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跟來嗎?
我擔心地悄悄回望。大鹽先生搖搖晃晃追上來。我鬆了一口氣,放緩步子。心想,是被傷著了,但在這裡相遇,也正好。
「你小時候,」
大鹽先生突然清晰地說道。我回頭,側著頭,像是說:怎麼?大鹽先生大聲說下去。
「那時候,拓銀還好好的。我在薄野有很多店子,在旭川也有三家。唉,就因為泡沫經濟爆破啊。那以後,景氣直往下掉,因為拓銀出問題了,北海道的公司相繼倒閉,僱傭年輕人少了。當然,那時候我也很慘……對了,我記得哩。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
我和大鹽先生並排走。肩頭之間,有相當距離。他的哆嗦傷害了我,雖眼見他走路搖搖擺擺,我卻再沒勇氣伸出手。我低頭咬著唇。
黑色翅膀的虎頭雕從頭頂上緩緩飛過。天空呈淺灰色,朝陽從雲間閃爍,落下。
來到海岸,冰的原野伸展開去。冰原與岸密接,與鋪了雪的陸地的分界模糊難辨。冰反射著朝陽,炫目得恍如另一個世界。
「不知你記不記得最初見你的時候。你孤零零待在避難所的體育館,那裡很髒。你默不作聲,小小的身體一直髮抖。是冷吧。害怕吧。全家就你一個活了下來。我看見你,流下了眼淚。可那時我幫不了人啊。為經營薄野的店子,借貸膨脹,不願全部失去,收不住手,亂套了。我跟你爸媽認識,但不密切。可一眼見你,實在太小,可憐啊。我自己感覺,自那以後,自己心腸變得好一點了。」
大鹽先生前所未有地把無精打采的我喊作「花姑娘」,顯得生疏。
我從岸邊跨過海陸分界,蹣跚著站在冰面上。流冰凍得結實,白晃晃幾乎可以照人。大鹽先生擔心地嘀咕:「喂,危險啊。」我回頭看,他搖晃著追上來。伸手要去扶他,伸一下又害怕了,止住。大鹽先生俯視著我慢慢垂下的手,表情一下子僵硬起來。
「那個傢伙,淳悟……」
他的腔調有一些改變。是那種強壓怒氣的、晦暗、哆嗦的聲音。流冰在腳下吱吱尖叫著。聲音很大。彷彿腳底下潛藏著名為「黑海」的怪物,不時發出啼叫聲。冷颼颼的寒氣從鞋底滲入,我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低沉的聲音和臉色,他是在生淳悟的氣嗎?大鹽先生繼續說話。
「那個領養你的傢伙,我從前就很瞭解他。他也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哦……」
「他有一點跟你相像。花姑娘,那傢伙的爸爸,在能大量捕蟹的時期,就駕船出海,是個不壞的漁民。可他待女人不好,弄得家屬哭哭啼啼。有一次他去北方領土一帶,遇上風暴,船翻人亡。屍體沒浮起來,也就是北方的海上男人消失在海上。淳悟那時還在唸小學,自那以後,母親變得很嚴厲。簡直是取代了消失的父親。她拼命幹活,嚴厲管教孩子。淳悟簡直是因為在海上失去了父親,也就失去了和藹的母親,給父親似的母親嚴格管著。可他長大成人,不知為何,也特地要去幹北方大海的工作。是他爸爸沉沒的海啊。又大又黑、嚇死人的海啊……他那個變得不像媽媽的媽媽,也在淳悟高中畢業時死了。說來,他媽媽身體壞掉時,他也曾住到親戚家,就是你父母處。跟現在的你差不多大,或者稍小一點吧。就在你即將出生前。」
「大鹽先生,危險。」
「唉喲。」
我看著腳下小聲道,大鹽先生差點滑一跤,有點滑稽地笑著,停住腳步。
流冰上沒有任何其他人。也許因為是星期天一大早吧,岸邊不見人影,只有反射的光使冰的原野銀晃晃,恍如另一個世界。白色平原亮晃晃,無邊延伸,直至大海遠方。大海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彷彿下面藏著怪獸。呼氣白濛濛,風冰涼;站在流冰上,不安、寂寞的心情洶湧而來。唯有自然,能讓寂寞逼人。
不要害怕,我心想。我很清楚海里藏的怪物。從前曾被它吞噬,曾被救助。
可是,我自己不是怪物,普通人而已。再邁步時,就慌得六神無主。
——不知道能否行得通。
海鷗發出高亢的叫聲,振翅飛過。
「聽說你的情況時,花姑娘,」
大鹽先生的聲音因怒氣還在顫抖。
「哦……」
「我挺在乎的。我問淳悟,你生長於有缺失的家庭,不瞭解家的人,能撫養孩子嗎?那小子臉帶譏諷地笑。啊,對了,那是領養你時的事。從前的那個責任嘛……可他是那麼想問題的人……那時他二十五,經濟上穩定,但他是海上保安官,常不在家。而且是個有點怪的男人。」
