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男人一邊慢慢撐開偷來的雨傘,一邊走向這邊。下午六時後的銀座大街上,夜幕降臨得比日暮略快。瀝青路上亮晶晶的水窪,被他的舊皮鞋踏得水花四濺。溼漉漉的他向我接近,把偷來的傘舉向我——我正緊貼商店櫥窗避雨。明明是偷傘人,舉止卻瀟灑自如,有如落魄貴族般優雅。我甚至可以斷言他的姿態更為優雅。
「恭喜新婚,花。」
男人把我遮在傘下,拉近我的肩膀,說道。我心不在焉,只是含糊地點一下頭。在腦海裡,我把他走過馬路來到約定地點的模樣,倒帶般重放了幾次。瘦弱高挑的模樣。凌亂的長髮在肩頭搖晃。雖不年輕卻姿勢優美,不成樣子的便宜西服穿在他身上,也就不顯寒酸。我覺得他不像年屆四十、百般無奈的無業之人。他抬頭仰望天空,昏暗的天空吧嗒吧嗒地下起驟雨。也不知是今天第幾次了。他從畫廊入口的傘架上,毫不遲疑地抽出一把與四十歲男人不配的大紅花圖案的雨傘,一邊動作優雅地開啟,一邊走過來。看見正在避雨的我,他微微一笑。受過傷的皮膚擠出皺紋,眼睛下面皺巴巴,正可謂一塌糊塗。而我——花呢,此時二十四歲,對老舊之物懷有輕視之心。此刻心中兼具一絲輕蔑和無法言喻的憐愛之情,臉上似笑又似哭,跟隨他走。避雨的商店櫥窗,是我喜歡的義大利名牌的銀座總店,這品牌的新款手袋,此時就夾在我腋下。我感覺擠在櫥窗裡的品牌貨正責備我,因我為一個大齡、窮困男子的到來而欣喜。我的心緒隨之亂紛紛。
「恭喜你結婚,花。」
「謝謝你,淳悟……剛才偷傘了吧。」
看我生氣,他不解似的看看我。皮鞋溼淋淋。肩頭也因雨勢加大開始濡溼。淳悟對自己毫不在意,傘都遮擋著我。我的茶色長髮,連發端也仔細捲了。齊膝的喇叭裙。皮草手袋。他讓我的這些寶貝無一淋溼。淳悟自己在我面前轉眼間被雨粒打溼。我悄然將目光從眼睛下堆起皺紋的那張笑臉上移開。——老式、優雅卻慘不忍睹的男子透著連綿雨水般潮溼的氣味,這十五年來一直如此。這就是他的體味。
「我想,不能讓你淋著雨,花。」
低低的嗓音有點顫,彷彿覺得饒有趣,雨傘之下,兩個肩頭同時湊近,走在略顯昏暗的林蔭大道上。每次仰望他的臉,心就陰沉下去,卻因肩頭的輕輕觸碰,身體就不由得歡喜起來。不過,這種喜悅並非此時此刻感覺到的,彷彿是來自遙遠的過去的可怖的泡泡。肩頭又悄悄觸碰了。從前我小小的,靠近他,卻連腦袋也夠不著他的肩頭。時光轉瞬即逝。
二人如同漫無目的地並排逛著。迄今為止都是如此。這樣走著,開始覺得今後也會這樣……本該結束於今晚的。
因為淳悟一言不發,我就小聲嘀咕:
「明天都要結婚了,今晚要是感冒了,不就慘啦。」
自己的聲音比預料的低得多,且顫抖著。
「哦。」
「可得臉色通紅,流著鼻涕穿新娘禮服了。」
「嘿嘿。」
「……笑什麼呀。你這個人,什麼都覺得有趣。」
「嘻。」
「只會笑。你總是這樣。」
淳悟眼睛下面擠起皺紋,又默然微笑了。我也咧一下嘴角,給他一絲笑容。
二人就此不再說話,漫步在雨勢加大的林蔭大道。我沒淋雨,他已溼透。偷來的大紅傘側向一邊,角度傾斜得令人吃驚;紅傘一步一搖,頑固地護著我一人。
因為太長時間一起生活,我和我的男人,現在已不大交談。充滿好奇心和亢奮的溫柔時期,已是六七年以前,早已過去了。剩下的,只是類似偏執的情愛般的東西。以及只此人才有的類似信仰的——確信。不過,對於沒有上帝及家人的我而言,這曾是無論如何都必要的。從某個時候起,我變得很依賴,不久,就離不開了。
傍晚的林蔭大道上,儘管下著雨,卻是人來人往。多次與親暱的二人男女擦身而過。這中間,有多少人能相信,此刻在一起的對方,是自己的唯一?擦身而過的人們,一定、一定各有自己的情況吧。不過在我眼中,他們都很快樂,在雨中匆匆趕往自己的目的地。
終於抵達與結婚物件約定的西餐館前。淳悟小心地收起雨傘、注意不弄溼我,我沒理他,閃身進了餐館。寬敞的餐館,白色的牆壁令人目眩。裡頭的桌子前,尾崎美郎孤零零坐著。他是我明天結婚的物件。小小的個子,包在做工精良的西裝裡,那模樣顯示了良好的教養,充滿清潔感。他仔細看看腕錶,眉頭微皺。那樣子讓我感覺我們似乎遲到了。從後趕上來的淳悟靠著我的肩膀,說話聲裡好像強忍著竊笑。
「尾崎——君。」
美郎抬起臉,視線從腕錶轉過來,看著我們。他笑一笑:
「岳父大人!啊,太好啦。還以為你們會不會遇上交通事故了。」
「花總是那樣的。就不愛守時。你已經知道了吧。」
