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來了。」
我靠在窗框上,手指深紫色的、無垠的夜空。位於青苗岬尖端上的小小房子,是和家庭旅館並排建的平房,總是瀰漫著海的氣息。波濤聲彷彿撼動大地。海潮味逼人而來。北方的大海,只這個夜晚,難以置信地反映出亮紫色的天空,像玻璃一樣發亮。
「花,該睡了。」
媽媽臉也不抬地說。她坐在房間中央,疊著洗濯好的衣物小山。染成茶色的頭髮是蓬鬆披散式燙髮,已開始失去燙髮效果,垂在後背中央,損傷了的髮梢呈黃色。妹妹賴在媽媽膝頭,半睡半醒地看著一直開著的電視機。爸爸身上是襯衣短褲,他不時伸手去拿矮桌上的啤酒罐。三人在平房的六席間,正打發著一天結束時的悠閒時間;而我則在裡頭,背靠在面對大海的、微暗的三席間的視窗。三席間是今年起念初中的哥哥的學習房間,我不知為何不愛呆在起居室了,多數待在與廚房相接的角落,或者哥哥的學習房間。
窗外是罕見的紫色夜空,我想起哥哥有一次說,臨下雨前,天空的顏色會不一樣哩。但哥哥從教科書上抬起頭,用自動鉛筆指指大海,說:「即使下點雨,明早也會停。今晚天氣會好的,你瞧,釣墨魚的船都出來了。」亮晃晃的夜海上,散佈著釣墨魚船的燈火,就像玻璃板上粘的汙漬。
「花,去睡覺。過十點了。」
從起居室傳來媽媽有點嚴厲的聲音。我回頭看,見媽媽一邊撩起乾巴巴的長髮,一邊眯眼瞪我。爸爸定定地看著電視。從啤酒罐垂下的水滴,由矮桌向起毛的榻榻米嘀答嘀答落下。「睡前要準備好明天的書包。老師總說你愛忘東西吧?你媽都不好意思了。」
我離開窗子,開啟三席間的小壁櫥。壁櫥的下半部分歸我專用。瞥一眼爸爸,他正抱起愛睡的妹妹,走向被鋪。妹妹手腳攤開著,安心熟睡;在我看來,她像個不可思議的生物。我把小學四年級的國語、算術和社會的教科書塞進書包時,耳邊響起豹腳蚊嗡嗡飛過的聲音。
北國的學校暑假短,相應寒假就長。距七月十二日暑假還有一些時間,但自己已是放假的心情了。國語和算術很囉嗦。我抬頭看看牆壁上的大掛鐘——說是從爺爺那代人就使用。掛鐘旁並排懸掛著爺爺奶奶的遺像,他們彷彿俯視著年輕的家庭。爸爸的父母。爺爺眼大鼻大,眉毛瘋長,跟爸爸的臉長得一樣。嚇人的黑白遺像,好像總盯著我,我老早就害怕已去世的人的照片。
窗欞發出乾巴巴的聲音,我回頭看,見哥哥正跨出窗去。他最近到了晚上,就跟上初中後認識的朋友出去玩。跟我目光相對,他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噓」一聲。我不禁一笑,哥哥也鬆了口氣地回笑。他出了窗,傳來騎腳踏車的聲音。哥哥消失了的視窗外,夜空的紫色更濃了。夏天的海以不祥的靜湧起波濤。
我,竹中花九歲了。生長於北海道西南面、叫奧尻島的小島。爸爸的爸爸,一直在島上打漁,這個島因盛產海膽和鮑魚被譽為寶島。從爸爸長大成人時起,就不大采得到海膽和鮑魚了。爸爸年輕時外出掙錢,但在我出生時返回島上。繼承了一家海邊的小家庭旅館。自那時以來,他一直和媽媽管理家庭旅館。
媽媽早前在青苗的小酒店工作。她比爸爸小許多,十九歲時生下哥哥。現在三十一歲,從早到晚忙家庭旅館的事情。雖然近旁就有酒店,旅行團都被酒店拉走了,但獨行的遊客不少還是來家庭旅館。從城市來的遊客似乎對我們兄妹的成長挺有興致,也有人每年都來拍照片。常常有人說「長大了呀」或者「不相像啊」。哥哥和妹妹像爸爸,濃眉大眼,鼻子也大,只有我是細長眼角,臉和身瘦削,完全不一樣。人家這麼一說,爸爸就不做聲地笑,但媽媽卻不知為何沒了興頭。
近鄰還住著姑媽一家人,我感覺他們對哥哥妹妹笑嘻嘻,唯獨疏遠我。我儘量避人耳目地生活,內心某處一直覺得這裡不是自己待的地方,會另有該我待的地方。雖然其他女孩子也許也會在寂寞時這麼想。我一邊看海一邊想:會有了解我的人吧。
猛烈的搖晃突如其來。晚上剛過十點,我正翻過書包蓋子,舒一口氣。房子上下猛搖幾下,柱子磨颳著,「嘎嘎」地厲聲響。衣櫥吱吱響著倒下。爺爺奶奶的遺像同時從牆上栽下,玻璃碎片濺到榻榻米上。媽媽尖叫起來。
爸爸大叫:「地震啦!」「換頻道!看nhk臺。報得最快。」就在媽媽伸手拿遙控器時,家裡的電燈啪地熄滅了。爸爸媽媽在說著什麼,但我從大開的窗戶茫然凝視暗暗發亮的紫色天空。因為停電之故,玻璃熔化似的、不祥的光,從視窗向這邊長長地延伸過來,如同怪獸的手。鄰居姑媽的丈夫是個漁民。我聽見他衝出門口去海邊的腳步聲,爸爸慌忙喊道:
「喂,別去港口!可能有海嘯!」
「我看看船!」
「大哥別去!聽我的啊!」
外面還傳來旅館住客的驚呼。爸爸大聲喊道:為了保險,請到高處避難!某處響起了警報鈴聲。木電線杆上掛的擴音器傳來斷續的廣播,催促島民避難。
媽媽把妹妹夾在腋下,衝出家門。窗戶對過,大海在柔和地翻騰。天空剛才的紫色已經消失,不知何時變成了墨汁般漆黑。看不到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剛覺得天空在翻滾,燈塔木然的光就倏地熄滅了。外面傳來爸爸的聲音。
「喂,花呢?」
這聲音讓我猛然醒悟:我正把書包擱在膝上發愣。大門口露出了爸爸的臉,他看見我,喊一聲:「花!」踏著碎玻璃衝進來。他一下子背起我,往路上跑去。通往高岡的坡道縱橫開裂,有人慌張地奔跑著,有人悠閒地走著,嘴裡說「沒什麼海嘯啦」。大人們的心情各種各樣。看見媽媽和妹妹遠遠跑在前面。爸爸後背粗壯,蹬著地面奔跑的速度,就像電視上看見的、追逐獵物的雄獅一樣。我趴在他背上哭起來。
「哭什麼呀?沒事的,花。」
