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3年7月 花和風暴

「咦,撅著嘴嘛。生什麼氣呢?」

「……」

我不做聲,指指自己的胸部,睨他一眼。淳悟很費解地歪著頭想。他蹲下來,從下窺看我的臉,說道:

「剛才那個?你生氣啦?不過,你是我的嘛,碰碰哪裡都無所謂吧。」

我瞪他,他那細長眼角的眼睛裡卻流露出愉快的神情。他開玩笑地用自己的鼻子蹭幾下我的鼻子。

「噢,不對嗎?」

像大動物玩耍一樣,我覺得鼻子好癢,嘻嘻笑起來。跟爸爸媽媽都沒有這樣做過。近在眼前對視著,被他的笑臉帶動,我也快活起來了。我想,對呀,碰哪裡都行。

「噢,對。」

我小聲說,淳悟的微笑更深了。唇邊露出尖尖的犬齒。

二人上了車,行駛在凹凸不平的瀝青路上。他的長胳膊伸過來,「好可愛、好可愛」地再三摸我的頭。紋別市今天也是好天氣,積雨雲佈滿藍天。

之後不知過了幾天。我沒去上學,淳悟時而穿著深藍色制服外出,有時是一早,有時是日落之後。我漸漸沒有了日期的感覺,腦子一片茫然。

單身房間裡幾乎一無所有,彷彿原先只用於回來睡覺。隨著增加了椅子、食具之類,以及放我替換衣服的、帶抽屜的箱子,氣氛一點點改變。淳悟早上烤麵包煎蛋,中午和晚上都給我做飯。即使他出去工作,也會把飯菜放在玻璃桌上,所以我在房間主人回來之前,就是吃飯、喝水、睡覺,在露臺上怔怔地眺望黑色的海,讓時光流逝。沒想過要出門。原先上小學就愛遲到,總愛待在家裡的角落裡無所事事,所以這樣過日子也不以為苦。

一起過日子,就發現淳悟很情緒化。有開朗的時候,也有陰鬱的時候。精氣神好時不理我,臉色陰沉時,就像找個玩具娃娃抱一樣,把我拉過來,將下巴擱在我頭頂,一動不動直至心情平復。他的長臂環在我腹部,硬硬的胸脯抵著我後背。好像我不是一個人,而是變成了小狗或者絨毛玩具。我很困,白天起就模模糊糊。的確,他跟自己度過的這幾天,不是家人,而是別的什麼,我想。我想起那位老爺爺說的「缺失」這個詞,琢磨著是什麼意思。

一個人靜靜待到天亮,淳悟又帶著女人的氣息晃悠著回來了。窗外升起夏季短暫、火辣的朝陽,令人目眩地照射著大海。白色粒子似的海鷗飛來飛去。我團起被子躺在房間一角,揉著眼睛起來說:「您回來啦。」這時電話鈴響了。電話就放在地板上。淳悟叼著煙蹲下,不耐煩地拿起話筒。

「……噢,大鹽先生。」

說了一會兒話之後,他用手捂住話筒,向我扭過頭,說道:「你,出席葬禮嗎?」

雖然明白是說我家人的葬禮,但數日之間,一切都已經很遙遠了。隔著海洋般遼闊的樹海,奧尻島此刻彷彿遠在另一個世界。一想起死去的人們,我就不寒而慄。待在淳悟身邊好多了。

「……不,我不去!」

淳悟仔細盯著搖頭的我,困惑似的歪頭想著,然後轉向話筒,說道:「她很不願意……哦?對對,是那樣。假如是四十九天,就該平靜下來了吧。好吧,就那個時候……聚會嗎?好,一定帶她過去。噢,吃飯了、洗澡了,沒問題。朋友?這個,不清楚……好的,那就週末見。我請好假。」

他結束通話電話,伸手在菸灰缸裡彈彈菸灰,又把煙叼在嘴邊,歪著一邊臉想事情。房間很靜,早上還跟半夜一樣昏暗,充滿寂寞的空氣。我丟開被子,坐在他身邊,他像觸控貴重東西似的小心摸我的頭。

「你會被大鹽先生領走吧……」

因為他像在自言自語,我沒有回答。淳悟緩緩環視周圍後,低下頭看我,臉上帶著困惑的神情。好像熟悉的房間裡有這麼一個小孩挺不可思議。淳悟從讀高中時,就一個人過日子了,我在家裡也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突然間就成了兩個人相依為命,一大一小關在狹窄的房間裡。如何過法才好,我不知道。

那個週末。傍晚,又打來電話。淳悟拿起話筒聽了好一會兒之後,不做聲地遞話筒給我。可我除了淳悟之外,並不認識其他人。我覺得電話像是另一個世界打來的,厭煩地猛搖頭。「別害怕,說是想跟你聊聊。」他說著,伸手到我腋下,把我抱起,挪到電話前。他撩起我的頭髮,把聽筒貼在我耳邊。淳悟的體溫讓話筒暖暖的。因為電話那頭傳來女孩子心慌慌的聲音,我吃了一驚,傾聽起來。

「是小花嗎?」

一個很活潑的聲音。

「是……」

「我呀,叫章子。是大鹽先生的鄰居。嗯,我念四年級。小花,我聽說你和我年齡一樣。我們做朋友吧,今天見面吧。」

「好。」

「讓爸爸帶你來呀。」

「嗯?」

我抬頭看淳悟,感覺怪怪的:「爸爸」是這個人嗎?我掛了電話,用興奮得發顫的聲音說:「我跟叫章子的女孩說過了。」淳悟支吾著,粗魯地脫下當家中便裝的舊t恤。淺黑色的肌膚有光澤,胸部背部瘦瘦的,繃繃緊。跟我那個爸爸粗壯多毛的身體完全不同。他換上黑色t恤和牛仔褲之後,讓我換上連衣裙。我高舉雙手,被脫下吊帶背心,只剩一條內褲時,他緊緊抱了我一下。我感覺他嘀咕了一句「會被帶走嗎」,但他的喃喃自語聽不真切。淳悟陰沉著臉,牽著我的手走出門口。一走起來,兩個人又不協調了。我覺得與其自己走,還不如讓他抱著走容易。好不容易到了停車場,兩個人都鬆了口氣。接觸外面的空氣,已隔了許久。上了車,車子背向大海開始爬坡,發動機輕輕呻吟著。夏日陽光從開著的窗子照著我們。海潮的氣味飄來,那是與遙遠的青苗岬一樣的夏季氣味。

不久,淳悟在一個房子氣派的安靜小區裡停了車。他一隻手擱在方向盤上,不願下車似的停了一會兒。我先下車,繞到駕駛座這邊。我使足勁用雙手開了車門,跟磨蹭著出來的淳悟牽著手。他長長地嘆一口氣。

