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05年11月 美郎和舊屍

——人們說臨時員工腐野花有個兇惡的吃軟飯情夫。

「兇惡?怎麼個兇惡法?吃軟飯情夫,我沒見過呀。哎,你知道嗎?」

「不清楚。我對那女孩完全不瞭解。」

東京丸之內。午飯時間餐廳擠得很,但我們事前訂了位子,四人得以在靠窗的桌子落座,自在談笑。坐身邊的同期同僚說:「小道訊息吧。應該是有人看到怪事了。」對面的兩個女孩子對視一下,側側腦袋錶示不清楚。

「嘿,吃軟飯的情夫?」

「什麼‘學生時代的戀人辭了工作’之類的。於是一直窩在家裡。這種情況,也能理解吧。」

「啊,如果是這樣,能理解。」

她們相視一笑,手拿玻璃杯,一起看我們這邊。孿生姐妹般配合默契的動作吸引了我,我無意識地微笑起來。兩個女孩子單純的笑容也更明顯。同期同僚扭過脖子,最後小聲嘀咕:

「這就被說成‘兇惡’了?嘿,管他呢。」

他瞄一眼手錶,向我說一聲「尾崎,到點了」。四人站起來,走向收銀處。女孩子對視一下,微笑著同聲說:

「謝謝款待。」

「味道很好。」

聽著小鳥般悅耳的聲音,我的聲調也高了幾分。「不用不用,不客氣。今天很高興。」一邊說,一邊從店員手上接過大衣,與同期同僚並排邁步。一齣餐廳,丸之內寫字樓街肆虐的乾涸寒風撲面而來。女孩子們把頭一縮:「好冷!」

揮別女孩子們,朝公司走去的瞬間,圓滿結束的聚餐就拋到腦後了,滿腦子是下午的工作,腳下不知不覺快起來。掩著前襟匆匆前行,同期同僚頗有興致地問:「尾崎,你看今天這兩位如何?」

「挺好的吧。可愛的女孩子。」

「挺可愛。」

「噢。」

「那個,說是有吃軟飯情夫的女孩,是怎麼樣的人呢?」

「不清楚。你是聽者有心啊。」

雖說已是十一月中旬,大樓外壁照樣反射著強烈的中午日光。晃眼的光,使人不由得稍低下頭。快步走進公司所在大樓的入口,接待處的長鬈髮女孩對我一笑,低頭說一聲「您辛苦了」,聲音尖而響。她是個豔麗的女孩子,不怯場,會用大眼睛直勾勾看人,所以記得她的模樣。我注目回應,快步通過。

下午有會議,本不是與女孩子吃飯聊天的時機。因為同期同僚拜託,說我受女孩子歡迎。感覺擅長應酬似乎是自己的缺點了。電梯遲遲不到,我看一眼手錶,有點急不可耐。

我,尾崎美郎,今年二十五歲。從幼兒園直到大學畢業,受了完備的教育,之後在父親建議下進入這家公司,才第三年。公司是製作遊戲、玩具的大企業,我加入策劃開發團隊一年了。

親人有父母,和一個年齡大許多的哥哥。哥哥已經成家獨立,家中就我和媽媽,和忙得常不歸家的父親三人。現在我開始懂得如何安排時間,即使趕工作,只要做法得當,也可以享受學生時代那種與朋友的交往,或擁有自己的餘暇。我活得有滋有味:工作踏實,注意不過分使勁;午飯用於跟朋友交往,晚上見戀人。父親曾批評我身為男子漢,不夠拼搏。我覺得拼過了頭、完全不拼,都有不合適之處。日子安穩,也富於挑戰性。我大致上滿意自己的生活。

下午會議結束,走出走廊時,團隊裡的前輩嘴裡叫著「尾崎、尾崎」,伸臂摟我的脖子。

「好痛。快撒手,前輩!」

「有事情求你。你方便嘛。」

「哪裡方便。我是個危險的男人哩。前輩,你沒聽說嗎?」

安田課長竊笑著,目送我被拉到走廊一角。課長名叫安田玲子,比我大七歲——三十二歲。黑色短髮像在強調骨感美,高挑身材,配總是恰到好處的窄身長褲套裝。約半年前,我們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對戀人,不過團隊裡無人知曉。