「是嗎。」
「我挺擔心的。不過,我覺得他幹得還行。原先是那麼想。」
「是呀……」
「過了一段時間,因為小町姑娘離開了鎮子,我想這是怎麼回事?你記得她吧?我覺得那姑娘打算跟淳悟成家的。她似乎也很疼你。可是,某天起她突然不見了。淳悟也不追她,置之不理。我甚至想,也許淳悟是天生對女人不好的,我……萬萬不曾……」
他打住話頭。
我發覺只有最後一句,大鹽先生的聲音裡沒有了怒氣。代之以沉痛的腔調。
我低下頭。置身寒氣之中,卻因羞恥而感覺後背熱得潮溼起來。大鹽先生上翻著眼睛,觀察我的表情。我倒退一步,在冰上抽噎了僅僅一下。我咬牙忍耐。
大鹽先生的聲音越發帶著悲腔。
「我……其實,那小子自小想著什麼,我就不明白。一直不明白。感覺有點可怕之處。因為說不清,怕人家也會猶豫:一個大男人為這樣模糊的東西去反對。但是,我也許該按直覺去做。跟拓銀打交道時也是,有直覺的,自己卻猶豫不決,對應晚了。店子一間間脫手,很後悔自己的愚蠢。花姑娘……」
流冰白晃晃,恍如另一個世界。
「我們,不該把你交給那樣的男人。」
「不是的。」
「是我的責任。孩子無從選擇。首先,孩子不懂事啊。」
「不是的,不是的!大鹽先生……」
「不,就是那樣。」
「我明白。是我挑的。我……」
「你不懂。直到現在,你仍舊是個小孩子。」
我一退後,大鹽先生就搖搖晃晃跟上來。眼看他笨拙的步子,我轉身走開,同時不住地回頭看他。從陸地上看似乎要延伸到西伯利亞的冰原,走到這裡,已清晰看見與黑色的海的分際。好幾塊沒有凝在一起的小流冰隨波搖晃。流冰的吱吱聲,令人聯想到有東西潛藏在黑色海里,此時聲音更大、更高亢了。這裡不是陸地、也不是海,而是什麼也不是的、奇特的地方。我加快步子,向著海。向著海。迅速走近。
——還有一點點。
流冰到頭了,來到了看得見黑乎乎海面的地方。我停下腳步。大鹽先生像是擔心跌跌撞撞急步走的我,拼命追上來,他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我肩頭上。他的手掌使了很大勁,按住我,意思要我別再走,哪兒也別去。
我咬緊牙關,忍耐著。
……該怎麼辦?
我產生了一絲不知所措的感覺。擱在肩頭的手很有勁,不像是老人的。我彷彿心臟被握住一樣,害怕得縮起來。
「昨天晚上啊。我去了一趟旭川。」
「嗯……」
「因為那裡有你的親戚。沒說別的,就求他們收留你,直到你高中畢業。他們經營一家罐頭廠,就是你爸堂妹的家。他們也說在做法事時見過你。雖然經營廠子也不輕鬆,但我說了資助他們,他們就說那就沒問題,雖然大家庭吵鬧一點,但有家庭溫暖。那才叫家庭。我去認真確認了。所以,你會好的。」
「……」
「高中畢業了,你想升學的話,我來資助你。條件是:你進入社會後,得還我。長大之後,結婚成家,別再回來紋別。」
風大了。冰發出無力的吱吱聲。海湧起黑乎乎的波濤,波浪也發出微弱、寒冷的聲音。凍住了的海草隨波搖盪。
我想,他不會提到孫子了吧。我不是一頭健康成長的、健全的小鹿,所以大鹽先生已不提阿曉的名字。又颳起大風,圍巾飛揚起來。冰的寒冷從鞋底滲進來。
我悄悄伸腿去夠邊長二米的小流冰。提心吊膽地跳上這冰筏似的流冰上,回頭望去。大鹽先生慌張地大叫:「危險啊!花姑娘!」聲音與之前一樣,擔心孩子的那種。他像忘了自己是個老人,追著跳上來,使勁抓住我的手。
他窺看我的臉,我咬緊牙關不做聲。他教導我似的說:
「那傢伙得好一陣子,到下週才回來。到他爸沉沒的、很遠的北邊海域巡視。趁現在吧。越早越好。男人跟女人糾纏不清,我明白的。簡單收拾一下,馬上出發。你去的地方,我不告訴那傢伙。你肯定覺得之前是一場噩夢。好嗎?明白了吧,花姑娘?」
「大鹽先生,我……」
「然後你登出腐野的戶籍,恢復原來的竹中。因為旭川的親戚姓竹中。忘掉吧,花姑娘。忘掉吧,那種事情。」
「登出……戶籍?」
「對啊。就那麼辦。那是最好的。」
我牙齒咬得更緊。感覺來自鞋底的冰寒,以及之下潛藏的、可怕海怪的氣息。風冷得不像是現實。
我抬起頭時,作出了決定。
……殺了你。
我彷彿真的變成一頭小鹿,使勁一推大鹽先生的身體,自己從小流冰躍上冰的原野。寒風吹起我的頭髮。我聽見身後的大鹽先生倒吸一口冷氣,大吃一驚的樣子。回頭看,大鹽先生也慌了,探著腿要跳過來。我使盡力氣,用凍僵的腿三次蹬開他的身體。三次的觸感都是輕且乾巴。大鹽先生畢竟年老體弱了。我突然一點也不害怕了。他伸出乾巴巴的手要來抓我的圍巾,我揮拳猛擊他的臉。