二人一起走上坡道,來到一棟樹木茂盛的氣派房子前。三角屋頂的西式房子,大得令人吃驚。面向庭園的外廊很寬敞,客廳裡擠滿了大人。桌上擺著美酒佳餚,大家邊吃喝邊聊著。日頭漸漸暗弱,夏日的傍晚,向這個奇特的聚會投下涼爽的影子。

「大家好。」

淳悟小聲說道。陌生的大叔們抬起頭,一齊望向這邊。因為眾人無表情地打量我,我害怕起來,躲到淳悟身後。大家恍然大悟,連忙笑臉相向。眾人身體前傾,七嘴八舌地說:上來吧上來吧!庭前有許多大人的鞋子,亂糟糟。進了客廳,有人對淳悟說:「小町姑娘來啦。」一個年輕女人從廚房探出頭,笑著向淳悟打招呼,然後視線移下來看我。從聲音聽出,她就是在購物中心通電話時,說我月經「來得早」的女人。我一閃念:討厭!冷冷地回瞪她。這女人作為大人卻意外地弱,她怏怏地移開了視線。

走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當時和淳悟在一起的老爺爺、大鹽先生露面了。他一見我就說:「哎呀,來的好啊。」

他想把我拉到跟前,我莫名地有點怕,緊緊拽著淳悟的手。「小花,這裡是大叔家哩。今天搞聚會,有鎮上許多人。平時就大叔和長子一家住在這裡。在這裡不用客氣。這裡有老爺爺、大叔大媽和孩子們,正正經經的家庭。你慢慢玩吧。」

笑臉相向,撫摸頭頂。淳悟沒有做聲。隨著「坐吧」的吩咐,我們坐在客廳正中。雖然上年紀的人多,但年輕人也隨處可見。以為都是男人,卻見女人擠滿了廚房。飯菜香氣隨著女人的笑聲飄過來。走廊盡頭也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

大人們圍攏來,窺看我,要摸我的頭。大家讓我不要客氣,吃菜。因為淳悟只是抽菸,不動筷子,我也什麼都沒吃。

盡是大人好無聊。上年紀的人跟大鹽先生一起圍著我,開始說難懂的事情。淳悟老老實實傾聽著。

「看來竹中家長子只留下借債,沒給孩子留下任何東西。這種經濟環境下,還欠著家庭旅館的貸款呢。淳悟君,一想到你的負擔,雖說年輕,也令人擔心啊。」

「老爹,現在,比公務員穩定的人,真沒有哩。我也沒有花銷。」

淳悟笑著回答。然後,他叼上一支菸,用打火機點燃,悠悠地吸上一口。從他的側臉,略微顯示出焦躁。靠著他的手臂,肩頭也自然地捱了過去。我放心了,淺淺笑著,對周圍在場的人提不起興趣。我閉上眼睛,只深深嗅著淳悟雨水似的氣味。

「是嗎。但是今後至少十年,這孩子得讓你費不少心思呢。你本人,不久也會建立家庭吧。」

其他大叔都對大鹽先生的話點頭。正好那個年輕女人走過來上菜。「我不會建立什麼家庭。」淳悟抑制著笑說道。「又來了。有這樣的男人嗎。」大叔們插嘴取笑道。

淳悟一本正經起來,他使勁揉滅了菸蒂。

「嗐,在保安部,獨身不能住宿舍。如果建立了收養家庭,就可以入住公務員宿舍,算上省下的這筆錢,經濟負擔也沒什麼了。為孩子預留學費,現在起就做安排。老爹,我……」

「哦哦……」

「我……想成為這孩子的父親。」

「是……這樣啊……」

大鹽先生定定地看著靠在淳悟身上的我,臉上似有難言之隱。我害怕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就像初見時那樣回瞪他。大鹽先生大喊一聲:「章子姑娘!」一個娃娃頭的活潑女孩從走廊盡頭跑過來,大鹽先生指指我,說道:

「這是小花。大家做朋友玩吧。」

「好。」

「孩子玩孩子的,大人有事情商量。」

「知道了!」

像電話裡的聲音一樣,章子是個活潑的女孩子。她說過跟我同齡,個頭卻比我高得多。目光相接,她回我笑臉,我快活起來。我被她牽著手站起來,雖然我對大人們要談的事情也很在意,但開啟一個新世界的激動更吸引我,我和章子一起跑過走廊。衝進走廊盡頭的房間,見裡面有許多孩子,從小學生到初中生。他們有的玩遊戲,有的翻雜誌,有的看漫畫。章子讓我坐在中間,一口氣說出許多提議:喜歡漫畫嗎?會打撲克嗎?或者聊天?

「章子,她就是那個海嘯的孩子嗎?」

一個初中生上下的哥哥用變過聲的低音說道。大家一齊望向我。章子點點頭說:「對呀。她念四年級。從下學期起上同一間學校啦。對吧?」

「我媽說,她家人都死了,自己一個活了下來。大人都在談她呢。哎,在新聞報道里是見過,但海嘯究竟是怎麼回事?哎……」

大家充滿好奇心的目光讓我害怕,我眼裡滲出一點點淚光。章子喊一聲:「弄哭人家了!」向哥哥扔坐墊。一個毫無關係的小男孩嚇了一跳,哭起來。我覺察一個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子定定看著我。目光相遇時,對方隨即移開視線。然後開始照料那個哭起來的小孩子。

玩鬧著,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我突然意識到從走廊過來的大人腳步聲。我慌忙站起來時,門從外面拉開了,隨著一聲「花」,淳悟探出頭來。我衝過去抱著他的腰,他嚇了一跳似地小聲說:「咦,怎麼了?」

「差不多該走啦。」

「噢!」

「交上朋友了?」

淳悟這一問,我從他腰間抬起臉,悄悄指一下章子。章子說:「再見啦。」剛才定定看著我的男孩子問:「焰火大會來嗎?」他輕快地搭話,好像早就認識似的。

「下星期漁港節要放焰火哩。你來的話,我請媽媽給你做單衣。」

跟男孩子這樣說話,即使在奧尻島的小學也沒有試過,我吃了一驚,一時語塞。我想,這孩子像個小大人似的。我抬頭看淳悟,他笑著點頭:可以呀。我小聲回答男孩子:「我來。」然後逃跑似地出了走廊。