「你倆關係親密啊。」

「課長,我被人欺負,快拯救我啊。」

「沒欺負你,拜託事情而已。來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被扯到就近的飲水室,逼到牆邊。從走廊傳來安田課長明快的指示:「剛才的佈置,請今天弄好。然後……」輕快的腳步聲遠去了。

前輩把我按在牆邊,說道:

「尾崎,可以求你一下嗎?」

「公司的人就免了,麻煩哩。」

「接待處的女孩,知道吧?」

「那個鬈髮、有點花哨的吧……不行,是公司的人。」

我回想起剛才那句尖聲的「您辛苦了」,明白他說的人。

「約出來了,也難說有戲的呀。」

「所以嘛,還是算了吧。」

「你有人緣嘛。我覺得四個人吃飯可行。接待處不是坐了兩個人嘛?跟另一個打招呼,弄得好,就約成了。」

感覺拒絕他不易,我乾脆就答應了:「行啊。」前輩孩子氣地蹦起來:「成嘞!」我拿他沒辦法,先走出飲水房。我取出手機,看一下,另一位戀人來了簡訊。是大學時就開始交往的、叫菜穗子的女孩子。她問:今晚吃飯?我回復:行啊,想吃什麼?

前輩不知何時在我身後窺探。我說:「別看嘛。」他不高興地繃著臉。

「嘿,又怎麼了?」

「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騙人的吧。」

「什麼意思?」

「像你,有個‘安全男人’的招牌,卻好像總有幾個女人啊。現在有幾個?」

「兩個。‘安全男人’是什麼意思?」

「去喝酒有你在,就受歡迎了。怎麼回事?是教養吧?」

「……這沒什麼關係。」

「咦,怎麼不高興啦,美郎君?」

我轉身快步走開。此人永遠記不住,被人家一說教養如何,我心情就很壞。取笑我是個公子哥啊。不過總生氣也很累,我馬上調整心態。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有效率地工作。安田課長溫柔的視線不時飄過我的側臉,我裝作沒有察覺。

晚上快到七點時,我離開了辦公室。安田課長戴著眼鏡,伏案忙碌。我說聲「先告辭了」,她抬起頭,摘下眼鏡。像是晃眼似地眯著眼睛說:「噢,尾崎君,辛苦啦。」

「您還不走嗎?」

「嗯。我把這些都弄好再走。」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檔案上。我不經意地說了聲「偶爾休息一下比較好」,她像被驚嚇了一樣抬起頭來。

她開心地微笑著,幾乎讓我向後縮。

「是啊。謝謝你。」

「哪裡。」

「尾崎君待人真好。」

「哎,哪裡……。只是有點擔心嘛。」

「好。」

「那,告辭啦。」

關上門時,安田課長面桌望向我的上半身仍歷歷在目。感覺從關上了的房門裡頭,她仍定定地望過來。我不以為意地邁開步子,這時衣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菜穗子來了簡訊。她生氣了:遲到!我慌忙加快些步伐。正要進電梯,夾著皮包、穿著做工精良大衣的前輩風風火火衝了進來。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他討好地笑著說:

「哎,那件事,就拜託啦。」

「就接待處的女孩吧,知道啦。」

到了一層,前輩幾乎是把我拖到接待處。接待處七點下班,所以並坐的兩位姑娘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收拾桌面,比白天還忙碌。我被前輩一推,挨近了接待處。鬈髮的時髦女孩發現了我們,反射般微笑一下。一個八面玲瓏的微笑。

「您辛苦啦。」

「謝謝。」

前輩在背後不住地捅我。

「哎……」

我硬是從時髦女孩身上挪開視線。旁邊另一位接待女孩並不差,但姿色不顯眼,雖然髮型化妝也做了,但整體而言予人樸素的印象。小小的耳朵,閃爍著鑽石耳環。我小心、正經地向她搭話,時髦女孩反應過來,用肘捅捅樸素女孩。她臉帶微笑。

