定不是她的。」

「梅爾!」萊姆說。

庫珀將那片膠帶用超效黏合劑進行煙燻,那枚指紋立刻變得清晰起來。

庫珀搖了搖頭。「我不敢相信。」他說。

「什麼事?」

「這個棺材舞者擦拭過膠帶!他一定知道自己沒戴手套的時候碰過。所以剩下的指紋只有區域性的一小部分。」

庫珀和萊姆都是國際鑑定組織的成員。他們的專長是通過指紋、dna和剩餘的牙齒來辨識物件。但是這一枚不完整的指紋——就像留在炸彈鋼嘴上的那一枚——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如果有任何專家能夠指認,並將一枚指紋歸類,一定非他們兩人莫屬,但是這枚不行。

「拍成照片之後,掛在牆上。」萊姆說。他們繼續完成這些動作,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不過他卻沮喪透了。薩克斯差一點把命都丟了,卻什麼東西也沒得到。

著名的法國犯罪學家愛德蒙·洛卡德總結出一條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原理。他表示,罪犯和被害人每一次的遭遇都是一種證物的流通,這種流通或許十分細微,但是轉移確實會發生。不過對萊姆來說,如果有任何人能夠推翻洛卡德的原理,就一定是這個被稱為「棺材舞者」的幽靈。

看到萊姆臉上露出的沮喪之後,塞林託對他表示:「我們還有警察局的陷阱。只要夠幸運的話,我們會逮到他。」

「但願如此,讓我們拿一些該死的運氣出來賭一把吧。」

他閉上眼睛,頭靠在枕頭上休息。一會兒之後,他聽到托馬斯提醒:「已經快十一點了,該上床睡覺了。」

我們偶爾會輕易地忽略自己的身體,忘記自己擁有一副軀體——這種時候,當生命面臨緊急關頭,我們必須走出自己的肉身,然後繼續工作、工作、工作。我們必須超越正常的極限。但是林肯·萊姆有一副不容他忽略的身體。褥瘡可能導致敗毒症和敗血病,肺臟積水可能造成肺炎,導尿管是不是已經插入膀胱了?腸管的推拿是不是促進了蠕動?史班克鞋是不是太緊了?可能造成的結果包括反射異常,也就是中風,體力消耗太多也會引起心臟衰竭。

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你要上床了。」托馬斯表示。

「我得……」

「睡覺!你必須睡覺。」

萊姆默默地接受了:他累了,非常累。

「好吧,托馬斯。好吧。」他讓輪椅朝著電梯駛去。「還有一件事。」他回頭看去,「你待會兒可以上來幾分鐘嗎,薩克斯?」

她點點頭,一邊看著小電梯的門緩緩關上。

她上樓的時候,他已經躺在治療床上了。

她等了他十分鐘,讓他有時間完成就寢之前的需要——讓托馬斯插上導尿管,併為他刷牙。她知道萊姆的嘴巴很硬,他像一般殘障人士一樣地忽略了謙虛。不過她也知道有一些私人的例行公事,他並不願意讓她看見。

她利用時間在樓下的浴室裡洗了澡,穿上了乾淨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湊巧」擺在托馬斯地下室的洗衣間裡。

房間裡的燈光非常昏暗。萊姆就像一頭靠在樹上抓背的大熊一樣,正在枕頭上磨蹭他的腦袋。治療床是全世界最舒適的床。由厚實的原木製成,重達半噸,中間則有流通暖氣的通風孔。

「薩克斯,你今天做得不錯。你超越他了。」

除了傑裡·班克斯因為我而丟了一條手臂。

我還讓棺材舞者全身而退。

她走到吧檯,為自己倒了一杯麥卡倫威士忌,一邊抬高了一道眉毛。

「當然,」他說,「母親的乳汁,忘憂的露水……」

她踢掉警察局配發的鞋子,拉起上衣來檢視淤傷。

「哦!」萊姆說。

淤傷的形狀就像密蘇里州的版圖一樣,顏色則像茄子一般烏黑。

「我不喜歡炸彈。」她表示,「我從來不曾如此接近過一枚炸彈,而我一點都不喜歡。」

她開啟皮包,找出三顆阿司匹林,然後幹吞下肚(早年學的老把戲)。接著她走到視窗,那兩隻遊隼也在。漂亮的飛禽。它們的體型並不大,只有十四到十六英寸左右,和狗比起來可謂迷你。不過以一隻鳥來說,已經足以令人生畏了。它們的嘴看起來就像《異形》這類電影中某種怪物的爪子一樣。

「你沒事吧,薩克斯?老實告訴我。」

「我很好。」

她坐回椅子上,啜飲著那杯熱身的飲料。

「你今天晚上留下來嗎?」

她偶爾會留在這裡過夜。有時候睡在沙發上,有時候則躺在他旁邊。或許是為了治療床中間流動的暖氣,或許純粹只是希望躺在另外一個人的旁邊——她自己並不知道原因——但是從此之後,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裡讓她睡得更安穩。自從她和最後一個男朋友尼克分手之後,她就沒再享受過和一個男人親近的滋味。她和萊姆會躺在一起聊天,她會對他談起車子,談起她的射擊比賽,談起她的母親和教女,談起她父親的一生和他可憐可悲的死亡。她提到的私人故事比他還多,不過沒有關係,她喜歡聽他聊起任何他想說的事情。他的頭腦聰明得令人驚訝。他會對她談起從前的紐約,聊到全世界從來沒有人聽過的黑手黨謀殺案,還有乾乾淨淨、看起來似乎令人絕望的犯罪現場,然後因為搜尋人員找到了一顆塵土、一片指甲、一絲痰漬,而揭露了罪犯的身份或居住的地點——好吧,對萊姆來說,這些東西是揭露了這些事情,但是對其他的人來說並不見得如此。他的腦筋從來不曾停止轉動。她知道他在受傷之前,會在紐約的街道上漫遊,尋找泥土、玻璃、植物、石塊的樣本等任何可以幫助他破案的東西。這股就像是停不下來的勁兒,已經從他的雙腿移到了他的腦中——他用想象力在城市裡漫遊到深夜。

不過今天晚上並不一樣,他有些漫不經心。她並不在意他惡劣的脾氣——還好她並不在意,因為他脾氣惡劣的時候非常頻繁——但是她並不喜歡他心不在焉。她靠著床邊坐下。

他開始說出了明顯的是讓他要求她留下來的主要原因。「薩克斯,朗告訴我關於機場發生的事情了。」

她聳聳肩。

「你當時什麼事都不能做,除了把你自己的命送掉之外。你為自己找掩護這件事情做得很對,他試射第一槍之後,第二槍就會擊中你。」

「我有兩三秒的時間。我可以擊中他,我知道我可以。」

「不要太莽撞,薩克斯。那枚炸彈……」

她炯炯的眼神讓他安靜下來。「我想要逮到他,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可以感覺到你想要逮到他的希望也一樣強烈,我想你也會賭一把。」她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神秘語氣補充道,「或許你也正在賭一把。」