我跟淳悟抱纏在一起,走過氣派、寬闊的走廊。聚會還要持續很久。從外廊出到外面,漆黑的庭院裡,微微傳來喧鬧的蟲鳴。

那個晚上,淳悟也換上制服去工作了。洗好澡要睡了,突然來了電話。是怕麻煩吧,他把我浸到浴缸裡,自己也脫光了進來,我自己洗頭髮、洗身子,他就在浴缸裡指指點點:這裡那裡忘洗了啦、還要再衝水啦等等。他自己卻只是簡單洗洗,我說他「狡猾」,他伸著舌頭笑說「不狡猾」。我雖然不知道大人們商量成怎樣了,但出門前他黯然神傷的表情已消失,回家後一直帶著放下心頭大石的笑容。我被浴巾擦乾全身。只有用電吹風吹乾頭髮、用梳子梳頭時,他才收起笑容,一本正經。我被大人們圍著、跟孩子玩鬧、男孩子搭話,現在困極欲睡了。二人一起鑽被窩時,電話鈴響起。

「……是偷渡?好,馬上到。」

淳悟說著結束通話電話,又打給某個人。簡短通知對方「偷渡」、「俄國佬」、「馬上集合」之後,他急急換上制服。他在洗臉檯前梳過頭髮,從電冰箱取出罐裝咖啡,邊喝邊拉開窗簾往外看。大海陰沉得與夜空難以分清,冷冷的波濤聲微微傳來。

房間裡響起電風扇的聲音。

「淳悟是警察嗎?不是?」

我在床上甕聲甕氣地問道。他忍不住笑了。

「不是。我是海上保安官。」

「算什麼呢?」

「‘什麼’?算海上的警察吧。簡單說的話。救助溺海的人、遇難的船什麼的。其餘呢,就是趕走進入我們海域的外來人,幫助在海上遇到困難的人,逮捕壞人。」

「在海上……」

「對。哎,那個看見了嗎?」

我被他從床上粗魯地抱起。開啟窗,來到露臺。乾乾的夜風略帶寒意。從四樓露臺能看見大海,海面一片漆黑,彷彿是無窮墜落的巨大地獄。是這個世上豁然洞開的命穴。淳悟指著海上,喃喃道:「看得見吧……?」

眼睛適應之後,即可在黑色的海和群青色的夜空之間,清楚看出一條細細的波線在白白閃爍著。遠遠可俯視岸邊停泊的許多漁船,如同在停車場停車一樣。之中有一艘灰色的大船,上插日本國旗和未見過的圖案的旗幟。這艘比其他船大、比在奧尻島見慣的釣魚船之類大得多的、氣派的船,從這裡看去,小得像一隻玩具小船。

「那就是紋別海上保安部的巡視船。我平時就乘這艘船工作。雖然陸地上也有保安部,但我是海上的,所以每天都要上船。那是職場,所以船一動,我就在海上。就像你說的怪物吧。」

「你不害怕嗎?」

「一點也不。不但不怕,現在每次上船,甚至還有懷戀之情。」

淳悟微笑著。今晚的淳悟看上去如釋重負,表情非常柔和。他把長鬍須的臉頰抵在我的臉頰上,像孩子撒嬌似地磨蹭。然後他返回房間,把我放回床上,在我額頭上輕吻一下,輕柔地蓋上被子。我一下子被當成成年女人對待,有點緊張。「我天亮前回來,睡吧。」他小聲說道,匆匆出門而去。他從外面上鎖。我坐在床上,雙手抱膝。

凝視窗外。大海張開漆黑大口,彷彿要吞嚥一切。就這樣靜止不動,不知不覺中小睡了一下。睜開眼,又望向大海時,正好看見太陽旗迎風招展,巡視船出航駛向海上。

淳悟置身玩具般的船上,被大海吞沒了。然後到了早上,他又被吐出、回家。我發現,穿上制服外出、然後又回家的淳悟,其實一直這樣重複。我有一種離奇的感覺:淳悟出海去、死了,然後復生。我著了魔似的眺望著滿窗子的大海、地獄般的大海。

大海無邊無際。波濤湧來又退去,彷彿用又黑又大的舌頭舔舐著。我覺得困極了,站起來。開了燈,黑夜裡卻亮晃晃的房間,讓我的心情更加不平靜。躺在地板上,像貓一樣弓著背,發現床底下有個小盒子。

盒子有點心盒大小,黑乎乎,透出秘密的氣息。

我伸出手,食指勉強觸到。拉出來開啟一看,是一大疊抓拍的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很久以前的,黑白照片。一個感覺很像淳悟的、細長眼角的男人直視著我。那是跟開心時的淳悟一模一樣的、無憂無慮的笑容。背景是漁船,從打扮可知是漁民。我茫然地抬起臉,看著窗外晃動的、夜晚的海。這是從前遇到風暴、被海吞沒的淳悟的父親嗎?這個人還沉在海底,誰也沒找到……雖然淳悟天天出海,說不準只是在不明真面目的怪物上方通過而已。

還有父親和女人並排的照片。抱著小孩。應該是母親和淳悟吧,我想。這些人的照片有五六張。看了接下來的照片,我「啊」地嘟噥一句,照片沒拿穩,掉在地上。從散落地板的照片,無數的我像沙子一樣撒了開來。

全部都是我……竹中花的照片。

不是現在的。比現在小許多。啊,這是五歲時的。因為穿這件衣服……這張是下一年的。六歲。因為蹭破了膝蓋,所以知道是何時的……或在奧尻島的家看電視、或在睡午覺,有好多是站在家庭旅館前、望著相機的照片。拍攝者不是淳悟,是另一個男人。我記得。是個每年秋季末來住一晚的年輕人,他拍一下海,在海邊悠閒散散步,就回去了。因為他開朗快活,爸爸也喜歡他。他有時一高興也為我拍照。

肯定是因為有這些照片,淳悟才能在青苗岬的體育館很快找到了我。不過,要說是親戚之故,父母兄妹也都是,他為何只要那麼多我的照片呢?我會想起在青苗岬的家,曾獨自眺望大海,茫然地想:某個地方有自己真正待的地方吧?海的對面,會有人來接走我嗎?不知不覺中,我又睡著了。

到了早上,淳悟又晃悠著回家了。我醒來,一邊揉眼睛,一邊問:「這照片是怎麼回事?」淳悟支支吾吾,說:「……是你的照片。」他脫下衣服,只剩內衣,他沉重的身軀疲憊地躺到床上。我問他:「哎,可這是為什麼?」他說:「為什麼?在乎嘛。因為我不能出面,就求了朋友。高中時的前輩。他每年都去吧?就是去拍你的照片。因為我想要。」他伸出手臂,使勁扳過我的頭,自枕手臂一下子睡著了。閉合的眼瞼疲倦已極地輕輕顫動。我把臉蛋貼在他敞露的胸口上。汗味混合著塵土、機油味。看來是在船上蹭的。他把我夾在兩腿之間,手臂兩腿抱緊——我像被一隻大動物捕獲了。他腿上的毛抵著我的後背,毛茸茸蠕動。