「嗯,可以的話,跟我——不,兩個人有點那個,賞光跟我們吃頓飯?不喜歡就算了,沒有關係。」

「……」

沒有迴音。那女孩像是不高興地低著頭,我焦躁起來。我心想,別慌!這時,旁邊的時髦女孩幫了我一把。

「沒事吧?吃頓飯而已。他挺好的吧?常跟我們打招呼的。是尾崎先生吧?你剛才不是說,那人感覺挺好的麼。」

樸素女孩臉頰微微發紅。前輩不失時機地從後探出頭來。

「哎呀呀,突如其來約人家,說不定煩你哩。四個人去吧。你、和你,我、尾崎,告訴我哪天有空吧。」

時髦女孩面有難色。她用食指捻著護理得好好的鬈髮,輕輕嘆氣。像是要壓住那嘆息似的,樸素女孩抬起頭,生硬地說:

「也無所謂吧。」

她說著,寫下號碼遞給我。我接過,向時髦女孩表示謝意地笑笑。她回了一個大方的笑容,表示不客氣。

出到室外,置身於寒冬空氣中。灰色的高樓大廈冷冰冰矗立著,彷彿被巨大的冰塊四面圍住。我被寒冷催逼著快步走起來,身邊的前輩孩子氣地踏著歡樂的拍子。

「約了女人就高興成那樣。」我嗤笑這位比我大的男人,他回過頭來,很認真地說:

「……你,剛才有點瞧不起我吧。」

「哪、哪有嘛。你這是被害妄想。」

「有,有的。肯定瞧不起我了……對了,你去約會吧?」

「嗯……噢。」

「去吧。快走。那就拜託你約她們了。我隨時有空。」

「真是無情嘛。」

「一般般。那麼些約會,你才是啦。」

這麼說著,前輩眼睛竟溼潤了。我心想,他那寂寞的樣子,是愛上人家了,不好辦哪。剛才那鬈髮女子,我私下也感覺不壞,心想挺費事,不去接近了。總算甩開前輩上了地鐵。到跟菜穗子約的涉谷要二十分鐘左右,於是我拿出早上在車站書店買的經貿書讀了起來。書上有一些如何處理簡單工作的技巧,可用於縮短做事的時間。雖然感覺參考作用不大,好歹買了,就從容地翻翻。到了涉谷,出站,隨人流走。

在大學的興趣班,我認識了菜穗子。她住在涉谷起的線路邊上,從那時起,約會都在這一帶。雖然不是踏上社會還喜歡走這一帶,但因為她不想改變習慣,我也隨她,不說沒勁的話。

在約定的咖啡館,菜穗子氣鼓鼓。她的工作在下午六點結束,要跟我見面,得白等很久。「學生時代可沒這麼忙的,」她把長髮往上攏,玩弄指甲,一個勁埋怨。

「對不起,菜穗子。」

「……沒什麼。美郎,最近很忙嗎?」

「哦……對。」

這麼一說,她似乎已緩過勁,嫣然一笑。菜穗子比較情緒化,但氣也消得快,這是她的優點。商量一下要點的菜,她就起身去補妝。我決定趁著空隙,趕緊給剛才問來的、樸素女孩的號碼發簡訊。我直覺趁熱打鐵、不給女孩子考慮的時間,就能如願。

因為對她完全沒有興趣,連她的姓名也不知道,所以就隨意寫了:

我是尾崎。剛才冒昧相邀,不好意思。

因為前輩要我拿出勇氣來,就貿貿然說了。幸虧你沒有拒絕。

請告訴我你和旁邊那位朋友方便的時間。我們來配合。

你今天戴的耳環很好看。

傳送時,菜穗子回來了。看我在弄手機,調侃地問:「啊,發給誰呀?」

「工作上的事。不過,不重要的。」

「是嗎。」

菜穗子步子歡快走出咖啡館。我們去一家熱門拉麵店,跟在長長的學生佇列後。我埋怨說,西裝革履排這隊伍的,就我一個。菜穗子卻在暗笑。我心想,等了那麼久,還是有點生我的氣吧。我窺探她的神色,她卻回我心緒頗佳的笑臉。面對菜穗子,我常常想:真是不懂女人。跟其他女孩相比,我覺得她屬於單純、好對付的一類。跟她交往長達五年,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有時突然覺得摸不準。這感覺何來,我也不去深究。

