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5年11月 美郎和舊屍

「哦,你自己不是說過,什麼‘最差勁’的。不過,遠遠看去,作為你爸爸,真挺年輕的。」

「噢……」

花像是鬆了一口氣。

「哦,你是這意思。」

「嗯?」

「淳悟三十七歲。作為我爸,是年輕吧。」

「三十七歲?……那麼,十六歲就有你了。」

我回想起那個晚上依偎著、相擁似地走遠的父女倆,問道。這時花笑得有點怪,就像自以為得計的竊笑。

「什麼呀。親生父女才是那樣。我原先不是姓竹中嘛,親生父母另有其人。在北邊去世了。所以做了他養女。淳悟原先是親戚。」

「是這樣……」

我心想,原來如此,連連點頭。這樣的話,她直呼其名「淳悟」,也就可以理解了。不過,為何那麼開心地說他「最差勁」呢?

我一邊品著紅酒,一邊想自己和父親的事。這時,類似失敗感的感情油然而生,擠掉了疑問。

「即使不是親生父女,也可以像親生的一樣彼此喜歡吧。」

「……尾崎先生的父親呢?」

被她一反問,我語塞。察覺了花的那種目光,我不能安穩:「咳,該怎麼說呢?」我嘟噥一句,花的視線回到雜燴鍋。看她拿起叉子,我慌忙說:

「我爸呀……」

「噢?」

她抬起臉。還是那種眼神。可是,因為已經說了開頭,感覺得說點什麼。然而,原來是為了吸引她注意提出的話題,一旦說起來,卻停不了了。花仍舊以憐憫的目光注視我。

「我父親是個很優秀的人。在公司裡,有時會遇見這樣的人吧。他自己能做到的事,就認為其他人也能夠做到。要求極高。是這種人。只是,如果他是自己的上司,我也會鼓起幹勁緊跟,可他是父親,心裡就不爽。為什麼會這樣呢?」

「是怨恨他吧?」

花歪頭想著,插了一句。長髮垂胸。我很意外,心想她脫口就這樣說,她自己也怨恨父親?

「是吧。」

「噢,我隨口說的。」

「他講道理,也正確,可就是有些不對勁。也就是說,沒有溫情。我這想法是藏在心底的。」

「哦……」

「上大學以後,我想成為跟父親不同的男人,活法不一樣。我想,怎樣才能活得平衡。」

我覺得,父親缺的,就是平衡。工作與餘暇。自己獨自的時間,和異性的交往。作為社會人的素質,與孤芳自賞的灑脫。他沒能取得這樣的平衡,就只在工作上邁進。他認準了這樣就行。所以,我想找到與他不同的活法。在家時曾與母親在廊下碰面,被她說「討厭,以為是你爸哩。咋這麼像」。我不寒而慄。

我沉默了,花又把興致轉向搗鼓雜燴鍋上的飯粒。餐館客人走掉大半,很安靜。

「別在意這些不挺好嗎,尾崎先生。你跟父親是血脈相連的呀。」

「這怎麼說?」

「父母跟孩子之間,對方比誰都重要。所以,幹什麼都沒有關係的。」

我回想起自己跟父親,總是客氣地保持距離對峙著。不想再多想。我儘量快活地問:

「你爸爸呢?噢,準確地說,是親戚嗎?」

「嗯……」

花沒有抬頭,眼盯著平底鍋小聲道。沒有抑揚的聲音。

「我爸是最差勁,也是最好的。我們一直很融洽。從九歲起在一起,已經十二年了。他最寵我,我也最喜歡他,可是……我長大成人了。雖然想一直這樣一起過,可是,也許心底裡是想分開的。究竟是想一起過還是分開,我也不明白,而且怎麼能溜掉,也完全不知道。機會來了的話,我一定要從爸爸身邊溜掉!機會是怎樣的呢?一起過得太久了,無法想象了。」

