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00年1月 花和新相機

新年之後,雪一個勁變冷。

我在靠窗的位置上,托腮望窗外從天而降的雪,直至鈴聲驚醒我。教室裡生著爐子,熱烘烘,可外面是茫茫一片灰色雪景。再往外是漾起黑色波瀾的、寒冬裡一望無際的鄂霍次克海。

「花。」

聽見朋友的喊聲,我沒回頭,只是舉一下右手的自動鉛筆,作為回答。下課後的高中生真是輕鬆。我茫然的目光落在窗外黑冰似的海上。

「花!」

編成麻花辮的頭髮被拽了幾下。我無精打采地回頭,朋友章子正窺看我。她小聲說「去興趣班活動啦!」又使勁扯一下我的辮子。

「好。」

「……老是看窗外。」

「外面,超冷的樣子。」

我喃喃自語著站起來,校服裙下,挽起褲腳的運動褲在蠕動。因為廊下冷得幾乎要凍僵人,我穿上外套,拿起學校定做的布書包邁步走。冬天必長的凍瘡,在鞋裡腫脹著,走路艱難。我再次回頭,從熱烘烘的教室望向窗外。

漫天雪景。

黑乎乎的大海上,雪花如白色蟲子紛紛揚揚落下。

被大雪干擾,海上保安部的巡視船看不真切,應該停泊在沿岸。我皺起眉頭。一想到爸爸很冷吧,突然有點想哭。也許是兩人相依為命度日,爸爸的事情,我時不時感同身受。這種時候,我就忘乎所以,心中頓時只有一個爸爸。

因想象的寒冷而哆嗦一下,此時,朋友又喊我了。

「初一生遲到了,給前輩印象不好,快走。」

「嗯。」

「花平時遲到多,所以一起走吧。」

我點點頭,走向走廊。爸爸的氣息跟窗戶一道遠去了,我感覺有點寂寞,心中淒涼。

我,腐野花,馬上就十六歲。到小學四年級為止,我住在北海道西南海面的小島上。因父母、哥哥和妹妹去世,被腐野淳悟領養。他在北海道各地親戚中,屬於泡沫經濟崩潰後經濟上最穩定的。這一切雖恍如昨日,實際上已經過去了六年半。我自己感覺是個孩子,但已讀高中了。

淳悟領養我時二十五歲,還沒有結婚。他獨身不能入住保安部宿舍,還待在單身公寓,他說,幸虧領養了我,得以入住宿舍。想來收養孩子其實是很夠嗆的事。小鎮上,人人相熟,有獨身男子突然收養了小女生,個個都在意。大家肯幫忙,很花心思撫養我。我和淳悟經常被眾人牽掛,受到關注。

我住在北海道叫紋別市的小鎮,它位於北海道東北,由網走市沿海邊向北端,孤零零處於荒野之中。在小鎮的守護、包容中,我們相依度日。

興趣班活動一個小時多一點就結束了。在章子邀約下,我沒多想就加入了吹奏樂班。章子是我轉學後一直走在一起的朋友。我不知選哪種樂器好時,顧問老師推薦了長笛。我長得苗條,拿重的、需要力氣的樂器會很夠嗆,就按他說的簡單決定下來。章子選了小號。她笑說,最近終於吹出正經的音了。

冬天的紋別市日暮很早。進入一月,雪的厚重和寒冷大大增加了。從各家平房傾斜的屋頂滑下雪來,堆積在路旁,形成了一道灰牆。回家路上,我和章子、吹奏樂班的男孩子阿曉三人,在凍結的路上慢慢走,提防滑倒。

學校近海邊。白色貝殼鋪成的步行街,夏季閃閃亮很好看,但此刻埋在雪底下,每踏上去,就發出小小的吱吱聲。沿路的房屋都垂下幾根凍得硬邦邦的冰柱。平房的屋頂突起方形煙囪,對著低垂的冬日天空,緩緩冒出淡灰色的煙。

三人慢慢走在兩旁有樹的街道上,已無葉子的白樺樹瑟瑟發抖。

北海道紋別市,是人口不到三萬、名副其實的「小」鎮。鎮上既沒有商場,也沒有電影院。幾年前還有的小小火車站,也因為國營鐵路改私營,以及太偏遠之故取消了。陳舊的木建築火車站,現作為公共汽車總站使用,出鎮時都要來這裡搭車。到了週末,也曾單程花兩個小時到旭川去玩。逢爸爸在巡視船上值班的週末,我也會和朋友一起外出購物。

沿海各家的停車場上,停的不是汽車,而是小遊艇。現在小艇有被流冰困住的危險,不能出海;但在夏季,可以駕它兜風。

風夾雨「呼」地刮來。我冷得縮起脖子,阿曉笑我:「花怕冷。」

因為戴著白熊似的厚厚護耳,聲音聽不清楚。我見他說了什麼,就問:「你說什麼?」阿曉小聲嘰咕:「你總是面向大海走路,怪毛病。」

「是嗎?」

「你初中時,一直這樣。現在嘛,也一直這樣。」

「……挺在意嘛。那麼丁點兒事。」

我一反擊,阿曉微微臉紅了。

上坡的大路,由海邊通往高崗。市政府、市民會館、地區法院坐落在沿海的小平原上。這個小鎮被黑乎乎的鄂霍次克海和林木蒼鬱的山圍繞。走向高崗時,住宅區和公園逐漸現身。阿曉揮揮手說「再見」,拐入富戶多的豪宅區,身影消失了。章子把戴厚手套的兩手圍攏,竊竊私語般道:

