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96年3月 小町和風平浪靜

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那女孩。所謂「一開始」,是三年前的夏天,淳悟把她從島上帶了回來的時候。她那眼睛,像在海邊水產加工廠見過的、死了相當時間的魚的眼睛,渾濁而冷漠。那孩子眼裡有種東西,那東西並非男人們所認為的可憐、無依無靠。可有這感覺的似乎就我一個。她也許屬於未脫稚氣,可我很難應付她。

冬天的紋別很寂寞,白雪覆蓋一切。進入三月之後,積雪漸漸軟化,在日照下晶瑩透明,彷彿就要融化了。

那天,一覺醒來天氣很好,風也止了。外面的世界一片光明寧靜。我換好衣服,洗臉化妝,出門。因媽媽從廚房喊我,便回喊一聲:「遛狗!」三角屋頂滑落的雪,白色圍牆似的環繞獨立的平房。家犬從狗屋探出腦袋,因我一聲「遛狗」歡蹦亂跳。

禦寒衣服萬無一失,不過,我認真化了妝,因為不知會遇見誰。我一手牽狗,邁開步子。我家在海邊小城市紋別的屋敷町,位於獨戶小區一角。寒氣逼人,呼氣白濛濛,出得門來,就和散步的叔叔阿姨相遇了。「嗬,小町姑娘,早啊。」遇上這樣的寒暄,我就報以銀行業務員的笑容和點頭。他們總是笑著回應:「喲,還沒有嫁出去呀?」我的笑臉變得更加凝重了。踏著雪,走下坡道,來到海邊。

我覺得,紋別的冬天實在寒冷。我很清楚記得,在札幌上短期大學時,住在札幌,覺得冬天挺舒適。回到這裡來就職的第一個冬天,心想,冬天就是這個樣子啊,真討厭。大概是因為整個海被冰毯覆蓋了的緣故吧。來自海上的海風颳上高岡,這種撫過冰面撲上來的風透骨侵肌,冷得讓人受不了,有種殘酷的感受。

今天早上沒有風,所以挺舒服。而且,進入三月之後,雪也開始融化、變軟。倔強的冬天也終於要結束了。

冬天就是白茫茫一片。平原全都被雪覆蓋,彷彿蒙了白布,連天空也不是藍色的,白濛濛。天空和平原的分際幾乎難以辨認。天氣一變壞,就只有天空變成暗灰色。大海則被流冰覆蓋,白得無邊。大海、平原和天空,同樣被寒冷凍結了。

走在海邊路上,看得見隨著春天臨近,開始裂解的流冰漂浮在黑乎乎的海上。這是鄂霍次克海冷酷冬天的終結。我牽狗快步走,路旁出現一個小小人影。我不禁拉下了臉。

人影穿著白衣服,無所事事地凝望大海。感覺她微微動了,原來是瑟縮著肩,用戴了粉紅手套的雙手去暖蒼白的臉。同樣顏色的護耳和旅遊鞋。白色羽絨服配齊膝的方格紋裙子。她微側著頭,凝視大海。

「小花!」

我無奈打聲招呼。她晃眼似的眯起眼睛看過來。她本就是不討人喜歡的孩子,見了我,也只是咧一下唇,做個笑的樣子而已。我頗介懷地想,她還是那麼沒個孩子的可愛之處啊。此時,花,突然向我這邊跑來。她的童裝旅遊鞋踩在雪道上,剛起步,就被雪一滑,臉朝下摔倒了。我苦笑著,也沒加快腳步去扶她。

我慢慢走近,花爬起來,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自己拍打粘了雪的膝頭。我不做聲,俯視著她。孩子的、平平的胸脯。腦袋部分大、身軀還沒有中間變細,還完全是個小學生的體型。可是,手足似乎在節節抽長的時期,方格裙下的小腿細得要折斷的樣子,而且像小鹿般筆直。她含羞地笑著,仰望著我。我也慌忙做出笑臉。

細長眼角、紅唇。筆直的黑髮編成兩根。細細的緞帶是白色的。系得不太好,看來是自己弄的。心中雖有所動,卻沒想幫她重新系。孩子氣、還沒脫奶粉味兒的樣子,卻唯有雙眸已像大人,深藏神采。我不明白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雖然我也有過這個年齡段。是當大人看呢,還是啥事不懂的小孩?面對一個不明不白的傢伙,我實在難受,心裡頭微微哆嗦一下。