花無聊地擱下叉子,緩緩抬起頭。

「我爸從前也是沒了父母的。在海上,和陸地。我們是孤兒父女。」

那眼神,是我讀不透的迷惑和怨恨奇妙的交織。這時,從這小小女孩的身上,我彷彿看出她那熟知老男人的半老徐娘似的奇特風韻。我移開視線,心想這是心理作用吧。鍋底的飯粒被搗爛,黃黃的亂七八糟。

換一家店子喝酒,過了十二點才離開。花已很醉了,她叫了計程車,上了車,在後座縮成一團。我擔心她能否找著家門。回想起挨她父親——親戚、吃軟飯情夫揍的說法,我遲疑了。但擔心之下,自己也上了車。我搖晃她,問道:

「你家在哪裡?」

「河對面,北千住。」

「……什麼河?」

「荒川河的對面。」

「是哪一塊?」

「有監獄吧?就那附近。」

司機點點頭,且往那邊開。東京監獄的確在荒川一帶。每次抓了名人,新聞裡就播放直升機拍的報道,就是那一帶。我想起電視上所見的荒涼得不像市內的灰色景色,有點皺眉頭。

「住址呢?」

「沒事。就在監獄正門前下車。」

「沒危險嗎?這麼晚。」

與市中心不同,這個時間連個行人也沒有,很危險吧。我打個寒戰。花蜷縮在座位上,嘿嘿發笑。車窗外彩燈閃爍,熱鬧,但車越開就越沉寂,夜的黑暗愈甚。有白晃晃的東西出現,竟是雪粒。乾乾的雪粉漫天飛舞,在車頭玻璃前翻滾,牢牢吸附在車窗玻璃上。

司機啟動了雨刮。

傳來低低的聲音:

「……不危險。」

花突然說道:

「一點兒也不危險。」

「真的?」

「我爸在嘛。」

「嘿嘿。」她笑著,閉口不說了。可能睡著了。不久,計程車駛過彷彿塗了黑漆的、晚上的荒川河,在雪粉飛舞中前進。車子悄無聲息地停在東京監獄正門前。環顧四周,一切沉浸在黑暗中。民居的剪影、稀稀拉拉亮著燈的舊公寓隱約可辨。

付錢,下車。

「‘那傢伙’躲起來了——」

耳邊突然傳來甕聲甕氣的說話聲,彷彿置身水中。是一個男人粗獷的聲音。就在我一愣之時,有人在跟前走了過去。是個穿西服、體格強壯、五十上下的男人。也許覺察到我的視線吧,他慢慢回過頭來。他睜開眼看我,耷拉的眼角讓人感覺善良。額頭略偏右處,有一塊大黑痣。他面無表情,顯得疲憊飢寒。他再次自言自語說:

「‘那傢伙’躲起來了。就在附近——」

「噢?」

男子突然背轉身,加快步子。我訝異地目送著她,他那壯實的背影融合在夜色裡,轉眼就消失了。

四下打量,雪粉遍地。孤零零的街燈,無力地照著監獄灰色的牆壁、陳舊的瀝青路面,和從左右伸向路面的雜草。仰望夜空,雪突然更大了,在燈光照耀下亮晃晃成了暴風雪。我慌忙攙扶隨後下車的花。計程車門一關,迅速開走了。

問花走哪邊,她指指剛才男子消失的相反方向。我攙著踉踉蹌蹌的花邁步走,剛才那怪誕的黑痣男子不知何故又折回來,超越我們,蹣跚著走掉了。我盯著他的背影,看見了一盞路燈之下,出現了那個眼熟的剪影。

他對那走過的黑痣男子不知是沒察覺,還是沒興趣,瞧也不瞧。

他只看著慢慢走近的我和花,不,只看花。

黑色的舊外套。前襟敞開著,可看見外套裡還是薄襯衣。幾乎觸及肩頭的長頭髮不是為好看,只是任由其長而已吧。邋遢鬍子。銳利的目光。淡而無色的唇上叼著香菸。煙霧飄動,與暴風雪混合,被路燈照得白晃晃。