終於上拉麵了,吃到一半時,菜穗子撒嬌地說:「我們換著吃啦。」跟她換了大碗,她吃一口,說:「這份味道也很好。」

跟學生時代一樣,我們悠閒地逛到圓山町的情人旅館。我心想,這模樣還像大學生。跟菜穗子在一起,感覺時間就停留在大學夥伴到處玩的時期。雖然很開心,也有變成日漸沉起來的包袱的感覺。菜穗子去淋浴之後,我撥通了安田課長的手機。「下班了?」我問道。「剛離開公司,正走向車站。」隨著說話聲,傳來鞋子蹬路面的尖聲。形單影隻趕路,腳步聲也如軍人操練,頗有氣勢。看看錶,剛過晚上十點。

耳邊是安田課長的腳步聲,微暗的房間裡傳來菜穗子洗淋浴的柔和聲音,交織起來令人不好受。

「好好睡一覺,消除疲勞。」

「……謝謝!」

輕輕的、歡快的回答,幾乎讓人一愣。我說聲「明天見啦」,她也回一句「好的」。像小孩子的、怯生生的聲音。我感覺到一絲害怕。

回程為省事打了計程車。我怔怔望著車窗外街市遠去,直到抵達目白臺的家。因手機震動,就慢慢掏出來看。

接待處的樸素女孩回覆了。開啟看。是冷淡乾脆的回答。一邊讀一遍琢磨:莫非被人家看破了?

尾崎先生:

我們商量了。下週四比較合適。

耳環是從前父親給的。是我珍重之物。腐野花。

我不由得喊出聲來。

慌忙想憶起樸素女孩的面孔。只能得到淡薄、模糊的印象。一個耳垂上小耳環閃爍、像幽靈般沒有輪廓的女人的剪影,在腦海裡稍現即逝。

怎麼回事。

那女孩就是傳說紛紜的腐野花?

用意不明,總而言之眾說紛紜有個有兇惡的吃軟飯情夫的臨時員工腐野花。關於她,其實男職員們都不瞭解。我心裡有這件事,便在下週上班時,找到在中午吃飯聊天時談起了腐野花的同期同僚,重拾這話題。可他也只是搖頭。

「好像是歡迎會之類的酒後,有人送她,捱了揍吧。」

「就是被吃軟飯的情夫揍了?」

我愕然,問道。同期同僚不感興趣地說:

「就是囉。可是,我忘了聽誰說的。」

「快想想。」

「怎麼啦?這種事情,你理它幹什麼?」

要問理它幹什麼,的確不必理會。追根究底也麻煩,我便撒了手,不了了之。臨時員工總是來無影、去無蹤,待不長。跟正式員工不同,要離去的人的個人資訊,所知者不多。關於她的小道訊息帶來的提示是:別送她回家。就這一點。我心裡設想了一下那個男人:體格強壯、西服光鮮、領帶花哨。這麼個張牙舞爪的、黑社會似的男人身邊,站一個樸素的腐野小姐,真是不好想象。那一週,我每走過接待處就看看她,終於記住了她的臉。還是那個不難看,但貌不驚人、印象平平的女孩,在我看來,她屬於極普通的女孩。感覺旁邊的時髦女孩更配得上令人津津樂道的緋聞。我每次走過接待處,時髦女孩都會點頭微笑,而腐野則是茫然,對我真是不感興趣的樣子。雖然彼此彼此。

約會的日子到了。蠢蠢欲動的前輩衝出走廊,一臉燦爛扯著我離開辦公室。因為安田課長眼定定望過來,我點頭致意,邁步走了。下到接待處,只見那位時髦女孩,她說腐野隨後過來。走向預定的餐廳,前輩突然沉默。他竟然緊張成這樣。我一邊挺前輩,一邊自然地繼續聊天。到了店裡入座,女孩說:「別介意腐野,先乾杯開動吧。」

「沒關係嗎?等一等好些?」

我這麼一問,她有點不自在地說:

「那樣她反而介意的。那女孩挺好的,就是有點不守時。不知道她何時到。」

「這樣可不好。」

前輩一本正經地說。此人對這些方面很在乎。

「遲到大王啊?」

「沒有‘大王’的地步。早上也多不按時到,所以,早上有時就我一個人。不過,她辦事很認真的。有問題的,就是守時了。」

那就不客氣啦,我們先要了啤酒,乾杯。前輩也許因為緊張,喝得比平時快。大杯喝啤酒,再來。我制止前輩一個勁打聽人家情況,畢竟是初次餐敘。我大談小時候遇到幽靈這種不礙事的話題,打發了約三十分鐘。其實,我小時候一看到像是幽靈的東西,就嚇得不輕,但今天已是大人,這話題成了我逗女孩子的保留專案,每試必靈。