「一大早,在幹什麼呢?」

「看海。早上好,小町阿姨。」

「……早上好。海?為什麼?淳悟呢?」

「他昨天沒回家。」

花發音不清就脫口而出,證明她不懂這句話含意。

我不禁輕輕咋舌。

……淳悟領養她的時候,我最初是想好好籠絡她的。跟淳悟這傢伙談物件,對女人而言,是很夠嗆的事情。他雖然粗率,但時不時又很體貼,喜歡上他很簡單。不過,令人失笑的是,他身上常有其他女人的影子,他也愛掩飾不掩飾的,我有個可怕的預感:如果找他算賬,他會覺得煩而散夥。這樣的男人,會單純愛一個人嗎……像這樣一邊耿耿於懷,一邊較量耐性,時間一點點流逝。現在已處了五年了,基本上已習慣,但領養花時,我還在跟他身邊的種種事情纏鬥。任何略有利的因素,都不顧一切地利用。可是,這孩子雖不討厭任何人,也不親近任何人。跟愛憎分明的淳悟恰好相反,既無喜歡,也無厭惡。像行屍走肉一樣。

所謂「昨天沒回家」,是說淳悟又去了其他女人那裡吧。花用她不帶感情的目光,興味索然地仰望我陰沉的臉。

「……噢。」

「什麼?」

「這裡,很漂亮。小町阿姨這裡。」

她指指我的眼瞼,孩子氣地嘻嘻笑。我不知她是什麼意思,感覺是說化妝。我用了橙色系眼瞼膏的三種色,化了淡妝。我頗意外:眼好尖啊,畢竟是個女孩子。我覺得這天真的花笨笨的,變得快活起來。我高興地說:

「小花是個小學生,塗這個還早呢。」

「不啦,下個月就是初中生了。」

她略帶不滿地說道。她馬虎地撫摸著我牽的狗。就像我對孩子漠不關心一樣,花對狗之類的動物也沒有興趣。狗倒是很感興趣地嗅著她,高興地搖起尾巴。

「喲,小學畢業啦?那,幾歲了?」

「這個月就十二歲了。」

鼓鼓的臉頰,是孩子的細膩皮膚,像剛擠的牛奶表面般潤澤。長睫毛上,有小小雪粒落在上面。她從不感興趣的狗身上抬起臉,寂寞地望向大海。楚楚可憐……她邁開步子的瞬間,小小側臉令人擔心她又像剛才那樣摔跟斗。

「大海真漂亮,小町阿姨。」

「是嗎?我已經熟視無睹啦。在這樣的鄉下真沒勁。真懷疑要在這裡終老、死掉。每次看見海,就心灰意懶。」

「……」

花不可思議地仰望著我,又把視線挪回海上。

早晨的海上,升騰起氣霧,所有一切都如夢如幻。海面和空氣溫差懸殊的早晨,很偶然地從漂浮流冰的海上,升起蒸汽般的白煙。當地人把這叫做「氣嵐」。在冬末,強度變弱的流冰四處碎裂,黑色的海上,像冰咖啡表面的碎冰似地漂浮著流冰。漂浮流冰的海面上,猛烈升騰起幾道晦暗、沉重的水蒸氣。大海靜得像被吸走了聲音,但此情景卻像在顫抖,發出驚呼。

花蒼白的皮膚襯著黑髮。她身穿白色羽絨服,怔怔地望著大海,鄂霍次克海和花同時進入視野,不由得讓人寂寞起來,像在看一幅勾勒的水墨畫。大海繼續冒起冰冷的水蒸氣,彷彿微微哆嗦著,無言地呼叫著。

花很安靜。

「氣嵐。」

她含混不清地嘟噥道。

「……像是地震之後。那時候,房子就這樣燃燒,鎮上冒起煙霧。」

我一下子毛骨悚然,不由得屏住氣息。

也許是沒有興趣吧,我平時置諸腦後了——我想起這孩子是震災孤兒。一方面,我受到良心斥責:她好可憐,應該對她好;可另一方面,我又生厭心——我不喜歡她。這兩種感情強烈地撕扯著我。我搜腸刮肚,說出的話是「冷啊,早點回家去吧」。因為沒有迴音,我悄悄窺看她的側臉。

花在笑。她凝視著激盪的海——升騰無色火焰般的煙,沒有說話,嘴角漾起笑容。我不明白,她自己說起震災的話題,卻為何在笑?那笑容跟平時展示給大人們的怯怯的笑容不同,是另一副面孔。我就受不了她這一點。這孩子總讓我不舒服。總是帶來死魚般渾濁的、令人不快的氣息。在事關自己將來的、至關重要的男人的身邊,真不想有這麼個怪孩子。像裂開的流冰再裂開一樣,在氣嵐的另一邊,太陽昇起來了,紅色的朝陽開始冷冷地照耀海面。煙也在陽光照耀下變成暗紅色,彷彿從來世甦醒過來的冰涼火焰,從海上噴射出來似的。我逃走似的離開海邊的路。狗依依不捨地朝花搖尾巴。花只摸了幾下狗的背。走開約二十米後,我悄悄回望,見花正小步走向相反的方向。在火柱幻影似的、不祥的朝陽中,那小小背影像被吸納、燒掉似的消失了。