我不大跟爸爸說話。他原就是個沉默的男人。而且,媽媽總是很煩躁,我感覺原因在我似的,不明不白地躲著爸爸。年初,我來了初潮。因為跟學校教的一樣,我也不感到意外,就報告了媽媽,結果媽媽愁眉苦臉的,說我在班裡也是小個子,是太早了。當天晚上,我聽見她不厭其煩地對爸爸說「花來得太早了」。媽媽陰沉地嘀咕:「因為是那種生法,所以可能會成為招人厭的孩子。」爸爸不快地訓斥道:「……真是蠢話。」雖然沒聽明白,但我一直覺察自己在小家裡有點飄。媽媽不知為何對爸爸抱有歉意似的。
我甚至覺得,被揹著的這個時候,是我第一次跟爸爸說話。不過,我不知道真實情況如何。
因為在大人背上,從高得多的地方看見的景色讓我吃驚,我沒再吭聲。悄悄回頭望去,只見從坡道下,黑雲般的東西無聲無息、緩緩地翻滾著接近而來。像煙一樣、像噩夢一樣。我明白了:是水、是大海洶湧而來!爸爸喊著媽媽和妹妹的名字。趕上來啦!媽媽用顫抖的聲音喊:「哥哥不知去了哪裡!」我想,他是騎腳踏車去玩的,該在港口吧。「轟隆隆!」傳來觀光大巴或四噸貨車駛近的聲音,爸爸慌忙要往左閃避。我回頭看,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汽車。比汽車高得多的、漆黑的波濤柔和地翻滾著逼近。彷彿上坡下坡掉轉了,彷彿河水向下遊傾瀉而下,閃閃發光的波牆壓了過來。腳下開著一朵白花,在昏暗中發亮。眨眼間花被踏爛了,滿是泥濘,在瑟瑟發抖。媽媽摔倒了。像孩子似地哭。爸爸回頭,停住了腳步。一輛破爛輕型貨車要超越我們,爸爸把我往車廂拋。「花,跑到高岡為止!花,加油!花,活下去!」爸爸和顏悅色地喊道。然後他背轉身,跑回媽媽和妹妹身邊。我從貨車廂呆呆看著他的背影。三人在路上互相擁抱著,蹲下了。我喊道:
「爸爸!」
波濤漲上來了。我看見騎車的哥哥被波濤追逐著,跑上坡道。在他接近爸爸他們時,波濤又漲了。坐在車廂裡的老爺爺用滿是皺紋的手掌捂住我的臉。「別看、別看……」是念經似的、沒有抑揚的、奇怪的小聲自語。海潮的味道突然強烈起來。
破爛的輕型貨車上,座位、貨車廂都擠滿了老人。開車的是附近的年輕太太。她像沒有駕照、卻緊抱著方向盤似的開著車。發動機在呻吟。我攀著滿是鏽跡、有點髒的車廂邊,感受到驚叫般的震動傳遞過來。不久,輕型貨車也被水攫住了。黑色的水一下子包圍了身體,浮動著,我一下子輕了。彷彿被大大的、漆黑的怪物吞入腹中。我喝了許多水。一想到「要死了」,就覺得奇怪。我在水中睜開眼,滿是水泡、閃光、沉重下墜的大人們的身體,像不祥的圖案一樣雜陳。水流拽著我,有東西猛烈敲打我,不過,水的柔和幫了我。黏黏糊糊地,水退了,我從水中露出臉。這是夜晚,漆黑,沒有一顆星星。我用雙臂抱住一根漂著的木頭,也許是身體輕了,一下子浮了起來。黑色的海粘糊糊地包圍著我。身邊漂浮著一個更小的女孩子,但接下來的瞬間,她就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被拖入水中。如同被怪物一口吃掉了。
我害怕起來,拼命喊叫:
「爸爸!爸爸!」
我無法忘記最後所見的、親切的面容。
「爸爸!爸爸!」
大海只是把我晃悠著。我一叫喊,水慢慢開始退去。我被拽著,又喝了鹹水。水迅速退去,我覺察時,正坐在滿是泥濘瓦礫的地面。
我抬頭望高岡,但由於停電,一片昏黑,完全不清楚身在何處、有何建築物,只一片狼藉。凝神望向海,暗暗發亮的海在靜靜地笑,彷彿回味著剛剛搞的惡作劇。近海邊的房子都沒有了,只有壓癟的屋頂趴在地面,剩下煙囪像一棵光禿的白樺樹。乾巴巴地響起幾下煤氣爆炸聲,眼前的村落隨即冒起幾根火柱。我怔怔地看著。噼裡啪啦的火爆聲音。燃燒各種東西的不潔氣味隨風飄來,從未聞過。升向夜空的火焰細細地、紅紅地躥起。
很漂亮。
我回想起從老大爺滿是皺紋的指間看見的、最後的情景。哥哥丟下腳踏車,衝向家人。媽媽驚呆了似的不能動彈。茶色的燙髮「呼」地飛揚起來。波濤來到,層層疊疊湧動,他們一瞬間就和波濤一起消失了。
真正的家人,就此去了海那邊。
火焰很好看,我無聲地笑了一會兒。渾身泥濘的叔叔們搖搖晃晃地走近。我看出是從大城市來的旅行者。他們說話文雅,沒有口音。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我搖搖頭,沒有做聲。叔叔們無言。我覺得笑不合適,就低下頭;一個叔叔背起沾滿泥的我,走起來。問到高岡上的設施,我答說有體育館、醫院和老人院。叔叔們還幫助途中找到的人,或背起或拉起來,搖搖晃晃上坡而去。
哥哥上的初中的體育館,成了避難所。我一身泥濘,沒脫鞋就進去了,蜷縮在角落裡,閉上眼睛。連自己也說不準是睡著了,還是失去了意識。被人搖晃肩頭弄醒時,清爽的朝陽已在不知不覺中升起,海島一如往常迎來了乾乾的、夏天的黎明。
體育館裡鋪了毛毯和野外坐墊,有一家人聚在一起,打著哆嗦的。許多人受了傷。白衣人和穿警察制服的人忙碌地跑來跑去。搖醒我的,是一個年輕男子,他一邊說話,一邊用髒毯子裹起我:「嘿,還以為你死了哩。受傷了?家人呢?」
我一搖頭,頭上臉上粘著的、幹了的泥巴發出難聽的聲音,掉落下來。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看來跟男子很熟:「這是家庭旅館的孩子呀。就是竹中的大女兒。爸爸媽媽呢?還有個哥哥吧?他們怎樣了?」她有些激動,說得很快。我又搖搖頭:不知道。二人面面相覷。女人用髒抹布給我擦臉和身體。她告訴我,罐頭和袋裝熟食品運到了,餓了就去吃吧。但我沒有食慾。我蹣跚著站起來時,近旁一箇中年男子突然兩手一攤躺倒,猛烈顫抖起來。家人驚叫:癲癇發作了!穿白衣的人衝過來,圍住了大叔。
我走向堆食物的桌子,緩慢得彷彿永遠也到不了。是喝了太多黑乎乎的水嗎,咽喉乾渴,像火燒一樣。我找到一個兩升的飲水瓶,緊緊抱著,要完全擁有它。不過,我打不開蓋子。完全使不上勁兒。「這是我的。」我抱著它返回角落,縮著坐下。疲累得動不了。