正說著,脖子後面猛一懍,我手端啤酒杯僵住了。斜前方坐的女孩子抬頭望我身後,微笑一下。

「花!你終於到了。」

脖子後面凜凜的,像後面有什麼東西。我勉強笑著回過頭去,見腐野恍恍惚惚站在那裡。上身淺粉紅套裝,配白色西裙。手袋屬於流行款式,品牌貨——其他女孩子也愛拿的。垂到胸脯的頭髮,髮梢卷得很好看。臉色蒼白,毫無表情。

「花,坐這兒。喝什麼?」

「你們喝什麼?」

腐野也要了時髦女孩說的雞尾酒。她坐在我對面,低頭致意說:「晚上好。」因為她沒對遲到有所表示,前輩氣鼓鼓地一言不發。

我們再次乾杯,然後,我悄然比較坐在跟前的兩個女孩。之前也曾有過,與兩個女孩相對而坐時,發現她們奇妙地相像。同樣的髮型、同樣的妝,還有舉止。配合默契。關係鐵的女孩子,看來是因為老在一起,彼此相似起來了。不過,眼前二位跟那些感覺不盡相同。

怎麼說呢?看起來,是時髦女孩以樸素女孩為榜樣。捲髮也好、化妝也好、時尚也好,她們都相像。不過腐野總是有所保留。為此她的容姿不引人注目。她把所有做法往樸素方向稍微控制了。也許就因為這樣,往往讓人不察覺她的存在,要記住她的臉還費了點事。

這應該是處心積慮的姿態。我丟擲的話題,腐野也不馬上回答,不動聲色地讓時髦女孩接話頭。聽了時髦女孩的回答,她附和一下。她完全不顯自己的個性,讓人總對她印象淡薄。

到了上甜點的時間,前輩像突然意識到腐野的存在一樣,問道:

「我想問你一下。」

「噢?」

腐野略帶不安地抬起頭。

「你的名字挺怪的。」

腐野的臉頰微微發紅。時髦女孩擔心地看著前輩。

「既然姓腐野,感覺不該取名‘花’。你父母挺特別的。或者說,挺過分的吧。」

前輩帶了幾分醉意,且原本就有點愛跟異性抬槓。我正尋機改變話題,腐野盯了前輩一眼,然後挺社交辭令地笑笑說:

「你挺在意的。不過,我原本是別的姓。」

我不由得問道:

「別的?姓什麼?」

「哦,原本是竹中。」

「竹中花。嗯,挺普通的。」

「對。小學四年級時改了現在的姓,曾覺得有點為難。不過也沒在意。也沒因此被批評。而且,我挺高興換了姓。」

我正捉摸她說「挺高興」是什麼意思,前輩直筒筒地問:

「對了,你老家哪裡?東京嗎?」

不知為何,腐野又微微紅了臉,慢慢搖搖頭。

「不是。」

「哪裡?」

「哦……北邊。」

「北邊?」

「東京的北面。一直往北。」

「……北邊,咳。」

「北邊」的發音,令人感覺遙遠如國外,我不禁重複了一次。然後與前輩對視一下。前輩似乎醉了,眼神恍惚。他剛對腐野挑起話頭,隨即又沒了興趣,這回指著我說:

「這小子,一直在東京。」

「嗯,有這種感覺。」

時髦女孩笑一下說道。腐野也「嗯、嗯」地點頭。前輩奇怪地追問道:

「什麼樣的感覺?」

「有種灑脫,或者說從容的神態。尾崎先生給人感覺挺棒的。」

「哦,他是公子哥啊。家住目白臺,問他住宅多大,坪數真不少。從附屬學校升學,也不知道別人高考的辛苦。所以麼,這小子,是頗有些悠遊自在的感覺。」

他鼻腔哼哼著,拿我說笑,不屑地木著臉。兩位女孩面面相覷,嘿嘿笑著。

「知道吧?這小子的爸爸,是我們總公司的專務。雖說給人感覺不錯,可也是權力的感覺哩。我對於這些嘛,又喜歡,又討厭。」

兩位女孩突然呈現出真實的面孔。

我比較她們化了相同的妝的臉。為與人交往而一直像蒙了薄紗的臉,頓時起了變化。去掉面紗的話,在時髦女孩是那種我見慣的、給物品估價式的女子。一直以來,女孩子都用這種臉對我。

靠在她身邊的樸素女孩的臉,這時浮現真實的表情。直到剛才還模仿身邊女孩的一切,都消失了,顯示了自己的表情。

不知何故,腐野眯著眼,憐憫地抬著頭看我。我身上掠過偷竊被發現的瞬間似的羞恥。

她為何這樣看我?