「那是他喜歡你啦。」

「哪裡,沒有的事。」

「我也覺得。不過,你對他呢?」

「對他什麼……」

章子似乎興致很高,我無奈找話搪塞。然後又轉頭望向海……心想,噢,阿曉剛才說的,就是這回事吧。

稍留心,發覺自己回望停泊巡視船的海岸,就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擁抱著、拉著。

「對他什麼,章子……」

阿曉姓大鹽,是不僅這一帶、在札幌也擁有土地的傳統大富戶的兒子。我被領養那陣子,說起大鹽家,就是說那大戶。近來受不景氣拖累,似乎不及那時了,但當地一有難處依舊找他,如此威望,尤以上年紀的人為中心,依舊留存。

章子邊走邊快嘴快舌說了許多事情。從初中時起,章子就愛說戀愛話題。雖然她開朗且乍看挺可愛,頗有人氣,但還沒跟男孩子談過朋友。章子常取笑我,因我看起來比她還落後。這個開朗愛說的朋友,對安靜的我來說,是很令人開心的夥伴。

「花,我希望早結婚。與其升學到札幌,結婚更好吧?」

「什麼?說畢業後的事?你真急性子。」

「笑什麼嘛。那麼,花,你不想結婚嗎?」

「……我,絕對不結婚。」

我這麼肯定,章子顯得不理解。她用稍微認真的口氣教訓我:

「為什麼?你養父也擔心的呀。辛辛苦苦撫養你,不好好嫁人的話。」

「可是……不過……我,變成骨頭的時候……」

「什麼?骨頭?什麼骨頭?」

「沒什麼、沒有什麼……」

我無力地搖頭。

上坡途中,跟章子分了手。章子家是酪農。在牧草地旁有一所體育館似的大平房,大家庭擠在一起過日子。我去玩過好幾次,見他們從曾祖父到嬰兒——章子的外甥一起生活,真是吃驚。所以,章子習慣一家人過日子。

我獨自一人,一邊不住地回望海邊,一邊上坡。我家在山坡更高處。高崗最高處,是擁擠的公務員宿舍。走著走著,脖子周圍冷起來,漸漸連外套內側也冷起來。我沒脫手套,就去解開繫住麻花辮的小白緞帶。垂到胸前的黑髮編得結實;用手指梳理鬆開,左右晃晃腦袋。因為手凍僵了,緞帶被風颳走,飛舞起來。仰頭看時,潮溼的冬季風把黑髮揚起……黑髮像自有主張似的蠕動、飛揚,遮掩了我的臉。

我看見遠處有人撿起緞帶。一個黑乎乎的男人剪影。我用手撥開亂髮,凝神望去,見雪地那頭站著田岡大叔。

田岡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約七年前起來到紋別市警察署。據說他原生活在好一點的城市,詳情不明。大致聽說過是大鹽家的爺爺——阿曉的爺爺、他們家的一家之長作了周旋,才來到了紋別市。他神色嚴峻,乍一看有點望而生畏,只有他額頭上的大黑痣,予人怪異的感覺。

我伸出手,表示討回,他慢慢走近,把緞帶遞給我。

「您好。」

「……噢,這麼看,有點兒大人樣了,小花姑娘。」

「……」

我沒有搭話,莫名地不喜歡這說法。我有時應付不了成年男人的說話腔調。因我沉默,田岡尷尬似的苦笑。他手插外套衣兜,縮縮脖子,想改換話題:

「淳悟君在家嗎?」

我使勁搖頭。頭髮在臉上搖晃。

「不在。他今天不在家。」

「又不在?真拿他沒辦法。」

「不是啦。嗯,昨天到晚上都在,但有人給他打了手機,說是緊急召集。所以,半夜裡慌忙出門了。中間……」

「中間?」

「哦,不。」

我低下頭。

「……我聽到他提到‘俄國佬’。」

「噢噢,是‘俄國佬’啊!」

「俄國佬」,是指常出入紋別港的俄羅斯船員。不知從何時起,鎮上的人有點怕他們。為了收購日本領海上捕不到的蟹,約十年前起,開始在漁港跟他們打交道。這些操異國語言、臉上凍僵了似的外來男子,莫名地令人恐懼。

「怪不得,一早港口就熱鬧起來。連海上保安部陸地部門也亂了,海上部門的保安官從晚上起就守候,一早‘俄國佬’的船做入港檢查。有人告密,說他們從本州攜贓物摩托車和腳踏車,要大量帶回俄羅斯。」

「哦……」

我點點頭。

大風呼嘯刮來。

領養我的養父腐野淳悟,在紋別海上保安部工作。保安部分為陸上業務和海上巡視船直接出海巡邏兩部分。淳悟是海上保安官。巡視船規定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因每月當值,他會好幾次不在家。冬季為巡視流冰,巡視船要開到接近北方領土,這時淳悟就好幾天、好幾天不在家。

這種時候,我就很寂寞。

從坡道上回望,俯視停泊的灰色巡視船。田岡說聲「別感冒了,小花」,便慢慢走下坡道。

再上坡,終於到宿舍了。雖然可以搭公共汽車回來,但由於鎮上人口持續減少,現在行車班次已很有限,尤其是學生放學時間,車上擁擠不堪。所以,我總是一步三回頭看著大海,慢慢上坡回家。

五間相連的公務員宿舍,大雜院似的,是天花較低的平房,暗紅色鐵皮屋頂和塗綠漆的窄長門,是它們的標誌。周圍草木蔥鬱,但眼下是隆冬,草木都被從斜面屋頂不斷滑落的雪埋住。宿舍內,僅有較寬敞的廚房和起居室,作寢室的小小三席間不起眼,但感覺舒適。

我取下脖子上的鑰匙,用鏈子前端的鑰匙開啟門。進入冷冰冰的房間裡,用凍僵的指頭開了燈。昨天深夜慌張開門的淳悟的氣息,還微微留存。廚房餐桌上擱著罐裝咖啡空罐。我慢慢摘下手套,走近餐桌。散開的頭髮,還帶有編成麻花的影響,蓬鬆彎曲,耷拉在臉上。