風大得驚人。載著大鹽先生的流冰開始緩緩離開冰的原野。
大鹽先生望著我,張口結舌。我不明白他在想什麼,是像從前害怕淳悟那樣害怕我嗎?他臉上仍有那種擔心孩子的不安表情。皺巴巴的臉陰鬱、哀傷地盯著我,令人難受。
「花姑娘,這不行。」
「登出戶籍,我就是討厭。」
「花姑娘,這不行啊。這不行啊。你、你不明白呀。」
「我不要結婚,也不要登出戶籍。即使長大了,也一直保持腐野花不變。誰也攔不了我。即使變成了骨頭,也想一直跟淳悟在一起。」
「我說,你是不懂啊……」
冰塊脫離而去。
沒想到自己的命嗎?大鹽先生沒喊「救命」,什麼也沒說。他高喊著,重複同樣的話。
「你、我說你……」
「住嘴。」
我低聲嘟噥道。
我不離開爸爸。
絕不分開。
所以,不結婚。
……這話倒是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從前有父母兄妹。這四人都在我九歲時死去,他們都在那小島上入土為安。只有我活下來,跟親戚腐野淳悟結成收養關係。所以,如果現在我死了,進的不是父母的墳墓,而是淳悟家的墳墓。
知道這一點,是在幾年前做法事的時候。是來出席的親戚告訴我的。我低頭沉默不語,親戚慌了,說:「可憐呀,那太寂寞了。對不起,跟你說了不好的事情。」那人又安慰說:「花是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進的是夫家的墓啦。」可是,我並不是悲傷,而是高興得不得了,低頭是為了掩飾不由自主浮現的笑容。
我和淳悟既然成為一家人,就死了變骨頭也不分開。只要我長大了也不結婚,就能一直這樣子在一起。我愛爸爸,只想一直在他身邊。所以,我高興得低下了頭。
遠去的冰塊上,大鹽先生在痛苦呻吟。他籠罩在另一個世界般的白光之中,一點一點漂向黑色的大海。在風的推動下,流冰響起動物般尖厲的啼聲。
遙遠的記憶慢慢在心中復甦。我眯起眼睛。被收養後過了一段時間,一天晚上,淳悟在我跟前,赤裸身子,深深低下頭,嘟噥道:
「呵……」
那個低低的、甜甜的聲音。淳悟跪拜在還是小學生的我跟前,祈禱般重複著。大人對我這樣,還是第一次。我雖然吃驚,但馬上明白了真正的意思。
即使現在,跟淳悟就兩個人的時候,不時也會嘟噥那句話。那是二人的立場,誰是監護人誰是孩子,像玩魔術似的調換了。一想到那件事,就覺得開心、不可捉摸,不由得暗自發笑。
他,是我的爸爸。
是我的男人——。
對我浮現的表情,大鹽先生「啊啊」地嘟囔道。到此時,他才令人恐懼地盯著我,彷彿仰望夜間山路上偶遇的野獸。
「莫非,你知道了……?明明知道,還一直幹著那種事情嗎……」
「我知道。」
「你……」
「父女對吧?淳悟跟我。」
「你、你……」
「不是一般親戚。他才是我真正的爸爸。你發現了嗎?」
「你明知,還幹那種骯髒事。一直幹。你啊!」
「我們的事情,關你什麼事!」
雖然想,之所以做骯髒事,也許正由於是父女,但這話沒有出口。我回想起淳悟昏暗的側臉——每晚觸碰、玷汙女兒肌膚之前,跪禱般低著頭。祈禱般的。我們的、那個儀式。
女兒,是父親弄髒的神……
大鹽先生張口結舌地望著我。風越發大了。小小流冰漸漸遠去,很快到了不大聲叫喊便聽不見對方聲音的程度。眼看大鹽先生縮小的身影,忍著的淚水滲出眼眶。「吱、吱」,腳下怪物在呼叫。無力咬緊牙關了。手凍僵,發顫。大大的虎頭雕飛越頭頂。頭髮被颳得飛揚。我因怒氣而全身發抖。
「喂!」
我喊道。
對誰也沒有說過。
從沒有期待別人理解。
在白光籠罩下,我喊破喉嚨地叫道。
像野獸一樣。
「父女之間,不可以做的事情,這世上有嗎?」
像野獸一樣。
「可他比誰都重要啊。」
像野獸一樣。
「血脈相連啊。跟別人不一樣啊。沒有不可做的事!在爸爸和女兒之間。」
大鹽先生回應了。充滿自信的、用了渾身力氣的話。
「有。」
「住嘴。」
「因為你還是小孩,不懂。這世上,有不可做的事。有不可越的線。神明定的。」
冰的原野,和黑色冰冷的海。我站在二者的分界處,哭了起來。感受著腳下延伸開去的、可怕的怪物般的自然力,我面朝黑乎乎、不祥的大海,祈求:「請幫幫忙殺掉這個人吧」。我站在白色平原和黑色大海的分界處,繼續流下憤怒的淚水。
到哪裡為止是陸地,到哪裡為止是海?
從遠處看,一定看不出吧。就像是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間的裂縫。
到哪裡為止是這個世界,從哪裡開始是那個世界?