我試著搖晃一下他。

「你為什麼想要照片?」

「……因為喜歡你。」

我注視著他的睡臉。他冒出一句之後,便傳來鼻息,力氣消失了的身軀好沉。他臉上、胸口,還有硬邦邦淨是骨頭的腿,身上到處溼乎乎的。

這個人為何只收集我的照片?為什麼那麼喜歡我一個?連一面都沒見過的人。

我自己覺得,從在那個體育館被突然抱起的瞬間起,就不想跟他分開了。

那是為什麼呢……

淳悟的手臂像大石頭似的重重壓在我胸口。長毛的腿壓在我肚子上,我簡直像落入了捕鼠陷阱。我只能僵著身體,像被不明物捆綁,好辛苦。過了一會兒,淳悟潮乎乎的身體蠕動起來。他把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鼻子拱著嗅氣味,濡溼的嘴唇爬動在我臉上,用撒嬌似的聲音說夢話。我只聽出「哦……」,其他話不明白。他像被噩夢魘住一樣,閉合的眼瞼,和他的長睫毛一起微微顫動。

近七月底,窗外開始吹來涼風,告知夏季臨近結束。淳悟自那次聚會以來一直心情舒暢。因為不在家的時候也多,所以在一起時我就撒嬌,粘著他。

週末的傍晚,淳悟叼著煙摺疊洗好的衣物,我蹭著他的後背,這時門鈴響了。淳悟慢騰騰走到門口,嘴裡嘟噥著,回頭看我:「是嗎。是漁港節的日子啊……」他給我梳了頭,穿上連衣裙,拍一下後背,推我出門口。

「……你好。」

門外站著身穿淡紫色和服單衣的章子,和之前那個男孩子。離開淳悟外出是頭一回。我抬頭看看淳悟的臉,他開心地笑著說:「走吧。」我點一下頭,出了門。

「小花,今晚放焰火哩,一起看吧。」

「好……」

「他叫阿曉。同一個年級的。第二學期,你可能跟我們之中的一個同班。他是大鹽先生的孫子。」

「請多關照。」

男孩子像大人似地寒暄,笑臉相迎。我不好意思,不覺低下了頭。心想,只是同級同學,卻上門來,章子和阿曉都挺大人氣的。會被其他孩子取笑,很難堪嗎……離家讓我不安,我一步三回頭離開門口。淳悟倒簡單,說聲:「再見,我晚上去接你。」就「砰」地關上門。

離開公寓樓,章子和阿曉取出停好的腳踏車——色彩鮮豔的兒童腳踏車,走了起來。阿曉指著海那邊說:

「能看焰火的,一年就一次,在漁港節那天。每年都很好玩。對吧,章子?」

「是啊。從大鹽家二樓能看得很清楚。還有點心吃。快走吧。」

二人推車跑,我也慌忙跟上。之前開車轉眼功夫的距離,孩子走起來也相當遠。

終於到了大宅,一位和藹的大嬸從外廊對我笑著說:「小花,歡迎。」她是阿曉的媽媽。上次客廳裡沒傢俱,只是坐滿了人,今天則擺了許多大沙發和桌子。阿曉的爸爸戴眼鏡,儀表堂堂,仰在沙發上讀《鄂霍次克新聞》。他看見我,一瞬間很感慨的樣子,微笑一下,說道:「好好玩了再走。阿曉,你要對人家好。」

阿曉的媽媽讓我穿上阿曉姐姐穿舊的粉紅色和服單衣。我跟章子他們上了二樓,把面海的窗戶開了。桌上有點心、西瓜、果汁等。

傍晚的天空籠著淡紫色的靄。阿曉的父母、姐弟都上來二樓。章子的父母說是住得很近,也來了。大電視機開著播放著晚間新聞。

看來是稀裡糊塗迷失在一個陌生家庭的團聚時刻裡。即使在奧尻的家,這樣的時刻,我總是呆在房間一角發呆。但今天卻讓我坐中間,大家都跟我說話,我實在無法平靜。

我試著走出房間,下樓梯返回一樓。大客廳裡,大鹽老爺爺跟額頭有塊黑痣的、不認識的叔叔坐在沙發上,聊著事情。看見我,大鹽先生說:「哎,歡迎你。」

「跟淳悟君過得好嗎?給你好好做飯了嗎?衣服也洗了吧……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不在家吧?小花,有點寂寞吧?」

我慌忙搖頭。

「不會。飯菜很好吃。人也很和藹。」

「是嗎……小町姑娘,哦,她是淳悟君的熟人,說是擔心淳悟君近來的狀態。他怎麼樣?」

「他很和藹。」

我有氣無力地重複道。額上有痣的叔叔探出身子,說道:「啊,這孩子就是那個從奧尻來的呀,大鹽先生?」我心裡覺得奇怪,他說話是大城市人的腔調。

「小花,叔叔呢,跟小花一樣,剛來這個鎮不久。我搞砸了一點事情……我不再回大城市了,要把骨頭埋在紋別啦。叔叔的工作是抓壞人,鎮上一有事,我就會抓住案犯。」

「抓壞人……嗎。那,你是陸地上的警察?」

我想著淳悟的工作,問道。叔叔有點驚訝,笑道:「對啦,是陸地上的警察。」

「叔叔呀,得了這個鎮的救助,所以想報恩啊。」

「不會有什麼案子的,田岡君。不能把這裡當大城市。這裡呀,連大一點的事都沒有發生過。不過嘛,你能盯緊那些俄國佬或外來的年輕人,就幫大忙了。」

「明白……哎,小花也好好聽大鹽先生的話,成為一個好孩子。」

我手足無措,沒有回答。

窗外日頭暗下來了。從二樓傳來章子的喊聲:「就要開始啦!」家人團聚的聲音很溫馨、很礙耳,我突然擔心起來。

你會被大鹽先生領走吧……淳悟黯然的嘀咕復甦在耳邊。大家庭像有形狀的生物似地蠕動著,要把我吞掉似的。我感覺自己被大鹽先生和陸地警察叔叔看管著,不能輕易離開這裡了。我不禁倒退一步。我跑回二樓,說道:「章子,我要回家。」

「你怎麼啦?」

「爸、爸……」

我剛一開口,又不說了。改口說:「我要回到淳悟那裡……」章子很認真點著頭說:「明白了。」我衝下樓梯,在外廊穿上拖鞋,跑到庭院裡。

這時,海邊發射了第一支焰火,在空中炸響。我彷彿被從後面射穿心臟一樣,佇立不動。我低頭看自己的身子。粉紅色的和服單衣在夏末夜風下輕輕搖晃。抬頭看,金色的焰火在夜空飛舞,像花朵盛開、瞬間又枯萎一樣,掉落昏暗的海上消失。