這句話比她的預期引起了更大的效果。他眯起眼睛,看向遠方,不過他只是啜飲著他的威士忌,什麼話都沒再說下去。

她突然衝動地問:「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如果你不希望我問下去,可以叫我住嘴。」

「別這樣,薩克斯。你和我之間還有秘密嗎?至少我不這麼認為。」

她看著地板,然後說:「我記得有一次曾經告訴你關於尼克的事情,我對他有什麼樣的感覺等等,以及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情有多難受。」

他點點頭。

「然後我問你,你是不是曾經對任何人——或許你的妻子——有過同樣的感覺?你告訴我你有,但是並不是對布萊恩。」她抬頭看著他。

他很快地回過神,但是並不夠快。她瞭解自己正朝著一條暴露在外的神經吹冷風。

「我記得。」他答道。

「她是什麼人?嗯……如果你不想談起這件事的話……」

「我不介意。她的名字是克萊爾,克萊爾·特里林。你覺得這個姓氏怎麼樣?」

「或許和我在學校一樣,經常被冠上可惡的綽號——阿米莉亞·傻個子,阿米莉亞·煞剋死,你是怎麼遇到她的?」

「嗯……」他似乎不太情願說下去,所以笑著表示,「在局裡面。」

「她是警察嗎?」薩克斯覺得很驚訝。

「沒錯。」

「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一段……不容易的關係。」萊姆悲傷地搖了搖頭,「我當時已經結了婚,她也一樣。只不過不是和彼此。」

「有小孩嗎?」

「她有一個女兒。」

「所以你們分手了?」

「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結果,薩克斯。布萊恩和我註定要離婚——或者殺掉對方。但是克萊爾……她很擔心她的女兒,擔心如果離婚的話,她的丈夫必須自己帶著一個小女孩。她並不愛他,但他是一個好人,非常愛女兒。」

「你見過她嗎?」

「她的女兒?見過。」

「你現在還會再見到克萊爾嗎?」

「不會,那已經是過去的事,她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了。」

「你是在發生意外之後才跟她分手的嗎?」

「不,不是,在這件事情之前。」

「不過她知道你受傷了,對不對?」

「她不知道。」萊姆再次猶豫了一下才回答。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

一陣停頓之後。「有一些原因……奇怪,你居然提起了她,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想到她了。」

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而薩克斯感覺一股痛楚流過全身——實際的痛楚,就像炸彈在她身上留下的那片密蘇里州形狀的淤傷一樣——因為他所說的是謊話,他一直都在想著這個女人。薩克斯並不相信女人的直覺,但是她相信警察的直覺,她走過的巡邏路線,長到不容她忽視這種洞察力。她知道萊姆一直都在想著克萊爾·特里林。

當然,她的感受非常荒謬。她並沒有嫉妒的耐性,她不曾因為尼克的工作而吃醋——他是臥底的警探,可以在街上一混就是好幾個星期,她不會因為他和妓女或金髮花瓶一起喝酒而吃醋。

而除了嫉妒之外,她還期待自己和萊姆之間可能發生什麼事嗎?她曾對自己母親多次提起過他,而這個精明的老女人總是會對她說:「對殘障人士友善是件好事。」

這樣的答覆也總結了他們之間理當存在的關係,也是可能存在的一切關係。

已經不只是荒謬了。

但是她卻嫉妒得要命,而且不是因為克萊爾。

是因為珀西·克萊。

薩克斯沒有辦法忘記她在今天稍早的時候,看見他們緊挨著坐在他房間裡的模樣。

再來一點威士忌,回想著她和萊姆在這個房間裡討論案情,喝著上好的酒,一起共同度過的夜晚。

哦,太好了,我變得多愁善感了,真是成熟。我要用霰彈槍對準胸口,一槍將這種感覺打散。

但是她反而為這種感覺澆上更多的威士忌。

珀西並不是一個吸引人的女人,但是這一點並不代表什麼;薩克斯在她工作了好幾年的模特兒經紀公司只花了一個星期,就明白了漂亮一詞的荒謬之處。男人喜歡看漂亮的女人,然而這也是他們面對的最大威脅。

「你要再喝一點嗎?」

「不了。」他回答。

她並不需要多加思索,就躺下來將頭靠在他的枕頭上,心想,我們對於事情的適應方式還真是奇怪。當然,萊姆不可能把她拉到他的胸膛上面,然後擁抱著她睡覺。但是他取而代之的姿勢,就是讓他的腦袋傾過來靠著她的,他們已經多次以這樣的方式一起入睡。

不過她今天晚上感覺到一股僵直、一種謹慎。

她覺得自己正在失去他。而她想到的方式,就是試著讓自己更加靠近,儘可能地靠近。

薩克斯曾經對她的朋友艾米——她教女的母親——吐露過一次關於萊姆的事情,以及她對他的感覺。艾米很納悶吸引力到底來自什麼地方,所以猜測:「或許就是因為……你知道,因為他不能動。他是一個男人,而他對你沒有任何控制力,或許這是一種刺激。」

但是薩克斯知道事情剛好相反:刺激來自於雖然他是一個不能動彈的男人,卻對她有著全然的控制力。

他所說的話在他提到克萊爾、提到棺材舞者的時候飄了過去。她縮回腦袋,看著他薄削的嘴唇。

她的雙手開始遊動。

他什麼也感覺不到,當然。但是他可以看見她那幾根指甲受了傷的完美手指滑過他的胸膛,順著他光滑的身體往下移動。托馬斯每天都會為他進行一系列被動式的運動,雖然萊姆的肌肉並不發達,他卻有著一具年輕人的軀體。就好像從他發生意外的那一天開始,老化的過程就已經停止了一樣。

「薩克斯?」

她的手朝著更低的地方移動。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並且將毯子拉開。托馬斯為萊姆穿上了一件運動衫,她將它往上拉起,手在他的胸膛上面滑動。接著她脫掉自己的上衣,解開自己的內衣,讓她漲紅的皮膚貼緊他蒼白的身軀。她原本預期他的身體一片冰涼,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他的身體比她的還要熱,於是她更用力地磨蹭起來。

她在他的臉頰上面親了一下,然後是他的嘴角,然後直截了當地吻在他的唇上。

「薩克斯,不要……聽我說,不要。」

但是她並沒有聽進去。

她並沒有告訴萊姆自己在幾個月前買了一本題為《傷殘的愛人》的書。她意外地學到癱瘓者也能夠做愛,甚至當上父親。人類令人難以理解的器官可以說擁有自己的意識,而且在脊椎神經中斷之後,也只會淘汰掉一種型別的刺激。殘障的男人可以擁有完全正常的勃起。沒錯,他不會有知覺,但是對她來說,身體的興奮只是一部分,而且經常是次要的部分,重要的是那種親密的關係;那是百萬次電影中的高潮永遠也模仿不出來的快感。薩克斯猜想著萊姆會不會也有同樣的感覺。

她再次親吻他,而且更加熱烈。

他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回應了她的吻,她一點都不驚訝他吻得相當好。除了他的黑眼睛之外,她在他身上注意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他的唇。

接著他縮回他的臉。

「不要,薩克斯,不要……」

「噓,安靜……」她讓自己的手在毛毯下面忙個不停,開始動手又蹭又摸。

「只是……」

什麼事?她心想,那東西不能作用了嗎?