回到家,把狗系在狗屋。住孃家很舒服。吃過母親做的早飯,帶著飯盒上班。父親在鎮公所工作,出門上班比我晚三十分鐘。我向翻閱報紙的父親打個招呼,交代母親餵狗,然後出門。因事先已發動了車子,所以車內暖和。我駕車上雪道,去上班。

我在當地高中畢業,和好友一道升學到札幌讀短期大學。在大城市的兩年,正逢景氣的年頭,真是很開心。天天都像過節,沒有節目的無聊日子幾乎沒有過。畢業之後,朋友們都在札幌工作。只有一人嚮往更大的城市,去了東京。我因為是長女,返回當地,經父親推薦在北海道拓殖銀行紋別分行工作。那時還在景氣下行之前,銀行作為工作單位很理想。沒想到後來會變成這個樣子。不僅僅我,父親、母親也是。北海道的人都一樣。拓殖銀行本該是大家的銀行、被熱愛的視窗。

在銀行後面的專用停車場停好車,從後門進入。「早上好——」嘴巴上勁頭十足地說著,打了上班卡。慢慢換穿工作制服。

坐在辦理存款的視窗,已經五年了。實際上,新人才被派做視窗業務,越是骨幹,座位越是向著後面的牆壁後退。但是,我一直做視窗業務。我心想,不用我自己說,本人面貌端正,身材美觀,因此離不開視窗吧……可我也二十五歲了,不會永遠幹這個吧。

沒有氣勢的早會結束了,我坐在視窗,有點淒涼落魄的氣氛依舊。「拓銀」是北海道排頭一位的銀行,幾年以前,還請過當紅藝人拍廣告呢。不過,拓銀將充裕的資金過度貸出,在泡沫經濟爆破後幾乎不能收回,因此導致不良債權激增,這事發生在我就職數年之後。最近盛傳要破產,只要說自己在拓銀工作,走在路上身邊也有人來訴苦,天天心頭沉重。

「大鹽小姐。」

坐身後的女前輩叫我。我帶著笑臉回頭,她嘮嘮叨叨地批評我:「膠印章擱這邊好嗎?我之前已經說過你了。」眉間努力做出一副笑臉,朗聲說「對不起」,低頭表示歉意……去了東京的朋友怎樣了呢?我一邊工作一邊想,打打電話吧,也許能聽到開心的事情。

下午較晚時,紋別警署的田岡先生來了。他沒存錢,只聊了一會兒。田岡是三年前從大城市調來的,也就是說,是一家外來戶。似乎因不景氣波及,借了不少的錢,一籌莫展。他跟大鹽老爺爺(我本家的人,幫人很到家,被尊稱為「老爹」)老早認識,在老爹的周旋下來到了紋別。也許是性格原因吧,來到這小鎮共同體三年,熟絡得像老住戶一樣。

因為別無顧客,我就隔著視窗,跟這位田岡先生說些不關痛癢的話。「哎呀,我是來看美女的哩。」田岡嘴上賣乖,身後的前輩但願沒有聽見,我有點擔心。不安和不愉快的火種像淤塞的水一樣佈滿銀行,一天好幾次因無謂的事情就引起小爆發。

隔著玻璃,看得見銀行外站著瘦削的人影。一個穿黑色外套的年輕男子怕冷地縮著脖子,窺看這邊。他臉上帶著淺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是腐野淳悟……他雖五官端正,但除了笑的時候,樣子有點兇惡。修長的腿。眼神可怖,但嘴角有點頹廢,因此就易於接近。一想起他昨晚在外過夜,氣得胸口鈍痛。不過,目光相接時,湧起一陣好心情,長舒了一口悶氣。

田岡先生一回頭,看見了淳悟,打趣道:「嗬,男朋友來問候啦。」聲音在行內迴響。「別亂說!」我瞪他一眼,暗示他說。「唉喲喲。」他開玩笑地作瞠目狀。期間淳悟轉過身,悠悠晃晃走遠去了。黑色外套的下襬,走動時就像不祥生物的尾巴,左右搖擺。

「可是,也是時候啦,小町姑娘。」

「什麼事情……是時候了?」

我的不高興,除了田岡先生以外,所有人都察覺了。田岡先生的聲音沒意思地響著。大都市來的人是好心、精力充沛,但老是把事情說得很白,真沒辦法。

「交往已經幾年啦?小町姑娘,你是美女,可也是合適年齡啦。也該結婚啦。老爹也操心哩。那小子是幹啥呀,弄個孩子養著。」

「……」

「莫非是小孩討厭你,小町姑娘?那小子有個小花嘛,好歹。」

「……勞動刑警來追查就麻煩了。」

我說得輕描淡寫,田岡先生越發察覺不到我的不高興,又要開口說話了。我身後座位的前輩看來是拉我一把,她大聲說:「大鹽,下閘門啦。已經三點了。」她乾巴巴地喊著,拍拍我的肩頭。我說聲「是!」站起身,又嘴硬地對田岡先生說:

「才不討厭哩。我今早遛狗,遇上她了。我們聊得很好。」

「真的?聊什麼?」

「那孩子好像對化妝有興趣。問了我好些。雖然是個孩子,畢竟是女孩嘛。」

我這麼一說,田岡先生笑道:「是嘛。小花啊。哈哈,好奇怪。」一想到他馬上會去跟大鹽老爺爺學舌,二人笑一通,就讓人氣悶。這些人簡直就是那個窮兮兮的小學生震災孤兒的粉絲團。這鎮上的男人們怎麼都那麼寶貝那無聊孩子嘛?這幫子男人又潮又熱,愛心勃發,找不到施予物件似的。田岡先生終於走了,我鬆了一口氣。我正下鐵閘,前輩沒好氣地說:

「當警察還真悠閒,瞎扯了三十分鐘哩。」

「肯定是想找美女說話了。」

我發洩般說道,前輩不作聲地陰笑起來。窗外,流冰把海面分割細碎,反射著傍晚的陽光,搖晃著寂寞的灰色。

票據彙總統計完成了,前輩喊一聲:「統計完成!」大家齊聲呼應:「是!」抬頭看掛鐘,下午五時差一點兒。我整理好票據和會計資料,迅速走去更衣室。脫下制服,這才沒了肩沉氣悶的感覺,呼吸輕鬆一些了。

最近一直在想,乾脆結婚辭掉工作算了,還有,當初短期大學畢業時,自己為何沒有留在札幌。現在的生活,與那時想象的成年女性的生活相去甚遠,恐怕是某個地方的人生選擇錯誤造成的。不回當地就職,拿出一點勇氣選擇大城市生活的話,會是更有光彩的人生。即使現在開始也不晚。才二十幾歲嘛。我甚至想,只要去大城市,肯定有更開心的事情等著。這樣風平浪靜要不得。死了心的風平浪靜。連一點兒風吹草動也求之不得。

我麻利地換好衣服,從後門出去。停車場雖然四面雪壁環繞,但車輪多次碾過之後,雪已融化,與泥巴廢氣相混,變得黑糊糊。冬天結束時,雪混合泥,被碾多次之後,整個鎮子都黑乎乎髒兮兮。正是這個時候,讓你覺得北國冬天真美是個謊言。日照變長了,白天的光亮還在,天空中落下細小的雪花。我留心泥巴不濺上裙子,坐進車裡,開到比人還高的、雪壁聳立的路上。

駛過銀行、市政府、法院密集的那條路,開上背向大海的、坡度不大的上坡路。小小的平原夾在冰冷的海與群山之間。走出城鎮一步,就只有綿延無盡的、北方的荒涼大地,這塊無聊的土地。也許正處於春假期間吧,好幾夥大學生打扮的旅遊者驅車後來居上,馬達轟鳴。這個鎮子幾乎沒有觀光客,但到了春夏兩季,有縱貫北海道的年輕旅遊者前來,一陣馬達轟鳴開過去。在跟淳悟約定的山邊小店停車場停好車,看見已停了幾輛大城市車牌的摩托車,車牌亮晃晃。也許這家咖啡店在導遊書上登了介紹吧。

「叮鈴鈴——哐啷」。門一開,響起了寂寞的聲音。晦暗多塵的咖啡店裡,有木頭的櫃檯和桌子,以及代替桌子的、壞了的入侵者遊戲機,歪歪的茶色儲物箱裡,滿滿塞著從前流行的低階漫畫,整個系列齊全。跟前一桌,坐著摩托車手打扮的三名年輕男子,正瑟縮著,喝著咖啡。他們回頭看我進來,登時眼睛一亮,緩緩地對視一下。

老闆從櫃檯露出臉,展現缺了門牙的笑臉,用下巴示意裡頭的桌子。我對摩托車手擠一下笑容,往裡頭走。最裡邊是一張夠六人坐的桌子,用煤油燈照明,熟客才坐。五六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懶洋洋坐著。他們是地道的當地人感覺,穿得土土的,冷冷的氣氛。這塊土地的人特有的、略微暗淡、沉重的眸子,加上因久經海上刮來的風、形成的淺黑、偏厚的皮膚。

「……好遲哦。」

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置身男人堆裡的淳悟,嘴裡叼著煙,慢慢站起來。我難以理解,男人扎堆有什麼好玩,但淳悟是從高中起,就泡在這家咖啡店的,現在待在一起的,也是高中時的夥伴。還聽說,連店老闆,也是高中的前輩。在我而言,淳悟——當時稱「腐野前輩」,比我高兩個年級,所以我不清楚那位高中時的老闆的事。但這一桌男人,我很早就知道了。