伸手去拿空罐,因冰冷的觸感打了個寒戰,握在手中。雙手捧起般把飲用口舉到唇邊,甘苦的咖啡香氣在口腔中擴散。

怔怔待了一會,手中仍握著空罐,轉悠著開啟房間暖氣。開啟煤氣取暖爐,連地板暖氣的電源也開啟。因想到爸爸可能想泡澡,盛滿了水,只等燒開。之後不堪坐等,手握空罐頭,開啟門衝到外面。

「哎喲!」

響起老人受驚的喊聲。我也慌忙站住。

大鹽家老爺爺站在那裡。他頭戴毛線帽子和毛線護耳,圍著厚圍巾。萬全的禦寒裝束。他手上是銀色小相機。照相機鏡頭對準宿舍前雪柳的灰色枝條,向我轉過臉來。我忍不住「撲哧」一笑。

「您好!」

「你好,小花。你從門裡蹦出來,嚇我一跳。」

大鹽先生笑眯眯。

我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大鹽先生是擁有札幌和旭川好幾家飲食店的社長。印象中,他總是顯擺兜裡塞滿鈔票的錢包,是個板著臉的老爺爺。可約兩年前,北海道拓殖銀行出了問題,整個北海道失去了活力,那陣子他把店子都出手了。之後,大鹽先生退出工作,過起平穩的隱居生活。最近,他迷上了年輕時起就一直想弄的攝影,雖說屬於熱情高水平低,但每天都樂呵呵地拍攝紋別的風景。

大鹽先生對著雪柳按了好幾下快門,然後又踩著雪,走遠了。

我在宿舍前面破舊的水泥圍牆上坐下。

避開雪坐下,水泥地的寒冷傳至腰部。

我定定地俯視大海。

從這裡,可以觀賞冬天的鄂霍次克海。

黑乎乎、晦暗壓抑的海,浪花飛沫像是冰粒。一條白色的窄帶子隱隱出現在水平線上,告知流冰到來。結凍的大海像果子露,黏黏糊糊。當地人說,是大海想睡覺了。寂寥的、大得無話可說的風景。自我懂事,我就看著它成長。來到紋別之後也是這樣。

我畢竟還是喜歡這個北方的大海。

兩手緊握冰涼的空咖啡罐,我就坐在那裡。天暗下來。海的氣味夾著雪,乘風呼嘯著刮過坡道,撲上高崗。我坐著,不煩不躁。注視著遠遠的流冰白帶,它看上去離接岸尚需費周章。大海開始冰封,放出鈍光。過了約一個小時,我開始以皮膚的痛楚感覺氣溫。雖然寒冷徹骨,不過還沒有想待在暖得嗆人的室內的願望。

不知道爸爸何時歸來,因為想等,就等著。

不時有人走上坡道,但不是爸爸。漸漸也有面熟的海上保安部人員混在下班的人或學生之中,稀稀落落從停車場所在方向現身,走上山坡。一想到淳悟隨時會出現,胸口就熱起來,有太喜歡反而變成傷感似的感覺。

頭髮被風吹起、飛揚。彷彿北方大海的氣味,已滲入頭髮、肌膚,甚至靈魂深處的深處。

我等待著爸爸歸來。

一手提著照相機的大鹽又路過了,他看見我,嚇了一跳似地眯起眼睛。

他踏著雪慢慢走近,說道:

「要感冒啦,小花姑娘。你怎麼會待在外面呢?」

他關切地問,像對待一個小孩子。

因為從小就認識,所以他沒有察覺我已長大成人。我伸個懶腰,較勁地說:

「不會感冒的,年輕嘛。」

大鹽先生像眺望一隻長大的小鹿一樣,眯起眼睛,慈祥地說:

「哈哈哈,是嗎?說來小花姑娘,見到阿曉了?」

「我們……興趣班在一起的。」

「是嗎。」

我被領養後,大鹽先生好幾次開玩笑對淳悟說,把小花嫁給我孫子阿曉吧。因為這事,我被淳悟取笑,我每次都回答說「我不結婚」。真奇怪,他就不懂我是真心那麼說的,每聽我這麼回答,淳悟就慢悠悠點上一支菸,那側臉是在笑說:我才不信哩。

大鹽先生一定是上年紀了,總在期待身邊的年輕人幸福。簡單地把某人跟某人弄在一起,認準這就有幸福的未來了。這肯定是老化現象。大鹽先生因為年老體弱,也許連熱心腸也變弱了。

我默默俯視大海。

「淳悟君看來幹得不錯。」

「是的。」

我用力點點頭。

風又大起來。

「我最喜歡爸爸了。」

「那就好了。不過,我一開始還擔心呢。是親戚的……」大鹽先生頓了一下,強調地重複了一次:「他說要領養親戚的孩子,真的就帶回來了。」

「嗯。」

「這小子因為工作關係,多時不在家吧。把一個剛失去家人的小學生女孩丟下,好幾天不回來也不在乎。我一直捏一把汗哩。」

「我沒事的。」

「是嗎?不過那小子啊,怎麼說呢,雖然不是壞人,卻有飄浮不定的特點,哪兒都不紮根的。我打小就瞭解他,他從小就有點自顧自。」

「可是,男人不都那樣嗎?」

我學著大人的口吻說話,大鹽先生吃了一驚地睜大眼睛,然後很奇怪地笑了。我受了打擊,低下頭。

「……我說的好笑嗎?」

「沒有啦。是嘛,男人就是那樣嘛。小花,這個回合輸給你啦。」

「哇,是淳悟……」

我透出一聲嘆息。大鹽先生也為之所動,俯視山坡下。他眯著眼,擠出一臉皺紋,彷彿說:「哦?看不見呀。」

歪歪的公共汽車站裡,停了一輛灰濛濛的小公共汽車。淳悟從停車場那邊現了身,彷彿混雜在冷得瑟瑟縮縮、縮著脖子的下車人群中。

個子高人一頭、身材瘦削。在黑色羽絨服下,瘦長的腿像一個拉長的剪影。他停頓一下,又向這邊走來。風吹著他潮溼的頭髮,像圖案一樣慢慢蠕動。

他仰望這邊。一隻手提著超市的尼龍袋,看上去沉甸甸。他站住,從兜裡掏出煙盒,一隻手靈巧地取煙叼上,點燃,吸一口,又邁開步子。我明白他上坡時一直往上翻眼看坡上。大鹽先生沒有注意到。