我不由得聳一聳肩:你自己也遲到了啊。在美郎對面落座時,淳悟又落落大方地坐在我身邊,肩頭又碰在一起。很喜歡的、雨水似的氣味躥入我鼻腔。身體又不由自主地開始為這男人的氣息而歡喜。我皺著眉頭,悄悄低下頭。
「岳父能出席我們的婚宴,真是太好了。花這邊沒有其他親人,我家也好,公司方面也好,都是一大幫……」
淳悟目光游移,對說話的美郎並不感興趣,只是不時點一下頭回應。
腐野淳悟是我的養父。他領養我遠在十五年之前,現在已是相當遙遠的、在時光另一頭的記憶。那時我們不在東京,而是在另一個城市,某天起便一起生活了。我是小學四年級學生,因地震而突然失去了家人。淳悟雖是遠親,但經過幾道複雜的手續後建立了領養關係,成了我的養父。八年前,在淳悟三十二歲時,我們搬來東京。然後,我長到了二十四歲,明天要結婚了。
我不知不覺長大成人,赫然發現已很接近養父和自己相遇的年齡。那時候,為何腐野淳悟特地要領養一個拖累人的小學生呢?小時候,自以為養父的心思我都明白。不過,成了大人之後,我變得一點也不明白了。時光越是流逝,過去年輕時的淳悟就越是成謎,像沉入水中一樣滲開、遠去。淳悟這個男人過去的選擇也好,今後的行為也好,我都不明白。唯一確信無疑的是:散發出雨水氣味的養父,才是我的男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美郎遊刃有餘地侃侃而談之時,菜上桌了。白碟子中央,魚和蔬菜擺得很好看,如同一幅現代派拼貼畫。美郎討好地說著:「由大男人一手養大女兒,這我肯定做不到的呀。男人有一大堆事,自己的女兒,無論如何得竭盡全力……不過,還是難以想象。」此時淳悟的半邊臉慢慢扭歪了。看似在笑,也許並不是。便宜西服包著的長腿,從椅子往外伸出,如同一個剪影。侍者不時絆在腿上,差點摔倒。每逢此時,淳悟便挺快活似的獨自笑一下。
「不,我是個閒人。」
「……閒人?」
看來這個回答完全出乎美郎的意料之外,他不知所措地反問道。
「總之嘛,那時我很空閒,以至於隨意撿了個陌生孩子來養。」
「怎麼可能!二十五歲的男人很空閒——不可能啊。」
「然而,就是如此。那是你這樣的男人完全不瞭解的生活。我二十五歲上,就只有無聊。實際上就是這麼回事兒。對吧,花?」
「撒謊!」我拿他沒辦法,輕輕聳一下肩。淳悟便不再說話,肩頭捱過來,定定注視著我的側臉。我身體裡頭又翻騰起可怖的泡泡,呼呼啦啦地喧鬧起來。
忙得團團轉也要出席家長會、笨拙的手要製作便當盒飯、洗洗涮涮、一鬧病他就慌,——逍遙的獨居房間被一個小小闖入者折騰得夠嗆,一想起他那張臉,我就暗笑起來。九歲的女孩,對一個二十五歲的青年而言,就是個惡魔。他竭盡全力來撫養我的時期,是他人生中最為繁忙的時期吧。假如他被問及是否希望讓時光倒流,他一定會苦笑著搖頭吧。
「我也覺得很意外,他是個和藹可親的人。從前難得一見這樣的人。對小孩來說,是最理想的保護人了……真的。」
帶著幾分調侃,我嘀咕了幾句。遙遠的過去,變成了漆黑的波瀾,和怨恨般的晦暗情緒一起復活過來。淳悟低下頭,然後歪著半邊臉笑一笑。壞男人的笑法。他一邊拿餐刀胡亂切肉,一邊自言自語般道:
「哈,沒感到厭煩。」
「雖然夠嗆,但他看起來蠻快樂的。很疼我。那時我可喜歡爸爸了。」
「在那小鎮上,那時只跟花有血緣關係。我只有一個小不丁點兒的你。血濃於水嘛。領養之後就感受到了。所以嘛,不自量力地忙開了。也特別開心。」
「原來是這樣啊……」
儘量想說得若無其事的,但答腔還是帶了一絲顫音。
西餐館裡人多起來了。因為聲音嘈雜,彼此說話難以聽清。淳悟一如以往,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進食的模樣。吃得一點沒剩了?量足夠了麼?他帶黏性的視線,舔遍了我咀嚼食物的嘴角。
鄰桌爆發出一陣笑聲。
美郎的話終於進入正題。話題是明日的婚宴。
「上次電話裡麻煩您的事情,就是說,婚禮上新娘子要佩戴四種東西:家傳的老物件、適合開始新生活的新物件、從幸福的人處借來的物件、藍色的物件——據說這樣很吉祥喜慶的。就是那個somethingfour的說法。嘿,雖然不是日本的風俗,但挺羅曼蒂克。」
「……羅曼蒂克。」
淳悟眼盯我的嘴角,用強壓住不笑出來的顫聲應道。美郎眉飛色舞地繼續說道:
「對呀。我跟花商量,因為對新娘是很特別的人,所以能從岳父那裡得到一件東西就好了。事到臨頭忙忙亂亂的,實在不好意思。準備婚禮這件事,比預想中忙多了。親戚方面、公司方面都要費心思,而花又對這些瑣碎事沒有興趣。」