但是那東西運作得相當正常。她可以感覺得到握在手中的腫脹,比起她遭遇過的一些強壯的情人還更有反應。

她滑到他的身上,將被單和毛毯踢開,彎下身重新開始親吻他。她一直渴望爬到她現在所處的位置,和他面對面,儘可能地親近。讓他了解在她的眼中,他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一個完整的男人。

她拿下發夾,讓頭髮散在他的身上,然後傾身繼續親吻他。

萊姆也回吻了。他們的唇緊緊地貼在一起,將近一分鐘的時間。

然後他突然開始搖頭,程度之猛烈,讓她以為他中了風。

「不行!」他低聲表示。

她原本期待的是一種嬉戲、一種激情,或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用一種調情的語氣告訴她:哦,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但是他聽起來非常虛弱,空洞的聲音穿透了她的靈魂。她翻過身,抓起一個枕頭遮住自己的胸部。

「不行,阿米莉亞,我很抱歉。不行。」

她的臉孔因為羞恥而火燙。她腦海裡出現的是多次和原本是朋友的男孩出門,或赴一個普通的約會,卻突然因為對方開始像個青少年一樣動手動腳而出現的那股嫌惡感。她的聲音裡也流露出她在萊姆的聲音裡聽見的那種沮喪。

她最後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一個夥伴,一個同僚,一個普通的朋友。

「我很抱歉,薩克斯……我不行。事情有一些複雜。」

複雜?不會吧,至少她看到的並不是這樣。除非是因為他並不愛她。

「不對,是我很抱歉。」她粗聲表示,「真是蠢,喝了太多該死的威士忌。你知道,我一向不勝酒力。」

「薩克斯。」

她穿衣服的時候,臉上維持著一個幹練的微笑。

「薩克斯,讓我說句話。」

「不。」她不想聽到任何一個字。

「薩克斯……」

「我該走了,我會早一點回來。」

「我想要說句話。」

但是萊姆沒有機會說半個字,無論是解釋、道歉、告白或是說教。

他們被門上的重擊聲打斷了。萊姆開口詢問來者身份之前,朗·塞林託已經匆匆地走進房裡。

他沒有任何評論地看了薩克斯一眼,然後立刻轉向萊姆表示:「剛剛聽到鮑爾在二十號轄區的人表示,棺材舞者到過那個地方,出現在了那一帶。那個渾蛋上鉤了!我們會逮到他,林肯。這一次我們會逮到他!」

「幾個鐘頭以前,」塞林託繼續說,「搜尋與監視小組的幾個男孩看到了一個白人男子在二十號轄區的警察局一帶閒晃。他躲進了一條巷子裡,看起來似乎在探視我們的警衛狀況,然後他們看見他用望遠鏡檢視警察局旁邊的汽油泵。」

「汽油泵?給機動巡邏隊用的嗎?」

「沒錯。」

「他們跟蹤他了嗎?」

「他們嘗試了。但是在接近之前他就消失了。」

萊姆注意到薩克斯偷偷地扣上了上衣最上面的一顆釦子……他得和她談一談剛才發生的事,他必須讓她瞭解。但是為了塞林託目前正在描述的這件事,只好等稍後再說了。

「還有更好的訊息,半個鐘頭之前,有人因為卡車遭竊而報案。是位於上城西區靠河的羅林斯配銷公司。他們的業務是專門運送汽油到獨立的加油站。有人剪斷了鐵鏈,警衛聽到了聲音前去檢視,卻遭到偷襲。他狠狠地捱了結實的一擊,而那傢伙成功地開走了一輛卡車。」

「羅林斯幫警用部門運送汽油嗎?」

「不是,不過誰知道?棺材舞者會開著一輛油罐車到二十號轄區,警衛不假思索就揮手讓他過去,然後——」

薩克斯插嘴:「卡車接著爆炸。」

這讓塞林託說不下去。「我只想到他會用卡車作為進入封鎖區的手段。你覺得他會拿來當炸彈嗎?」

萊姆沉重地點點頭。他感到生氣,薩克斯說得沒錯。「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更精明。我一直都沒想到他可能嘗試這樣的方法。天啊,一輛油罐車在那一帶爆炸……」

「一個化肥炸彈?」

「不,」萊姆表示,「我不認為他有時間組裝。他只需要在油罐車旁裝上一個小型炸彈,馬上就有一顆超級汽油增效炸彈,足以將那個轄區夷為平地。我們得不動聲色地撤掉所有人。」

「不動聲色。」塞林託說,「說起來容易。」

「汽油配銷公司的警衛情況如何?他能說話嗎?」

「可以。不過他是從後面捱了那一擊,所以什麼都沒看到。」

「好吧,至少我要拿到他的衣物。薩克斯——」她接觸到了他的目光,「你可以去一趟醫院,把那些衣物帶回來嗎?你知道如何不遺漏任何證物地把它們包裝起來。然後你再去搜尋他偷車的現場。」

他很懷疑她會怎麼回答。如果她冷冷地辭去工作,然後走出大門,他也不會感到太意外。但是他在她那張平靜美麗的臉龐上面,看到她和他有著完全相同的感覺:非常諷刺地,因為棺材舞者的介入,讓這個逐漸變得難堪的夜晚出現了變化而鬆了一口氣。

萊姆所期待的一點運氣終於出現了!

阿米莉亞·薩克斯在一個鐘頭之後返回,手上拿著一個裝有一把鐵絲剪的塑膠袋。

「我在鐵鏈附近找到的。警衛的出現大概讓棺材舞者嚇了一跳,所以弄掉了。」

「沒錯!」萊姆叫道,「我從來都不曾看過他犯下這種錯誤,或許他已經變得粗心大意了……我很懷疑到底什麼東西把他嚇著了。」

萊姆看著剪刀暗自祈禱,希望上面留下了一枚指紋。

但是睡眼惺忪的梅爾·庫珀——他睡在樓上一間較小的臥房裡——找遍了工具上的每一平方釐米之後,卻半枚指紋也沒有發現。

「它能不能告訴我們任何事呢?」萊姆問。

「這是一個工匠所使用的型號,也是該生產線的高階產品,國內的每一家西爾斯百貨公司都找得到。你也可以用幾塊錢在舊貨市場或廢料場買到。」

萊姆氣憤地喘著氣。他盯著剪子看了一會兒之後,問:「工具的留痕呢?」

庫珀好奇地看著他。工具留痕是螺絲起子、鉗子、鎖橇、鐵棍、撬杆之類的犯罪工具在犯罪現場留下的印記。有一次,萊姆僅通過門鎖銅片上一個微小的v字形凹痕,就在一個犯罪現場和一名竊賊之間建立起了關聯。那個凹痕符合了一把鑿子上面的一處瑕疵,而這把鑿子在那名男子的工作臺上面被找到。不過目前他們手上拿到的是工具,不是它造成的任何凹痕,庫珀不明白萊姆提到的是什麼工具的留痕。