我連滾帶爬似的跑起來。

沿著剛才只走過一次的路,我下坡,轉入橫路,通過市政廳和公園旁,跑向四層的公寓樓。其間隨著連串爆炸聲,夜空裡的焰火綻開、枯萎、散落。因為太急,差點向前撲倒,我慌了。夜風涼爽,人在跑,身子卻冷起來了。終於找到了公寓樓,衝上混凝土的樓梯。來到門前時,炸開一枚特別響的焰火,我嚇得一縮脖子。我伸手去按門鈴,但踮起腳也還差一點點。我咚咚地敲門。不停敲,門開啟了,穿t恤和秋褲的淳悟走出來。他大吃一驚:「咦,怎麼了?」

我擠進房間裡。

「我想……一起看。」

「怎麼回事麼。因為這樣回來的?嗬,和服挺可愛的……」

讓他摸著頭,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淳悟在玻璃桌上攤開一些複雜的表格,正用圓珠筆填寫。我坐在旁邊,背靠著他,問:「什麼東西?工作嗎?」

「不是。」

淳悟叼上一支菸。用打火機點燃,吸一口。他叼著煙,嘿一下把我舉起放在膝上。他把煙放在菸灰缸上,撫摸著我的頭,說道:

「這是領養孩子的手續。」

「我嗎?」

「對啦。因為要轉學校,所以在暑假裡都辦妥比較好,對吧?……對了,你要改姓啦。名字怪怪的,別在意啊。」

檔案上小字密密麻麻,淨是複雜的漢字,讀不懂。淳悟最近一直心情好,他摸摸我的頭,弄弄我的長髮,一邊填寫表格。我明白了:自己要成為這個人的女兒。為了不讓大鹽先生領走我,淳悟肯定在那個聚會之夜為我努力了一番。他也許因此而很開心吧。

窗外傳來炸開的聲音,焰火升起來。我想起剛才的恐懼,緊閉雙眼。過了一會兒,電話鈴響起。淳悟站起來,拿起話筒。「小花?哦,回來了。她說想跟我一起看。噢……」他說了幾句就結束通話電話,滿不在乎地嘟噥道:「說你不見了,大家嚇壞了,擔心呢。」

他想起了什麼似的抬頭看看窗外。

響聲激烈,夜空中不斷綻開焰火。

他呆呆地看著,興致不高地說:

「難得放焰火,要看嗎?」

「好……」

雖然在一起不用分開,看不看焰火也無所謂,但我點了點頭。我裹著對摺的毛巾被,被他小心翼翼抱起。出到露臺,仰望海上燃起隨即墜落的、用火藥製作的脆弱花瓣。夜風冷颼颼、乾乾的。我被抱著,注視著映著焰火的、要成為養父的男人的側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既顯得普通、平和,又顯得情緒化、很殘酷的樣子。長長的眼瞼,跟我確實很像。

隨著一聲炸響,最後一枚焰火升空。之後,大海難以置信地安靜下來。昏黑的大海只是蠕動。

回到房間,淳悟從兜裡掏出銀白色的鑰匙。細細的銀鏈子,垂著的不是首飾,而是粗俗的鑰匙。

我不解地看著,淳悟說:「這是你的鑰匙。」

「我的、鑰匙?」

「對。馬上要搬到公務員宿舍了。像這裡沒鑰匙,不好辦吧。」

我想起夠不著門鈴,「嗯」地點點頭。「不過,一個人別出門太多,危險。」淳悟說著,小心地把鏈子掛在我脖子上。

他說我是小孩,所以耳環不能要,拿走了,但卻用對成年女人的姿勢撩起我的頭髮,擺好脖子上的鏈子。剛才焰火五光十色的窗外,此時靜得有點可怕。只有濤聲微微傳來。就我們兩個人。

「你是我女兒了。屬於我啦。」

近距離看著對方的臉。爸爸的眼裡充滿頑皮,還有特別的深情。這樣被大人盯著看是頭一次。不知為何,悲傷從遠處湧至。

「屬於你……就是家人嗎?」

「對呀。花,你也開心吧?」

「嗯。」

我用力點頭,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腳蹣跚著,就此倒在淳悟懷裡。被長胳膊緊緊抱著,緊得生疼。被默默抱著,身體深處那個冰涼漆黑的風暴又颳起了。

別把我一個人撂下就好了……別說「活下去!」一起死掉就好了……爸爸是個冷漠的人……那是爆發在我心中的憎恨,只是積聚在倦極的內心深處,一點也沒有消失。它變得越發頑固,在不為人見的地方膨脹得很大、很醜陋……要做真正的家人呵。別丟下我呵。這樣想著,眼淚撲簌簌掉下來。這一來,一個又熱又溼的東西,像活物一樣爬在我臉上。我一驚睜開眼,看見淳悟黑紅的長舌頭近在眼前。它反覆地、像一隻大狗似地親熱地舔去我因憤怒和憎恨流下的哭淚。「爸、爸……」「嗯?」「爸爸,癢癢。」「嗯。」「我說了好癢癢。」「嗯……」互相取笑著,都覺得怪怪的,二人相擁爆笑起來。

進入八月,氣溫陡然降低,喧鬧的蟲鳴已經遠去,彷彿夏天已終結。接近盂蘭盆節時,淳悟出門給自己父母掃墓。

「好幾年沒管了。去讓他們看看你吧?」他感慨地說著,挺費事地上了車。我也跟著他,前往坡道盡頭的、山另一側的墓地。

墓地樹木蔥鬱。因為打掃得潔淨,所以一想到都是故世的人,感覺尤其寂寞。淳悟站在一塊墓碑前,不知所措地低著頭凝視。乾乾的風吹過,涼颼颼。

墓上雖有父母的名字,因為父親在海上失蹤,只有母親一方有遺骨。如果死了,淳悟也會變成白骨,進入這裡。我環顧墓地,立著數不盡的、同樣的墓碑。哪家的墓都一樣。一想到這些人血脈相連,死了、成了骨頭也不分開,被大海吞沒的家人的臉龐,就復甦在腦海裡,我難受起來,打了個哆嗦。

看淳悟只是打量著冷冷的墓碑,我問:「你不祈禱嗎?」

「……不。」

「你媽媽是怎麼樣的?」

「討厭的老太婆。」

發洩般的聲音,沒聽過他這麼不高興。感覺他跟我那種心情一樣晦暗。那種因藏在內心的風暴、憤怒和嫉妒,而變成漆黑泥煤般的心情。我的憎恨和爸爸的憎恨,不知何故,像雙胞胎一樣相似相通。

「她變得跟差勁時的老爸一樣。自老爸死後,真是煩透了。哎,花,你是個血的人偶吧。來到這裡,就明白了。」

「什麼意思?」

我反問道,他歪歪嘴唇,淺淺笑道:

「……沒什麼。我喜歡你。」

淳悟小聲說了句奇怪的話,既不供菊花,也不上香,甚至不清掃一下,轉身就走。我一邊在後面追,一邊再三回頭看那座墓——流著跟淳悟同樣的血的他的父母、一對未曾謀面的男女的長眠之處。正好有其他人來掃墓。那是一對穿白衣服的夫妻,我像見了妖怪似的嚇一大跳。追上淳悟,像平時一樣牽著手。他的掌心比平時涼,汗津津。

「最近挺怪的。」

淳悟嘟噥道。

「噢?」

「一個女人說的。我有什麼地方怪嗎?」

我不明所以,不做聲地想著。淳悟思索著,點一支香菸,緩緩吐出煙來。他遙望天空。側臉顯得有點焦躁不安。

那天夜晚已涼得不能算夏天了。可淳悟卻滿頭大汗地半夜醒來。我挨著他睡,也因掀被子、裡頭悶著的潮熱「呼」地撲來而睜開眼睛。淳悟的額上、頸上閃著汗光,平時溫和的眸子,也壓抑著怒火般晦暗渾濁。我搖晃他,問:「爸爸、爸爸,你怎麼啦?」

「非常寂寞……受不了。」

回答的聲音也含混不清。

淳悟慢騰騰起來。他脫下吸了汗的t恤,粗魯地甩在地上。衣服重得像浸過海水,落在地上時發出一聲悶響。開了電風扇,濡溼的短髮微微隨風飄動。淳悟看上去就像在噩夢裡,在將被黑色的海吞沒、就要淹死之時醒來了似的。他脫光衣服,汗津津的身體哆嗦著,嘆口氣又躺上床。因為他像個病人似地顫抖著,我伸出自己的胳膊,讓他枕著。淳悟的腦袋很重,熱騰騰、溼漉漉。我學他平時的樣子,用一隻手抄起他的頭,抱在胸前。這一來,淳悟吃了一驚似地蠕動著,身體很緊張。過了一會兒,他安心似的長出一口氣,放鬆下來。他好一會兒像死了般一動不動。然後蠢動著,將我的吊帶背心輕輕往上滑。讓我高舉雙手,脫去吊帶背心之後,一邊撫我的頭髮,一邊撒嬌似的用臉頰一再蹭我裸露的胸脯。鬚根扎得我胸部腹部生疼。他雙目緊閉,眼瞼微微顫動。跟平時完全相反了。彷彿淳悟是個可憐的孩子,我是大人。

他突然睜開眼睛。探過頭來,嘴唇湊近我耳邊,唸咒似的喃喃道:「你是個血人偶……你是個血人偶……」被他這麼一說,我動彈不得。他使勁咬我的耳垂,我一驚,小聲喊了一下。他揪住我的頭髮,粗魯地扯動。

他汗津津的臉往我臉頰上貼,發出啪啪聲。他的唇張開著,貼上來,吸住我的唇。咒語。我任由他擺佈。不久,唇和舌的動作猛烈起來,開始用力吸,感覺內臟也要被吞掉。好不容易他挪開了,長呼一口氣。未曾想,他像換了氣又潛入水中一樣,比剛才更用力地吸過來。他一副奇怪表情,從未見過,像溺水者抱住救命稻草。他挪開嘴唇,像動物似地狂喘。接著這回是往我身上亂吻。我像被一頭大動物襲擊,心想這樣下去會被啃掉肉了。但淳悟只是一個勁舔遍了。胸脯、後背、腋下。把我的手指含在嘴裡,咬得吱吱響。從他嘴裡抽出指頭,拖帶一絲透明液體。他又趴在我身上。抽動鼻子,像在尋找什麼,又來舔我。

轉眼間我渾身沾滿爸爸的唾液,變得黏糊糊。

突然安靜下來。我緩緩睜開眼,見他跪在我的腳旁,不高興似地眯著眼睛,俯視床上那蒼白、瘦小的身軀。目光相遇,他嘴唇哆嗦,小聲呻吟起來。他的雙眼因憤怒和悲傷,像冷冷的火焰般通紅。兩條長胳膊向我伸來。我被脫掉內褲,像對待貴重物品般地,雙腿被小心抬起。彷彿我的身軀是玻璃製品,很容易損壞一樣,淳悟的動作小心翼翼。已經不是粗魯的了。我放軟身子,讓淳悟隨意動作。淳悟把臉湊近我兩腿之間,開始吧嗒吧嗒舔起來。舌頭又熱又癢。鬚根扎得有點疼。沙啞的聲音不時嘟噥了什麼,但聽不出。淳悟長時間讓溼漉漉的舌頭輕輕遊走,雙唇用力吸,拼命尋找著什麼。比起唇吻唇時強烈得多,而且沒個完。舔了又舔,那裡還是什麼也沒有。不放棄的唇舌不停活動。喘息越發狂烈。

我被一隻趴在兩腿之間、色如影子的大動物吃著。被吃,卻沒減少。所以,爸爸將我吃個不停。悲傷。難受。某個奇怪的地方很痛。不做聲,不住地流淚。

爸爸在兩腿之間聲音沙啞地嘟噥:

「呵……」

長臂伸過來。汗津津的手掌搭在頸脖上,使勁掐起來。也許要被他掐死。我閉目不動。感覺過了很長時間。手慢慢離開了頸脖。淳悟站起來,抱起我,孩子似地哭起來。他用手掌輕輕摸一下我的臉蛋,然後戀人似的深情吻我的唇。汗和唾液的燻人氣味在床上飄蕩。呵,秘密的氣味。

嘴唇離開了。

「呵……」

淳悟叩拜似地垂著頭,用甜甜的聲音喊我:

「媽、媽……!」

「哎!」

我伸出被唾液弄得黏糊糊的胳膊,摟過淳悟的頭。心想就是如此吧:我跟這個人很相似。我跟這個人有奇特緣分。我跟這個人,是血……

「媽媽。媽媽。花……花……」

「好啦、好啦……」

我感覺只在夜裡,我悄悄變成了大人。雖是大人,卻不是人類。我是淳悟的女兒、母親、裝滿血的袋子。女兒是個人偶。在父親的身體前裸露擺開,是吞下一切的、鮮紅的命穴——。

淳悟簡直像惡夢附體一樣,直至黎明,遍舔裸身的我,用力吸、嘴裡含,擺弄不停。彷彿從前埋了東西,現在用鐵鍬翻開來,尋找一樣。爸爸在找什麼呢……在這個秘密之夜我疲憊不堪,不知不覺中,就交纏著顧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懶懶地醒來,見淳悟光著身子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迷迷糊糊似地叼著煙。我小聲說:「早上好。」他像平時一樣回答:「早上好。吃飯嗎?」他聲調如常,讓人懷疑那些是做夢,但看他側臉,眼睛是哭過似的通紅、浮腫。