暴風雪擋在我們之間。

他就是眾說紛紜的、腐野花的「爸爸」。他靠在監獄灰牆的身影是疲憊的,散發著與他的年輕不相稱的、無力的氛圍。他銜著菸捲,大步走過來。我感到心臟被一隻熱手抓住的恐懼,想逃走。但又覺得撒手逃跑的話,花會倒下,那樣就更糟。這種情況,就是傳說的某人捱揍之時?接近了看,那男人的臉很可怕。是無表情。也許有表情,但我沒有見過,所以看不懂也說不定。因為嘴裡叼著煙,所以臉上肌肉有點扭曲,從右往左扯的樣子。眼神像冰一樣冷。雪粉粘附在煙上,有點溼了。濡溼,並閃亮。花喊作「淳悟」的這個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叉開瘦長的雙腿,高高的個子,俯視著我。

恐懼在延續。我不僅想到會捱揍,腦海裡持續震響著因這類前所未見的男人拉起的警報。他現在在想什麼?接下來會幹什麼?完全無從推測。我聲音顫抖,但禮貌周全地說了。

「不好意思,待得太晚了。」

我自報姓名和部門,鄭重地低頭致意。他銜著煙瞥我一眼,然後很自然地窺看一下花無精打采俯著的臉。

我還想說句什麼時,男子抬手拍拍花的臉頰。動作很輕,卻「啪啪」脆響。我大吃一驚,不禁住了嘴仰望他。

花緩緩睜開眼,對臉頰被打毫不吃驚。

「啊,」

她說道。

「我回來啦。」

「……雪。」

男人只說了一個詞。花眨眨眼,抬頭看夜空。肆虐的暴風雪已開始讓我顫抖,但花卻嫣然一笑,說道:

「真的。」

「……嗯?」

「東京,下雪。少有。」

「回家吧。」

「嗯!」

男人又脫下外套,披在花肩頭。我一看他的衣著就要打哆嗦。他又靈巧地叼上第二支菸。用大手掌籠著煙和打火機,以免被吹熄。醉得搖搖晃晃的花伸出兩隻手,從上將男人的手掌包裹起來。男人眉間堆起深深的皺紋,俯視花。花開心地對他笑。打火機「噗」地放出光焰,點燃了香菸。在暴風雪中,橙色的小火焰發出光亮。冷光。不過,去觸它當然是熱的吧。

男人——淳悟抱著花似的邁開步子。我呆呆地目送他們,卻見他走了四五步後,才察覺到我似的回頭看著我。

「你回不去了。」

低沉的聲音,疲倦般帶一點沙啞。

看我不做聲,他眯起眼睛。眼皮下擠出幾道皺紋。他是在笑。

「你叫不到計程車了。這一帶,這個時間。這種天氣。」

「哦……」

我一時語塞。暴風雪中,香菸的火頭在動。香菸夾在他指間,說話時上下襬動。

「等到電車首發吧。在家裡。你會沒命的,這麼冷。」

「你說——冷?」

被穿得如此單薄的人告誡,感覺實在怪異。而死等下去說不定有計程車,不過,我突然對拒絕這個不明底細的男人的提議感到害怕。好奇心也冒出頭來。我沒做聲,跑上前去,三人並排走起來。

三人默默走了一會兒,拐過街角,從簡陋的住宅街轉右、轉左,再轉右。不知何故貓很多,這雪夜裡,好幾只髒兮兮的野貓一見淳悟,都「喵喵」地叫得很開心。

淳悟向我這邊瞥一眼。我抬頭看他,他似乎在笑。

「……怎麼,我,很可怕嗎?」

「哦,沒……」

我搖搖頭。

「哦,那個,你不揍人嗎?」

「呵!」淳悟大笑起來。肩頭抖動。

「那個嘛,當時——是這樣的:因為花討厭他,我就揍他了。她不討厭你,對吧?雖然我不瞭解。所以,不揍你啦。一般都這樣啊。」

「噢,是這麼回事……」

「是我不好。花就沒男孩子靠近了吧。老爹出面揍人都傳開了啊。」

他嘿嘿笑時,喉頭在蠕動。脖子上出現幾道皺紋,多餘的皮膚有點向下耷拉。他一笑,側臉變得很奇特,呈現令人心痛的哀傷。雖然恐懼還持續,但我覺得這個奇特的男人不討厭。

「你,不冷?」

我這一問,他笑得更厲害。他看我豎起衣領、圍著圍巾,像一個怕冷的孩子,說道:

「我在北邊待過。」

「噢?」

「那邊更冷。我在那邊長大的嘛……她也是。」

他用下頦示意物品似的夾著拖行的花的頭。花呢,把臉埋在淳悟瘦削的胸口,像沒有意志的人偶般悶頭走著。卷得很好看的髮梢亂糟糟,軟塌塌,但她看起來很幸福,真有點不可思議。

「是青森那種地方嗎?」

「不是,更遠。」

「哦……」

「像你這種文雅人沒去過的、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淳悟用沒拿煙的手撥弄夾著的花。那姿勢彷彿在撫弄一隻動物。從我這邊看得不甚真切,似乎是撫撫臉、摳摳耳朵、用他的長指頭劃拉肩頭和身上。狀似粗魯,但手法純熟。花無抵抗地仍舊埋臉於他的胸口。

那簡直是撓貓,不是撓人。說來,我小時候也曾被父親像抱小貓一樣抱起來,撥弄腦袋。不過,那純粹是兒時的回憶……胸中洶湧著追懷、懊惱等複雜的感情,我低下頭。

之前她的喃喃自語迴響在耳邊:

「機會來了的話,一定要從爸爸身邊溜走!」

那時候,雜燴鍋裡的飯粒已亂七八糟。不知為何,花身上形成了一種半老徐娘的懶散氛圍。

「可是,什麼是機會呢?……一起過得太久了。」

夾雪的風從昏暗中撲面吹來,冷冰冰撫過我的臉。我們繼續走著。

「……就這裡。」

不久,淳悟用夾在指間的菸頭隨意指指一棟建築物,並沒有停步。他徑直走上外樓梯,我慌忙跟上。

那是我豈止沒住過,甚至沒有踏入過的地方——一棟陳舊、傾斜的公寓。一層和二層各有四扇門,塗了顏色怪異的油漆。混凝土外廊有好幾道裂痕,擱著破舊的洗衣機,像是被丟棄的大件垃圾。

淳悟用夾煙的手推一把靠二樓樓梯口的門,開啟了。真是不可思議,看來他沒鎖門就外出了。我目瞪口呆,但被招呼進門後,我看見的是個無物可偷的房間。面前的廚房有個髒兮兮的小冰箱。六席的日式房間裡,有一臺撿來似的映象管電視機。上面斜擱著一根玩具似的天線。一張矮桌放在角落,上面有煙盒、菸灰缸,和一個皺巴巴的尼龍袋,袋裡有幾個小小的圓麵包。

一種怪味進入鼻腔,像在警告這裡是個危險場所。像腐敗味或垃圾味。塵埃味夾一點酸酸的怪味。那是從未聞到過的,但鼻子習慣後,氣味就消失了。

淳悟像擱東西似地把花放在榻榻米上,在菸灰缸上揉滅菸蒂。他走到廚房,開啟水龍頭用杯子裝水。他自己喝掉一杯,又裝滿一杯,隨手往矮桌上一放。

「花,水。」

「……好。」

花應一聲,當淳悟背靠窗框坐下時,花慢慢坐起,喝了水。花也是把水喝乾,也不理會下頦的水珠子流到白皙的脖子裡,就把頭擱在淳悟的膝蓋上。

僅此,一切都靜止了,宛如一幅畫。坐在窗邊的男子,和伏在他膝上睡覺的女子。窗外的暴風雪發出寒冷的聲響。我回味起二人嘴裡說出的話:北邊。這兩人,來自北邊。奇特的父親和女兒。

因為淳悟只看著伏在他膝上的花的腦袋,我就無所事事地在房間另一側坐下來。我不明白,這生活還不單是窮,篤定是苦透了的,二人卻滿不在乎。仔細看,裡頭還有一個房間,從開了一點的拉門看去,看得見鋪女孩子花紋的床單的床、西服衣櫥、絨毛玩具等。可知那裡頭是花的房間。