「我說的是刀身上的凹痕。」他不耐煩地表示,「或許棺材舞者曾經用它來剪過什麼特別的東西,某種能夠告訴我們他在哪些地方鑿洞的東西。」

「哦。」庫珀仔細地檢視,「上面有槽口,但是你看一看……能看到任何不尋常的東西嗎?」

萊姆並沒有任何發現。「刮一刮刀身和刀柄,看看有沒有任何殘渣。」

庫珀用氣相色譜分析儀檢查刮下來的東西。

「哦。」他一邊看著結果,一邊說,「聽著,上頭有一些三次甲基三硝基胺、瀝青、人造纖維。」

「是引線。」萊姆說。

「他用剪刀剪這東西?」薩克斯問,「你辦得到嗎?」

「就像剪曬衣繩一樣順暢。」萊姆心不在焉地表示,一邊想象著幾千加侖起了火的燃油將會對二十號轄區造成什麼後果。

我應該把珀西和布萊特·黑爾送走,他想。送他們到蒙大拿州的拘留保護所等候大陪審團。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弄出這件事,想出這個陷阱的主意。

「林肯,」塞林託說,「我們得找到那輛卡車。」

「我們只有一點點時間。」萊姆表示,「他不會等到早上才進去。他需要用頭條新聞來交差。在那些遺蹟裡面還有任何東西嗎,庫珀?」

庫珀掃描了真空吸塵器的濾紙。「有塵土和磚塊……等等,還有一些纖維。要我用氣相色譜分析儀檢視嗎?」

「好。」

結果出來的時候,庫珀貼近螢幕。「有了,有了,是植物性的纖維,和紙張符合。我還讀出了一種化合物,nh4oh。」

「阿莫尼亞氫氧化物。」

「阿莫尼亞?」薩克斯問,「或許你對於化肥炸彈的假設並不對。」

「有沒有油料的成分?」

「沒有。」

「含有阿莫尼亞的纖維……是來自剪刀的手柄嗎?」

「不是,是捱了他一擊的那名警衛身上的衣物。」

阿莫尼亞?萊姆覺得十分納悶,繼續讓庫珀用電子掃描顯微鏡檢視其中一根纖維。

「高倍數放大。阿莫尼亞是如何附著在上面的?」

螢幕開啟之後,呈現出來的纖維組成就像一根樹幹一樣。

「熱溶電路,我猜。」

又一個謎,紙張和阿莫尼亞……

萊姆看看時鐘,凌晨兩點四十分。

突然之間,他發現塞林託剛剛問了他一個問題,他轉過頭。

「我是說,」塞林託重複道,「我們是不是應該開始撤離二十號轄區裡的所有人?我的意思是,最好現在就開始,不要等到他可能出擊的時間。」

萊姆對著電子掃描顯微鏡呈現在螢幕上的泛藍樹幹狀纖維盯了好一會兒,然後突然表示:「沒錯,我們得把所有的人弄走。疏散警察局四周建築物裡面的人員,我想想看,兩邊各有四幢公寓,還有對面。」

「這麼多?」塞林託問,然後有氣無力地笑了笑,「你真的認為我們需要這麼做嗎?」

萊姆抬頭看著他說:「不,我改變主意了。整個街區,我們得立刻疏散整個街區。還有,把霍曼和德爾瑞叫到這裡來。我不管他們現在身在何處,現在就叫他們過來。」

倒數二十四小時

17

他們當中有些人原本已經睡著了。

坐在扶手椅上的塞林託頭髮亂七八糟,他從來不曾如此狼狽地醒過來。

薩克斯明顯地不是在樓下的沙發上,就是在其他的臥房裡度過了這一夜,對於治療床已經不再有興趣。

托馬斯也迷迷糊糊地走進走出。這個親愛的好事者正忙著注意萊姆的血壓。這幢房子上上下下瀰漫著一股咖啡的味道。

天才剛剛破曉,而萊姆正盯著證物的圖表。他們一直討論著圍堵棺材舞者的策略,還有答覆疏散行動引起的抱怨——到清晨四點為止。

這個計劃行得通嗎?棺材舞者會不會踩進陷阱裡?萊姆相信他會上鉤。但是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一個萊姆並不願意去想、卻又無法避免的問題。觸動陷阱之後會出現何種可怕的後果?在自己地盤裡的棺材舞者就已經很有殺傷力了,如果他遭到圍困,將會出現何種局面?

托馬斯為眾人端來咖啡,而他們正盯著德爾瑞的佈陣圖研究。回到「暴風箭」輪椅上的萊姆也駛向前面,和大家一起研究。

「所有的人都就位了嗎?」他問塞林託和德爾瑞。

鮑爾·霍曼的32e小組,和德爾瑞臨時組織的東南區聯邦調查局特警隊都已經就位。他們利用夜色,經由下水道、地下室和屋頂,穿戴上全副的城區掩護服進入位置。因為萊姆相信棺材舞者會持續地監視他的目標。

「他今天晚上不會睡覺。」萊姆表示。

「你確定他會以這種方式進入,林肯?」塞林託沒有把握地問。

確定?他不耐煩地想。面對棺材舞者,有誰對任何事有把握?

他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詭計……

萊姆挖苦地回答:「百分之九十二點七的把握。」

塞林託不屑地笑了一聲。

門鈴突然響了起來。一會兒之後,一名身材矮胖、萊姆並不認識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客廳的門口。

德爾瑞嘆氣的聲音表明了某種麻煩正在逼近。塞林託似乎也認識這個男人,他謹慎地向對方點頭示意。

根據他的自我介紹,他叫做雷金納德·埃利奧潑洛斯,南區助理檢察官。萊姆記得他是起訴菲利浦·漢森這件案子的原告檢察官。

「你就是林肯·萊姆?我聽過不少關於你的好評,啊哈,啊哈。」他走向前,機械性地舉起手。然後他發現並不需要對萊姆伸出手臂,於是乾脆直接轉向勉強和他握了手的德爾瑞。埃利奧潑洛斯熱情地說:「弗雷德,很高興見到你。」表現出的意思卻完全相反。萊姆暗自猜想著讓他們之間的交流如此冷淡的原因。

檢察官完全沒有理會塞林託和梅爾·庫珀。托馬斯本能地嗅出了到底怎麼一回事,所以並沒有為來客準備咖啡。

「啊哈,啊哈。聽說你們一起搞了一個頗有看頭的行動。沒怎麼詢問樓上那些傢伙的意見啊!但是,媽的,我很瞭解這些即興的玩意兒。有時候,你們沒有那種時間去等候一式三份的簽名。」埃利奧潑洛斯走到一臺複合式顯微鏡前面,朝著接目鏡裡頭瞧,「啊哈。」他說。不過既然鏡臺上的燈光已經關掉,他看到了什麼東西對萊姆倒是一個謎。

「或許……」萊姆開口。

「關於追捕嗎?直接談追捕這件事?」埃利奧潑洛斯四處晃來晃去。「沒問題,來吧。城裡的聯邦大樓前面有一輛防彈廂型車。我要漢森這件案子的證人在一個鐘頭之內被送到那輛車上。珀西·克萊和布萊特·黑爾會被帶到長島的肖漢姆聯邦庇護所。他們會待在那個地方,一直到星期一在大陪審團面前作證為止。句號。停止追捕行動。你有什麼意見?」