直升機飛越上空的聲音接連不斷。早上的太陽昇起,令人目眩之時,被毯子包裹的遺體不斷運來。尋找家人的人們走上前,翻弄毛毯。中午時分,我看見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為遺體獻上白色的小花束。
散落的人們找到各自的家人,聚攏到一個地方。也有人被衝到不同地方,終於相見而大哭起來。我累得動不了。心想,既然沒人尋找我,家人們都已死了。到日暮時分,我終於能站起來了,就抱著飲水瓶走近放遺體處,膽戰心驚地翻看髒毛毯。出現了好幾張沾滿泥巴的臉。
啊。
有爸爸。
他還睜著眼睛。
沒有像媽媽的人。有哥哥。哪兒都沒有妹妹。也無所謂了,我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又起不來了。
因為停電,派發了蠟燭和火柴。擺在毯子包裹的遺體旁的花,在稍暗的體育館一角,因蠟燭光而凸顯出來。彷彿花也與火一道冷冷燃燒著。
「小花,你活著呀?」
我怔怔看著火光時,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一隻曬得黝黑、骨節突起的手扳住我的肩頭,我吃驚地扭過頭。
鄰家上年紀的太太。
「竹中幾口子呢?就你一個人?」
「……」
這位大嬸也是獨自一人。我詫異地抬頭看她,她就「哎呀」一聲蹲下身子,低頭看自己兩隻腳——穿了花式各異的襪子。她自言自語地嘀咕:
「全都逃出來是不行了。我家——你瞧,有個臥床的老人。所以嘛,即使來了海嘯,都不逃了,待在家裡。說好不行就一起死。就這樣被波濤捲走,獲救的就我一個。」
她黯然地瞥一眼擺放遺體那邊。
「而且,雖然從早上就找了,但他爹和孫女還找不著。就是跟你歲數一樣那個。」
「遇上這麼嚇人的事情,非折壽不可。」
躺臥一旁的老奶奶突然叫喊起來。我嚇了一跳,懷抱飲水瓶就慌忙要站起來。大嬸看著襪子,一再點頭,說道:
「家人都沒有了,活著有啥意思呢?」
她雙手抱頭,那些話彷彿是擠出來的。然後她抬頭仰望天花板,什麼也不說了。
太陽西下。體育館迅速暗下來,如同被昏暗吞沒似的。處處燃起的燭光,就像夜晚海面上的釣墨魚船的燈火,晃動不定。
「爺爺常說,海嘯到來各自逃。」
老奶奶又突如其來地大聲說。聲音彷彿震動了四周的空氣,閉目瞌睡的人們一齊睜開疲憊的眼睛。
「就是說,海嘯來的時候,各顧各,馬上逃命。別想著救家人或朋友,也別想一起逃,總之撒腿就跑。不過,那也行不通啊。一個人活下來,有啥意思啊?」
「一點不錯。所以,一起死了就好。」
我抱緊飲水瓶,身子縮得小而又小。
想起透過老大爺指縫看見的、四人擁抱、到最後一刻也要在一起的家人。爸爸返回媽媽妹妹那裡,連哥哥也騎車上坡趕來。只有我被放在輕型貨車的車廂,被叮囑「加油啊,活下去」。那時的爸爸一臉慈祥。我感覺那是頭一次眼對眼互相注視,但也不確定。
「家人,是什麼啊……」
大嬸喃喃道。
她的話音突然中斷,像個小女孩似的抱著膝,寬大的肩頭抖動著,抽泣起來。
「說什麼‘海嘯到來各自逃’,這是不懂骨肉之情的說法。人在一起,卻被沖走四散。我的心情誰明白?誰明白啊?」
混著海潮味兒的夏季熱風滑溜溜刮過體育館內,撫得人難受。似酸似腥的、說不清的氣味瀰漫體育館內。我心想,是死了的人的氣味。這是家人的氣味。腥腥的,潮乎乎。
直升機飛越上空的轟鳴終於停止了。取而代之,是不久後體育館開始滿是人,看來是從直升機下來的。消毒藥水的氣味飄蕩著。志願者也在迅速增加。不知不覺中,穿警察制服的人多了許多,忙碌地為生者和死者確認身份。
穿白衣的醫生跑了過去,他身後的一個高個子年輕警察慢慢走過來,好像在逐個辨認面孔。他突然停在我跟前。在只有燭光的昏暗中,他蹲下來,湊近臉,詫異地眯眼看我。
「你、一個人?」
「……對。」
他打量著我手中的飲水瓶和我的臉。伸出手,彷彿說「打不開?」他為我輕輕開啟瓶蓋。警察穿著深藍色制服。我一下子想起火燒般的乾渴,將二升的飲水瓶傾側,大口喝水。
喝啊喝啊,好奇怪,就是解不了渴。水從唇邊滴下,連衣服也濡溼了。我瘋了似的只顧喝水。警察歪著腦袋,奇怪地看著我。
老奶奶向警察搭話:毛毯子不夠。這一來,警察嫌嘮叨地說:「我不知道。」他的說法不屬冷淡,是表示「沒有興趣聽」。老奶奶一愣,不做聲了。
「你的家人呢?」
警察蠻有興趣地只盯著我說話。我還是側著飲水瓶,頭左右晃。沾滿泥的長髮在胸前粘結,也晃了晃。我用食指指了指毯子裹的遺體那邊。我也瞟了一眼,見燭光中的毯子上,供著的白花難以置信地枯萎了。顏色開始難看,腐敗了似的。小小花兒像被遺體吸取了生命,轉眼間腐朽了。
我邊喝水邊看警察。他的眼神好奇怪,溼潤、軟弱,像在做夢。人還年輕,肌膚潤澤。細長眼角的眼睛顯得充滿好奇心。
我終於喝完水,把飲水瓶挪開唇邊。用手背抹抹溼淋淋的臉。一股泥土味。
警察把叼著的菸蒂往地上一丟,站起身。這樣一來,他顯得又高又瘦,與其說是人,毋寧像個大大的剪影。他用皮鞋尖把菸蒂碾個沒完,勁大得可怕。
昏暗中,菸蒂的小小火頭一亮,熄滅了。
「是腐野嗎?」
有人從背後打招呼,警察回過頭去。一個同樣穿深藍色制服的矮胖男子連忙大步走近來。
「……嗨!」
「嗬,果然是你。好久不見啦。自海上保安學校以來吧?你也在這裡?我用巡視船載了許多北海道警察從江差町過來。因沙土和瓦礫靠不了岸,弄到這個時間。你現在在紋別吧?那邊的巡視船沒出動吧?」
「哦,我因私出來的。」
「私事?」
「有親戚在這邊,就搭了漁船從小樽過來。當時想直升機指望不上,不知怎麼辦,結果說是港口的青年團就要從有志出船搭醫生和志願者……你看,我連衣服也顧不上換。」
他指指制服,一邊臉笑一下。我總算明白,雖然這些人穿著深藍色制服,但似乎不是警察。我抬頭看,見矮胖的那個問:「親戚呢?……怎麼樣了?」