「somethingold,somethingnew,somethingborrow,somethingblue——對吧。」
淳悟的唇離開酒杯,嘴角浮現出諷刺的神色。我很清楚這個男人從安然無事到勃然變色的時機。正當我察覺他就要說出格的話而悚然一驚時,美郎的手機響了。美郎剛剛禮數周到地離席去講電話,淳悟便把他薄而乾巴的嘴角湊近我耳邊。
低低的聲音,年輕時沒有的,但略帶嘶啞。聲音裡透出刻薄的味道。
「……somethingold,原先覺得這算什麼呀,沒意思。不過還是帶來了。就這個。」
他探手入西服衣兜,直截了當地掏出一個東西,胡亂一扔。嘎嗒一下,桌面上出現一個銀色方形物。是個舊式小型照相機。「膠片裝好的哩,花。」伴隨他喃喃般的低語,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淳悟……你、這東西還留著啊!」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觸控它。照相機不像剛剛出自衣兜,冷冷地吸附上我的指頭。它潮溼冰冷,如同埋在北國雪地裡,凍住了。
淳悟生硬地說:
「雖然不是我的東西。那些都扔下了逃出來的。我手上的舊東西,不就它了嘛。對吧?」
「它的主人,已經死了啊……」
「我知道。」
「……」
淳悟審視著沉默不語的我。他的瞳仁失去了人類的神態,簡直就是一個空洞無底的孔穴。那薄嘴唇慢慢張開,嘶啞的聲音喃喃道:
「給殺掉了嘛。」
「對吧……可你還把這樣的東西帶來。要噁心我吧。」
淳悟浮現出嘲諷的笑容,用下巴示意那照相機。
「可它是我……它,不也是你嗎?」
我又緩緩地把手伸向照相機。剛才感覺的冰樣寒冷已經消失無蹤。就在我握緊照相機之時,淳悟突然站起來。椅子發出很大聲響,周圍桌子的客人都望過來。黏黏糊糊的眼淚,從我眼中滲出。
——照相機是從前死去的一位老人的東西,留下來的膠片裡,應該拍下了老人臨終看見的殺人犯的身影。淳悟怎會滿不在乎的呢?自那以來已過去了八年的歲月,而且眼看我就能把那恐怖事情忘卻了。
就在我發愣之時,淳悟已默然離去,我的眼淚也在打完電話的美郎返回前止住了。我指望著從迄今的百般無奈的陰暗生活中脫身出來。我希望在還能挽回之前,找個正經人結婚,抓住實實在在的幸福。我討厭囚禁在不快的過去裡面,沒有綻放便枯萎。我還年輕。
咬緊牙關,憋住幾乎就要冒出來的嗚咽。然後強顏歡笑。
「咦,岳父大人呢?」
「他先走啦。好像挺忙的。」
美郎知道現在的淳悟沒有上班,臉上顯得有點疑惑。不過,也沒有再問什麼。這個人早看出對我而言,養父是個負面因素。而且,美郎和淳悟無論在生長環境、性格上,都太不一樣。對我的養父,美郎似乎明知他是不可理解的人,還跟他打交道。他努力以開朗的聲音說:
「是嗎,真遺憾啊。」
「噢,真的。」
「我還想多聽聽你小時候的事哩。也只有淳悟先生知道嘛。」
我的臉色慢慢陰下來。閃閃爍爍的舊日往事,在腦海裡復甦過來,胸口突然很難受,彷彿被一隻大手掌粗暴地攫住。美郎擔心地窺視我的臉色,不知我為何沉默下來。然後輕鬆地岔開了話題。
「那個,你已經拿到了?」
「噢,somethingold,對,不過,這是秘密。」
「兩人之間的秘密?明白啦。那,我們也走吧。」
和美郎一起走出餐廳。在室內時完全不察覺,到外面一看,雨勢比剛才大得多。真正的暴風雨。瀝青路上水流如注;夜空漆黑,令人產生不祥之感。那顏色與其說是天空,毋寧說是沉在記憶底部、過去見慣的深夜海面,沒有底,昏暗無邊。我又想到我的男人——那個穿著溼淋淋的皮鞋,慢慢踱向約定地點的人。自己淋雨,卻一心為我打傘的淳悟。十五年來,他一直都這樣。現在嘛,也仍舊。這樣的雨勢,剛才偷來的紅傘卻孤零零地留在餐廳的傘架上。在一片暗色的傘中,唯有它鮮豔奪目,猶如血紅的花朵盛開。那個男人淋著雨回去了。在苦自己方面,在有前程沒出息方面,他從來就是職業級高手。
那個男人。
我的男人。
我的養父,罪人。
——各自開啟雨傘,拉開一點距離以免傘碰傘,匆匆而行。美郎一邊揮手叫計程車,一邊樂呵呵地說:
「女人和爸爸,挺好的嘛。」
「噢?」
「我一直以來都在想,女人跟父親,好像總有點戀人的味道吧。雖然我是男人,不大明白。」
在我沉默著找尋回應的話時,計程車來了。我踉蹌著上了車,美郎揮揮手說:「問岳父大人好。明天見啦。」