我光著身體掙扎起身,穿上新內褲,洗臉刷牙。漱口的時候,兩腿之間又有被大人手指摸了的感覺。微熱的東西流下來。

「……啊!糟糕。」

距初潮不久,我的月經何時來尚不穩定,我發現突然又來了。我慌忙在洗手間換了內褲,回到洗臉間,尋找專用於去除血跡的洗滌劑。淳悟慢騰騰走近來,明白我的情況,伸手從我夠不到的架子上,拿了洗滌劑給我。我在洗澡間正要用水和洗滌劑吸掉汙漬,淳悟進來了。他自然地伸手拿去內褲,麻利地幫我洗了。我愣愣地看著他的手。

我想起了這雙手昨天干了什麼。還有他的唇和舌,如何地、吸了哪裡。

昨天白天在墓地響起的黯然的聲音又復甦了。「花,你是個血人偶吧……」我感覺被爸爸的舌、唇、眼淚、執念,從兩腿之間的身體處,硬是把血塊吸了出來。

爸爸在找的東西,早已丟失,只留在女兒的血液中。所以,他拼命吸出來。在秘密之夜裡。不為人知。變成一頭大動物。

我身上發出一種未聞過的、新芽般的青澀味。我皺起眉頭:是什麼呢?

這是家人的氣味。腥腥的,溼漉漉。

頭暈起來,腳下發顫。

「討厭嗎?」

淳悟突然小聲說道。兩眼雖紅腫,但還是平時的親切笑容。他擔心地窺看著我。我使勁搖頭。

「不討厭。」

我怎麼會討厭他呢。

「我喜歡。爸爸對女兒做什麼都行。」

「別這麼說嘛。」

淳悟停了手,由衷地怪笑起來。我撅著嘴嘀咕:「就是嘛。」我把髒內褲漂洗擰乾之後,淳悟站了起來。

「嘿,我也喜歡。」

「真的?」

「噢。是倒是……」

出了洗澡間,回到房間。我爬到坐在地上的淳悟膝上,閉上眼睛。我把身體靠在他硬硬的胸板上,傾聽他心臟的聲音。心跳比平時快得多,像警鐘似的敲打著。只有臉上平靜,像平時一樣微笑,但激動的心情已傳達出來。夾煙的指頭,也微微顫抖。

窗外,大海在朝陽照耀下,閃爍著黑藍色。淳悟被我抱著,心臟激盪不已,人卻如死了般不動彈。

盂蘭盆節一結束,第二學期就開學了——比本州早半個月,所以關於我的事就忙乎起來了。領養手續也好、小學轉學也好,淳悟都不聲不響辦好了。我坐車到旭川去,在大百貨公司買了秋天衣服、上學的書包等等。在書店訂購的小學四年級課本,也已送到。在奧尻島時,早餐是飯和醬湯,但淳悟絕對是麵包片和煎荷包蛋,加沙拉。我不挑食,給我的全都吃光。我也習慣了就兩個人的餐桌,每次抬頭,即使與坐對面的爸爸目光相遇,也不會嚇一跳了。因為只兩個人,彼此注視是常事。一起生活已變得很自然,不協調倒不可想象了。

風迅速變涼,屋外已籠罩秋的氣息。大路旁的白樺樹,蔥翠的葉子也漸乾透,青青的顏色灰暗下來,風一吹就唰啦唰啦響。淳悟不在時,我是個掛鑰匙的孩子,所以自己鎖門上街,跟章子逛公園、到超市買吃的。

離開狹窄的單身公寓,是第二學期就要開學的、一個晴朗的週末早晨。順利完成了海上保安部方面的手續,我們可以搬到有家的公務員宿舍了。「寬敞多啦!」淳悟鬆一口氣地說,摸了我腦袋好多次。

週日早上。早上起來一起吃過早餐,正從露臺定定地眺望大海時,門鈴響了。因為淳悟照樣抽菸,一動不動,我就去應門。我雙手握住門把,使足勁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見過面的男人。「早上好,腐野。我把他們都叫醒了,帶過來了……」他說完,低頭看我,顯示出「啊,糟糕!」的神色。

他就是每年來奧尻島家庭旅館、拍我照片的人。他身體結實,總是笑眯眯,臉上帶著友善的笑容。

淳悟慢吞吞走到門口。

「前輩,早上好。」

「嘿,你找到了啊。這孩子,還記得我吧?」

「記得你?對對。」

淳悟奇怪地反問道,然後點點頭。他叼著煙,開了門,那男人進來。

「哦,她已經知道了。你是我的間諜這事。她自己找到照片看了。」

那男人尷尬地撓著頭,進了房間。只增加了一個大人,房間就感覺擠得難受。我在一個角落蹲下,聽見他對淳悟竊竊私語。

「那,她知道你是她爸嗎?」

「……誰?」

「還說誰,你呀。」

淳悟低下頭,要掩蓋黯然的神色似的。他眯起眼,默默抽菸。然後突然環視房間,自言自語似地嘟噥道:「沒什麼東西。不過,收攏起來也該有些份量。」

「什麼份量啊。你這兒完全沒東西嘛!我家可不得了哩。從父母那代就愛攢東西,早就搬不動家了。一個人過真是臨時住處啊。人嘛,一個人的話,這麼少東西也能過日子……」

他既顯得吃驚,也有佩服的意思。淳悟還要說話,門鈴又響了。開啟門,年齡相差無幾的男人們一擁而入。後來的是四個人,都是週日早起、睡意未消的樣子。一色的t恤加牛仔褲,他們七嘴八舌隨意發問,看來是老朋友。

「保安部的人不來?」

「一開始就沒請他們。單位的人嘛,多少有不便。都自己朋友就簡單了。」

「那倒是。馬上動手?」

男人們拼好紙箱,封好膠帶,把房間各處的東西往裡面塞。最小個兒的男人蹲著收拾,跟待在角落的我目光相遇時,向我扮個鬼臉笑笑。他們不像聚會時見的、上年紀的人,見我就做驚訝狀,也不動輒用憐憫的目光看我,我沒有不好的感覺。