「有一個活著。哎,就她。」
他說著,突然蹲下,伸出瘦長的手臂,把我一下子抱起。視界高了,我從高處掃視了體育館各個角落。打算家人聚在一起過夜的人。守在遺體旁不離開的人。老夫婦緊挨著,裹一張毯子,分食罐頭的人。燭光中的每一張臉,都出奇地蒼白。
我被抱起來,不敢動,而矮胖的大哥哥嚇了一跳似地嘟噥道:「喲,挺相像的呀。」被叫做「腐野」的大哥哥當真地說:「她就是我的孩子嘛。」矮胖的大哥哥微微一笑,當他在開惡作劇的玩笑。
硬硬的制服傳來大海的鹹味兒。有人喊矮胖的大哥哥,他應著跑走了。我定定地看眼前的年輕男人,對方也不示弱地睜著細長眼角的眼睛,回望著我。
「你是誰?」
我小聲問道。
「你是竹中花吧?」
「是。」
「我是你的親戚。我看到新聞報道就趕來。原打算看看竹中一家平安,就馬上回去,突然牽掛著你。」
他一隻手抱著我,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煙盒,叼上一支菸。他皺著眉頭,臉變成有點不快的模樣,取出打火機。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初次見面的感覺。一陣風颳來,打火機的火苗猛晃起來。體育館各處的蠟燭晃動著,好幾支被吹滅了。四周變得有些暗。我伸出兩隻手,用手掌護住火苗,男人用乾乾的聲音嘿嘿笑。
他點燃香菸,深吸一口。他收好火機,粗魯地撫摸我的頭,在我耳邊小聲說:「真機靈呀,小姑娘。」我高興起來,笑了一下。我把自己的腦門輕抵著這個陌生男人的額頭。溫暖……他走起來,被他一隻胳膊抱著的我的身體搖晃起來。我摟住他的脖子,免得摔下,聞到他雨水般溼乎乎的體味兒。我突然覺得沒了這味道自己活不下去似的。
「老爹。」
該是親戚的這個男人在叫遠處的人。前面一排鋼管桌上,潦草寫著「北海道西南海地震、青苗地區災害對策本部」。一個上年紀的男人正與本部的人說話。他回過頭說:「走失的孩子嗎?告訴你淳悟,竹中家族的長子一家,在青苗這邊二人、在松江海邊二人,一家四口的遺體已經找到了……」說完,他又扭頭向著本部的人。
「我早就跟竹中一家認識。不不,他家親戚,是這位青年。這家人有孩子,擔心啊,就跑來看看。對對……。不,搭漁船來的。這小夥子半夜離開紋別,早就到了札幌。跟我匯合後搭火車來到小樽,之後運氣好,找到了出船的年輕人。再三求了人家。」
上年紀的男人一身做工精良的西服,頭戴帽子,腕上是耀眼的金錶,給人一種大城市的、夜生活的感覺。他肌膚潤澤,顯示出生活優裕者才有的顯赫。這位老爺爺跟被叫做「淳悟君」的、雨水氣味的年輕男子看來認識。這好像有些奇怪。二人彷彿置身於不同的世界。大哥哥再次——這回用了姓來喊老爺爺:
「大鹽先生。」
「淳悟君,別抽菸了,在這種地方。」
「我找到花了。她活著,您看。」
「小花……?」
被稱為「大鹽先生」的老爺爺慢慢回過頭來。我頭抵著大哥哥腦門,雙唇緊閉,睨視著老爺爺。老爺爺愕然地仰望著我。這一來,富裕、城市、夜間的氣息,不知怎的慢慢從老爺爺身上褪去。凹陷的、皺紋覆蓋的眼中,緩緩滲出鹽水般的眼淚。
「活著嗎!是小花嗎!啊,得救了。唉,還小啊。今年幾歲?」
「九歲吧,大鹽先生。」
大哥哥哼哼著,笑了似的答道。
「念四年級。」
「是嗎。」
大哥哥越是要笑,老爺爺也不知為何卻滴下了眼淚。
「很可怕吧。一個人活了下來。不過,怎麼會只你一個沒事呢?」
「……爸爸他……」
聲音低得連自己也吃驚。「他說‘活下去’……」我說出這話時,突然,憎恨和聲音一起哽住了。氣憤和傷痛幾乎讓心臟停止跳動。我摟緊大哥哥的脖子,嗅著他雨水般潮乎乎的氣味。老爺爺屏息聽我說,然後慢慢微笑起來。
「竹中家長子這麼說的呀。看來,是他救了你的命。」
我心想,「竹中家長子」該是爸爸吧。身體深處突然爆發出來的憎恨,令我難以呼吸,彷彿置身水中,我好不容易才點了一下頭。然後,我斷斷續續說了:大大的黑色波浪湧來,爸爸把我擱在車上,說「加油!」「活下去!」我氣得要命,聲音卻平靜,沒有悲苦。回想起自己昨晚寂寞的聲音——攀著車廂呼喊爸爸。迄今從沒有那般呼喊過誰。老爺爺邊聽邊不住流淚,不知什麼緣故。
「是嗎。那就好。小花,之前你在這裡過得很好吧。」
我答不上來。難受得不能呼吸,只是嘴唇微微顫抖。我抵著腦門轉動,求助般地窺看大哥哥的臉。他跟我很像的、細長眼角的眼睛溼潤了,有種憋住笑的感覺。我覺得,老爺爺看不出我的憎恨,但這雙眼睛卻明察一切,都被它吸收去了。因為抱著我,大哥哥的深藍色制服粘上了乾乾的泥,髒兮兮。他在我耳邊悄聲說:「他哭啥嘛。」溫熱的氣息令人發癢。
老爺爺抹去淚水,開始跟災害對策本部的人交涉。他說話平穩但頗有威力,用充滿自信的聲音討論了好一會兒。諸如「親戚來了」、「監護人亡故、只孩子一人」、「給市議員某某打電話吧」等等。
過了一會兒,他扭過頭說:
「好了,可以帶回去了。之後的事情再商量吧。」
然後,他仰望摟緊大哥哥的我,臉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
「……不重嗎,淳悟君?」
「不。」
大哥哥唇邊叼著煙,歪歪嘴巴答道。老爺爺沒脾氣地說:
「再小也是個女孩子哩,馬上黏上淳悟君了。」
「這是怎麼說?不是那麼簡單啦。」
「……」
老爺爺輪番打量幾下我和大哥哥的臉。這時,睡意襲來,我的腦袋一下子耷拉在大哥哥硬硬的鎖骨上,我閉上眼睛。我突然回想起昨天晚上,我曾覺得被爸爸抱著、手腳垂吊著的妹妹像是奇特的生物。我困得睜不開眼睛。搖晃之中,手腳失去了力氣。我知道正走出體育館。走在館外砂石路的足音,在下方遠遠響著,我心想,哦,我被一個身材高大的大人抱著哩。掉下來就危險了,不過,在他身上掉下來也行——我想著,力氣在迅速消失。他雖然是陌生人,但我卻沒感到害怕。老爺爺邊走邊說,你先照顧著,我來聯絡北海道的親戚吧。大哥哥很乾脆地說:
「我撫養她。」
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睏乏的腦子在想。
「你?可是,這個嘛……」
「我一個人,好辦。而且收入穩定。現在經濟不景氣,肯定都有難處。」
「但是……」
「……有什麼擔心的嗎,老爹?」
「哪裡,我知道你是個好小夥。」
響著踏在砂石路的聲音。「所謂家人,是什麼啊……」不知為何,大嬸的自言自語迴響在耳畔。我就要睡著了。老爺爺聲音陰沉:
「可是,要撫養孩子,跟與朋友一起打發日子、與女人過不是一回事。淳悟君,你成長在有缺失的家庭,不懂得怎麼建立家庭吧。」
「……」
僅僅一瞬間的黯然沉默之後,大哥哥發出了怪異的笑聲。
「可是,老爹,十全十美的人也是不存在的呀。」
「缺失」是什麼呢?我沒聽過這個詞,不明白。我勉強撐開眼皮,大哥哥親暱的、發自內心的笑臉映入眼簾。看到這張臉,我心中一震。我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硬硬的鎖骨上,心想著「我就不離開」,又閉上眼。大哥哥很新奇地笑個不停,乾乾的笑聲像是搖籃曲。
我們三人上了今天返回小樽的漁船,離開了奧尻島。
海岸線上散佈著毀壞的房子、沖走壓癟的船的殘骸。好幾道煙柱升起,向著漸暮的天空。漁船慢慢經過斷為兩截的青苗岬燈塔旁。漁船隨波晃動,向北面海上前進。大哥哥在甲板上坐下,把我擱在膝上。我悄悄仰視他的臉。
大哥哥眯著眼,凝望著遠去的海島。我見他黯然的目光裡帶著依戀的神色,就問他:
「你來過奧尻嗎?」
「對,從前。」
回答簡短。
他兩條長臂環在我腰上,下巴擱在我頭頂。每次說話,下頦的震動跟聲音一起傳給我,感覺響徹心肺。我很困,但惦記著他,硬撐著眼皮。
「我念初中的時候,待了只半年。」
「為什麼?」
「家裡有種種事情。因為是親戚,就寄養在你家。大叔出門掙錢,有時在有時不在。到你快出生的時候吧。不過自那以後一直沒再來……也待夠了。」
老爺爺坐在稍微離開的地方,疲倦了似的弓著腰。他擔心地說:「淳悟君……」
大哥哥嘿地一笑,說道:
「從前的事情……你出生之前的事情,嘿,還理它做什麼。」
因為那下頦就此不動了,我慢慢合上了眼睛。環在腰間的長臂暖乎乎,舒服。接下來睜開眼時,已抵達了升起濃濃白煙氣的小樽港。被抱著登陸時,看見沿運河燈火閃爍的漂亮街頭。在霧氣的對面,餐廳和酒吧的燈火晃動著,彷彿誘來了黑夜。觀光客打扮的人在漫步。
這裡快活熱鬧的氣氛,較之埋在沙土瓦礫之中、冒著煙的奧尻島,簡直是到了另一個國度。我摟著大哥哥的脖子,睨視著過路的人。觀光客們走過時,像看新奇事物似的,打量著滿身泥汙的我,和穿著警察似的制服的大哥哥。大哥哥不在乎別人的目光,腰板挺直,快步走著。
從小樽火車站上了火車,人很少。老爺爺自言自語般嘟噥道:這時間,沒有觀光客去札幌了。他買了三份便當,但我吃不了,對大哥哥說:「……喝水。」遞了飲水瓶過來,我又是瘋了一樣一口氣喝光。他把我擱在膝上,我靠在他雨水氣味的寬闊胸膛,閉上眼睛。列車加速,開始賓士。奧尻島迅速遠去。
「……怎麼會是親戚?」
響起自己的聲音——我發現自己說夢話了,抬起頭。老爺爺像嚼沙子似的吃著便當,他抬起頭,問道:「你說淳悟君?」
「噢。」
「我爸爸和你爸爸是表兄弟呀。」
大哥哥在看窗外,簡短地答道。跟聲音一道,他胸部硬邦邦的肌肉蠕動著,從他的骨頭向我的骨頭傳來細小的震動。老爺爺擱下筷子,說道:
「小花,所謂男人,就是待在生長的土地上,至死不挪動的。可女人呢,可以遠嫁離開。這樣一來,姐妹們嫁的地方,就有新的親戚了。所以,在北海道,各處都有你的親戚。」
「噢。」
我不大明白老爺爺的話。不久,列車抵達札幌車站,大城市的喧囂飛入列車之中。我們下到月臺。要在這裡跟老爺爺也分手。老爺爺說,有急事,還不能離開札幌;又說要跟竹中的親戚聯絡,商量葬禮和我的去向。他問:「淳悟君,天晚了,要在札幌住一晚嗎?」大哥哥俯視著我,饒有興趣地看我睏倦地揉眼睛。
「反正她都會睡著的,坐車回去吧。」
「可是,你從昨晚起一點沒睡嘛。」
「我沒事。老爹,我才二十五呀。」
「哈哈,沒錯。不好跟老人家待一起吧。幹巡視船的,這不在話下。」
老爺爺信賴地笑道,看一看我的臉。油光光的大城市味和金錢氣息又開始從他身上冒出。他用滿是皺紋的兩手撫摸我的頭,說道:
「好好休息吧。什麼都不需要擔心。」
老爺爺出了站,消失在霓虹燈炫目的大街上。我見他急急打了計程車離去,問道:「他要去哪裡?」大哥哥邊轉身邁向反方向,邊回答我:
「他在薄野有店子。但現在不景氣,有危機。」
「店子……」
「回家啦。」
我被擱在汽車的副駕駛座上——車子停在立體停車場。就像輕輕放一個人偶似的、不熟練的動作。他點點頭,覺得可以,關上車門,轉回駕駛座一邊,自己也上了車。
汽車開出晚上也五光十色的札幌市區,提高了速度,向著某個地方賓士。大海遠去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坐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不覺睡著了。過了許久,我睜開眼睛,對突然映入眼簾的情景吃了一驚,身體恐懼得縮成一團。發出了不成聲的、長長的驚叫。
那裡是大海。
大哥哥駕駛的汽車浮在漆黑的海上,以驚人的速度賓士。群青色的夜空漂浮著夢幻般的月亮,汽車就朝著月亮不停地趕。波濤聲冷冷。翻騰的水從左右湧來。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我被帶到哪裡來了?