計程車開動了。
我隔著計程車窗,怔怔地望著荒川的河岸地帶,這裡被加大的雨勢和疾風染成灰濛濛一片。剛才還置身喧鬧的銀座,一來到這一帶,就感覺沉寂,彷彿不是同一個東京。東京都足立區,我十六歲時,和養父一起移居到這裡。天空總是呈淺灰色,連空地上的雜草也顏色混濁,在幹風中搖曳。東京拘留所就在不遠處,裸露的混凝土牆壁呆立在那裡。
我撐開不識主人的紅傘下了計程車,看見被公寓壓癟的外樓梯的第一級臺階上,有三個不知何時起隨手擺放的竹輪。公寓取名「銀夢莊」,是一所三層建築,舊得可笑,甚至顯得有點傾側,公寓裡除我們之外,只有一個獨居老婦人和一對韓國人夫婦。其餘房間五年來總是空著。我用高跟鞋踢開竹輪,開始上樓梯。咔、咔、咔……耳邊響起高亢的腳步聲。竹輪是淳悟一時興起,為附近的流浪貓擺放的。天氣若好,竹輪不知何時就會消失無蹤,但這樣的風雨天,連貓也不會出動了吧。把我撿來撫養的淳悟,有時對流浪貓也頗具同情心。我咬緊牙關,強嚥下湧起的憐愛之情。非分開不可。
在門口收起雨傘時,注意到門旁的舊式洗衣機發出聲響。看來淳悟在這樣的雨夜裡洗東西。我嘆口氣,拉開門,說一聲「我回來了。」
晦暗的房間,眼前是廚房,旁邊是六席大的房間。裡間有四席半大,那裡曾是二人的寢室,現已成為我的專用房間。六席間的窗子開啟了,淳悟屁股擱在窗框上坐著。上身背心,穿一條皺巴巴的褲子。因為消瘦,腰圍線模糊。他把長腿擱在榻榻米上,仰望著夜空。細細的指頭擺弄著點燃的香菸。這麼大雨,竟然還有月光,照得養父側臉蒼白。
「我回來了。」
「……反正你得跟我在家裡見的嘛。」
「噢?」
「somethingold,在家裡交給你不就好了嘛。為那玩意兒還特地約到那種店裡去,那傢伙。」
「他是想順便問候你啦。他這人,挺講規矩的。」
「那,就是笨嘛。」
淳悟用一種冷嘲似的、不好聽的說法說道。
窗外仍舊傳來沉悶的雨聲。我用餘光瞥他一下,他正眯著細長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壁櫥那邊。那道拉門隱藏著這八年來一次也沒有被開啟過的我們的罪惡。淳悟叼著菸捲,緩緩閉上眼吸著。瘦削的上臂肌肉在微微鼓動。
我拾起扔在六席間的西服上衣,穿上衣架,掛在門楣上。裡頭的四席半房間裡擱著我的旅行箱。行裝已經收拾好。剩下的,就是明天離去而已。發現西服上衣溼淋淋的,我皺起眉頭。
「哎,沒感冒吧?」
「這點雨,不會感冒。」
瘦指頭丟出的菸蒂,微弱地閃亮著,落到窗戶外。
「對呀,我雖然挺結實,可不年輕了哇。」
淳悟背過身,用聽來冷淡的說法說道。我想開燈,伸手去拉從天花垂下的拉繩時,身後猛然傳來雨水的氣味。我被這氣味籠罩,停止動作,僵住了。
我被從後抱緊,頭髮裡抵著淳悟的鼻子。跟從前一樣的抱法。身體深處產生大量泡泡。起雞皮疙瘩似的厭惡感在增長。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既然那樣,暖一下我吧。」噁心和目眩,我感到站立不住。這樣的做法,我已經討厭了。真的很厭惡了,可是……可是,不知從何而來的……自內心遙遠的地方,湧現一股憐愛之情,我不覺發出嘟噥:「淳悟……」一喊出名字,就被控制了。我在他的長臂中轉過身,從正面用手掌撫著這個疲憊的男人脖子上的皺紋。
分不開。
希望待在身邊。
再不能不分開了。
可是,辦得到嗎……
鼻子抵在額上。慢慢抬起下頦,昏暗中有一雙眼睛。淳悟和從前一樣,有一對黑色、眼角細長的瞳仁。厭惡感又增加了。不願意。討厭。可就在覺得討厭,所以感覺能分手,於是安心的瞬間,雙唇被堵,心中再次充滿對這個男人的陳舊的思念。
二人滾到榻榻米上。就這樣擁抱著不動。兩人都沒有動。男人那雨水般潮溼的體味增加了。瘦削的身體乾巴巴的。他個子高,像百無聊賴盤繞起來的蛇一樣。嘴唇不時連在一起。好不容易嘴唇一分開,便同時發出嘆息。此時此地已沒有慾望了。前無去路。很久以前,有過一個時期,我感覺這個男人的慾望是自己的義務,要予以滿足。他還是個孩子。雖是大人,卻如公狗般糾纏,總是沒個完。然而那已是遙遠的過去,此時此地剩下的,只是氣味和嘴唇。
「該怎麼辦才好呢?」
像瘦蛇一樣盤繞著的淳悟突然嘀咕一句,我反問一句:「什麼?」一抬臉,遇到一個和藹的微笑,幾乎可謂意外。
「該怎麼辦才好呢?事到如今分開的話。」
真的,該怎麼辦才好呢?