「怎麼,是大鹽啊。」

前輩中的一人從漫畫雜誌上抬起臉,看看我。他現在繼承了老家的水產加工廠。「……你好。」我應道。他懶懶地點頭:「哦。」其餘男人小聲嘀咕著,互相低聲笑,安靜地熱議僅限於他們之間的話題。淳悟跟他們一起開心地嘿嘿笑。他執拗地把菸蒂往菸灰缸裡摁,揉得不成樣子。這是向來的毛病。然後慢慢抬起腰。

淳悟個子高。我作為女性也算高個,但到了他身邊,只能仰視他。他是個好看的男人,鄰桌的男旅遊者們打量我和淳悟,頗為首肯。在這鄉下小鎮,我跟淳悟站一起,自然就顯眼,所謂俊男美女情侶。兩年前為止,我還挺以此自豪的。不過,每遇淳悟風流,我就要受其苦,生氣了,自尊心扭曲,然後就沒有了感覺,風平浪靜了。

不起風浪。變不了的。雖然茫然覺得想要更多東西,但想要什麼卻不明白。就這樣子日復一日。

我瞥一眼窗外淳悟停的車。

「外出了?」

不在乎。不事事煩惱。不過,看得出他的車沾了不少泥巴。光跑市內不會那麼髒吧。是特地去會住在遠處的女人嗎?

「……去了一下旭川。」

「旭川?」

我聲音高了起來。「前輩,再見。」淳悟沒理我,向老闆懶懶打個招呼,快步往外走。老闆也無精打采地「哦」一聲,點點頭。聽得見裡頭一桌上,家有妻兒的前輩也無聊地嘟噥一句:「那,我們也回吧。」他們還跟高中時一樣,聚在一起消磨時間,可都已經二十七八歲了。對這種一成不變、不求上進的平靜日子,我感到焦躁。應該有不一樣的生活。要出店時,走過年輕旅遊者的桌子,微微嗅到大城市的氣息。我情不自禁地垂下視線,結果與他們中的一人目光相遇。共犯似的、奇特的氣氛瞬間產生了……有人把我從這裡帶走就好了。死了心的同時移開視線,跟隨淳悟出了店子。

「買東西。」

淳悟簡短地說。因精神恍惚,我沒有馬上回答。我猛地醒悟,心急火燎地問:

「買東西?在旭川買?為什麼?買我的東西?」

「……不是。」

淳悟只簡短回答了最後的問題,上了車。我把自己的車留在停車場,坐他車上的副駕駛座。聞到甜牛奶似的氣味,心想是花坐過,略感煩躁。

在海邊的小吃街簡單吃了飯。交往近五年,連話題差不多沒有了,這樣見面,往往是各想心事居多。最初時,我住父母家,淳悟往返於單身公寓自己一個人過。但二年半前起,他領養了那孩子,轉到了海上保安部宿舍,不叫我去房間了。「那樣對教育孩子不好。」朋友這麼說,可我覺得被取消了理所當然的權利,心緒不寧。今晚也是在小酒店簡單進餐後,進了鎮外孤零零的廉價酒店,度過看不見未來、熱情也寥寥無幾的時間。

我邂逅腐野淳悟,是進高中的時候。淳悟是高我兩年級的前輩,在校內挺顯眼。高高的個子、有點兒壞孩子風格,但給人不那麼簡單的奇特感覺。他跟夥伴在一起時很開朗,但偶爾獨處時,側臉顯得有些陰冷。但極少見他一人獨處。興趣班活動什麼也不幹,午休和放學後,都有點兒不正經,擠在校服不整的男女堆裡,在校園一角吸菸、說無聊話起鬨。

腐野前輩據說是小學四年級時,捕魚的父親在海上亡故,我那位本家親戚老爺爺關心、照料他們母子。讀初中時,他母親也病倒了,他被寄養在很遠的親戚處。不過,因發生了問題,僅僅半年就回來紋別了。雖然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據說那時也是我本家老爺爺幫了忙。可能是為此吧,我在高中的走廊小心翼翼與腐野前輩搭訕時,雖然最初他顯得詫異,然後就說「喲,是大鹽家的孩子呀」,與我這學妹很親暱地聊起來。

只覺得淡淡的嚮往,一年馬上就過去了。腐野前輩在冬天結束時沒了媽媽,忙忙亂亂的,沒怎麼在學校露面,就畢業離開了。問我本家老爺爺,說是他畢業後要去京都。京都有家海上保安學校,要在那裡學習兩年。我嘀咕道:「那位壞孩子風格的前輩,為了一個刻板的職業去上學,真是不可思議。」老爺爺說:「他是為了讓媽媽放心,交了申請書的……」不久兩年過去,在我高中畢業那年,前輩像交替似的返回了紋別。我之所以短期大學畢業後返回當地,雖有父親的嚴命,說不準也是因為這樣的認識基礎:「連帥氣、自由散漫的腐野前輩也回來了,我也不妨。」