爸爸慢慢走近。

眼窩稍深,臉形端正,但有損傷處。淳悟現年三十一歲,初見時,是挺帥的男人,隨著不年輕了,觀感也有改變。接近宿舍了,看出他在微笑。昨天早上剛刮的鬍子,也長出了一點,身上呈現熬夜工作的疲乏。額頭上有油光,但臉上疲憊乾巴。他臉一歪,銜著菸捲說:

「吃糖嗎?」

「嗯!」

我從水泥牆上躍下,踢著雪衝向淳悟。淳悟伸手進尼龍袋,拿出一根棒棒糖,看一看。然後低頭看我,又歪一下臉。突然像捅刀子一樣,把棒棒糖粗魯地塞進我嘴裡。我正好張開了雙唇,棒棒糖如他願地整個進了我的嘴裡。我用舌頭美美舔了一下。淳悟手拿糖的棒棒,眯眼打量我。然後閉上眼,手指慢慢離開棒棒。那手指去拿銜著的煙,眉間擠起皺紋,隨著嘆氣,細細吐出煙來。我明白他累了,擔心地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淳悟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睜開眼。眼皮下擠出皺紋,俯視著我。

「……我回來啦,花。」

聲音低沉,甜絲絲。

「回家啦,淳悟。」

接下來的瞬間,他銳利的目光投向我身後。看來他剛剛察覺大鹽先生看著我們倆。

眼神和聲調變了。他一邊吐出煙,一邊有意教訓我:

「不可以吃太多零食嘛,花。吃不下晚飯了。」

「瞧你淳悟,剛才還給我糖吃。」

「那不同。好,得做點菜啦。」

他瞟瞟大鹽先生,踏雪走起來。他們微微點個頭,錯身而過。

「上學了?今天早上真沒遲到?」

「沒有。第三學期短,馬上要考試了,拼命記筆記呢。」

「是嗎。」

「放學還有興趣班活動。所以剛回不久。所以呀,爸……」

——咔嚓!

按下快門的聲音。閃光燈的白光。

二人同時止步,互看一眼。我不安地仰望他,淳悟銜著煙朝我點點頭,彷彿說「沒關係」。我放了心,有了勇氣,也回他一個天真的笑臉。我和淳悟一起回頭望向大鹽先生的方向。

大鹽先生端著銀色相機,向著我們,嘴角帶著歡喜的微笑。

「你們倆笑一笑啊。」

我和淳悟顯得難為情,擺出燦爛的笑臉。

淳悟從嘴邊拿走菸捲,不耐煩似的往雪地上一丟。火頭沒入雪中,發出「嗤」的聲音。剛剛還燒得紅亮的菸蒂,一下子變黑了。淳悟累了,煩躁了。我明白,他臉上在笑,其實心情不好。

二人並立著,望向銀色相機。同時,笑容更加開懷。

「大鹽先生,您照漂亮點啦。」

我一邊說一邊笑,心中祈禱著:

照得我像個幸福的女兒吧。那銀色相機什麼也沒拍到吧。

大鹽先生邊按快門,邊唱歌似的說:

「笑,笑呀……」

閃光燈又亮了。

太陽落到海對面險峻的山後,天色猛然暗下來。冬季的紋別天黑早。大鹽先生揮揮手,走向降下白色蟲子似的雪夜中,遠去了。我看看目送他的淳悟的側臉,上面已無笑容。看得出緊張焦躁和黯淡的光。

我們牽手走向宿舍。我拿起冰冷的鑰匙,開啟門。

「做飯?」

「得先淘米。」

「爸爸,你看上去很疲倦……」

我們進門時大聲說著話,讓鄰居也能聽見。

北國的房子為了隔斷寒冷,做門窗都很下功夫。關上沉重的門,外面的風聲聽不見了。籠罩著冷冰冰的靜。感覺突然擺脫了外面的一切,變成了二人天地。

我伸出凍僵的手指要去開燈,被淳悟一把從後抱緊。他像一個大大的影子從上重重籠罩下來。一隻長臂伸出,溼溼的手掌從上包攏我伸去開燈的手指。我像被刺中,手指停在空中。

我定住了。因為幸福,沒有動彈。

爸爸心情不好時,像小孩子抱絨毛玩具似的把我緊緊抱起來。

「渾身冰涼。」

耳邊響起低低的聲音。

「別在外面等嘛,花。」

「爸爸,好癢。」

我喃喃道。耳邊的呼吸顫動起來。他笑了。

「是嗎。癢嗎?」

我在他的摟抱中輕輕轉過來,臉埋在他胸口。爸爸人瘦,胸板硬邦邦。感覺到像雪、像霧般潮溼的氣息。男人身上一定各有體味吧。感覺沒了這氣味就活不下去了,此刻相擁著卻已感寂寞。

相擁著,淳悟過了一會兒說:

「感覺癢,證明是小孩子。」

他有點兒使壞地說,用涼涼的唇在我腦門用力印一下,然後離開我的身體。我們脫鞋,進屋。暖氣已經很足,房裡熱得有點嗆人。地板暖氣鬆軟了凍僵的腳板心。凍瘡暖和了,有點癢。淳悟站在廚房,開始把尼龍袋裡的東西放進冰箱。我孤零零坐在起居室地板上。角落裡放有沙發,另一邊角落就是一臺小小的電視機。起居室中央,桌子之類的什麼也沒有,像個圓乎乎的大碟子空空蕩蕩。因為地板熱乎乎的,坐著坐著,腰身也鬆軟了。