抱著同樣的疑問,我注視著淳悟。雖不願身體分開,可我還是強行離開他的身體。站起來開啟電燈。聽到喊我的名字,回頭看,淳悟仍舊躺著,臉上呈現平靜而帶有嘲弄的表情。
「愛你哩,花。」
我咬著嘴唇。以前他可從沒有特地說這種話。只在這樣的晚上,這個男人。大門外,洗衣機「嘎嗒嘎嗒」發出悶響。
「在這世上,愛你的男人只有我。血脈相連。從其他男人身上找,不可能的。」
「可是,我也不特別指望被男人愛。女人嘛,只要是安定了,就能好好活著。」
「……撒謊,這是。」
響起乾笑聲,帶著不可置信的鼻音。
「那種女人,會有嗎?」
我開啟大門,彷彿要逃離那笑聲。在雨點飛濺之中,把纏在一起的洗濯衣物移到脫水機。我和淳悟的衣物或內衣緊緊纏成一大坨,鼓隆著。
近三年來淳悟沒有去工作。之前雖在工作,但就像長期抵禦著強風、終於不支倒下那樣,某一天起,就不上班了。我作為流動性合同工,收入能拿到二十萬左右。因為淳悟並不浪費錢,所以只是多一雙筷子,二人勉強能過。最初十年我是個孩子,淳悟工作撫養我,所以也可謂二人只是平靜地交換了角色。不過,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此人今後究竟會怎麼過呢……
我站在那裡看開始脫水的洗衣機,此時,鄰家大門開啟,韓國人夫婦中的妻子出來了。她把長髮往後束,眯縫眼兇巴巴地吊起。我聽不懂韓語,她交替指指我和洗衣機,開始說話。我想她是說夜深了很吵人吧。她惱怒地抓住我的肩頭。我料想不到她那麼有力,不禁向後倒退,淳悟像影子晃過似的出來了。他見女人抓住我的肩頭,條件反射似的揚起瘦削的胳膊打了女人的臉。女人發出尖叫。淳悟擁著我的肩,定定地俯視著那女人。被他保護著的安心感,和此人好可怕的感覺同時洶湧而來,搖撼著我。當那女人臉露憎惡之色返回家中時,淳悟也轉過身去背對我。
即使靠美郎幫助,結婚走出這裡,可能也不會順利。我一邊取出脫過水的衣物,一邊想,發出一聲長嘆。突然出手揍鄰居,被這樣討厭的方式保護著,我卻很快活。我咬著下嘴唇,抱起糾結在一起的二人的溼衣物和內衣。
我不太明白,什麼是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什麼是珍重家人,什麼是邂逅異性,愛上那個人。雖然每與朋友談起戀愛,都能借機巧妙掩飾。即使成了大人,也對普普通通的事情一無所知。是我的男人造成的嗎?已經無可救藥了嗎?