就職之後,我成功地與腐野前輩發展了關係,開始戀愛。在小鎮上,周圍的人都很早結婚,我也覺得我們馬上就會那樣,不當一回事兒。首先,我跟淳悟的關係鎮上的人共知,沒有人事到如今還來說媒……

廉價酒店裡,清晰地聽見外面來來往往的汽車聲。

好幾輛摩托車馬達轟鳴著駛過,強烈的燈光射入窗內,一瞬間令人眼花。

在淳悟淋浴期間,我悄悄開啟他的袋子,查了裡面。自從為其他女子的身影所苦,每次見面,我都觀察他,細緻地檢視隨身袋子和錢包的內容,以尋找證據。沉靜而不快的火焰在心中持續燃燒。袋子裡出現了旭川一家百貨商店的包裝紙。小小的方形盒子。我注意不撕破包裝紙,開啟盒子,紅色天鵝絨的盒子露出了臉。小心開啟,裡面是一對小小的鑽石耳環。哼哼,我嘀咕道。又有了新的女人嗎……我小心把包裝紙原樣弄好,盤腿坐在床上,告訴自己不在乎這種事情。

淳悟淋浴後出來,皺著眉頭,叼起一支菸。背過身,點燃。他深深吸一口,長吁一口氣。

跟高中時見過的、獨處時的冷漠表情一模一樣。在他身邊,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開始交往時氣氛甜蜜,但逐漸地,跟我見面時也是這副面孔。

對我已經厭倦?或者,只是沒說出口,其實感覺我們也是時候了?

「……今天早上,我見到小花了。」

也許是在乎田岡先生說的話吧,我發現自己提起了花的話題,想引起這方面的興趣。淳悟叼著煙,向我扭過頭來。彷彿突然想起我在房間裡似的,眯起眼詫異地盯著我。他微側著頭。這一來,感覺他跟那孩子很相像。因為是親戚,這也許無可厚非,但二人時不時會有一樣的動靜,也真讓人吃驚。

「見到花?你?」

「對呀。」

我做個笑臉。淳悟的表情越發詫異。

「早上我出門遛狗,在海邊路上遇到的。她說在看海。有點怪癖的孩子哩。看海有什麼好玩的嘛。」

「……那孩子從海上來的。」

香菸的煙晃動著。淳悟銜著煙,含糊地嘀咕道。他興味索然地從我身邊移開目光,茫然地凝視著廉價酒店的紫色桌布。桌布到處都有剝落,令人不快地裸露著砂色的牆體。

他噗地吐出菸圈。

我覺得他的眼睛跟花很相似,放射著死魚般的、令人厭惡的光彩。我不由得移開視線。我伸手要去開電視機。淳悟像自言自語的聲音,滑溜溜進入我的耳朵。

「花是從海上來的。從海上回到我的地方。」

「……回到?什麼?你要說什麼?」

「她原本就是我的。她全部。無論何處都是我的。」

想回過頭來,但身後充滿凝重晦暗的空氣,脖子不聽使喚。我還是背對著本已老早熟悉的腐野前輩,快嘴快舌說道:「你是什麼意思嘛。還是讓她注意彆著涼了吧。穿那麼單薄晃來晃去,這孩子。」身後的淳悟嘿地低聲笑了。映在牆上的長影子像幽靈般晃了晃。

這一年,融雪快得嚇人,剛到三月結束,原先一個人高的雪牆就融化了,弄得腳下泥濘不堪。連洗車都趕不及,只好開著下半部濺了泥漿的車子。

那天晚上,屋敷町的大鹽本家時隔許久搞了聚會。我讓父母坐在車後座,傍晚出了門。爸爸要跟大家談景氣的問題,滿腦子這種事,還憂心忡忡問我:「小町,你那家拓銀分行,還是有危險嗎?」媽媽則神經質般關注自己做的蟹肉法式烙菜。她再三說:「有很多孩子來,會歡迎我這道菜吧?」我適當地附和了一下。

在本家大宅,男人們聚集在聚會時常用的、面向庭園的客廳,就著蟹、裙帶菜、魚糕之類,一點一點喝著日本酒。大鹽老爺爺喜歡這樣的聚會,男人們聚在一起,把盞談笑,為人排憂解難。整個鎮子就像個大家庭,彼此間無所不知,互相幫助。居於中心的,無疑總是「老爹」。爸爸說過,這是攜手開拓北方大地的開拓者時代以來的風習吧,但我不大明白。除了親戚、市議員等鎮上的人之外,大鹽老爺爺也常請上警察或海上保安部的人。他們中的一部分是常調動的,所以也有一些外來者在其中。爸爸說,一起喝喝酒熟絡起來,有個什麼事情時,也好請他們幫忙。