淳悟從廚房回頭看,歪一邊臉,有點笑容。

我微側著頭,像等待開飯的小狗一樣,乖乖等著。

淳悟大步走過來,坐在旁邊。他脫去上衣,呼一口氣,嘲笑的目光投向我。因為看出爸爸眼睛裡盪漾著慾望,我也綻開笑臉。手臂伸了過來,下頦被溫柔地抓住。閉上眼睛。高中校服硬邦邦的上衣,被熟悉地脫下,深紅色的蝴蝶結被解開,襯衫釦子被一個個解開。衣服摩擦聲彷彿推動著我,我又湧起既歡喜又寂寞的感覺。

不讓聲音漏出來。雖然窗戶是三重的,嚴密隔斷戶外,但屋內牆很薄,鄰居的聲音不時傳過來。左右鄰都是海上保安部的人及家屬。這小鎮上,大家彼此都熟悉。我咬著下唇,臉上是強忍的表情。裡頭的三席間寢室,雖有床,但在那裡不行,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爸爸把脫掉了衣服、光著身子的我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他站起來,定定地看。因為爸爸個子高,這樣一來,我就被他高高在上地審視,瘦而長的手臂伸來時,簡直就像置身碟子上,被大人的刀叉享用。過了一會兒,爸爸也開始脫衣服了。跟我蒼白的肌膚不同,爸爸皮膚淺黑色。失去了彈性,有點疲憊。每次看見那皮膚,我就討厭自己白皙、剛生下來似的肌膚。我想跟爸爸疊在一起,自己也變成爸爸。

我輕輕伸出手,他笑笑,用力握住。赤裸的爸爸跪在我身邊。祈禱似的。長時間,不碰我。過了一會兒,下了決心似的慢慢罩下來。爸爸大大的影子,使我的視界黑暗下來。爸爸乾乾的唇,和我小小的唇重合。幾乎連脊樑骨都融掉了。舌頭像活魚似的滑膩,直入深處。氣息和唾液都有點腥,而爸爸熱得燙人。

啊,啊。

我閉上眼睛。

爸爸的唇爬遍了身體,我癢癢的,不知怎的笑了。越往下越癢,好奇怪。我強忍笑聲,爸爸有一點無辜的表情。他從我下腹部抬起臉,說道:

「小孩!」

「可你……」

「感覺癢的地方,就是敏感區。感覺會很好,肯定的。」

「嘻嘻。」

「別笑。」

彷彿拿一把小鏟子很有耐性地挖洞找東西一樣,爸爸到處撫摸、到處舔,不時粗魯地夾、插入。因為爸爸喜歡,我逐漸就跟他一起,稍微認真地開始探索自己身上應該蘊藏的女性部分。雖然冗長,每晚都重複我不大明白的東西——既像開玩笑,又像很認真,但因為爸爸總是很興奮,所以我也幸福。即使找啊找啊都找不到,即使我笑了,我疲憊不堪,爸爸都絕不會厭倦懈怠。我簡直成了起居室地板上展開的一座碧綠的初夏樂園。一切奉獻給爸爸。

過了很長時間,我已昏昏欲睡了,爸爸終於欠起身。又祈禱似地跪了一會兒之後,抓住我的腳踝,輕輕把我開啟。然後閉上眼睛,眉間堆起皺紋,猛然沒在我裡面。從這裡開始,是我明白的。有個東西從不明之處充溢起來,所以,我想喊:我不是小孩!甜美的、令人害怕的,黏糊糊的,變得不知所以然。帶著掉進了黑海、愉快地沉沒的感覺,和爸爸指頭纏指頭、手握手。爸爸的臉在搖晃,就像被波濤搖晃。我剛「啊!」地透出聲,就被爸爸的大手掌堵住了嘴唇。

……這是早前以來的事情。

從我到這裡時起,一直在爸爸懷抱。

這事跟誰也沒說。對最好的朋友。其他的親戚也是。對老師也是。對誰都是。被人知道了,爸爸要被抓走的。我沒想過要跟別人說、要別人理解。重要的事情,不要任何人知道。

從九歲起一直這樣。

爸爸和我,只兩個人在一起。

一隻手環在我腰部,托起我。我用下半身勒緊淳悟,緊緊連線著,定定凝視。淳悟兩手搓揉我的乳房,顯出撒嬌的表情,緩緩張開嘴巴。只有這樣相連的時候,僅僅是偶爾地,我和淳悟誰是監護人、誰是孩子,會掉轉角色。淳悟這個人,幾乎沒有耍性子的時候。他隨和,也因此情緒化;即使悶聲不響,也會得人好感,但不太跟人掏心或真耍性子。只有私下裡相連之時,會這樣子。我不理解這樣的他,難以忍受般難受。因他張大嘴巴、眼睛溼潤地懇求,我就在下面被深深頂抵之下,自己也張開嘴,向淳悟如漆黑地獄般開啟的口中,慢慢垂下一團白色唾液。淳悟如嬰兒求得牛奶一樣,「咕嘟」一聲專注地嚥下。因他那「還要」的目光,我聚起下一口唾液,又對著地獄垂下。淳悟在我深處變得更硬。欣悅地做著那事情的時候,卻不禁莞爾一笑。他瞳仁閃閃亮,激動地探出身子:還要、還要、再給!我微笑的心,對那瞳仁死人般的晦暗,微微戰慄。鼓起勇氣,我又順他的意,向地獄垂下唾液。雖然害怕,卻想跟隨他去任何地方。雖然不明白慾望的意味,卻想療治他的飢渴。每次聚攏唾液垂下,被咕嘟嚥下,我就墜入爸爸的深處,變成爸爸。這麼一種感覺,又讓我厭惡自己過於年輕的、白皙柔滑的肌膚。爸爸乾巴毛糙、已衰老的皮膚令我目眩。很想更加、更加與爸爸合體為一。皮膚跟皮膚摻混起來、連靈魂深處都融為一團,就此變成一個人,是最幸福的,唉。