要劃出一條線,我們人類很難。
什麼都是的。
留下大鹽先生的小流冰,朝著黑乎乎的、隆冬的海,像死亡之舟搖晃著遠去。不知不覺中,大鹽先生也像個幼兒一樣哭得渾身顫抖。邊哭邊喊的聲音擴散著,有力地迴盪著,不像是老人的喊叫,像要把我捆綁起來。
「這世上,有絕不可做的事情。即使小孩不懂,大人也得作出榜樣。那傢伙也好,你也好,不懂什麼是家人。所謂家人,不做那種事也能相處。做那事的,不是人。我看見了。那種事情是禽獸所為。你本身不是壞孩子。所以,不忘掉它不行。就當它是個惡夢……不要再回到紋別來。我還想過你嫁給我孫子阿曉。可憐的孩子……你、你……你呵……。」
之後,大鹽先生的聲音聽不見了。好一會兒,彼此凝視著對方漸漸遠去。大鹽先生像累癱了,蹲在小流冰上。
「不對。」
我喃喃道。
所謂家人……
腳下的怪物又叫了。
即使不做那種事情……
虎頭雕伸展黑乎乎的翅膀,飛了過去。大大的影子一瞬間覆蓋了我的身體,又離開了。
也可以待在一起啊……
風揚起頭髮,像另一個漆黑的活物在蠕動。
我嘴裡一再嘟噥: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肩頭哆嗦著,怒目而視。大鹽先生瞪眼盯著我。然後,突然顯示了從未見過的奇怪表情:好像對發怒呆立的我看得出神、一時恍惚。只見他顫抖著,伸手進口袋。一個閃著銀光的東西被掏出來,亮晃晃反射著早晨的太陽。
咔嚓、咔嚓……
本應因過遠聽不見的、惡夢般的按快門聲又傳入耳中。不知何故,大鹽先生把鏡頭對準我。他拍攝在冰原上怔怔盯著銀色相機的我。一張又一張,大鹽先生繼續拍攝哭泣的我。彷彿中了邪似的拼命按快門。然後,他頹然垂手,全身一下子耷拉下來。失去了力氣似地漂著,遠去了。冰的原野恍如另一個世界,繼續晃眼地閃耀。
我一旋踵,跑了起來。
頭也不回地向著陸地跑去。
歸途。
一想到凍僵了的大鹽老爺爺置身隆冬大海的小流冰上,感覺他好可憐,笑容爬到臉上。
我沒有進超市,橫穿了停車場。五個俄國佬靠在超市的灰牆上說話。其中一個瞟我一眼,又不感興趣地挪開視線。
走過小書店前,正好阿曉和他的男孩子朋友一起出來。他看見我,向我露齒笑笑。他手上的尼龍袋透出裡面滿是雜誌和cd。事前跟書店預約,可在發售日數天後拿到。男孩子堆裡的阿曉感覺有些疏遠,雖然關係不錯。我也僅向他點一下頭,從書店前走過。
腿腳在哆嗦。上坡時,搭上了正好來到的公共汽車。雖然僅一點點路,我卻抖得喘不過氣,上坡很艱難。身體因打寒戰而不住搖晃。到了崗頂,跌跌撞撞下了車。我衝進宿舍,開了燈和暖氣。穿了外套圍著圍巾,就一屁股坐在起居室正中央、像碟子般的圓形木地板上。
晦暗的慾望,如電流過電般撼動我體內的、女人的部分。
每個晚上,爸爸祈禱般低頭之際,他興奮地、不知疲倦地探索不已的,也許就是這個。本來還沒有成熟的、我的身體。在它深處,覺得很想很想被爸爸擁抱,幾乎不可忍受的甜美、苦痛。身體深處變熱融化得黏糊糊,希望爸爸的銳齒四處撕扯的興奮,渴望被從頭撕咬到腳、變成一具血糊糊屍體的興奮,使身體遲鈍麻痺,只是坐著不動彈。
興奮,與死亡近似。
原、來、如、此。
我抱膝,蜷縮成小小的,坐著。
冰涼的黑髮緊壓在臉頰上。
雖然被慾望的沉重、晦暗所震驚,但漸漸地,我開始感覺欣悅。我一時難以置信那個說法:從前,生下我的女人與我這身體,僅一根臍帶相連。但感覺自己和爸爸,從腳之間長出黑色的、可怕的根,連成了一體。從腳與腳之間。就像早餐抹果醬,黏黏糊糊的,我開始暖暖流動。呼喚爸爸。變成果醬呼喚著。雖然爸爸遠在大海另一邊。
我一聲不響地忍耐著。我不知道該拿這慾望怎麼辦。我害怕自己,應付不了熱乎乎的身體,抱膝,緊閉雙眼。爸爸……爸爸……迷迷糊糊地,像做夢一樣想著淳悟。快點相見吧。然後,我要好好觸控爸爸。就像他總對我做的那樣,這回我來愛撫他。
過了這周,爸爸很快就回來,我哪兒也不去,好轉了,就在這宿舍裡好好等著爸爸歸來。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需要。
一週過去,如天氣預報所說,猛烈的冬季暴風雪來了。連日來夾雪的陣風颳遍鎮子。因為高中休學,我一整天靜待家中。
大鹽老爺爺失蹤的訊息迅速傳遍鎮子。紋別的警方和本地相關人士積極展開搜尋。沿他出行過的、至旭川的路尋找,有大批人上了山。老人迷途失蹤的事,迄今有過不少,每次都是鎮公所和青年團全體出動。淳悟也不時緊急出動,半夜裡登山。不過,這回怎麼找也找不到大鹽先生,人們擔心他已在某處遇難、被積雪埋住了。
淳悟所在的巡視船返回紋別港,是那個星期的半中間。他們的冷藏室塞了一件撿到的大東西。
巡視船打了電話給紋別港的訊息,我是從田岡叔叔那裡聽說的。我走下坡去迎接淳悟,途中遇見他,得知這情況。他也在匆匆趕路,痛心地嘟噥著,窺探我的神色:
「馬上就回來了。小花也牽掛老爹吧。」
我是受大鹽老爺爺疼愛的孤兒。所以,鎮上人也都關照我。彷彿為了緩和我的不安,田岡說:「沒關係啦。即便老爹不在了,大家都會支援小花的。」他仔細看著我的眼睛。
突然,田岡先生不可思議地眯起眼睛。他顯得甚為詫異,彷彿看見了幽靈,目光逼人。然後,疑惑地微微歪著頭。
「您說‘就回來了’,是什麼?」
「……啊!」
田岡先生點點頭,心神不定地脫口而出:「大鹽老爹在海上找到了。這種季節他是要幹什麼呀……。說是凍僵在流冰上了。巡視船找到他,暫時放入了冷藏室,臨時返航。為了不讓老爹在溫暖的船上腐爛了。」
我從坡道上定定望向大海。風暴雖已停止,雪粒仍在飛舞。整個海面白濛濛,波浪翻湧。這片一望無際、遼闊的海。有怪物的海。不久,灰色的巡視船推開冰海似地向著港口而來。船看上去小小的,像玩具一樣不起眼,幾乎讓人奇怪它能平安歸來。田岡先生急忙走下坡道,留下我待在那裡。
當晚,淳悟很晚才回家。移交大鹽先生遺體,做當場檢查,很耗時間,海上保安部少有地忙碌。
夜深了,宿舍的門傳來外面開鎖的聲音。我站在廚房,正煮開水要泡紅茶。我慢慢關掉煤氣。我注視著門把轉動,門開了,淳悟慢騰騰現身。
原擔心他很累了,但似乎不至於。臉色不壞。他放下行李,一邊脫鞋子一邊低聲問:「飯,吃了?」
「……沒。」
「做點什麼?」
「我不餓。」
淳悟走近門口,輕輕擺好脫下的鞋。他叼一支菸,點燃,緩緩吸一口,細細吐出煙來。眉間堆起皺紋,又吸一口。然後低頭看著我,歪著一邊臉笑了。
「真沒辦法,每次進冷藏室,就跟老爹打照面。」
我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巡視船上主要有三種工作:駕船的航海士、維護髮動機的機械士、接受任務的主計士。淳悟的工作是主計士。現在他在船上還兼廚師,一天三次為約三十名保安官做飯。讀初中時,我上船參觀,曾進入井井有條的廚房對面的大冷藏室。冷藏室裡堆滿大量吃的東西,冷氣很足,冷得像嚴冬。
腦海裡浮現洋蔥、土豆、罐頭和冷凍的肉,以及跟這些塞到一起的大鹽先生凍僵的身體。
「他死了,表情很怪。」
「我殺的。」
我低聲說,淳悟停止了動作。
我好怕,不能去看他的臉。我低著頭走近他,向那個好想觸控的身體慢慢伸出手。觸到後背,後背吸收了外面的寒氣,還是冰涼的。戰戰兢兢地摸到手臂。然後把臉埋在那胸脯,嗅到下雨般溼乎乎的、淳悟的氣味。溫暖。我埋著臉,像要確認他活生生的、溫熱的身體。
淳悟下沉似地坐在沙發上。他盯著我,指間夾著煙。我坐著,像趴在他腳旁,說道:「爸爸……」
我為自己的聲音太孩子氣而哆嗦一下。淳悟繃著臉,揉滅菸蒂。他看著我的臉,眼睜大著輕吻一下唇,讓我放心似的。「你撇下他一個了吧。」聽見身邊的低語,我的緊張和不安慢慢化解了。
「老爹說了什麼話?」
「他說,你去投旭川的親戚,不要再見淳悟了。」
「……多管閒事。」
「他說,那是絕不能做的。是禽獸……行為。」
這麼一說話,丟下大鹽先生逃離時的、身體所產生的黑暗慾望復甦了。我就趴在他腳下,一邊哆嗦,一邊伸出手。手摸到褲子的皮帶,想要解開,爸爸一臉愕然。他窺看我的臉,問:「怎麼了?」
「我想要爸爸。很想。」
幾次響起雪粒叩擊窗戶的聲音。隨著夜深,看來天氣又壞了。淳悟身體瘦削,長腿拋在地板上。拉起襯衣,肚臍往下淺黑色漸深,皮膚也略多毛了。臉湊上去,像冰一樣凝固的地方發出聲音,鬆弛了。深深吸氣,咽喉響起微弱的「噓」聲。祈禱似地俯下臉,閉上眼睛。睫毛震顫。戰戰兢兢伸出舌頭,舌尖觸到了它。爸爸溫暖地硬了。舌頭離開了一次,抽泣著,快要哭出來了。爸爸兩隻大手掌突然抱緊我的頭。爸爸有點粗暴地讓我的頭向他自己沉下去。像鑽進了涼水一樣,我深吸一口氣,潛入了爸爸。我雖然想像爸爸通常對我做的那樣,柔暢地撫摸,但我怯生生的,如同溺水後摟抱著救生之物。頭頂上方,爸爸甜美地嘆一口氣。他的手掌溫柔地撫著我的頭。淚水滲了出來。耳畔迴響起大鹽先生「不行的呀」的叫喊聲,和海鷗高亢悲涼的鳴叫。我摟緊溫暖、硬實的爸爸,不想淹死。我伸出顫抖的手,觸控淳悟的腰骨、胸脯,確認溫熱。我們活著,我們溫暖。彷彿流冰凍凝般的寒氣從起居室地板洶湧逼來,唯有依恃頭頂上淳悟低低的、甘美的嘆息。
大鹽先生的喪禮在那個星期的週末舉行。身為北海道商界名人,擁有過那麼多土地,但一當店子脫手、退休隱居,就沒有多少人來了。於是,在鎮上唯一的殯儀館舉行喪禮時,成了只是家人親近者的寂寞聚會。
鎮上的人議論紛紛,說某某某某因某事受到老爹關照,老爹從前是這樣那樣的。上了年紀的男人說來有趣,指大鹽先生年輕時也欺負女人、胡作非為。我半信半疑地聽著這些說法。心裡想,他儘管那樣,一定有底線的吧。可做的事,和絕對不能做的事。神明定下的底線。人倫之道。在善惡的彼岸,他肯定沒有走近過的。