是在做夢嗎?我想。我揉揉眼睛,看著駕駛座,蒼白的月光照在他瘦削的側額上。他開啟車窗,叼著煙,有點累了似的眯著眼,手握方向盤。
「我們在海上嗎?」
我開口問,肩頭哆嗦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我,眼角堆起皺紋,笑了。這一來,他變得很親切。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頭。
「醒啦?」
「噢。」
「不是大海,是樹海。你看!」
我欠起身,探出身子看外面,只見道路兩旁是夜幕下漆黑的森林,簡直像海洋一樣。車不是走在波浪之上,而是行駛在無盡延伸的瀝青路上。竟然沒有交通燈。對面也完全沒有車開過來。可信賴的,只是車燈和浮現出來的小小標識,活著的似乎就是我和這個男人。微啟的車窗,滲透般鑽進來溼乎乎的樹木芬芳。晦暗的灌木叢像湧來又退去的波浪一樣迎面逼來。我不做聲地出神——在這樣一個奇特的夜晚,一個陌生男人分開海、踏著浪,帶我前往某個地方。
大哥哥把菸蒂丟出車窗。
「我們由西到東橫貫北海道正中央,預定早上到達紋別。」
「……噢。」
「昨晚也是這樣來的。害怕嗎?」
「我以為這是海呢。所以……」
我片言隻語地回應著,又蜷縮在副駕駛座上。「我被吞掉了一次。被怪物肚子似的海……」喉嚨乾渴起來。彷彿被地獄冷火灼燒食道。我找出飲水瓶,傾側了喝水。
「會害怕一陣子吧。不過,一定會變得不害怕的。」
大哥哥突然說道。我的嘴唇離開飲水瓶,追問道:「……海嗎?」
「對。」
汽車放慢了速度。他在路邊停了車,開啟車內燈。燈晃眼,我眯起眼睛。
大哥哥向我探過身來。我被龐大的身軀罩住,什麼也看不見。我張開口抬頭望,大哥哥取出了收在副駕駛座的車門內側的地圖。他攤開地圖,撓著頭,嘀咕著:「現在這裡吧……」他把地圖放回後座,又像慢慢滑進海里一樣驅車賓士。
「……不用怕。」
他低聲說道。我抬起臉。大哥哥左手握方向盤,右手取出一支菸叼上。火機的火苗像鬼火一樣朦朧搖晃。
「總有一天,自己也得死在這海上。我這麼一想,就不怕了。」
「自己也得?」
「我爹從年輕時起就打漁為生。我跟你這麼大時,他遇風暴沉了船,就此失蹤。一想到高大的父親被海吞吃,我就很怕。但漸漸地,我明白自己總有一天也要死在這裡。這麼一來,就不怕了。從念初中時期吧。」
「……你媽媽呢?」
「死了。媽媽是病死的,在陸地。」
聲音裡帶了一點不屑的味道。
在朦朧的月光照耀下,汽車筆直向前行駛。分不清是大海還是森林的黑色東西無盡地延伸。夜空中星光閃爍,彷彿馬上要變成金色光束照射下來。想到是跟活的人、跟生命在一起,我安心了,咽喉的乾渴漸漸遠去。
我突然醒悟:這個人也是孤兒。他看上去是大塊頭,可那樣的話,就跟我一樣了。
大哥哥——淳悟把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默默抽菸。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開了口:
「……他沒死。還在某個地方……他的魂魄。」
「魂?」
「對。因為血脈是相連的。所以如果我有孩子,他的身體裡,有我丟失了的重要東西——老爹老媽的,他全都有……我最近這麼認為。」
菸圈裊裊上升。
「即便死了也是。所以,那不是分別。只要自己身上流淌著血,人,就絕不會跟家人分開。」
「這……」
聲音陰沉,但奇妙地充滿了力量。我沒想過血的問題,所以默默思考。淳悟唇端緩緩的、略顯嘲諷的微笑,隨即消失。
「……不明白?當然啦,你還是個孩子嘛。九歲吧……我在這年齡,就是爬樹呀、游泳呀。所謂血脈相連,挺不好懂吧……就算是我,也從沒跟朋友說過。我怎麼會突然說起呢?」
他說完,面孔變得有點兒可怕。就此沉默地抽菸。細細的煙柱被車窗進來的風吹得搖擺不定。
「……我要死的時候,一定會回到海邊。無論在哪裡。」
「在那個體育館,」
我抱著飲水瓶,小聲說道。那真是蚊子叫似的小聲。淳悟叼著煙,低頭看看我。
「怎麼樣?」
「……沒、沒什麼。」
「說嘛。在體育館,發生了什麼事?」
「她說,家人就是一起死的人。」
「……」
「大嬸說的。大嬸搞錯了,自己一個活了下來。大嬸像小孩那樣哭,很吵。」
淳悟把菸蒂丟出窗,不快地嘟噥道:
「可是,你不能跟他們一起死。我來接你了嘛。」
我想,「他們」是指那些家人吧。我回想起四人緊靠在一起,被閃爍的波牆吞沒的情景。像投影一樣,已經遠去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不知何故癱軟無力。
「我找啦。在那間體育館,帶著祈禱的心情,找你。」
聲音微微顫抖。
「我感覺會見到你。」
淳悟下巴翹向車窗,不想被人看見他的表情。
隔幾個小時才有一輛車相錯而過。就像在大海上,兩艘小艇對駛而過。車燈接近了、微微響起風的呼嘯,又被靜寂和黑暗籠罩。過了一陣,出現一個大大的路標,淳悟沒減速就右拐。夜空微微呈淺灰色。我心想,衝開黑色海洋一直賓士,原似永無盡頭的夜晚,即將天亮了。有種類似寂寞的感覺。奇特的是,心緒冷淡,彷彿期待一直賓士在這個世界的外圍:就這樣一直活在車裡,就我和這個男人。