「今夜好長哩……爸爸。」

「因為昨天只到半中間。」

「嗯,突然叫走了。」

「平靜不了。沒睡覺。嗐,累了。」

淳悟笑了,把我緊緊抱起。一隻手摟緊我的腰,動作起來,讓相連的部分更深。

輕柔地在額上印一個吻,飢餓般抱得更緊。爸爸的前端觸及我最深處,腹部深處發出鈍響。啊啊,連得再不能比這更深了。

我噗噠把頭擱在淳悟肩上,嬌聲細語:

「爸爸……」

第二天早上,流冰漂到岸邊。

我在疲倦的沉睡中被淳悟搖醒,睜開眼睛。放在裡頭三席間的單人床,因是淳悟領養我之前用的,在上面鋪了褥子毛毯,每天兩人纏繞著睡覺。爸爸的手臂不知從哪裡伸過來——我們纏得分不出哪塊是哪人的了,緩緩搖晃我的腦袋。

「起床啦。……早上好。」

雖然迷迷糊糊,但感受著先起了床的淳悟的氣息,我也懶懶地爬起來。白光隔著下了窗簾的窗瀰漫著,照得起居室地板像水面似的亮晃晃。因為有預感,慌忙下了床。睡衣壓得皺巴巴的。我搖搖擺擺走近窗戶,開啟窗簾。淳悟叼上一支菸,點燃,悠悠吸上一口,伸手去拿電視遙控器。

一開窗簾,整個窗子就像熒屏一樣,被白晃晃的冷光覆蓋。

從高崗上的這間宿舍,可遠遠俯視鄂霍次克海。海岸一帶,蒼白的平原閃亮晃眼,這是到昨天還沒有的。冰冷的寒冬氣息更甚,還沒有凍結實的、剛自西伯利亞漂流而來的冰塊,隨波悠悠搖晃。

今天是流冰接岸初日。

原先只見水平線外遠處一條帶子,以為靠近來尚早。只一夜便覆蓋了海岸。如此說來,是感到黎明時分隱約聽見過怪物咆哮般的悶響,像是地鳴。一定是冰塊被風推著擠碰,嘎吱嘎吱響。

遠遠看見海鷗飛來飛去。感覺海鷗接連不斷的、高亢短促的鳴叫聲傳到這邊來。

淳悟開啟的電視機開始播送當地有線電視的天氣預報。

淳悟坐在沙發上,懶懶的,眯眼專心聽播音員的聲音,告知這個冬天最冷的溫度和流冰接岸。

他揉滅菸蒂,邊吐菸圈邊站起來。他走向洗澡間,背影消失,過了一會兒,傳來剃鬚的聲音。

我失望地拉上窗簾。穿著睡衣呆立著,茫然看著有線電視。今早天沒亮接岸的流冰,看來會以這種強度生生覆蓋海岸線至二月下旬。除了海上保安部的巡視船和大型拖網漁船之外,其他的航運將停止。到春天以前,幾乎所有的漁船要休漁。幾年前曾發生這樣的事:有來自大城市的旅遊者在流冰上搞遲來的新年會,流冰被海流漂走了,在危急之中被巡視船救出。在今天早上的新聞裡,還照例反覆告誡當地人不要走上流冰。

淳悟打扮停當,走出洗澡間。他瞥我一眼。我還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呆呆望著電視,他揚揚一邊眉毛,催促我。我點點頭,揉著眼睛,與淳悟錯身,走去洗澡間。洗澡間鋪了開裂的茶色瓷片,我洗臉、梳頭。鏡子上映出自己睡眼惺忪的臉。用梳子把黑髮分兩邊,編成麻花辮,用小緞帶紮好,我變成了十五歲的乖學生。好友章子整了眉,描得細細,偷偷抹了淡淡的口紅。但我還是原樣的眉毛。只是帶著淡色唇膏,不時塗一下試試。

跑回三席間寢室,取下門框上掛的校服。換衣服,結好蝴蝶結。進廚房,淳悟正往杯子裡倒牛奶。三明治爐蹦起兩片烤好的麵包。淳悟往碟子裡盛炒雞蛋,然後用大勺子往麵包片抹草莓醬。我呆呆看著,他用目光示意我坐下。我趴在桌上,一手托腮,專注地看著他。

不知道爸爸此時在想什麼。

爸爸只是低著頭往麵包片上抹果醬。

他把抹好的麵包片放在我的碟子裡,瞥我一眼,彷彿說「吃吧」。我點點頭,伸出手。爸爸開始往自己的麵包片抹果醬。

用大勺子挖起的果醬,像血滴閃閃亮。因為塗抹粗暴,勺子戳穿了麵包片,豎著開了洞,看起來簡直像是從那裡滲出血來。淳悟把勺子一丟,無精打采地託著腮。然後突然張開嘴,粗魯地啃一口血紅、開洞的麵包片。

電視機一直開著,天氣預報頻道反覆播送新聞。因工作關係,淳悟總是留意天氣變化。播音員的聲音傳來,說是「自下週起天氣惡化,請充分注意防備雨雪風暴」。我小聲嘟噥道:

「暴風雪要來了,淳悟。」

「沒錯。」

「……今天原是休息日吧?」

「對,不過嘛……」

淳悟一邊咀嚼,一邊看看我。他託著腮,身體放歪,嘲笑似地俯視著我。

「北面來的。流冰。」

「要巡視?」

「嗯……怎麼啦,那種寂寞的表情。」

被這麼一說,寂寞突如其來,我差一點哭了。淳悟開口要說什麼,此時起居室的電話鈴響了。淳悟站起來,拿起話筒。「我是腐野……好,明白了。」他小聲道,結束通話電話,隨即撥給另一人。對方一接,他簡短地傳達:「我是腐野。要集中。對,以十天為目標吧。」然後結束通話。