有人嘀咕「大鹽先生被人害了吧」時,場面頓時灰暗。最初以為他為拍照上了流冰,被沖走了;後來說,臉上身上有一些被毆打的痕跡。有人恨恨地說:「該不是俄國佬乾的吧?那天來了好幾個哩。他們已經回北方了,沒法查了。」
在火葬場,我跟淳悟並排,仰望著升上冬日天空的煙。因為我的親戚都沒來,所以喪禮期間,就我跟淳悟二人。我突然聽見腳步聲,一回頭,見田岡叔叔正走近來。他愁眉苦臉地站在我們旁邊。我低頭說聲「您好」,怯怯的聲音,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田岡先生一臉倦容,點點頭。
「……老爹遭人暗算了吧。」
「哦。」
「雖然不是大案子。我——我不放過的。像老爹這樣的人,還有人下毒手,真是不可思議。開店時也許惹是非,可他退休隱居了啊。真不明白。」
「……」
「嘿,死於非命的人的靈魂,會去哪裡呢?淳悟君,你覺得呢?」
「哪裡?」
淳悟一邊點菸,一邊苦笑著說。
「我不知道,田岡先生。」
「也許一直待在死去的地方,陰魂不散。反覆念著最後的瞬間,在冰海上徘徊。老爹那樣可不妙啊。他真是一個好人。我無論如何要讓他走得安心。」
「抓住案犯,就成佛了吧。」
淳悟興味索然地小聲說。
海鷗在高遠的天空鳴叫。青煙嫋嫋升上冬日空中。淳悟茫然仰望著那股煙,跟出席喪禮的任一人表情都不同……非痛、非悔,也非戀戀不捨……
田岡先生默默打量他的側臉好一會兒。然後降低聲調,竊竊私語般道:
「淳悟君……跟老爹相處還好嗎?」
「怎麼這麼問?」
「不……有人說啊,最近老爹似乎挺為你的事頭疼。雖然不知道他煩哪門子事。」
「……哦?」
「可是,事情正逢你出了海嘛。不會是把老爹載上船,到海上扔下了吧。你嘛,倒像是幹得出的。」
淳悟沙啞的聲音怪怪地笑了。香菸的煙柱搖晃起來。
「算了吧你,田岡先生。我是個膽小鬼。那種事情,肯定做不來。」
「……準備周全,是不會啦。要出手,都是突然一下子吧。你肯定是衝動型的人……哈哈,別那麼瞪我吧。說說看而已。不過,該怎麼辦才好呢?」
田岡想了一下,才突然想起我也在旁的樣子。他繃起臉,似乎剛才的話不該在孩子面前說。他一隻手揮一揮,做個歉意的示意。他緩緩地要邁步走開,突然回頭,湊近前來窺看我的臉。
兩顆眼珠子和額上的黑痣迫近眼前。我嚇了一跳,倒退兩步。田岡先生什麼也沒說,死盯著我的臉。
沉默。
奇特的眼神——像是在盯視幽靈,但有不相信的樣子。
我雖說不清楚,但感覺很討厭。我繞幾步,躲到淳悟身後。淳悟吸著煙,一隻手無意識抬起來,粗魯地撥弄我的頭髮。
田岡先生踱開去,從遠處再次回頭望過來,一副耿耿於懷的樣子。
從東京來的小町也參加了喪禮。她那身黑色喪服設計完美,在當地沒有賣的。她一脫下外套,周圍氣氛為之一振。她原本是個漂亮女人,但時隔三年相見,她的體型變得嚇人。原先婀娜的柳腰有了沉實的肉,雖不至肥胖的地步,額頭頸脖也都是實實的肉。
她一邊往上攏頭髮,一邊走近來。她瞟我一眼後,頗為冷淡地與淳悟搭話。
「好久不見了。」
「……對啊。」
我不喜歡小町,於是站遠一點。
片片斷斷聽見二人的對話。「東京怎麼樣?」「幾乎沒熟人,所以也輕鬆。現在住在叫北千住的地方。大城市人海茫茫,沒人理你。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了。」小町的聲音有點沙啞,可能是累了。
眾人來撿大鹽先生的遺骨,剩下的灰,就按遺屬的要求,後天撒到鄂霍次克海。據說是海上保安部特別提供幫助,出船到海上,在流冰塌下處灑下白白的骨灰。在海和陸地之間。人徑與獸道的分界線。在善惡的彼岸。我想,大鹽先生也許永遠徘徊在那裡吧。帶著入迷、陶醉似的神情,不住地按下快門。也許他就一邊喊叫「這裡是底線!是神明定下的啊!」永遠徘徊在寒氣逼人的冬日早晨。
我將那個幻影埋在心底。
紋別的海迎來了這個冬天最冷的時候。
之後,我和淳悟不等春天來臨,就離開了紋別。
因為淳悟認為,得為女兒換個環境了。我以為他看著我日漸消瘦,會不做聲,感覺有趣;結果有一天,他獨自作了決定。
海上保安部作了停職處理。他與東京的小町聯絡,請她找不需要擔保人的廉價公寓。除了公務員宿舍配的傢俱和電器,我們父女的東西很少。收拾打包,先發往小町那裡,這一來宿舍就空蕩蕩、陰沉沉了。把車子一賣,這鎮上已無任何淳悟的東西了。
為了我,爸爸辭去了北方海男的工作。
我知道。
我想起淳悟的父親——沉沒在大海某處、至今沒找到的父親。正如大鹽先生所說,淳悟是被大海困住的男人中的一個。自出生起便看著海成長,那黝黑寬廣、要吞噬一切人和船隻的海。到淳悟長大成人,他就搭巡視船出海了。淳悟是這片土地的海男。