抱著洗好的衣物返回家中,見淳悟站在廚房。
他沒回頭看我,只小聲說了一句「剛才的飯吃不飽吧」。聲音平靜和藹,彷彿什麼事也沒有過。「咚、咚、咚」,熟悉的切菜聲傳來。我沒有回應,視線從他那高而淒涼、卻仍有幾分優雅的背影移開。開啟電視,已開始播放夜間新聞了。從廚房傳來嘟噥「打不開呀……」的聲音。我心想,可能又要來那招了。果然,傳來淳悟把瓶子往廚房牆壁上砸的聲音。
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和瓶子碎裂的聲音。
我抱著膝蓋,裝作聽不見,專心看電視。和小時候一樣。淳悟的心靈比那時候還要脆弱。充其量只是打不開瓶蓋的小事,但他要調整好心情,得花上一陣子吧。從前的我還很小,這種時候就變成了淳悟的護身符替代品,像個大布娃娃一樣被他緊緊抱住。不過,淳悟近來已不這樣了。我們變得彼此分開、互不理睬,直到平靜下來。
新聞播完,我窺看一下廚房,見淳悟若無其事地繼續做飯。炒菜的香氣陣陣飄來。
夜深之後,我卷著一床被子,睡著了。窗外雨已住,月色和夜幕一起變得濃重。我被淳悟的兩條長臂和長腿包嚴了。最後的夜晚。我們之間已沒有慾望。那個孩子氣、如公狗般的淳悟已無蹤影。沒有甘甜、有點兒寂寞的男人的氣味。傳來了平靜而熟悉的鼻息,我試著小聲嘀咕一聲。發出聲來一聽,聲音嘶啞。
「爸?」
「……什麼事?」
應已入睡的淳悟慢慢睜開眼睛。眼角細長,溫柔的眼神籠罩著我。無色的薄唇帶著淘氣的微笑。眼睛下面伸展許多皺紋。「爸、爸爸。」我再次嘟噥道。「在啦,怎麼了?」他笑著。眼淚流出來,我在被子裡摟緊養父。他乾巴瘦削的身體處處又乾又硬。淳悟雙唇開啟,伸出顏色不好的長舌頭,舔了我的臉。熱熱的舌頭。唾液的氣味。摟緊了就能感覺到寂寞、雨水的味兒。爸爸、爸爸。
第二天早上,天晴。從荒川的河岸地遠遠傳來尖厲的擊打棒球的聲音。警車的警笛聲、烏鴉的陰沉的啼聲,從公寓樓下走過的外國人快速地說著話,聽來熟悉卻不知道意思。彷彿被這些搖醒,我想鑽出被窩。養父瘦長的胳膊腿卻纏住了我,總是扒拉不開。拉開了手腕,又纏上了腿。男人雖瘦,卻很沉。小腿上的毛蹭著我。我一哆嗦掙扎起來,淳悟發出高中生似的、輕快的笑聲,然後我突然沒勁了。我站不起來似的搖搖晃晃,從榻榻米上爬出六席間。進入浴缸,脫光衣服。用浴缸裡原有的涼水從頭澆。無論怎麼沖洗,水都是滑溜溜的,彷彿要把我弄得更髒。擦乾身體,吹好頭髮,穿上衣服。今天有專業美髮師做頭髮,不用怎麼化妝。返回六席間,淳悟還在被窩裡。我把西服、襯衣、領帶配好,掛在門楣上,輕聲對他說話。
「十一點之前要到達。」
「……我要去嗎,傻瓜。」
「我要成孤兒了。」
我開玩笑地說道,他卻應了一句冷淡的、有點讓人吃驚的話:
「你就是個孤兒。」
僅僅從被窩裡伸出一隻瘦削的左手,搖晃著。就像有人在揮動一隻從屍體上扭下的手臂。「……我要去的。會去的。」含糊不清的聲音。我嘎啦嘎啦地拖出四席半房間的旅行箱,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出了家門來到外面,心想:太不真實啦……外面空氣清新。暴雨過後的第二天早上。飄蕩著河水混濁的氣味。不是真的……竟然真可以一個人從房間裡走出來。一直被囚禁在這裡。就這樣像去散步一樣,飄飄然就走出來了。
咔、咔、咔,響起高跟鞋尖厲的聲音。暖風撫臉頰吹過。下了樓梯,昨夜的竹輪還散落在那裡。看見竹輪的瞬間,彷彿聽見某處傳來「回來吧」的聲音。回來吧……回來吧……
我拖著行李箱,出逃似地快步走起來。幾隻飛翔的烏鴉,停在我身旁的路上,發出討厭的啼聲。瀝青路上,出現了幾隻烏鴉的、不祥的黑色影子。和風又吹拂了。陽光很猛,我有點兒踉蹌。
我上了計程車,前往舉行儀式的會場——明治紀念館。我慢慢走過原宿站前面。這裡是週末上午的情景:各自處心積慮打扮起來的十多歲的孩子們來來往往。我回想起剛來東京時,和朋友結伴來這條街上買東西。在遙遠的從前,我也曾是高中生。
走過站前熱鬧之地,抵達明治紀念館。我似乎遲到了,心中無數,慌慌張張便開始準備工作。看來結婚儀式當天,新娘子獨自逛蕩逛蕩過來是極少有的,好幾次被人問:「就你一個人嗎?」
「家裡人隨後就來。」
「是……隨後來?」
「對……」
每次回答,我都弄不清是在等養父,還是在等一個叫做「我的男人」的、來歷不明的可怕的動物。我一身潔白裝束站立起來時,腦袋太重,讓我頭暈眼花。我由兩邊的人攙扶著,搖搖晃晃走向休息室。美郎和他的家人已到齊了。美郎發覺我臉色蒼白,面帶笑容坐過來。