可是,儘管如此……

坐在公司接待處的腐野花雖打扮樸素,予人印象卻很正道;住這麼淒涼的房間生活,從她在公司給人的印象完全無法想象。我回想起那個勾起男人好奇心的傳說,感覺那個時髦女孩比她更符合。在這個亮著燈、憋悶的房間裡看淳悟,確實比最初的印象老一些。比起他三十七歲的年齡,他的眼神、舉止都跟年輕人一樣,但皮膚粗糙,處處顯得鬆弛、發黑。總體而言,是損傷了的。

「請問,」

我因為發窘,就試著搭話。他的目光突然射來,讓我一抖。他的眼神只在笑時帶著溫情,笑容一收就怪異地冷漠。如同寒冰。他的臉形是沒見過的型別,我又感到恐懼了。不知自己怎麼就跟到這種地方來了。自己平時還算機靈,可以託詞溜的。我今晚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事?」

「剛才你在監獄那裡等人,平時都這樣嗎?」

「對。」

「不知道時間吧?憑直覺出來等?」

「不。」

淳悟叼上一支菸,點上火,仰視天花板。瞪圓的眼睛執拗地追隨著煙霧。

「因為不知她何時回來,就等著。」

「一直等?」

「對。」

窗外暴風雪更大了。叩擊窗戶玻璃的聲音令人不快,像是無數孩子的手在使勁抓撓。我想象著他靠著監獄外牆,好幾個小時叼著煙等待的樣子,但無法理解。我一沉默,他眼下突然擠出皺紋。是笑了。

「想要嗎?」

「什麼?」

菸頭指一指花的頭。我害怕那火燒到她的頭髮,後背有吱吱燒的感覺。心想,想要。有種被奇特地激發起來的東西。

淳悟眯起眼,擠出笑容看我。雖說在笑,卻沒笑。也像是極冷漠的、對某種東西的憤怒。他叼著煙,深吸一口,嘆息般緩緩吐出長長的灰色煙霧。

「給你。隨時。」

「……」

「不可能老待在一起嘛。父母跟孩子,肯定的。」

他從我身上挪開視線。

沒拿煙的手輕輕撥弄花的頭髮。雖然逐漸粗暴起來,但恐怕是有分寸的,熟練的動作沒有弄醒花。也許原來就是親戚吧,二人的側臉骨架有相似之處。他們默默相依的身影,奇特地構成和諧的情景。

淳悟盤腿而坐,花的手不知何時起摟住了他瘦骨凸凹的膝頭。二人纏繞的身體,窮相畢現,充滿彼此已精疲力竭的晦暗氣息。我回想起和學生時代的戀人菜穗子去看的畫展,見過這樣的畫作。兩株寒酸的樹,分別長在不同的花盆裡;因為花盆捱得太近,兩棵樹長到中間纏繞在一起,變成了一株似的往上長。兩棵樹因不加剪理、枝杈花果累贅而疲憊不堪,顯得枯瘦。弄不清誰支撐誰,或者都陷入困境、或者是否有此必要。那是一個很怪誕的形態。雖然我完全不懂它的妙處,菜穗子卻很喜歡,在畫前站立良久。

我注視著只是纏繞在那裡的花和淳悟的姿態。我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淳悟先生,您做什麼工作?」

「什麼也沒做。」

「是嗎?」

我一追問,他怪異地笑了。看來是我的吃驚很怪吧。他拿煙的手顫動著,菸灰馬上就要落在榻榻米上了。淳悟的肩頭微微抖動著,說道:

「我在北邊的時候,類似於公務員。」

「是嗎。」

「你的人生裡吃驚的事情真不少,淨是‘是嗎’、‘是嗎’。」

他學我的樣子,肩頭又抖動起來,不過沒帶惡意。他一笑,還是頗有親和力的。有一種消除恐懼感的魅力。

「是公務員嘛。」

「噢。來這邊後,幹簡單的事,按天算錢。這孩子短期大學畢業前,有各種支出,我只能去工作。」

「噢。」

「她短大畢業,就正式工作了。所以,換班了。」

「換班?」

我不解地追問道。他又取笑我,模仿我的樣子。瞪著眼珠子骨碌骨碌轉。

「對,換班。因為我累了。我累啦。」

「可是,她只是個小女孩呀。」

「換班就是換班啦……」

淳悟喃喃道,睡夢中的花扭動身子,要更糾纏地摟著他的膝頭。

「花買來麵包,還在這裡塞一張一千日元鈔票,作為我的煙錢。」

他拿起矮桌上丟滿菸蒂的菸灰缸讓我看。意思是鈔票壓在菸灰缸下面。

「幹什麼都不妨的……」

花不久前的嘟噥迴響起來。

「父母和孩子,都最珍視對方的……」

不安感塞滿胸膛。我小聲問:

「那,您每天干什麼呢?」

淳悟又模仿我的眼神,骨碌骨碌轉動眼珠子。然後叼著煙,突然眼神飄移起來。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後。我明白,他看著我背靠的、拉門已經褪色的壁櫥。

他眼神空洞。

「我每天……後悔。」

淳悟嘟囔道,狠狠吸一口煙。他閉目,夾著一聲嘆息,吐出細長的灰色菸圈。

暴風雪擠壓之下,窗戶玻璃似乎向內凹入。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夜。燈熄了,連躺下的地方也沒有,就弓背坐著,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掏出手機,確認始發車的時間。因菜穗子來了簡訊,就像往常一樣回了問候的話。

忽起一念,加了一個問題:「你記得在畫展上看的那幅怪畫嗎?」我關了手機,想閤眼睡覺。覺得黑暗中有東西閃亮,原來是淳悟菸蒂的火光。摸摸還熱。遙遠的、微弱的熱……我閉上眼睛。

突然感覺籠罩房間的怪氣味濃重起來,不自在起來。做了好幾個不快的夢之後,醒了過來。感覺聽見了花甜甜的笑聲,睜開眼,見淳悟和花在窗前把腦袋湊近到一起,小聲說笑。看著他們開心微笑的側臉,我心中掠過陰暗的亢奮。過了一會兒,房間又安靜了。我想上廁所,站起來拉開拉門。弄錯方向了,開啟了壁櫥的拉門。我苦笑著要關上時,感覺黑暗中有一雙眼睛。

這是在做夢嗎?

有人待在那種地方是很奇怪……

我覺得看見的,是當晚在監獄前下計程車時錯身而過的、額上有痣的男子。穿西服、壯實、五十上下的男子。他瞪著眼、苦著臉坐在壁櫥裡。渾身上下閃亮,水淋淋似的。睜開的眼睛似乎看向我這邊,但不是注視著我,而是空洞地仰望虛空。我著了魔似地悄悄伸出手。應該摸到了西服領子的,但卻有冰涼、滑溜的觸感,於是我察覺他不是被水濡溼了,而是全身罩著尼龍膜似的東西。

氣味微微濃烈了。腐敗、塵埃且帶酸的怪味……

「那傢伙」躲起來了——

那個奇怪的自言自語迴響在耳畔。

我悄然關上拉門。著了魔似的迷迷糊糊呆立著。剛才在監獄附近遇見的男子,此刻不可能待在這家人的壁櫥。而且,跟淳悟提心吊膽說話期間,沒感覺到房間裡有人。

我心想,這一定是做夢,自己一直做著討厭的夢,不知不覺我睡著了。

不久,沉沉的夜色像被揭開幕布,慢慢亮起來。睜開眼,二人仍纏繞在窗邊,懶散地睡著。我雖想開啟壁櫥,確認黎明時的情景是個夢,但不知為何沒有開啟的勇氣,伸出的手又垂下。房門沒有上鎖。

在仍昏暗的天空下,我振作渾身疼痛的身體,走出不明底細的公寓樓。早上空氣寒冷乾燥,我打了幾個噴嚏。在破爛的瀝青路上,一隻小貓在梳理毛。我一時興起停下腳步,平時不會這樣的。野貓不感興趣地看看我。