我也怕離開這裡。我們兩個都生於北方乾燥大地,看著藍黑色的海長大。感覺自己生於海邊、死於海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在這裡待下去也難。那天,潛藏在冬天大海里的怪物,一邊纖細地吱吱啼叫,到了晚上,就大聲喊我。我怕得睡不著,摟緊了淳悟瘦削的身體,小聲驚叫著,到了黎明時分才好不容易入睡。幾乎天天如是。所以,對於爸爸「離開這裡!」的提議,我默默點了頭。
就在高中要迎來春假之前,二月末,我和淳悟沒跟鎮上任何人打招呼,就搬出了宿舍。從紋別的舊火車站、現在的公共汽車總站,搭公共汽車至鄰近的遠輕町,要跑一個半小時,從遠輕的火車站乘特快列車到札幌,要花四個小時。然後從那裡轉車,前往東京。那一天,提著行李走出宿舍,去趕早上頭班車時,我和淳悟手牽手,我掏出了手機。
「……打給朋友?」
「嗯。跟章子道別。」
我小聲說,淳悟微微一笑。
一大早的電話,那頭章子是還迷糊的聲音。被她問到「怎麼啦」,一時不知怎麼說好。
「那個呀,我呢,要搬家了呀。不好意思,沒跟你說。」
「哦,什麼時候?」
「馬上。」
「啊?……」
「哎,章子。謝謝啦。另外,就是阿曉……。你幫我轉達一聲‘再見’。」
「阿曉?哦,好的……喂喂,花?」
「章子,那個……阿曉那邊就拜託了。」
「你說‘拜託’?不過,那孩子喜歡你哩。絕對沒錯。」
這種時候,章子還說戀愛的事情。被她開朗的聲音吸引,我也微微一笑。仰望天空,雖是早上,卻如日暮般灰濛濛。冷風吹來,輕撫臉頰。
我一直對朋友隻字不提。不過,因為是通電話,此刻也許能說出口。突然就坦誠直說了,彷彿不是說自己。
「我嘛,章子,我已經髒了。一直沒說。雖然我們是朋友,卻什麼也沒說。原諒我一直瞞著你。因為我是髒的,所以,不能夠和那樣的同年男孩子相提並論。對阿曉不好。」
呼氣白濛濛。寒冷讓我不由得縮起脖子。
「花……?」
章子的聲音不安、慌亂。她好像完全醒了,改成很認真的口吻說:
「哎,你說‘髒了’,是什麼意思呀?」
彷彿已解除魔法,話出不來了。章子繼續說道:
「我呀,花,一直在想,你有些事情瞞著我。你之所以安安靜靜不愛說話,並不是天生的性格,你本該是個更開朗、活潑的女孩子吧。我也不知自己從何時起這麼認為的。」
「噢……」
「可你不做聲、不顯眼地待著,我覺得好奇怪……哎,你說‘髒了’,是怎麼回事?」
「噢,那個……」
章子的口吻變了。說話聲低低的,小心翼翼。
「哎,莫非……上了俄國佬的當?這樣的女孩子,時不時有哩。她們都不吭聲,但我聽說過的。不過嘛,花,即使身體上有過什麼不幸的事,心靈還是純潔的呀。女孩子不會那樣的。即便阿曉,雖然不知他現在怎麼想,但他長大後會明白的。所以……」
「可是,」
我打斷她。
牽著爸爸的手,溫暖。沒有這燙人的熱,一刻也活不下去。有爸爸,我心身都充盈了,豐滿得要腐爛了。
我接納不了任何東西。再也不能。
「不是的。我是心臟了。我不是你或阿曉所認為的女孩子。對不起。從很久以前起,我……」
像漂浮著重油的、黏糊糊的冬天海面一樣,從很早起,我的心就被汙染了。第一次想讓朋友理解:我是怎樣一個人。為什麼、怎麼弄髒了。不能有別的活法嗎?可是,我又想,不論怎麼說,章子也不會明白吧。我像沉在海里的孩子,一直把自己隱藏在內心深處活過來的。
知道我的,只有爸爸。只有弄髒了我的父親。
章子一直想象阿曉喜歡我,但我暗地裡想,並非如此,是章子喜歡阿曉吧。真實情況不得而知。因為我一直眼中只有爸爸,對身邊的事情懵懵懂懂。而且,覺得還有許多時間,所以,等再長大一些,跟章子就可盡情說了。然而,已經沒有時間了。撇下他們在這北方大地之後,兩位朋友將如何長大成人呢……。這是無從知道的吧。深感寂寞之下,使勁握住爸爸的手,他的食指輕輕摳摳我的手心,彷彿溫柔的愛撫。快感短促掠過脊骨,我恐懼得屏住氣息。
我逃不開爸爸。
殺了人,爸爸就成了我的神……
「……對不起啦。」
我小聲說,慌張地結束通話電話。不能再說任何話了,幾乎連純潔的章子也弄髒了。下了坡道,看見汽車站了。道路兩旁是空空蕩蕩的空地,堆積著厚厚的雪,一片灰茫茫。
牽著手,我和爸爸慢慢走。我把手機粗魯地扔向積雪的空地。打入的鈴聲隨即響起。我讓它響,頭也不回,繼續挨著爸爸走。我也用食指笨拙地撫撫爸爸的手心。我做不好。我的愛撫太孩子氣。爸爸一邊臉微微笑著。肩上的袋子很沉。這念頭剛冒出來,爸爸停住了腳步。
他低頭看著我。
「怎麼?」
他默默地從肩頭取下袋子,背起來。似乎連心思也相通了。然後,爸爸笑容滿面。眼睛下的細紋聚攏了,爸爸顯示了親切的笑容。他伸出手,輕輕拉好我的圍巾。然後,用手背慈愛地撫撫我冰涼的臉頰。