他回頭看我,笑了笑。我一隻手拿著牛奶,神情沮喪。他走過來,輕柔地把手掌擱在我頭頂,慈愛地摩挲了好多次。

「別那種表情。」

「嗯。」

「你小時候,不是挺不在乎的嗎?花。」

「越來越覺得寂寞。」

「哦。」

淳悟微微抬起下頦,意味深長地俯視著我。我問他:「怎麼啦?」

「你現在的表情挺大人的。」

「真的?」

「噢……又恢復原樣啦。」

我撅著嘴。淳悟浮現寂寞的笑容,定定地俯視我。

把牛奶杯子擱在桌上時,淳悟突然向我嘴唇伸出手指。因為「吧嗒」的觸感,我明白是沾了果醬。血一般鮮紅的草莓醬。我稍稍張開雙唇,又長又粗糙的食指粗暴地插入口腔深處。我一抬頭,卻見淳悟兩顆眸子裡蘊含著讓我的孩子部分哆嗦的、黯淡的光,那眸子注視著我,像把我舔遍。孩子膽怯的心情,和身體的芯因歡喜而融化的心情,混合著籠罩了我。我專心地吸吮著爸爸的手指,淳悟的眼神也變得激盪。他跪在我跟前,像對神祈禱般。異常沉重的沉默之後,他低聲喃喃道:

「呵……」

然後,他緩緩地在我校服前胸埋下臉。爸爸黑紅色的舌頭,像活物一樣在小小的、深紅色的蝴蝶結上爬動。唾液濡溼處深紅更深,染成了跟舌頭一樣的暗色。

跟抬起頭的淳悟對視。爸爸像氣喘一樣沒出息地張開嘴巴。我側著頭,輕輕將自己的唇壓在爸爸濡溼的唇上,舌頭纏繞之時,突然閃亮了一下。

是跟流冰不同的、瞬間閃爍的強光。驚怔的耳朵裡,傳來遲緩了一點的、隱約的按快門聲。

咔嚓。

我和淳悟同時回望窗戶方向。

「啊」——我短促地洩一口氣。

應已拉上了的窗簾,角落處開啟了一點。回想起來,是剛才開窗看流冰,之後不留神沒有關嚴。感覺窗外有個人影。眼看著、愣著不知所措時,人影遠去了。淳悟伸手去拿遙控器,關掉電視。此時,感覺到微弱的、踏雪行走的腳步聲從窗外傳來。

我和爸爸面面相覷。

「剛才的……是大鹽先生……吧?爸爸。」

我顫聲說道。

「因為,流冰接了岸……」

淳悟小聲說著,站起來。

「老爹一早就興頭十足到處轉悠,也不奇怪吧。」

淳悟繃著臉,緩緩側一下頭。

我跑過去拉開窗簾,外面已不見人影。只有反射著陽光的流冰,像巨型玻璃一樣,遠遠地、炫目地搖晃著。

因為召集令,淳悟必須立即上巡視船。負責海上的保安部,必須一有緊急事態馬上全體乘船出海,這是規定。所以,即使是休息時間,也有義務處於可通手機的狀態,不可遠行至不能立即返回的地方。沒有手機的時代,必須從所在地點不斷打電話到船上,報告此刻所在地點和電話號碼。這是從淳悟的上司、一位大叔那裡聽說的。現場檢查停泊中的貨船,或被召喚救助翻沉漁船時,一兩天就能回來,但若是巡視流冰,則要北上很遠,須離家一週左右。因為出海不能通手機,所以這個期間聽不到淳悟的聲音。

爸爸匆忙出門,我在宿舍就一個人。

我慢吞吞出門,要去上學,卻見章子特地上坡來迎我。她猜到因流冰接岸,我就變成獨自一人了。

她一見我的表情,就說:

「又無精打采了!」

她取笑說,之所以有氣無力,是因為爸爸不在家吧。二人走在雪道上,一身保暖打扮:鬆軟的護耳、毛線帽子、圍巾、還有校服裙裡悄悄穿上的針織線褲。在坡道中間,阿曉也等著,不知是否章子約了他。

一見阿曉白皙、穩重的臉,我的心頓時凍凝。第一次感到阿曉這朋友……好可怕。雖然他是個老實、溫和的男孩子,但他的側臉很像大鹽老爺爺。他目眩似地仰望著這邊,把戴著厚手套的手揮動兩下。

「花沒精神哩。你看,垂頭喪氣的。」

章子笑著指指我,阿曉嘿嘿笑。

「又得一個星期孤零零了吧。今天早上,爺爺嘮叨了好多遍:叫上花來吃晚飯……你來嗎,今天?」

我僵硬地猛搖頭。不知是否面露恐懼,阿曉感到奇怪似的來窺看我。三人並排慢慢走在坡道上。

「我寧願孤零零一個人等待爸爸。」

「你真怪!」

章子橫插一句。

「我爺爺呀,昨天也說了:花在宿舍門外念著爸爸、爸爸的,等著爸爸。他好擔心,說那孩子會變得很寂寞的吧。」

「是嗎……」

「我爺爺喜歡孩子。自從花來到鎮上,就很關心,老跟我說花。讓我幫忙幹家裡的活呀,在學校跟她說話呀之類的。老實說,真是煩。他不說我也會嘛。大家好朋友。」

阿曉笑得怪怪的。還是那張像極了大鹽老爺爺的溫和的笑臉。我移開目光,含糊地點頭。

「今早也說出門拍流冰,反正就是來宿舍這邊吧。喜歡拍照是真的,可那是藉口,是過來看花的情況吧。是不是孤單呀,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我說自己年輕不會感冒,他就看成得指望他了。」

我嘀咕道。

下坡的路一下子走過了,我們說著話,就到了海岸線。流冰反射著炫目的朝陽,還沒有凍結實。處處冰塊堆疊,形成小山,其餘的像大片蓮葉,以「蓮葉柄」的形狀,在波間浮蕩。冰塊之間,露出黑色的海面。過一段時間,這些冰塊就在風和潮的推力下凝結起來,變成蒼白的冰封原野,上面到處有高約十米的小丘。從陸地已不大能看見海面,波濤聲消失了,代之以風颳過冰面的尖利響聲。或像金屬聲,或像某種哭聲,多種多樣。

到那時,白色海岸線延伸到很遠,一下子模糊起來了,幾乎弄不清哪裡為止是陸地、哪裡開始是海。

哪裡為止是陸地、哪裡為止是海?