「很緊張吧。」
「嗯,還行。」
「那個,淳悟先生呢?」
「沒跟他一起來。我跟他說了,得十一點前到達,就出門了。」
見美郎欲言又止的模樣,我抬頭看看牆上的圓形大掛鐘。不知不覺早已過了十一點了。
「咳、咳。」有人在咳嗽。
是美郎的父親。是一個夾雜著白髮、年齡上符合作為美郎或我的父親的男性。他體態適宜,有威嚴,有營養的皮膚滋潤光澤。在美郎公司的母公司擔任要職。五十有半,正當能幹之時。在他身邊的是美郎的母親,也是年齡相若、有品位的女性。
過了開始神前式婚禮的十一時三十分,淳悟仍不見蹤影。我坐在椅子裡,茫然地等著父親。美郎的父親站起來,在房間一角開始和兒子小聲商量事情。過了一會兒,二人小心翼翼地一齊回頭望過來。那表情和動作之相似,簡直嚇人一跳。我不由得無力地笑起來。啊,這兩人也是父子啊。血脈相連的人之間,是很相似的。
我回想起遙遠的過去,消失在大海另一邊的自己的父母和兄妹。胃部灼熱起來,心緒突然變壞了。我極少去想那些,對我來說,好長時間以來,家人只是淳悟而已。
美郎走近來,帶著歉意小聲對我耳語:
「花。很抱歉,因為沒法再拖下去了。你看先開始可以嗎?」
「咦?可是、可是……我爸還沒來呀。」
我吃了一驚,搖晃著答道。美郎面露為難之色,回頭望向父親。美郎的父親搖搖頭。因為儀式的費用全由這個人替我們出,所以我的異議「可是」自然就很小聲了。
「後面又有安排的,拖得太遲不好辦哩。」
「可是……」
美郎的親人也好,儀式會場的人也好,都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我們的交談。我從小就要求自己舉止要得體、要儘量不引人注目。然而此時突然心緒不寧,變得什麼事理都不明白了。我感覺到周圍的人們也是贊同美郎意見的,頓時心慌意亂,發出迥異於自己聲音的尖叫聲。
「淳悟要是不來,我就不結婚!」
「花……」
「我爸不在呀!我哪裡都、哪裡都去不了啊……」
我的叫喊聲實在很幼稚。充滿小學女生似的幼稚。我感覺到來自休息室各處的責備目光。我更慌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用力咬住嘴唇,要去掉特地塗上的鮮紅口紅。身體已是大人,頭腦卻如迷路小童般,連自己在這裡要幹什麼都不明白了。只是想回家。想回到爸爸的地方。
美郎剛張嘴想要解釋,肩頭被他母親輕輕拍了一下。
「哎,再等一小會兒吧。這不,全都是男方親戚就太過分了。對吧,小花。來,平靜一點。」
我嘴唇發顫,眼珠子上翻看看美郎和他母親。然後使勁點一下頭。回頭看看美郎的父親,見他邊用手帕拭汗,邊用力點頭。
又過了幾分鐘。在美郎的父親坐在那裡開始晃動膝部時,大門無聲地緩緩開啟。走廊鮮紅的地毯躍入我低著頭的視界。出現了兩隻男人的腳、穿一雙舊皮鞋。我感受著頭上的重量,膽戰心驚地抬起臉。
淳悟呆呆地站在那裡,邋遢鬍子依舊,頭髮也亂糟糟披垂在肩頭。他穿著昨夜那套便宜黑西裝。
西服有點兒皺巴巴,僅襯衣是送洗的,特別整齊端正。他系領帶真是久違了。就是那種難得這樣打扮一回的人特有的走樣、散漫的印象。最近瘦起來的長腿,無所適從地躲在西服裡頭。
美郎脫口而出:「是岳父……」淳悟興味索然地說一聲:「啊,我遲到了吧?」
「不。對,對,不過,沒關係啦。」
淳悟看見我一身潔白的裝束,歪著半邊臉苦笑一下。操辦人慌忙過來,邊說「新郎新娘二位——」,邊看著我們。她打量著淳悟和美郎,呈現奇怪的表情。當淳悟無精打采地說「我是她爸」時,她不禁「哎喲」了一聲。
美郎的親戚們也一起邁步通過走廊。我偷眼看那女操辦人,她每天接觸許多男男女女,該是見慣不怪了,而她也在瞄我。一瞬間,她露出一絲狡猾的微笑。也許我也是以同樣的表情去看她的吧。那人似乎察覺到這一點。美郎和親戚們快步走過走廊。我們的距離一點點拉大。我身邊只有手插褲兜的淳悟,他陪著我走。跟我還小的時候一樣。挪動那長腿,緩慢地。
一邊走,心思就漸漸回到孩提時。我和養父迄今一直是這樣。被世人離棄,二人相伴走過來。從我九歲時起,到二十四歲的今天,一直如此。我感到此刻在鋪著鮮紅地毯的走廊,也僅僅我們兩個,為時光所離棄。美郎回頭望,邊瞟手錶邊等我們。
「花,」淳悟突然小聲喊我。
「什麼?」
「花。」
「什麼呀。」