「你認為這是一個明智的主意嗎?」

「啊哈,我們確實這麼認為。我們認為,比起他們被紐約警察局的人用來作為個人恩怨的誘餌,這樣要明智多了。」

塞林託嘆了一口氣。

德爾瑞表示:「睜開你的眼睛看一看,雷金納德。你並沒有完全被排除在外。你看到了任何聯合行動嗎?你看到了什麼專案行動嗎?」

「還有一件事。」埃利奧潑洛斯心不在焉地說,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萊姆身上,「告訴我,你真的認為城裡沒有人記得就是這個罪犯在五年前殺了你的幾名手下嗎?」

這個嘛,啊哈,萊姆一直希望沒有人會記得這件事。現在有人想起這件事,他和整個小組全都要陷入泥淖裡面掙扎了。

「但是,嘿嘿,」檢察官開心地說,「我不希望進行地盤之爭。我想要地盤之爭嗎?我為什麼會希望來一場地盤之爭?我要的是菲利浦·漢森,大家想抓的是菲利浦·漢森。你記得這件事吧?他才是那條大魚。」

事實上,萊姆已經差不多忘了菲利浦·漢森這件事了。現在他被提醒了之後,也跟著明白了埃利奧潑洛斯的真實企圖,他的洞察力讓他對自己覺得惱怒。

萊姆的聲音像個偷渡客一樣,偷偷地接近了埃利奧潑洛斯。「你在外頭有一些非常優秀的警探,對不對?」他故作天真地問,「也就是那幾個準備保護證人的探員。」

「在肖漢姆嗎?」檢察官沒什麼把握地回答,「那當然嘍!啊哈。」

「你對他們做了安全簡報,告訴他們棺材舞者有多危險了嗎?」他像個嬰兒一般天真地問道。

檢察官停頓了一會兒。「我對他們做過簡報。」

「他們得到了哪些確切的指示?」

「指示?」埃利奧潑洛斯心虛地問。他並不是傻瓜,他很清楚自己正踩進什麼樣的陷阱當中。

萊姆笑了笑,瞥了塞林託和德爾瑞一眼。「看來我們這位檢察官朋友希望用三個證人來逮住漢森。」

「三個?」

「珀西、黑爾……還有棺材舞者本人。」萊姆嘲弄地說,「他希望活捉他,讓他成為一名證人。」他看著埃利奧潑洛斯,「所以你也打算用珀西當作誘餌。」

「只是,」德爾瑞格格地笑道,「他打算將她放在一個捕鼠器的陷阱當中。我懂了,我懂了。」

「你心裡想的是,」萊姆說,「無論珀西和黑爾看到了什麼,你控訴漢森的案子都不會太順利。」

「啊哈先生」試著拿出誠意。「他們看到他正在丟棄一些該死的證物。見鬼!他們並沒有親眼看到他正在做這件事。如果我們找得到那些行李袋,而裡面的東西可以讓他和去年春天遭到殺害的兩名士兵之間建立關聯,我們這個案子就可以成立了,或許吧。但是第一點,我們可能找不到那些袋子;第二點,裝在裡面的證物可能已經遭到破壞。」

接下來是第三點,打電話給我,萊姆心想,我可以在清爽的夜風裡找出證物。

塞林託開口說:「但是你打算活捉漢森的槍手,好讓他去指控他的老闆。」

「沒錯。」埃利奧潑洛斯雙手在胸前交叉。他在法庭上進行最後陳述的時候,一定就是這副姿態。

一直站在門口聆聽的薩克斯,在這時候提出了萊姆正準備提出的問題:「你打算用什麼條件說服棺材舞者?」

埃利奧潑洛斯問:「你是什麼人?」

「偵查資源組,薩克斯警官。」

「這並不是一個犯罪現場鑑定人員提出問題的地方……」

「那麼由我來問這個去他媽的問題。」塞林託吼道,「如果我得不到答案的話,市長也會親自提出這個問題。」

萊姆猜想,埃利奧潑洛斯大概有段政治生涯等著他,而且很有可能是段成功的政治生涯。埃利奧潑洛斯表示:「成功地起訴漢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是這兩個惡人當中的頭子,潛在的危害最大。」

「這是個漂亮的答案,」德爾瑞的臉皺成一團,「但是完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棺材舞者同意指證漢森的話,你們準備答應他什麼條件?」

「我不知道,」檢察官推諉地回答,「我們還沒有討論到這件事。」

「保障他十年的生活?」薩克斯嘀咕道。

「我們還沒有討論到這件事。」

萊姆心中想的是他們謹慎地討論到清晨四點鐘的陷阱。如果珀西和黑爾現在被轉移走的話,棺材舞者會知道這件事,然後重新部署。他會知道他們在肖漢姆。於是,在對付了那些受命留他當活口的警衛之後,他會輕鬆地進到裡面,幹掉珀西和黑爾——還有半打以上的警官——然後從容地離去。

檢察官開口:「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萊姆插嘴:「你有沒有紙?」

「我希望你們能夠配合。」

「我們不會配合。」

「你只是一個平民。」

「我不是。」塞林託回應道。

「啊哈,我懂了。」他看著德爾瑞,但是並沒有費心問他站在哪一邊。該檢察官表示:「我可以在三四個鐘頭之內,取得一紙證明保護性拘留合法的命令。」

在星期天的早上?萊姆心想,啊哈。「我們並不準備交出他們,」他表示,「做你該做的事吧。」

埃利奧潑洛斯在他那張官僚的圓臉上掛起一個微笑。「我必須告訴你,如果這名罪犯在任何逮捕他的行動中喪命的話,我將會親自審視槍擊委員會的報告。而且非常明顯地,我會拿出針對逮捕行動所使用的致命武器,做出你們並未得到上級人員許可的結論。」他看著萊姆,「也有可能出現平民干擾聯邦執法活動的控訴,並構成重大的民事訴訟,我只想事先警告你。」

「謝謝,」萊姆輕鬆地表示,「非常感激。」

他走了之後,塞林託生氣地表示:「天啊,林肯,你聽到了嗎?他說的是重大的民事訴訟。」

「哈哈……如果只是次要訴訟,可嚇不著這個傢伙。」德爾瑞插嘴說。

他們全都笑了。

德爾瑞伸了伸懶腰,然後說:「最近出現了一件鳥事。你有沒有聽說過關於那個蟲子的事,林肯?」

「那是什麼東西?」

「最近有許多人都受到感染。我的特警隊成員和我出了一些任務,結果他們回來的時候,扣扳機的手指都開始出現痙攣。」

演技比德爾瑞差的塞林託誇張地說:「你們也一樣?我以為只發生在我們特勤小組。」

「不過,聽我說,」弗雷德·德爾瑞,這個街警中的阿歷克·吉尼斯表示,「我有一個治療的方式:你只需要幹掉一個真正的渾蛋,例如那個一直斜眼瞪著你的棺材舞者。這方式每回都奏效。」他開啟手機,「我想我應該打個電話,確定我那些男女隊員記得這一劑藥方。我現在就打電話去問。」