「小花,都是男人,嚇一跳吧?抱歉啦。不過,我們朋友裡沒有女的。」

我笑笑,搖搖頭。對這個陌生的哥哥說:「沒嚇一跳。我一直住在家庭旅館,有很多大人男人,很習慣。」

「噢,是麼。太好了……真是很可愛。喂,腐野!」

小個兒男人回頭看淳悟,快活地說道。淳悟新點上一支菸,輕輕點頭。

「很可愛吧。」

「對……」

「看你想要,可我不給你。」

「哎……那個,我聽說你跟老爹的孤兒爭奪戰啦。」

「聽誰說?」

「我老爸。」

淳悟對這調侃很不好意思。其他人也從打包餐具、拆鋼架床的活兒裡抬起頭,輪番打量這兩個人。

「很難得你出馬拼一回吧。老爸大感意外哩。」

「哦……沒錯。」

淳悟叼著煙,臉略歪著,點點頭。

「真拼啦。那麼當真,可是我海上保安學校畢業考試以來頭一回。」

「你平時真是個不上心的人。老早就這樣。高中時也老捱罵,說你要是幹,能成的。」

「那也是。老爸說你上月聚會時,口齒異常伶俐,簡直換了一個人。說對面有個傢伙滔滔不絕,回頭看看是誰啊,竟然是腐野,大感意外。老爸回家一直在說,我笑得不行。」

兩人抬洗衣機到門口,其中一個說「沒錯」,是個留鬍子的男人。

「這小子練習了。」

「練習?」

「他白天來我店子,在櫃檯。像練習就職面試一樣:如果老爹這麼說,我就這麼答。他指出這個問題,我就這樣應付。他是笑著說,可嘴角在哆嗦。我心想:嗬,不得了。無奈配合他一番。反正也沒有顧客。而且,老爹要說什麼,大致也猜得出吧……可我笑了。這小子真是拼了。真想讓女人瞧瞧,那真叫‘百年之戀也心涼’。」

「嘿嘿。」淳悟聳聳肩笑起來。男人們被他逗得同樣笑起來。眾人死乞白賴:再表演一下看看。淳悟小聲說:「再來就沒勁啦。那次真是累死。我沒跟老爹正面衝突。適當閃避就行了。輩分不同嘛。」他把菸頭使勁摁滅。倒掉菸灰缸的菸蒂,也放入紙箱中。男人們說笑之間打包好了。淳悟到處幫幫手,發號施令,看樣子想吸那支叼著沒點火的煙,用門牙咬著。

「……老爹呀,」最大個子的人一邊貼封箱膠帶,一邊說,「他說,既然那小子那麼想撫養小花,他就是最好的養父吧。」

「他說了這話?」

淳悟的聲音有點低下來。

「他說,雖然有許多不完備之處,但最有愛心的人,是最合適的吧。最終讓步之後,這麼說的。在你跟著孩子離開之後。不過,說是他挺遺憾的樣子。雖然沒說出來,但顯得戀戀不捨。」

「……無所謂了,已經結束了。」

淳悟淺淺一笑。

轉眼間,房間裡堆起紙箱小山。男人們抬起冰箱洗衣機出門,返回後搬紙箱。東西幾乎都沒有了,男人們的身影也消失在外面,空蕩蕩的房間只有我和淳悟。像關囚犯的地方似的,寂靜無聲。窗戶已經沒了窗簾。玻璃窗外,藍黑色的海像往常一樣無邊無際,波浪靜靜湧來又退去。淳悟呆立著,什麼也沒說。我也沒有動。兩人都以同樣的角度歪著頭看海。彷彿被囚禁著,哪裡也去不了……爸爸伸出手,輕輕摸著我的臉。瘦削的手腕貼在我嘴角,從那裡微微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

門開啟,男人們又吵嚷著進來了。一下子,同樣犯下可怕罪行的兩個囚犯——不祥的幻覺悄然消失了。留鬍子的男人快活地說:

「好啦,大功告成。之後只是到宿舍拆箱啦……嘿,轉眼間的事情嘛。」

「是啊。」淳悟回頭說。他指間夾著沒點火的煙,搓弄著,說道:「什麼都是轉眼間的事情。」

「說是那麼說……」

小個男人又對我「嘿」地一笑。

「真是好可愛,像是天使降臨。」

淳悟拉著我的手,「走啦」似地扯了扯。我們相挨著走向門口。

他自言自語地嘀咕道:

「這麼看起來,我就是惡魔了。我變得很怪。」

「很怪?你說什麼呀?」

「你看,一想到她跟我流著相同的血,卻是女的,我怎麼就難以忍受呢?為什麼呢?有誰知道嗎?」

淳悟聲音很小,有氣無力。

「不知道。孩子什麼的,我們都沒有呢。」

淳悟沒有回答,牽著我的手,晃悠著出了門。早上陽光雖然晃眼,但撫過海面吹向陸地的海風,已略帶寒意。微微飄蕩著潮水的氣味。我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鎖了門。

跟大家一起慢慢走下樓梯。一群人,所以腳步聲凌亂。淳悟低著頭嘀咕:

「老爹真是強烈反對。都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了。他說了好多次‘你不算正規的家庭’。」

「是嗎?不過,就這樣成立家庭,也沒問題嘛。」

「……」

「任何家庭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可是,只要父母有愛心,大致就可以了,對吧?」

「是這樣嗎?」

下了樓梯走到外面,公寓樓前停著一輛小小的貨車。從開著的車門,可看見剛才搬出房間的傢俱、紙箱。貨車一側寫有水產加工廠的字樣。「什麼呀,不是冷藏車嗎。」淳悟笑道。

「冷氣關掉啦。就是有點魚腥而已。不要介意。」

「不介意。哈哈哈,有意思。」

淳悟快活地笑著,伸出一隻手關上車門。每年去家庭旅館的男子上了貨車駕駛座。眾人一聲招呼:「那就宿舍見!」他們上了停在路邊的車。車子一前一後慢慢上坡而去。貨車的發動機一陣悶響。

我伸出手,握住淳悟的手,使勁握。

淳悟揚揚一邊眉毛,低頭看我,彷彿說:怎麼啦?他取出打火機,點上煙。他吸一口,然後蹲下窺看我。

「噢?」

「沒事,就親我一下。」

「哦,是撒嬌啊?」

「噢!」

「……走啦。」

二人向停車場走去。淳悟不知不覺中已習慣了我的小步幅,慢慢但開心地走著。朝陽照下來,淳悟的長影子在搖晃。影子比盛夏時略微瘦長。在它旁邊,還並排著我的小小影子。牽著的手一步一甩,看起來像是連線二人的黑鎖鏈。

海鷗急降下來,纖細的聲音鳴叫著。藍黑色的北方大海,從身後傳來緩緩濤聲。緊挨的手腕,傳來靜靜的脈動。爸爸和我兩人的路,無盡地延伸。

撒嬌地又往手心裡使勁,淳悟也溫柔地回握一下。抬頭看他,他對我笑。叼在唇邊的菸捲升起孤寂的煙,如同火葬場的煙囪冒煙。朝陽晃眼,漸漸看不清他的臉。彷彿馬上就要忘記爸爸長什麼模樣。乾乾的海風吹拂,我更用力地握一下。這一回,淳悟握回我,緊得幾乎發痛。

這隻手,我一直不會放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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