我試探著伸出右手。野貓急速躍起,衝過小巷,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且不說女人,動物似乎都不喜歡我。我失望地邁開步子。

繞來繞去之後,我終於抵達車站,上了頭班車。車廂裡很空,只有上學的學生,和幾個職業不明、有點髒兮兮的男女。開了暖氣的空氣籠罩著我。

坐下輕輕嘆口氣,此時菜穗子來簡訊了。看來她醒了。我讀了簡訊,「哦」地嘟噥一聲。

兩棵樹糾纏一起的畫,名字似乎叫作《chaingang》。

意為「被囚者」。因彼此相連,誰也不能逃離對方。糾纏著。枯瘦。疲憊不堪。儘管如此,還貪婪地伸出枝來。頭班車開動了,監獄的灰牆遠去。我坐著打盹淺睡。這回沒有做夢。

那是十二月初風雪之夜到早上的情況,從那時到年底,我又不顧前車之鑑,好幾次約腐野花外出吃飯。雖然花仍舊不守時,讓我在寒風中巴巴地等,但等待的時間,似乎已漸縮短:一個半小時、一個小時。我已經不大在乎了,反正她就是這樣的人吧。誰都有缺點。每一點都不放過的話,就沒法跟女孩子開心交往了。

試探問她聖誕節的安排,她簡單說要回家。我「哦」地點點頭,心情微妙,既失望又放下心來。雖然挺在乎她,但本來就要安排菜穗子和課長安田玲子,其即時間頗難調配。

跟安田,平安夜早早就吃了飯。她出公司時換了妝,雙唇像成熟的果實一樣紅。她從餐桌對面一直盯著我看。

「尾崎不像比我小嘛。我能撒嬌,是你度量大吧。」

安田突然停筷說道。我也沒多想,嘴裡說「沒那事」,搖搖頭。

在公司裡的安田課長聰明、冷靜,做事有點過。本來這樣就行,她偏還要求更進一步。她的口頭禪就是「要做到最棒!」聽得我們這些部長都能十足地模仿了。

「不懂分寸啊!」我心裡頭想。不會見好就收,就不能輕鬆一點。人生並不光是工作。也就是說,她是不懂平衡的工作狂。像我爸那樣的人。

說實在,我不大喜歡她這一點。可誰都會有缺點。

「我很佩服你。正經做事的女性很強。」

「……嘿,我總是太拼吧。」

「這也是優點啊。」

我附和道。我為何如此受她賞識,自己也不清楚。也感覺到興致正一點點淡薄下來。對於年齡比自己大、能力又強的女人,我第一次抱著煩躁和尊敬交織的複雜感情。每逢不得不示弱,就變得漸漸沒有意思了。

早早了結了安田,我就趕往與菜穗子約會的地方。

不過,與菜穗子在一起期間,也是心不在焉。突然就會想:花此刻在做什麼呢?菜穗子心緒不佳。最近一直如此。

「我麼,去看畫展那陣子,挺開心的。」

「是嗎。」

「對……我真喜歡那幅‘被囚者’。你也記得這畫,好意外。」

「因為你看得如痴如醉嘛。」

「很開心,那陣子。」

菜穗子的目光落在玻璃杯上,嘴裡嘟噥道。我沒有回應,看著窗外的彩燈出神。幾個戀人並存時,總是菜穗子交往得更長,她是我的本命之星。不過,進入社會之後,珍重她的感覺,卻得天天努力,才能保得住。我是打算努力的,可她的輪廓卻迅速模糊,只有不明真面目的沉重感緩慢增長。