倒數二十四小時

18

破曉時分,珀西在陰鬱的庇護所裡醒了過來,然後走向視窗。她拉開窗簾,望向單調的灰色天際,大氣當中瀰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

接近最低飛行限度,她估計。風向〇九〇,風速五節,能見度四分之一英里。她希望今天晚上起飛的時候,天氣會清朗一些。她可以在任何天氣下飛行,也真的曾經在各種天氣當中飛行。任何一個擁有無線電導航評試資格的人,都可以在混沌的陰天裡起飛、飛行和降落。(事實上,通過電腦、詢答器、雷達和防撞系統,絕大部分商業客機都可以自動飛行,甚至不用手操作,也可以執行完美的降落。)但是珀西喜歡在清朗的天氣下飛行,她喜歡看著大地在她的腳下滑過、夜間的萬家燈火、雲朵,以及頭頂上的繁星。

夜空裡的每一顆星星……

她又想到了愛德華,以及昨天打給他住在新澤西的媽媽的那個電話。她們一起計劃了他的悼念儀式。她想要再多思考一下這件事,考慮一下來賓的名單、接待的細節。

但是她做不到,她的思緒完全被林肯·萊姆佔據了。

她想起了昨天在他臥室裡關起門的談話——在和那名警官阿米莉亞·薩克斯吵了一架之後。

她坐在萊姆旁邊的扶手椅上。他上下研究了她一會兒,讓她全身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並不是那種個人的探查目光——不是男人在酒吧或街上觀看女人(當然不會是她這樣的女人)的那種眼光;是那種資深飛行員第一次和她一起飛行之前,可能對她進行的那種打量:檢視她的說服力、她的舉止、思維的敏銳程度以及她的勇氣。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酒壺,但是萊姆搖搖頭,然後提議喝他那一瓶十八年的蘇格蘭威士忌。「托馬斯覺得我喝太多了。」他表示,「我確實喝得不少。但是生命裡如果沒有一點原罪的話,那會成什麼樣子,對不對?」

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我父親就專門供應這些東西。」

「酒精嗎?還是一般的原罪?」

「香菸,他是美國菸草公司在里士滿的經理。哦,抱歉,他們已經改名字了,現在叫美國消費產品或類似這樣的名稱。」

窗外傳來了振翅的聲音。

「哦,」她笑道,「一隻雄隼。」

萊姆跟著她朝窗外望。「一隻什麼?」

「雄性的遊隼。它為什麼會把巢築在這麼低的地方?它在城市裡通常都在高處築巢。」

「我不知道。有一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它們就已經在那裡了。你對隼有研究?」

「是啊。」

「和它們一起打獵?」

「我曾經養過一隻用來獵鷓鴣的雄隼。我得到它的時候,它還是一隻雛鳥。仍窩在巢裡的雛鳥比較容易訓練。」她仔細地檢視鳥巢,臉上掛著一個淺淺的微笑,「但是我最厲害的獵手是一隻野鷹,那是一隻成年的蒼鷹。雌鷹通常大於雄鷹,也是更兇狠的殺手。雖然不容易訓練,但是她什麼都抓——野兔、野雞。」

「你還在繼續養著她嗎?」

「不。有一天,她在空中窺伺——也就是說在空中盤旋,尋找獵物。然後她就這麼突然改變主意:放走一隻肥碩的野雞之後,順著一道熱流上升數百英尺,接著消失在太陽裡。我用誘餌等了她一個月,但她一直都沒有再回來。」

「她就這麼消失了?」

「這樣的事常經發生在野鷹身上,」她說道,不在乎地聳聳肩,「它們畢竟是野生的動物。不過我們一起度過了愉快的六個月。」這隻獵鷹就是哈得孫空運商標的靈感來源。她看著窗外說:「你很幸運有這樣的同伴。你為它們取了名字嗎?」

萊姆輕蔑地笑了笑。「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托馬斯曾經試過,但是被我笑得逃出了房間。」

「那個薩克斯警官真的會逮捕我嗎?」

「我想我可以說服她不要這麼做。對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說吧。」

「你們必須做一個選擇,你和黑爾。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

「選擇?」

「我們可以把你們弄出城,送你們到一個證人保護所。只要用一點迂迴的策略,我確信可以擺脫棺材舞者,讓你們安然無恙地見到大陪審團。」

「但是呢?」她問。

「但是他會繼續追殺你們。就算見過大陪審團,你們對菲利浦·漢森仍然是個威脅,因為你們必須在審判過程中作證,而那將會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

「不管我們說什麼,大陪審團不見得會指控他,」珀西指出,「到時候殺我們就沒什麼意義了。」

「這並不重要。一旦棺材舞者受僱殺害某個人,那麼在他們喪命之前他是不會罷手的。此外,檢察官也會以殺害你先生的罪名起訴漢森,屆時你也會是這個案子的證人,因此漢森需要你死。」

「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意思了。」

他抬起一邊眉毛。

「魚鉤上的一條蟲。」她表示。

他的眼睛眯起來,然後笑了笑。「我不會送你們去遊街示眾,只是把你們放在城裡的庇護所內,全面戒護,有最先進的安全設施。我們進駐之後,會把你們留在裡面,然後等候棺材舞者浮出水面,逮住他,如此一了百了,永絕後患。這是個瘋狂的主意,但是我不認為我們有太多的選擇。」

再來幾口蘇格蘭威士忌,雖然不是在肯塔基裝的瓶,但是味道還不差。「瘋狂?」她重複他的話,「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偶像人物,警探?某個讓你崇拜的人?」

「當然有,都是犯罪學家:奧古斯特·沃爾默、愛德蒙·洛卡德。」

「你認不認識貝麗爾·馬卡姆?」

「不認識。」

「她是三十至四十年代的女飛行家。我的偶像是她,而不是阿米莉亞·埃爾哈特。她出身英國的上流社會,日子過得非常逍遙自在,像《走出非洲》裡的那一幫人。她是第一個從困難度較高的方向——由東向西行——單人飛越大西洋的人——不是第一個女人,而是第一個人。就連林白的越洋之行也是利用順風。」她笑了笑,「所有的人都覺得她的行徑瘋狂,報紙上的社論全都求她不要嘗試這一趟飛行。當然她還是做了。」

「她成功了嗎?」

「雖然她因為沒有降落的機場而撞地著陸,但是她辦到了。我不知道這是勇氣還是瘋狂,有時候我覺得兩者之間並沒有差別。」

萊姆繼續說:「你們會很安全,不過並不是完全保險。」

「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們用來稱呼殺手的那個嚇人名稱……」

「棺材舞者?」

「對,你有沒有聽說過,我們在飛行中的噴氣機裡經常說一句話:‘棺材的一角’。」

「那是什麼意思?」

「你的飛機失速時的速度和開始突破馬赫波——接近音速——的速度之間的差距。在海平面上,每小時有幾百英里可以讓你玩,但是在高度五萬或六萬英尺的時候,你失速的速度大約會在五百節左右,而你的馬赫衝擊大約在五百四十。要是不維持在那四十節的速差之內的話,就等於翻過棺材的一角,然後蓋在自己身上。任何飛到這種高度的飛機,都必須配備有自動駕駛儀,讓速度維持在這個差距之內。好吧,我只是要告訴你,我經常飛到這樣的高度,而我很少使用自動駕駛。‘完全保險’並不是我熟悉的字眼。」