女人們篤定聚在廚房裡,齊心協力做菜、溫酒。我也把爸爸留在客廳,跟媽媽一起現身廚房。媽媽一拿出蟹肉法式烙菜,女人們齊聲讚歎。「讓我們家阿曉嚐嚐味道。哎,阿曉!」本家的年輕主婦大聲召喚小學生兒子。一個聰明伶俐的男孩子走過來,為難地說:「我正跟章子她們玩遊戲呢。」

「好啦好啦,嘗一口味道……跟章子姑娘她們一起?讓小花也加入了嗎?」

「花還沒來。」

「哦,是嗎。說來腐野君也沒在哩……味道怎麼樣?」

「好棒。」

阿曉吃了一口,很有禮貌地鞠一躬,也沒向著誰,然後跑開,回孩子們聚集的西式房間去了。「真懂事啊,阿曉君。長子就是不一樣。」有人誇道,年輕主婦高興得笑出聲來。

「從這個春天起,他就唸初中了,也該懂事啦。雖然我眼裡他總是個孩子。」

「……小町,給叔叔們上燙好的酒。親切一點啊。」

「對呀,美女端過去,大叔們也高興哩。都是好色的啦。小町姑娘上菜正好哩。」

我接過媽媽的盒子,隨和地笑笑,走出廚房。身後傳來女人們的說話聲:「小町姑娘也要辦事啦。今年幾歲了?」走到客廳,大叔們已微醉,正一邊美餐一邊大侃。景氣的話題和鎮上的流言。我一來到,就被正談論「住專國會」的大叔板著臉問拓銀赤字決算的情況。我說:「我只做視窗業務,不知道。」另一位大叔幫我腔:「那也是。問女孩子肯定什麼都不知道的。」在被問及「還沒出嫁呀」之前,我就笑容可掬地抽身離去,一隻手拿盤子,走到有點昏暗的外廊。

我想吸吸外面的空氣,就在大開的外廊深呼吸起來。夕陽西斜,群青色的天空混沌低垂,要籠罩大海似的。從本家的院子俯看景色,大海一望無際,的確很棒。

就在我深呼吸那一下子,竟盡情吸入了冬末春初間瀰漫全鎮的那種臭腥味兒。這個季節,覆蓋大海的流冰開裂了,流冰脫離海岸開始漂向俄羅斯。與此同時,要開港出漁了。沒了蓋子的海,和魚類加工廠瀰漫的魚頭、魚內臟氣味混合,散發出臭烘烘的味道。風令人驚訝地不颳了。非冬非春,只是風平浪靜的季節。每年如此。即使吹起微風之時,也是暖暖的、潮乎乎的,渾身不自在,彷彿被老人的手掌溼漉漉地觸控。

唉,真討厭——正當我一手拿著托盤,皺著眉頭之時,看見兩個人正上坡走來。

高個、修長的年輕男子。黑色上衣,走起路來晃得像個影子。在他身邊,是個僅及他胸或腹的小個子孩子。編成麻花辮的黑髮,和細長眼角、神色寂寞的雙眼。白色羽絨服配樸素花紋的裙子,低著頭走路。二人緊緊牽著手,不緊不慢地走著,像並無目的地的窮旅人似的,輕輕晃動著,上坡而來。

是淳悟和那孩子。

淳悟配合著孩子的步幅慢吞吞走著,跟平常大不一樣。漸漸走近。他俯視花的側臉,甚至顯得怯懦;他臉上帶著微笑,跟他完全不相像。花抬頭看他,笑了笑。淳悟特地停住腳步,有點粗暴地摸摸孩子的頭。花歪著頭凝視他。那張蒼白的側臉,讓大人想要去守護她,以免風雨侵襲。

淳悟叼根菸,想要點火。這時微暖的風吹來,晃動他短短的前發。花踮起腳。她伸出雙手,圍攏了香菸,不讓風吹滅了火。淳悟深深吸一口之後,又溫柔地搓搓花的頭頂,像在說「真乖」。

「看來幹得挺好嘛。」

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我猛一驚。我慌了,生怕剛才怒目而視被人看見了,但站在身邊的大鹽本家老爺爺並沒有看我的臉。鎮上第一實業家面面俱到的臉上,難得地綻放笑容。這一來,跟平時迥異地柔和,簡直像個慈祥老爺爺,嚇了我一跳。