毫無徵兆,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不幸福。我驚慌失措,避開她的視線。我捅捅前輩,用嘲笑的口吻小聲說:「別搞那麼奇怪的愛情告白啦。」

前輩咧嘴大笑:

「女人呀,就喜歡穩定的生活啦、權力啦。嘴上越是否認,其實慾望更大。你之所以受女人喜歡,就在於你帶著從社會上層往下層吹的柔風。」

「我哪有什麼受歡迎呀。前輩,哎呀,流口水啦。」

我做個用毛巾擦一下的動作,前輩難堪地低下頭。我窺一眼對面,腐野還是那麼憐憫地、意味深長地注視我。

心中的震動如微波盪漾,擴充套件開去。

她為何有那種興致?剛才還是無所謂的樣子。不要看我。別來那種眼光。

時髦女孩想改變氣氛,伶俐地用輕鬆的語氣說:

「可是,能以父親為榮,不是挺棒的嗎?我爸人是好,可只是個普通職員。對吧,花?你覺得呢?」

「……我爸爸最差勁了。」

腐野猛地冒出一句無來由的話。這話跟之前滴水不漏的交談不同,似乎冷不防衝口而出。用詞是「最差勁」,語氣卻如夢幻。前輩也抬起頭,不解地盯著她。

「最差勁?」

「對呀。我長大成人才明白的。不過,即使是這樣,爸爸總是爸爸。」

腐野微微嘆氣。又喃喃道:「是最差勁,也是最好的。」她好不容易從我身上挪開視線。

「這話怎麼說的……」

前輩嘟囔著,用毛巾擦了擦臉。

離開的時候,前輩已大醉,他一個勁往我身上蹭,嘴裡說著:「我今晚跟你沒完。」弄得我挺狼狽。我一邊發牢騷一邊付款,還得墊上他那份兒。上臺階,走在身邊的腐野意外地嬌小。低頭看她,她頭頂的髮旋看得很清楚,是個小小的、很可愛的髮旋。剛才那句灰暗的「最差勁」又復甦了。我定定地看她時,她抬起了臉,訝異地望著我。

「你那個——髮旋很可愛。」

「……您真是,有往那兒誇的嗎?」

「哦,可以再約你嗎?」

話一齣口,連自己也吃驚:剛才是誰的聲音?我不禁抬手捂嘴,眨眨眼睛。腐野幾乎跟我一樣吃了一驚,抬頭看我。又是那種特別的目光。

「哦,可以的話,下次就我們兩個。」

「……嚇我一跳。也行啊。」

「為什麼嚇你一跳?」

「我覺得自己是來陪襯的。嘿,早知如此,我也使勁打扮了再來。你看我是普通穿著就來了。」

嘴上這麼說,還是不改憐憫的目光。我心神不定,坦率地承認了。

「原先是那麼回事,不好意思。」

「……對吧?不出所料。」

腐野開心地笑了。看樣子很得意自己看透了男人。我無力地報以微笑。

然後,我們同時回頭看臺階下。前輩已步履蹣跚,時髦女孩攙扶著他。我聳聳肩,嘀咕了一句:「這樣子,不妙嘛。」腐野搖搖頭,說道:

「不,說不定發展順利。」

「哦?」

「其實她喜歡不行的男人哩。女人嘛,對於從社會下層吹來的柔風,也吃這一套。因為,女人也是弱者嘛。」

「這話怎麼說?」

我不明白,反問道。腐野沒好氣地抬頭看我,又來了那種目光。然後晃著頭說:「……沒有啦,沒有啦。」那模樣也很好玩。

兩人走上樓梯,我想既然說穿,就直說吧。

「像你說的,我們原來只是陪別人,可我現在有感覺了,你不嫌棄的話,我很想下次請你吃飯。」

「……行啊。」

臺階到頭,來到了街上。從旁刮來乾燥的北風。我不由得脖子一縮,豎起衣領。

週四晚上,街上人來人往,一如往常。好幾夥有些醉意的人在跟前走過。離餐館入口稍遠處,有小小的路燈發出蒼白的光,照著街上。

一名瘦高的男子背靠燈杆站著,無所事事的樣子。

他兩腿交疊,彷彿不知拿兩條長腿怎麼辦。黑色外套黑皮鞋,都已經老舊,簡陋得跟這條街不大相稱。他臉色很差,鼻子到下頦呈現細細的皺紋。年齡約莫三十五六,或更大一點。他左手很自然地插在外套兜裡,右手細長的指頭夾著點燃的香菸,無精打采地吐出煙霧。小小菸圈在街燈照射下嫋嫋變幻。

真拿他沒轍:丸之內是禁菸區,他還這樣!他不知道?或者,不拿遵守社會規則當一回事?

我從他身上移開視線,發現腐野只穿了外套,她會冷吧。就在我伸手去摸圍巾、想把圍巾借給她之時,腐野在我耳邊喊了一聲:

「啊……」

這是我有生以來都沒有聽過的、滑溜纏綿的嬌聲。我渾身一激靈。她突然跑了起來。像冷風般竄過我身旁。

一身黑的男子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無表情跟剛進餐館的腐野很像。他向跑來的她點頭,然後,冷不丁望這邊一眼。

那是一雙空洞似的黑眸子。目光相接的瞬間,我後背一懍。那男子瞥我一眼,像看風景一樣不在意。他把夾在長指頭間的香菸扔在地上,用鞋尖緩慢而執拗地碾。早已熄滅的菸蒂夾在男子皮鞋與地面之間,發出慘叫般扭動、潰爛。乾乾的茶色菸絲,被可憐地碾爛在地。風一刮來,茶色菸絲「呼——」地起舞。

男子的鞋尖好不容易從菸蒂挪開,他瞥一眼腐野。繃緊的臉彷彿說「很冷吧」,他脫下自己的舊外套。他裡頭只穿了一件袖子過長的襯衣,單薄得馬上就要感冒的樣子。他卻不以為意,把外套披在腐野肩頭。腐野彷彿全然忘掉曾和我們聊天、吃飯,依偎著男子,幾乎把臉埋在他瘦削的胸口,和他緩緩並行。我瞠目以視,目送他們。這時,男子突然回望,下頦微微一收,點一下頭,彷彿說「再見」。我不由自主地低頭致意。

隨後走上臺階的前輩,伸長脖子去看他們,對著他們的背影說:「嘿,那就是傳說的吃軟飯情夫啦。」

「剛才要是問問這事就好了。反正我今晚失禮大醉。喂,尾崎,你沒挨他揍吧?」

「……哪裡,沒那回事。」

「咦,什麼?你說什麼?」

「……那人,像是她的父親。」

「哦?」

「她不是提過嘛。」

「說了什麼?」

「沒有啦。」

我沉思起來。

剛才像兔子般竄出去時,腐野撒嬌般的奇特聲音,的確喊了一聲的。

爸……

怎麼看那男子也就三十多,怎麼會喊他「爸」呢?跟我爸沒法比的年輕,年齡跟我們部長不差多少。不過,雖然乍一看年輕,我也覺得,那種不在公司上班、我身邊甚少的人,他們的年齡看不準。

可是,有這種女兒跟別人吃飯、自己守候在外的父親嗎?如此的寒冷中,在我們不知何時結束的談笑中一直吸菸乾等?我無法理解。

二人相依遠去的身影,讓我感到一種特別的溫暖。像在黑暗中閃爍的、菸蒂的亮光。微弱。摸到肯定感覺熱。那溫度的真面目是什麼,我不清楚。想要細究,後背冷颼颼的。

今夜,與前輩等分手後,打計程車回家,進門遇上父親。他剛洗了澡,平日威嚴的父親穿一件條紋睡衣,有點兒不合拍。我小聲說「我回來了」,他從廊下望著我,皺著眉頭。他一看我的臉,牢騷就會脫口而出。今晚也不例外。