「所以你答應了?」

但是珀西並沒有立刻答覆,她仔細地端詳了萊姆一會兒。「還有更多的內情,對不對?」

「更多?」萊姆回答,但是他聲音裡的無辜卻無法令人信服。

「我看過《時代雜誌》的市政報導,你們警察不會為了一個殺人犯而全體動員。漢森幹了什麼?他殺了幾個士兵,還有我丈夫。但是你們圍剿他的方式,就好像他是黑社會老大阿爾·卡彭一樣。」

「我才不管什麼漢森。」萊姆坐在他的輪椅上輕聲說道,不能移動的身體卻有著一對搖曳如黑色火焰的眼睛,完全就像她那隻獵鷹一樣。她並沒有告訴萊姆,她自己也跟他一樣絕不會為一隻獵鷹命名,她只會叫那隻野鷹:獵鷹。

萊姆繼續說:「我要逮到棺材舞者。他殺了警察,其中包括我的兩名手下,所以我會逮到他。」

她還是覺得有更多的內情,但是她並沒有追問下去。「你也必須問問布萊特的意見。」

「當然。」

最後她終於回答:「好吧,我同意。」

「謝謝,我——」

「但是,」她打斷他,「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萊姆抬起一道眉毛,而珀西則對自己的一個念頭感到驚訝:一旦忽略他受傷的軀體之後,眼前的他還真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對,對,一旦有了這個念頭之後,她又可以感覺到自己多年來的敵人——面對英俊的男人時所產生的畏縮感。喂,矮個子、獅子鼻、小侏儒、青蛙小姐,週六有約嗎?我猜一定沒有……

珀西表示:「讓我飛明天晚上那一趟美國醫療保健的班次。」

「我不覺得那是個好主意。」

「這紙合約是個關鍵。」她表示,一邊想起了羅恩和愛德華偶爾會使用的一個句子。

「為什麼你必須飛這趟航班?」

「這張合約對哈得孫空運至關重要。這是一趟緊湊的飛行,我們需要公司裡最佳的飛行員。那就是我。」

「你說的‘緊湊’是什麼意思?」

「每一個細節都以極限等級進行準備,我們會以最低限度的燃油出發。我不能因為錯過進場的軌道而重複任何一段航線,或因為天氣不佳而轉換機場。」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說,「我不會任憑我的公司就這麼完蛋。」

珀西以一種和他相當的強烈熱情說了那些話。但是當他未提出任何抗議而點頭的時候,她倒是覺得十分驚訝。「好吧,」他說,「我同意。」

「那我們就決定了。」她本能地向前想要和他握手,卻讓自己陷入難堪。

他笑了笑。「我最近都堅持使用口頭上的協定。」他們啜飲了威士忌來確認這項協議。

星期天的清晨,她將頭靠在庇護所的玻璃上。現在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修理fb,準備飛行日誌以及飛行圖——光是這件事就得花上好幾個小時。不過儘管她心中有股不安,儘管她因為愛德華而憂傷,她還是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愉悅,因為她今天晚上可以飛。

「嗨!」一個友善的聲音慢慢地說。

她轉身看到羅蘭·貝爾站在門口。

「早安。」她說。

貝爾快步走向前。「你怎麼開啟窗簾了?你最好還是像個床上的嬰兒一樣趴著。」他拉上窗簾。

「哦,我聽說萊姆警探準備了一些陷阱,保證抓得到他。」

「聽說林肯·萊姆從來不會犯錯,至於這個殺手我就不太敢說了。你睡得好嗎?」

「不好。」她答道,「你呢?」

「我靠著椅子打了幾個鐘頭的盹兒。」貝爾表示,一邊機警地透過窗簾朝外頭看,「但是我並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我已經被小孩吵得不用睡覺了。現在聽我說,絕對要隨時拉上這些窗簾。別忘記這裡是紐約市,想一想,如果你被街頭混混亂射的流彈打傷了,對我的事業將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我會一整個星期都咧著嘴巴苦笑,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沒發生過。好了,現在我們來點咖啡怎麼樣?」

星期天早晨,大約有十來朵歪歪斜斜的烏雲映照在那幢老舊房子的窗戶上。

有一種就要下雨的意味。

那個妻子就穿著浴袍站在窗前,一頭因剛起床而亂七八糟的黑色鬈髮,纏繞著她那張白皙的面孔。

斯蒂芬·考爾就在距離三十五街司法部庇護所一條街之外,隱藏在一幢老舊公寓屋頂蓄水池的陰影中,用他的萊卡雙筒望遠鏡,望著飄動的烏雲對映在她纖瘦的身軀上。

他很清楚窗子裝的是防彈玻璃,肯定會造成第一發子彈的偏斜。雖然他可以在四秒鐘之內放出另外一槍,但是就算她沒明白過來自己遭到了槍擊,也會因為碎裂的玻璃而踉蹌後退,結果他很可能無法給予她致命的一擊。

長官,我會忠於最初的計劃,長官。

一個男人出現在她的身邊,窗簾跟著落下了。然後那個男人透過縫隙,向外檢視。按道理,狙擊手可能藏身於屋頂。他看起來很有效率,也很危險,斯蒂芬記住了他的長相。

接著,他在被發現之前,躲進了建築物的背面。

警察的把戲——把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移到西區的警察局裡,他猜想是林肯那條蟲子的主意——不到十分鐘就被他拆穿了。竊聽那個妻子和羅恩在電話中的對話之後,他僅執行了一個從網路新聞組下載的盜版系統——一個可以遙控的六九之星的程式,而它傳送回來一個「122」開頭的號碼,在曼哈頓。

他對於接下來要來做的事,並沒有多大的把握。

但是勝利是怎麼贏來的,士兵?