「一個大男人,幹得蠻不錯。」

旁系的叔叔也湊近來,自言自語般說道。我一邊苦笑,一邊點頭不作聲。

「早前啦,那孩子的父親因風暴去世,那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啊。」

「咦,是說小花的爸爸嗎?」

「不,不是。是說腐野君。說他的父親哩。我呀,從前就很瞭解他爸。咳,可是個令人頭疼的傢伙哩。對吧,老爹?」

老爺爺也想起了似的苦笑起來。

「噢,老喝酒,弄得老婆哭哭啼啼。不過,溺愛孩子。」

「對。說是要子承父業,從小就帶上孩子去捕魚。淳悟君被扔到海里,也是嘿嘿笑,很活潑的小傢伙。父子倆的可愛之處挺相像的。」

「對,那傢伙捕魚很厲害。」

「噢,對……是個海上好手。可突然間遇上風暴,跟夥伴一起沉船了。可惜呀。那時候還被報道過。我們拼命尋找,海上保安部也努力了,最終還是連人帶船找不著。淳悟君和媽媽二人,連著好幾天呆呆地看著海。那位太太原先溫柔親切,可自丈夫去世後,一下子變得嚴厲起來。」

「本是個認真的人吧。」

老爺爺喃喃道。

「是嗎。」我捧著托盤,小聲附和一下。

很早以前……剛進高中時,唯一一次看見過腐野前輩和像是他母親的人。在市立醫院前的小公園,腐野前輩和坐輪椅的女人在一起。那女人頭髮斑白、骨瘦如柴。她眉頭緊皺,一臉凶氣,怒氣衝衝說個不停。腐野前輩不作聲,靜靜推著輪椅。過了一段時間,我知道在他高中即將畢業時,他母親病故了。我就想,那個枯瘦狂怒的女人,就是他母親吧。

老爺爺小聲說:「他媽很用心,發奮要獨力撫養孩子,擔起父親的責任吧。我想啊,那一來孩子就可憐了。那麼不被媽媽疼的兒子,真沒有哩。父親的嚴厲比這強多了吧。嗐,我們能幫的也都幫了……」旁系的叔叔眯起眼,注視著淳悟和花走近來,說道:

「不過,淳悟君撫養那親戚的孩子還不錯。不嚴,還挺周全。就是時不時要出門,有點令人擔心。嗐,那是工作,也沒辦法。」

「是啊。」

「正巧,淳悟在小花被懷上時,正好待在她父母處。是他媽病倒了,寄養在那裡的。可能因為這樣,他對小花特別用心吧。」

「……」

大鹽老爺爺沒有回答。他低著頭,不讓大叔看見他僵硬的表情。我覺得他的沉思怪怪的,突然去窺看他的臉。老爺爺突然喊道:「嗐,那孩子,如果淳悟君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我們大家撫養就是。啊,來了。小花,來呀!哎,過來!」

二人終於上了坡,進了院子。大鹽老爺爺眉開眼笑,討好地招呼花。她不安地仰望淳悟的側臉。淳悟鬆開牽著的手,有點粗魯地推一推花的頭,示意「去吧」。花隨即歡快地跑起來,來到老爺爺跟前,小聲而含混地問好:「晚上好!」

老爺爺疼愛不已地撫著她的頭。我看著她的側臉,冷眼旁觀。被撫弄腦袋時,花一直低著頭,緊抿雙唇忍耐苦事似的。老爺爺像要吸取花的年輕、稚氣似的,用老邁的手掌,把她的腦袋摸個沒完沒了。然後,把皺紋縱橫的唇湊近她耳旁,嘶啞地說:「到裡頭的房間去。阿曉他們在玩哩。預備了好多點心。」花認真地點點頭。淳悟輕推一下她後背,她在外廊脫下小靴子,輕快地走過廊下。

大鹽老爺爺和大叔跟在花身後,一直走到孩子們的房間。大鹽老爺爺大聲招呼道:「小花來啦!」「哎,大家一起好好玩!」一瞬間,孩子們鴉雀無聲。緊接著,要好的女孩子跑出來,喊道:「過來,一起玩遊戲!」她使勁扯花的手。花像個沒有分量的小人偶般蹣跚著,輕飄飄被拉進房間不見了。她依然很順從,無論對老爺爺、對孩子們,對誰都是。好像早已死掉似的。

外廊只剩下淳悟和我。淳悟抽完煙,呆呆地望著從走廊盡頭、孩子們的房間裡透出的明亮光線。怪怪的眼神,像在做夢,顯得有些有氣無力。客廳那頭,海上保安部的男人們醉眼惺忪地喊淳悟。一個遠親手指著自做的菜餚,說著什麼。「喂,腐野!瞧這玩意……」淳悟邊應著邊脫鞋子,走進客廳:「啊,是什麼?」在海上保安部的船上,淳悟負責伙食。上司跟他說:「這個,船上也做吧。我老早就愛吃這種東西。」淳悟匆忙幹一下杯,就伸手取菜。

「哦,我能做。」

「真的?太好啦。不過你呀,這個也能做的話,不需要老婆啦。」

「真不需要。」

淳悟無憂無慮地笑道。他往小酒杯倒酒,乾杯。他臉上呈現自在殷勤的笑容,與跟朋友泡咖啡館時比,簡直是換了個人。他開始跟職場男人們碰杯喝酒。

「你不需要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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