對我們來說,很難畫出這條線。

什麼都是。

巡視船在染成白色的海岸線上,變成一小塊灰色懸浮著。日章旗和海上保安部的旗幟懸得老高,在夾著冰粒、凍封一切的冬季寒風中飄揚。海被青白色的冰封閉起來,太大,太可怕,巡視船看起來像個玩具,小小的,很無助。

不安在胸中蔓延,一個念頭揮之不去:想聽聽淳悟的聲音。不過,即使巡視船仍處於電波可達範圍,但人既已上船,就不可妨礙他工作。船隻搖晃一下,就無聲地開始離岸了。我止步,默默目送巡視船昂然破冰駛向鄂霍次克海。玩具般的船搖晃著遠去了,彷彿被閃耀著青白色光的大海吞沒。此情此景,充滿一去不復返的寧靜。

爸爸走了……

我背向大海,和朋友們一道踏入校門。此時,書包裡的手機突然響了。因為一路上邊走邊聊,此刻已快遲到。我用門牙咬住手套前端,脫下手套。用蒼白凍僵的手拿起手機。章子他們正朝教室猛跑過去。

手機裡傳來爸爸慌張的聲音。訊號不佳,聲音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遙遠、微弱。

「花呀,我走啦……」

「嗯,注意安全……」

電話另一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保安官們的談話聲。淳悟又喊了一次「花呀」,要說話的時候,雜音響起,然後訊號斷了。因為上課鈴響了,我手握手機走近鞋箱,慢吞吞穿上室內鞋。

恐懼紮根在內心深處。今早,感覺曾聽見微弱的按快門聲,怎麼也忘不了。雖然要遲到了,我卻跑不起來,晃著走過一樓走廊。章子返身跑回來,說道:

「好個沒精神的孩子哩。來呀,快跑!」

她拉著我的手衝上樓梯。我被扯著,對她嘻嘻笑,抵抗反抗充滿全身的恐懼感。

從那個早上起,寒冷如滾下坡一樣迅速增長。積雪越顯沉重,景色開始變為暗灰。

我一個人吃了早飯去上學。在窗邊座位託著腮,凝視綿延的、冰色的海。流冰反射著冬日微弱的陽光,聚攏來,僅數日之間,眼看著就凍結成一片雪白。原先冰與冰之間看得見黑色的海,現已消失無蹤,開始變為表面平滑、蒼白的平原。海被冰封蓋,潮水味也遠去了。各處僅大型船隻通過之處,彷彿在冰雪中開出一條大道,顯露其下昏暗無邊的海水。

託著腮,一連好幾天邊聽課邊凝視大海。像冰覆蓋海一樣,我的決心也雪白、冰涼、沉靜地凝固起來。

——巡視船已遠遠北上,早就不在手機訊號範圍。一想到那條船遠離冰封的北邊海域,心中便不安起來。雖然上課心不在焉,放學後還是參加興趣班活動。坐在有兩個暖爐、熱得嗆人的音樂室,從視窗看下雪和對面的海,比從教室看清楚得多。手握長笛,貼在唇邊,練習春季甲子園預選賽啦啦隊的樂曲。我追著樂譜,吹出差勁的音。使用同一樂器的二年級前輩不時過來看看我。小號洪亮的聲音從教壇傳來。章子嘴巴離開樂器,笑道:「能吹了。」她跟練習同一樂器的人挨著肩,開心地聊著。

我站起來。長笛從校服膝上滾落地上。前輩問我:「怎麼啦?」我搖搖頭說:

「心情很差。再練一下,我要提早回家。」

我轉身望向窗外。冰的海已變成平原,誘人地閃亮。

到週末為止平安無事。星期天早上,因為沒有食物,只好出門購物。平時淳悟值班時,會準備好食物才出門,免得我為難。但這次是緊急出動,雖然鄰居不時有心送食物給我,但冰箱還是空了。

在岸邊超市的停車場,我遇到了大鹽老爺爺。停車場與舊火車站的木建築相鄰接,大鹽先生從變成了公共汽車總站的建築物裡慢慢走出來。我吃了一驚,注視著他。大鹽先生整張臉乾枯了,變得皺紋縱橫,身體也略瘦了一點。他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小花呀。」

大鹽先生喊我,我止住腳步。

雙方都沒有接近對方,呆立了一會兒。海鷗在頭頂低空飛過,叫聲尖厲。只下著稀落的雪粒。天氣很好,來自海上的、流冰反射的朝陽炫目。冰塊彼此摩擦,隱約傳來「吱、吱」的聲音。

大鹽先生晃眼似的眯眼看著我,然後下了決心似的慢慢走近來。

「早上好。」

「嗯,早啊。正好為你的事情跑了趟旭川。最早一班公共汽車,現在回來了。」

「我的……事?」

大鹽先生移開目光。他的樣子跟周初見時大不一樣,甚至讓人驚訝他為何老成這個樣子。大鹽先生往前走,我也跟著他。看他走起來一搖一擺,不禁伸手去攙扶他。我的手掌觸到他,他一哆嗦。像被髒東西碰上了一樣,皺巴巴的臉頰抽搐一下。我嚇一跳,縮回手。

我逃走似的快步走。走向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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