考慮各種可能性,不論可能性多麼低,長官。

他連上網路。過了一會兒,他在一個會顯示使用者姓名、地址的可查詢電話簿裡錄入那個號碼。這套程式不能用於未註冊的號碼,而斯蒂芬非常確定聯邦政府的人不會愚蠢到讓庇護所使用一個註冊了的號碼。

但是他錯了。

詹姆斯·l.約翰遜這個名字出現在螢幕上,東三十五街二五八號。

不可能……

於是他打了通電話到曼哈頓的聯邦大樓,找一位約翰遜先生。「我找詹姆斯·約翰遜。」

「請等一下,我幫你接過去。」

「對不起,」斯蒂芬插嘴說,「請再告訴我一次他工作的部門是哪一個?」

「司法部的裝置管理處。」

斯蒂芬在等待轉接的時候,將電話結束通話。

他知道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目前待在三十五街的庇護所之後,就動手偷取了幾份該街區的官方地圖,開始進行他的攻擊計劃。然後他走到西區二十號轄區的警察局兜了一圈,並故意讓人看見他正在探看那個汽油泵。接著他爬上了一輛油罐車,並留下許多證物,讓他們以為油罐車將會被當作一顆巨大的汽油彈,用來炸掉證人。

然後斯蒂芬·考爾來到這裡,進入了使用輕型武器就可以幹掉那個妻子和那個朋友的射程之內。

他專心工作,而不去回想一個熟悉的場面:窗子裡的臉正在尋找他。

他有一點畏縮,不過還不算太糟糕,只是有一點發毛。

窗簾拉上了。現在,斯蒂芬重新開始檢視這幢庇護所。

這是一幢和臨近的房子不相連的獨幢三層樓建築,一旁的巷道看起來就像建築結構周圍的陰暗塵埃一樣。牆面是赤褐色的砂石,是一種除了花崗石或大理石之外,最難鑿穿或炸開的石材。窗戶上裝了看起來像是老朽鐵條的欄杆,不過斯蒂芬知道,它們事實上是強化的鋼筋,而且可能裝上了震動或聲音感應器,也可能兩種都裝了。

通往逃生梯的視窗是真的。不過如果你仔細看的話,會發現窗簾後面一片漆黑,內層的結構可能拴上了鋼片。他找到了真正的防火門——就在緊貼著磚牆的那片大得誇張的廣告招牌後面。(除了遮掩一扇門之外,還有什麼人會想要在一條巷子裡掛上廣告招牌?)巷子本身看起來和城裡的任何一條巷子並沒有兩樣——鵝卵石加上瀝青——他可以看見安全攝影機嵌在牆壁內的玻璃鏡頭。不過,巷子裡也擺了幾個可以提供很好掩護的垃圾袋和垃圾箱。他可以從隔壁的辦公大樓爬進巷子裡,利用垃圾箱作為掩護,然後朝防火門接近。

事實上,那幢辦公大樓的一樓正好有一扇敞開的窗戶,一道窗簾進進出出地飄動。任何一個瞥見這種動態的安全螢幕監視人員,都會因為習慣而不會特別去注意。斯蒂芬可以翻過窗子,全身貼著地面,躲在垃圾箱後面爬向防火門。

他也知道他們並沒有預料到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他聽到了一個疏散二十號轄區一帶所有建築物的報告,所以他們真的相信他會嘗試讓一輛汽油炸彈卡車接近警察局。

進行評估,士兵。

長官,據我的評估,敵人賴以防備的是建築物本身的結構和隱匿。我注意到現場缺乏大量的特勤小組人員,而我的結論是對該建築物進行單人攻擊,成功除去一個或兩個目標的機率非常大,長官。

雖然他充滿了自信,卻又時時刻刻覺得畏縮。

他可以看到林肯正在搜尋他。林肯那條蟲。又粗又肥的東西,又黏又溼的幼蛆,正到處觀望,從隔牆內往外看,並從各個裂縫當中冒出來。

從窗子裡面往外看……

順著他的腿向上蠕動。

啃噬著他的肌肉。

把它們洗掉,把它們洗掉!

把什麼東西洗掉,士兵?你又在嘀咕那些去他媽的蟲子?

長官,我是……長官,沒有,長官。

你是不是瘋了,士兵?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娘娘腔的女學生?

長官,沒有,長官。我是一片刀鋒,長官。我是死神。我有一種殺人的衝動,長官!

深呼吸,緩緩地平靜下來。

他將裝有m40步槍的吉他盒藏在屋頂,一個木造的蓄水池下面。其他的裝置被他塞在一個大包裡。然後他穿上哥倫比亞大學的風衣,戴上棒球帽。

爬下防火梯之後,斯蒂芬消失在巷子裡。他的心裡感到一股羞愧,甚至恐懼——並不是因為敵人的子彈,而是因為林肯那條蟲子銳利滾燙的目光正緩慢地靠近,殘酷無情地穿過城市,為了尋找他而來。

斯蒂芬計劃來一次入侵,但是他並不需要殺死任何人,因為庇護所隔壁的辦公建築是空的。

大廳裡面空無一人,也沒有安裝安全攝像系統。大門被橡膠制門器抵住而半敞著,他看到了一旁堆放著手推車和傢俱的包裝護墊。就這麼直接走進去目標太大,但是他並不想撞見任何搬運工或房客,所以他又走了出來,繞過角落朝著庇護所相反的方向離去。他小心地躲到一棵將他和人行道隔開的盆栽松樹後面,用胳膊肘打破了一間陰暗辦公室的窗子——剛好是一個精神病學家的辦公室——然後爬了進去,握著手槍,靜止不動地站了五分鐘。沒有任何動靜。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溜出門外,進入大樓的走道。

斯蒂芬在他認為窗戶對著巷子敞開那間辦公室的門口停了下來——也就是窗簾飄動的那一間,朝著門把伸出手。

但是他的本能告訴他改變計劃。於是他決定試試地下室。找到了樓梯之後,他往下走到地下室充滿黴味的隔間。

斯蒂芬朝著建築物最靠近庇護所的那一面移近,推開一扇鋼門,走進一個二十英尺見方,堆滿了箱子和老舊器材的陰暗房間。他發現了一扇對著巷子、約一人高的氣窗。

窗子有些窄,他必須把窗子和窗框一起拆卸下來。不過他一鑽出去,就可以直接躲到一堆垃圾袋的後面,然後以狙擊手的伏行動作,朝著庇護所的防火門爬過去,比起樓上那扇窗子安全多了。

斯蒂芬心想:我辦到了。他騙過了他們所有的人。

我騙過了林肯那條蟲子!這一點就像幹掉兩個被害者一樣讓他覺得非常開心。他從包裡掏出一把螺絲起子,開始刮除嵌裝玻璃的油灰。灰色的填料一點一點緩慢地掉落,斯蒂芬全心投入工作,以至於當他放下螺絲起子,手放在貝瑞塔的槍柄上時,那個男人已經佔了上風。對方用槍口頂著他的脖子,低聲地告訴他:「你只要再動一下,就立刻沒命。」

即(水合)茚三酮,將這種化學試劑噴在受驗體上,與身體分泌物的氨基酸產生反應後,就會呈現出紫色的指紋。

護林熊(smokeythebear),美國林業協會用於宣傳防火的卡通形象。

瑞士槍械製造公司及其生產的武器品牌名稱。

英美製最小的重量單位,一格令等於0.0648克。

指美國南部脖頸曬得紅紅的貧民。

哈迪是英語hardy的音譯,意思是「艱苦的,勇敢的」。

北卡羅來納州主要城市之一。

指麥道dc-9飛機。

阿歷克·吉尼斯(alecguinness,1914—2000),英國著名演員,有「影壇千面人」之稱。

奧古斯特·沃爾默(augustvollmer,1987—1955),美國二十世紀初刑事司法發展中的重要人物。

林白(charlesdbergh,1902—1974),飛行員,曾於一九二七年單人飛行五千七百六十公里穿越大西洋。是第一個單獨不著陸飛越大西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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