「又去喝酒?臉色跟晚下班不一樣嘛。一看就知道。」

「是。社交應酬。」

「永遠是學生心態。你也該有自覺性了。」

「是。」

我笑著應允。

胃部突然緊縮。

拼不拼又如何?反正是你不認可的兒子。

晦暗的感情填塞胸膛,我佇立在門口。舒適的醉意消失無蹤。就在這一瞬間,剛才耳畔響起的「爸……」復甦了。還有那句夢話似的「最差勁的」。

接著,是她憐憫地看我的、細長眼角的眼睛。然後是裹著舊外套遠去的背影。令人驚訝般清晰地重現在我的腦海裡。

他們是父女嗎?是父女……失敗感湧現,籠罩了我。那樣子相依。老舊、溫暖。父女跟父子是完全不同的嗎?像一件舊外套似的父親和女兒。的確,我身邊的女孩子提及父親時,都是帶著快活腔調的:我老爸呀。不過,還不是她那樣。

「美郎,你不思考吧?」

「哪兒的話,爸爸。」

我一邊爽朗地回答他,一邊背過身,在門口坐下來。脫著鞋,突然就想起了小時候。我和父親,在我成年以後是這樣子,但小時候不是。反倒是,膽小的我待在父親身邊,就感到安心。我得到強有力的大人、男子漢的保護。不過,不知何時起,我自己也被要求成長為強有力的男人。我很壓抑,父親則愈加煩躁。不知不覺中,親情紐帶就消失了。

父親的腳步聲遠去。我的後背感知到了。那天晚上,我感覺夜空的顏色比平時濃重。我很失態地傷感了。試探地給腐野花發了簡訊:今晚很開心,不是場面話,真的。我想也許馬上就有迴音,抱著手機打盹等著。回信終於到來,是第二天早上。意思仍舊直白,寫著:尾崎先生真是怪人。

我對於乾巴巴的回應雖感失望,但想想看,被人說「怪人」,在我人生中是絕無僅有的。我想問一句:怎麼個怪法?跟腐野花定了下一個約之後,我舒了一口氣,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

在她的身後,不知何故有風暴的徵兆。我開始忐忑不安,彷彿聽了天氣預報的小學生,「快來了,快來了」地期待著。

下個約會是在十天後,其間已到了十二月,寒冷更甚。豎起外套領子快步走在戶外,自己的呼氣不時變成白霧。街上裝飾了聖誕彩燈,歡快的音樂從各處商店傳到街上。

跟腐野花約會的日子尤其冷。

我在有樂町「瑪麗安」大鐘下面等她,不知她怎麼想的,竟遲到近兩個小時。忍受著寒冷打了無數次電話,但電話通了就是沒有人接聽。都已經絕望了。到晚上近九點,她終於飄然而至。外套、鞋子樸素,但款式是流行的。髮梢捲了一下的褐色長髮。右肩掛著名牌手袋,左手提著有大百貨商場標記的紙袋,買了衣服的樣子。

「我忘了約會這回事了。」

我失望地應了一句「是嗎」。還是那張略帶茫然的、沒什麼特徵的臉。花嘟噥一句「肚子餓了」,低下頭。髮旋還是挺可愛的。

已經迫近任一家店最後點菜的時間了。我想起就近一家西班牙菜店,提議過去。跟別的女孩子不同,花說聲「好啊」就同意了。好像哪家都行的樣子。我感覺不到她的期待和興奮,沒有「想吃什麼、為什麼想」之類。怎麼說呢,女孩子所擁有的眼花繚亂的慾望,她似乎都沒有。

要了瓶紅酒碰杯,磕磕巴巴地說話。今晚的腐野花沒有模仿別人,這麼一來,比起她二十一歲的年齡,孩子氣多了。她顯得不安,視線低垂,游移不定。而且,舉止也有些唐突。她一直肘子撐著桌面,一直用叉子搗鼓盛雜燴飯的平底鍋上粘的黃色飯粒。那神態,彷彿對鍋的興趣,比對我更濃。我想她關注我,丟擲一個她該有反應的話題。

「上次接你的男人,就是你那位爸爸嗎?」

她窄窄的雙肩微微抖動一下。我心想,成功了。花害怕似的抬頭看我,眯著眼。

「你說‘那位’指什麼?」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對這意料之外的反應,我有點慌。不過,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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