不一會兒,像破了魔法似地,夜空漸漸明亮起來,從東面的天空升起了燃燒般的光。早晨的太陽還是冷颼颼的。本能般恐懼大海的心情,難以置信地變淡了。白樺樹和落葉松鬱鬱蔥蔥,升騰的氣體將群山染成朦朧的牛奶色。偌大的北海道,就兩個人自西向東來。淳悟不再看地圖了。也不再留心路標。我想,噢,這裡是他生活的土地了。跟家人一起待過的奧尻島,謊言般拋到了身後,當我意識到已經馳過多少公里的距離,一夜之間,我已被帶入了其他男人們的地盤。我突然想,不會再回奧尻島了吧。「花,加油!花,活下去!」平日沉默的爸爸最後的話,如風吹霧散般遠去了。我又像沉入水中一樣睡著了。
再次睜開眼睛,天已大亮,夢幻般的蒼白月亮已無蹤影。夏日的濃綠晃眼地反射著日照。藍天上蔓延著大片積雨雲。夜間筆直的路,不知不覺中有了弧度。也許是早上了,相對駛過的車也不絕於途。
進入青綠的平原不久,一個小鎮突然出現,就像是海市蜃樓。汽車減速滑行。一排排寂寥的灰色房子。汽車慢慢駛下坡道時,黑糊糊的海突然展現在整個車前窗。顏色與奧尻島那邊暗綠、波濤洶湧的日本海不同。緩緩蠕動的這片海,彷彿能感覺到粘度,與其說是藍色,毋寧說是暗淡的綠色。安靜。晴空中,海鷗在翱翔,像扯碎了的雲彩。
「這裡是鄂霍次克海。」
淳悟喃喃道。他使勁眨眼,很困的樣子。我問他:「想睡覺吧?」他直直看著我,回答帶著撒嬌的腔調:「噢……好睏。」
在荒地似的、雜草叢生的停車場停好車,淳悟打個大大的哈欠。犬齒尖利,有點像年輕的惡魔。他下了駕駛座,繞到我這邊,開啟車門,像抱一個剛買的大人偶一樣,小心翼翼地抱起我。衣服頭髮上粘的泥巴幹,又噼裡啪啦往下掉。淳悟像惡魔一樣暗笑著,對我小聲說:「歡迎你,花。」他拿臉頰在我額頭上用力蹭一下。被他的鬚根擦著,我痛得長出一口氣。
灰色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到處有裂紋,淳悟抱著我,走上四層樓房的最高層。看來沒有電梯。中途錯身而過的年輕小夥子也沒看我,睡眼惺忪打招呼:「嗨,早上好。」就衝下樓去了。看淳悟沒按門鈴,從衣兜裡掏出鑰匙插進匙孔,我發覺他是一個人過日子。
房間收拾整齊,而且東西不多。他扯開窗簾,早上的陽光令人目眩地射進來。寂寥的小鎮,有一排排帶煙囪的三角屋頂,藍黑色的、遼闊的海展現在眼前。海鷗高亢地鳴叫。
「餓嗎?」
看我搖頭,淳悟把我擱在房間中央,自己進了裡頭的洗澡間。傳來開龍頭的聲音。房間是八席大的單間,除了擺放雜誌的不鏽鋼書架,就只有電視機和磁帶錄影機、放煙灰缸的玻璃桌子,單人的鐵架床。雖不凌亂且乾淨,但被鋪亂得像剛起床,電視機的遙控器也掉在地板上。
因為無聊,我走到淳悟在的洗澡間看看。洗臉檯的櫃子上,放著好幾個用開的女性化妝品瓶子,淳悟正輕描淡寫地把這些東西丟進黑色的小垃圾桶。化妝品甜甜的、帶粉末的氣味鑽進鼻孔。我撿起掉在洗臉檯下的半邊珍珠耳環,淳悟眉頭一皺,從我手上拿走。
見他把耳環丟進垃圾桶,我挺失望的。
「丟掉嗎?」
「對。」
「真漂亮……」
「小孩子不要這東西。」
「我會長大的。」
淳悟停下手,低頭看我。他的臉高高在上,抬頭看他,脖子都要痛了。他陰著臉,看不清是什麼表情。「……哦,是嗎。」他說著,窺看一下洗澡間,關了熱水。
他說聲「舉起手」,我高舉雙手,襯衣被拉起,一下子脫掉了。我沾滿泥巴的衣服被脫下,扔進了洗衣機。因為太輕而易舉了,我一點不覺得害羞,眨眼間就光著身子。他把我的手拉到洗臉池的熱水裡,問我:「不熱吧?」
「正好。」
「對吧?」
熱水從頭澆下,他用洗髮液洗我的頭髮。洗髮液跟原來家裡的不同,是沒聞過的香味。我閉上眼,由他澆水仔細沖洗。臉上和身體,都用起泡泡的香皂柔和而用力地洗過。我微微睜開眼,見漆黑的泥水正混著白泡變得又黑又白,流入排水口消失。淳悟伸手到我腋下抱起我,小心翼翼放進浴缸。水浸至下巴,我有點害羞,眼珠子上翻看他,他在沖洗處帶著滿意的神情看著我。他把下巴擱在浴缸邊,睡眼惺忪地笑著。深藍色的制服到處泥汙,濺上了熱水和泡泡,髒兮兮。
「你不泡?」
我一問,他嚇了一跳似的。然後憋不住笑似的:
「不行,讓小孩子都看見了。」
「……狡猾。」
「小孩子身體是這樣子的呀,我學到東西啦。」
我讓水浸至鼻子,看著他;淳悟站起來,取出一條雪白的大浴巾。把出浴的我全裹起來。然後他迅速脫掉衣服,用蓮蓬頭簡單沖沖身上的汙垢,便換上t恤衫和秋褲。不穿制服,淳悟還像大學生似的年輕。我被浴巾粗粗揩乾身體,安置在房間中央。為我開了電風扇。他叼著煙,開啟衣櫥,找了一下,不一會兒歪著頭,取出一件白襯衣。他從我的腦袋套下襯衣,整齊地扣上紐扣,把袖子反折了好幾下。好歹就代替睡衣了。他歪著叼菸捲的嘴巴嘟噥道:「稍後再正式來換衣服。」
「好,以後得換。」
他拿來電吹風。輕柔地擺動我的頭,吹乾了頭髮。又用一把男人的窄梳子,仔細為我從髮根梳到髮梢。剛才粗率的做派一下子變了。我抬頭看他,見他專注認真。我黑色的直髮垂至胸前,去掉了沾上的泥巴,又回覆了柔爽光澤。淳悟梳好頭髮,鬆了一口氣地眉開眼笑。
襯衣硬硬的,而且沒有穿別的東西了,我挺不自在。他盯著我看,我有些害羞,玩弄著髮梢,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淳悟不耐煩地回望門口,站起身。
從開啟了一點的門縫,透進來年輕女人的聲音。他們好像在爭吵,我坐回床邊,團起身子,想鑽進了被窩一樣。我從小就怕男人女人爭吵。淳悟斷然地說:「有孩子在,不行。」女人回敬了他什麼話。過了一會兒,淳悟回到房間裡,詫異地尋找我。當他發現我縮在床角時,悄悄一笑。他關掉電風扇,說道:
「等我兩個小時左右。」
「噢。」
淳悟在玻璃桌上放下從廚房櫃子取出的麵包和裝了飲水的杯子。他往秋褲兜裡塞了錢包、香菸和車鑰匙,晃悠著走出房間。外面傳來上鎖的聲音。腳步聲遠去。
沒有人了。
我閉上眼睛。
感覺聽見波濤聲。轟隆隆的波濤。這個復甦的聲音讓我動彈不得,彷彿身心均已做不了主。薄被子微微發出淳悟的汗味兒。我感到這氣味守護著我,緊裹著被子抑制猛烈的哆嗦。不久,轟隆隆的幻聽消失了,窗外開始傳來鄂霍次克海安詳的濤聲,和海鷗的鳴叫。夜晚的海漆黑一片,靜靜地湧來又退去。
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傳來開大門的聲音。我慢慢睜開眼,淳悟跪在床邊,擔心地窺探著我。他用手背撫我的亂髮,用手指撩起。大人的臉近在眼前,幾乎睫毛相觸。從淳悟身上散發出濃烈的女人氣息。
「您回來了。」
「……你一動不動,我還以為死了哩。」
我想起床,但身體累得動不了。抬頭看牆上的方形掛鐘,距那時只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而已。他為我拉拉起皺的襯衣,遮蓋到膝頭。感覺他提著東西,看他手上,是商店的紙袋。淳悟要取煙,又停住手,循我的視線看,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道:
「換穿的。」
「我的?」
「當然是嘛。」
清淡的小花圖案罩衫,白色裙子。一條孩子穿的內褲。和一雙粉紅色的、可愛的拖鞋。我正想,每樣一件嗎?淳悟撥弄著我的頭髮,說道:
「我們先做到可出門一趟。衣服當然是想自己挑,對吧?」
我拿起罩衫,小心抱著。
不不,我輕輕搖頭。
「你給我挑好。」
淳悟的表情變得柔和一些了,小聲說:
「是嗎……」
然後,他突然「咚」地趴倒在床上。我一縮,被大人的重量嚇了一跳。因為沒跟父母嬉鬧過,不知道大人的身體竟然這麼沉重。淳悟往被窩裡鑽,嘴裡嘟噥著:「好睏,到極限了……」他在床上自然地伸開手,另一隻手輕輕摟著我的頭,我很緊張。我枕著他的手,緊閉雙眼。淳悟面向著我,已發出熟睡的鼻息,還有雨水般潮溼的氣味、濃重的女人氣息、以及被褥裡溫暖的汗味兒。我的額頭抵著他的腦門,也睡著了。
就這樣睡成一團泥似的,到醒來已是夜晚。淳悟不知何時又不在了。海上生明月,蒼白的光透過開啟的窗照著我。窗簾在夜風下微微晃動。他應是吸過煙,餘煙嫋嫋飄蕩在空中。玻璃桌上有淳悟喝過的啤酒罐。還有蒙著保鮮膜的炒飯、小勺,還有水。在黑暗中開啟電視機,卻正在報道奧尻島的新聞,我慌忙關掉。因為肚子餓了,我撲向炒飯。好吃。而且還帶微溫。看來距他出門不久。
第二天早上,淳悟一身制服晃悠著回來了。他兩眼通紅。「有工作。上夜班了。你已經起來啦?」他邊說邊看吃了一半的炒飯碟子。
「寂寞吧?」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不大明白「寂寞」是怎麼回事。只是一想到我在等待,對方就會為我回家來,心頭猛一熱。我搖搖頭,說道:
「不。」
「去買東西吧?」
「好!」
我脫下皺巴巴、吸了睡汗的襯衣,換上為我買的衣服。看來是擔心大小不合適,淳悟抱著胳膊,嚴肅地打量著換了衣服的我。他滿意地點點頭,自己也換了t恤和牛仔褲。我們離開房間。今早淳悟已不把我當人偶似的抱起來了。他用大而瘦的手握著我的手。因為二人步幅完全不同,所以走過走廊和下樓梯時,兩人都挺生硬,不習慣。淳悟配合我的速度,笨拙地擺動長腿。在停車場上了車。到了一個大型購物中心,我們又牽起手。他一隻手推購物小車,認真地說:「有喜歡的東西就說。不過不一定買。」
在一樓買了食料品後,上二樓。因為經過藥店,我突然想起了。我扯了兩下淳悟的衣角。
「什麼?」
「……」
我指指擺放月經用品的地方,淳悟「哦」了一聲。他考慮了一下,還是牽著手,走到樓梯折返平臺,那裡有公用電話。我正想他要打給什麼人,電話透出年輕女人的聲音——不是昨日來房間那個。
感覺他問了該買什麼,對對方的回答說:
「你問她幾歲?九歲……什麼?早了。」
我心中一震。回想起媽媽反覆嘮叨的話,肩頭在哆嗦。
「你說什麼呀。那種事情,身體是那樣就那樣的嘛!」
因為淳悟無所謂地一笑置之,我鬆了一口氣,渾身乏力。這回頭暈起來。淳悟嘴裡應著:「多預備一些。明白……像垃圾桶那樣嗎?擱在洗手間?好。止痛的藥。內褲也不同?其餘,失敗時……專用的洗滌劑。去除血跡那種。明白。」他點著頭,結束通話電話。他又拉起我的手,返回藥店,毫無羞色地一一購買。「……這樣可以嗎?」他問我。我點點頭,沒做聲。
接下來去了童裝賣場,買了衣服。有夏天的罩衫、裙子和連衣裙各幾件。雖說可自己挑,但我還是要淳悟定。全都是乖女孩感覺的衣服。買了許多襪子,還有旅遊鞋。然後去內衣櫃臺買了內衣。吊帶女背心、許多普通內褲和幾件月經期的內褲。
淳悟歪著頭看旁邊攤位賣的兒童胸罩。他伸出手,大咧咧地「咚咚」敲兩下我的胸脯。「……不需要啦。」他嘟噥著,又拉起我的手走起來。我嚇一跳,沒再說話。
買好東西,提著大袋子返回車上。我把袋子塞進車後行李廂,要上副駕駛座。他掃我一眼,說:
作者「櫻庭一樹」的其他小說
《赤朽葉家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