一滴淚水流過臉頰。
手機在遠處執拗地響著,過了一會兒停了。
只要一去想象跟這位爸爸分開,眼淚就止不住。爸爸低下頭湊近我的臉,將留在臉頰上的淚水,用又紅又黑的大舌頭全舔去,溫柔地奪去。爸爸奪去了所有一切。我們又手指相纏走在雪中。淚水被舔去,身上著了火。我也想舔去他身上分泌的某些東西。想落魄,想更徹底地變成淳悟的髒東西。即便落到這個地步,還是不夠。我反覆想著變成了骨頭也不分離、不分離!牽著的手更加使勁。淳悟也黏糊糊地回握我的手。
迄今我沒有留意過其他成年女人。即便淳悟跟誰、怎樣過夜,我都不在乎。因為我不是女人,是女兒。不過,此刻我如夢如幻地走在晨靄中時,突然想,絕不把他讓給其他女人。淳悟是我爸。是我的男人。你要碰別的女人,我就殺了你。
拐過一個路口,大海呈現在眼前。白色的海上,有幾道藍黑色的細線,彷彿在巨大的白色校園裡,用藍色的顏料勾畫出冬天落了葉的樹木。開始從陸地吹向海洋的風,一點一點地扯開冰原——它已開始失去強度。這樣的季節正在到來。冬天的完結接近了。四分五裂的流冰,不久將在風力推動下,緩緩離岸而去。
春天即將來臨。鄂霍次克海遲來的寂寞的春天。
不過,已經看不到了吧。
我哀傷地想,照這樣活下去,會怎麼樣呢?我想起,無論我怎麼說「不結婚、一直在一起」,他不知何故就是不相信。也許認為我會離去吧。或者,淳悟打算在什麼時候躲到什麼地方去?往後的事情我一無所知,心中再怎麼捉摸,都只是此時此刻。也許就因為我還是個孩子吧。
我想,雖然對時間流逝是怎麼回事茫然無知,但如果此時死去,時間就此停止。我想,如果在心心相印的此刻死去的話,即使變成冷寂的骨頭,即使之後在與北方迥然不同的遠方乾燥大地上再生轉世,也還能再遇上這個人吧。
即使再轉世新生、再轉世新生。
無論多少次重來,我也想生為爸爸的女兒。
像個搖晃、高瘦的黑色剪影一樣,淳悟走在我身邊。瘦長的腿有點累贅似的。他配合我的速度,慢慢走。我仰望他的側臉,心裡猶豫:殺?殺掉他嗎?不想把爸爸讓給任何人。永遠不要分開。不想改變。
因為我臉色陰沉,淳悟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然後開玩笑地朝我「嘻」地一笑,像要讓我安心。
……呵。
他的臉改變了我的心情。我感覺爸爸很想活著。爸爸之所以拋下大海,離開生養的城鎮,逃往遠方,也許就因為即使那樣他也想活下去吧。
「你就是笑。」
「是嗎。」
「爸爸,你總是那樣。」
「是嗎。」
「就是嘛……」
「不能殺,還是不能殺。」我一邊想,一邊報以「嘻」的一笑。淳悟又笑嘻嘻的了。
我想,今後必得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吧,這一來,竟不可思議地止住了眼淚。
不走不行。
不逃不行。
為了活下去。
抵達車站,早上頭班車幾乎沒有乘客。司機是個上年紀的男人,大體跟大鹽先生一樣。我們上了車,他小聲嘀咕一句:「……早上好。」「早上好。」我低頭問好。爸爸什麼也沒說。我們進入充滿了塵土和重油氣味的車內,在最後面的位子靜靜坐下。淳悟往後一靠,長腿像被扔在通道上。黑色外套、黑色皮鞋。爸爸眼神晦暗,帶著死神似的、夜的氣息。
「哎,爸爸。」
我向淳悟說道。
髒兮兮的車門吱吱響著,關閉了。汽車搖晃一下,開動起來。
我靠在他肩頭,撒嬌地閉著眼,一再喊他。
「爸爸。爸爸。」
「怎麼啦。」
淳悟小聲回應我,聲音沙啞。
車晃著,我們的手緊握在一起。窗外盡是蒼白的流冰,漂浮在黑乎乎的海上。紋別沉寂的街市灰濛濛,這是看最後一眼了。
我抬起臉,仰望淳悟。我任性撒嬌地微啟雙唇。淳悟探過身來,窺看我的喉嚨深處。瞳仁暗暗發亮,舔舐般盯著看。我以目示意:求你了。爸爸顯出吃驚的神色。然後,他也張開口,向我咽喉深處慢慢垂下白色唾液。我「咕嘟」一下,嚥下拖著一條黏糊糊白絲的唾液。直至前不久,還不知道這般飢渴……還要。還要。還想要。快垂下來。把你垂下來。我一嘆息,爸爸眼角堆起皺紋,寂寞地微笑起來。然後,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的喉嚨垂下唾液。我嚥下了,心中充滿死一般的晦暗的興奮,心想這就是爸爸慾望的真面目吧。
唾液變成一團白泡泡,又垂下來了。我「咕嘟」吞下,舌上黏著爸爸。
很想這麼一滴帶著魔法,就此變作爸爸本人。那樣就能一直在一起。不再飢渴。不必逃走。
我的男人。
我的男人。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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