菜穗子手撐桌面,託著腮,怔怔地望著空碟子。

「美郎,我看那畫時,心想,如果跟一個人這樣彼此相依活下去就好了。那時還年輕,很多事情還不明白。就挺嚮往那種命定的、身不由己的感覺。」

「噢。」

「這種想法,作為成年女人是錯的吧。常說女人要自立嘛。我有時也想,我不想自立呀。想跟一個人不離不棄一起生活……」

菜穗子撐桌子托腮,興味索然地喃喃道。我覺得很意外。跟她交往多年,第一次聽她這樣說。

「可是,我的人生裡,不會發生那麼特別的事情,這是肯定的吧。沒有大喜,也沒有大悲。」

「我不一樣吧。」

我不假思索就說了,菜穗子抬起臉,盯著我。然後眯起眼,弱者似地笑了。

「因為你……太棒了嘛。要你過不離不棄的生活,不對勁。」

「你的話,什麼意思啊。」

「……就那樣。」

回想起那幅彼此纏繞的樹的畫,菜穗子起身去補妝。我心頭忽又掠過花。那女孩此刻在哪裡?菜穗子從洗手間返回時,我嘗試想象來人由菜穗子變為花。我為自己這個念頭吃驚。

只要處理得當,就可諸事順利——最近我似乎有些膩煩了。

花……此刻,你在哪裡、在幹什麼?

今夜也在那個散發怪味的公寓裡,和那個男人度過嗎?

我繞不過這個念頭。

在東京監獄旁的、破舊公寓裡的、奇特的「被囚者」。也許年輕的父女倆,今晚也纏繞著,百無聊賴。摸摸是熱的,那火光。

花對我來說,真正是未知的存在。一想到這裡,我就產生一個孩子面對颱風將至的隱隱不安。

回家路上,下了計程車要進家門時,看見鄰家花草叢中,難得地有一隻貓在玩耍。是某家人的吧。跟在北千住見到的野貓不同,它毛色鮮,不怕人,但我怕它逃掉,沒有伸手。貓仰頭看我一會兒,看來是主人呼喚它了,耳朵一激靈扭過頭,高興地竄了出去,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中。

各項工作收尾的年末。我雖然偷懶得法,但畢竟還是忙,午間餐敘、朋友來往,都可減則減。雖然疲勞一點點累積起來,但在公司還是擺出姿態,留心不露疲態。

傍晚,快步走過接待處時,向花點頭打招呼。最初那樣熟視無睹,最近則回以親切笑臉,每逢此時便感釋然。

有時間時,就停步說上幾句話。那天,我問了句:淳悟好嗎?花發出詫異的笑聲。

「咦,笑什麼?」

「奇怪嘛,打聽淳悟的情況。怎麼啦,喜歡他?」

「這個嘛……」

我想了想。

想隨便回一句,察覺就要衝口而出的話是「我害怕」,慌忙嚥了下去。

害怕——。

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難不成是喜歡?

我還是怕這個不明底細的男人,感覺應付不來。不過,跟應付不來的人,我也能相安無事。跟父親嘛,我也能波瀾不驚同一屋簷下。我,很了不起。

低頭看向我嫣然一笑的花的臉,心情分不清是傷心還是生氣。隨著熟悉起來,她的笑臉變得散漫不拘,我挺開心,但不知為何有那麼一點怕。

離開接待處,精神抖擻邁開步子時,另一名女接待員從後尖聲喊住我。我一回頭,她跟花兩人笑著說:「聽說晚上有雨,給你雨傘。」

「我帶著摺疊傘,不過還是謝謝啦。」

「是嗎。據天氣預報說,深夜至早上,有暴風雨。」

「真的?討厭啊。」

我笑著回答。花也笑笑說:「是呀,真煩人。」

走出大樓,冬天的冷風撲面而來。大樓之間的巷子裡,我看到一隻貓。毛色不錯。也許是喜歡動物的ol們餵它吧,不大怕人的樣子。

我輕輕止步。貓仰臉看我。

「喵。」它發出嬌滴滴的聲音。

「……花。花!」

那呼喚般的嬌聲觸動了我,我喃喃念著女人的名字,小心翼翼伸出一隻手。遠處響起雷鳴。雨雲一點點接近。

「那東西」躲起來了——

我耳邊迴響著那個謎語般的自言自語,再三撫摸貓的頭。雷聲又從遠處隱隱傳來。

作者「櫻庭一樹」的其他小說

赤朽葉家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