「……花。」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當然來嘛。」
「……」
「我儘量不做你傷心的事。想想看,我一直都是這樣吧。」
「儘量——吧。」我嘴上重複道。咽喉乾涸起來。心想,這個人就是這個人,一成不變。在認準了的同時,一種和爸爸分不開的心情,如不祥的烏雲一樣又迅速擴充套件開來。這種感覺如同醜陋的病源菌,在我的身體裡築巢而居,自那個令人懷念的九歲的夏天起,便無可救藥了。即使我想逃脫,這種感覺也不會從心靈上消失。
突然感到走廊彷彿吹起一股逆風。現在是在室內,不會刮什麼風的。那是虛幻的風,從遙遠的過去搬來了回憶。昔日幾個陰鬱的情景,飛入我不安地顫動的胸膛。
每天都很幸福。度過了許多僅限於兩人的秘密的時間。以及在早晨霧靄中,在窗外閃亮的銀白色照相機。老人悲傷扭曲的、滿是皺紋的臉。
那宗事件的記憶突然恢復了,我不由得發出無聲的哀嘆。倒在廚房地板上、紋絲不動的男人軀體。瞪著的眼睛。窗外傳來蟬鳴,還有佇立的養父的側臉。陽光令人目眩。男人流的血,像生鏽的鐵屑一樣發出腥味。雨開始下。我們彼此摟緊了對方。二人沉溺在犯罪的感覺中,這種感覺如同夜晚的海洋一樣瀰漫開來。不想想起,偏偏鮮明地想起,恍如昨日。
虛幻的風繼續吹。搖搖晃晃地走。紅色的走廊終於走完了。
淳悟湊近我耳旁輕聲說話。晦暗、發潮的聲音。
「真長啊,花。比預想的長多了。」
「噢……」
「一起逃的哩。跑這麼遠了。自那事以後,有八年了吧。」
我腳下一踉蹌,好像差一點被風颳倒。
膽戰心驚地仰頭望,只見淳悟的側臉如同那個夏天的黃昏,陰暗沉鬱。一個低低的聲音,發洩般道:
「你,把我忘掉吧。」
「說什麼呀,淳悟。才不會忘呢……」
心緒不寧,腳下拌蒜。我止步以免跌倒。淳悟彎腰,像從前開玩笑那樣,用自己的鼻尖抵住我的鼻子。彷彿大型動物在調情。心思顧自回到孩童時代,我情不自禁地輕聲呼喚:「爸爸。」「什麼呀,花。」答聲溫柔。被養父的聲音和氣味籠罩了。身體開始歡喜地顫動。此刻時光停下來就好了。就這樣子,不再想去任何地方。時間為何不停止呢?
又開始搖搖晃晃地走,彷彿被拽著腳。走廊到頭了。
終於,神前式婚禮開始了。和美郎的父親並排一站,淳悟看上去就不像新娘子的父親。簡直就是站在壯年男子身邊的不肖子。這是在社會上成敗判然的兩個男人,讓他們並排站,甚至令人覺得很殘酷。美郎的父親身上洋溢著位居社會中樞的自負。整個人生氣勃勃,皮膚血色好得讓人吃驚。站在旁邊的淳悟有氣無力,懶散,與之恰恰相反。我不禁對這唯一親人的頹廢看得入迷。我的男人即使邋遢,也有美。
雅樂響起。敬過三三九次酒,交換戒指。我因為把婚宴在內的所有事情都交給了新郎安排,所以並不瞭解怎樣進行。於是,我就只管往淳悟那邊看。每次美郎對我耳語,我便慌忙像個機械裝置一樣照辦。
神前式一結束,婚宴便開始。到場客人幾乎都是美郎的親戚,或者是他公司的人,學生時代的朋友等等。我這邊除了養父之外,只有幾個讀短期大學、或在職場結識的朋友。美郎的公司頗有號召力,邀請朋友時,她們都欣然允諾,說是也許有緣結識好人家。於是就有了一桌華麗的新娘方的朋友。這一桌燦爛奪目如一個玩具盒,替我掩飾了寂寞。
自從在等待淳悟時大喊了一聲,我的腦袋就一直昏昏然。歡笑喧鬧聲聽來很遙遠,我只坐在那裡竭力擺出微笑而已。到了換下白色裝束的時間,我退席了。到了為穿禮服而脫下和服、上妝時,我突然清醒過來。不知何故,淚水如決堤般長流不止。弄壞了妝,用手帕怎麼捂都沒有用。操辦人吃驚不已,想叫新郎過來,以安撫我的情緒。我邊哭邊制止了她。我很焦急,決不能讓他看到我這麼難看的模樣。問我要叫朋友嗎,我再次搖頭。正當我坐在鏡子前像個小孩子一樣抽抽搭搭時,操辦人幾乎是扯著養父的胳膊,把他帶過來了。就在門無聲地開啟、淳悟晃盪著走進來那一刻,我止住了眼淚。
黑色西服包裹的、瘦削的身體。
我隔著鏡子悄悄仰頭望。淳悟抬起一隻手向我示意,他僅此便懶散地依靠著牆壁,低下頭。瘦削的指頭夾著香菸,叼在唇上,用廉價打火機點燃。他嘆息般緩緩吐出煙霧之後,突然看著我。
「怎麼,哭啦?你呀。」
我不好意思地化啼為笑,沒有作聲。淳悟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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