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不點兒時,也難得哭啊。你一直不作聲,很能忍嘛。」
「哎,爸爸。我結婚了,要是死了,也不能跟爸爸進同一個墳墓了。變成骨頭,分開了。」
「你說到哪兒去啦。」
淳悟笑起來。回覆了從前那種快活、沒有陰影的笑聲。眼睛下堆起皺紋,僵硬的表情變得溫暖、放鬆了。
「我們血脈相連,沒問題。不要在意。」
「我不想分開。不過,不得不分開,對吧。活不下去的。」
「是那麼回事吧。你要嫁出去,這是一早就知道的。父女就是這樣子的,花。」
淳悟嘴角叼著煙,小聲說道。和煦的笑容,餘韻尚殘留在他的側臉。不過瞳仁已與從前不同,留下了歲月的沉澱,灰暗混濁。
「所謂父女,遲早得分開。」
「為什麼?我們又不是動物。」
「是動物……我和你……」
「沒有那回事……」
我拭去淚水,擤過鼻涕。說一聲道歉:我沒事了。要人再找做髮型的人過來。淳悟怪怪地笑著,隔著鏡子觀察這邊。我重新化妝,開始換服裝。
禮服是自己精心挑選的,高腰露背、腰以下蓬鬆展開的公主裝,銀冕狀頭飾、露肩服上閃亮的珠寶也都很合意。我只穿著內衣,一邊被束腰,一邊穿上收身的禮服。仰起臉隔著鏡子瞟一眼,見淳悟用瘦削的手指頭擺弄著香菸,定定的注視著。他那眯縫的眼睛裡有看護著我的柔情,我感到看不下去,便挪開了視線。
操辦的人沒有對淳悟說任何話。一直毫不在乎地為我換衣服,彷彿那邊空無一人。我滲出淚水了,便默默地為我擦臉。我豎起耳朵留神背後養父的氣息。咔嚓、咔嚓、咔嚓……我感覺他只是待在那裡,聽得見又乾又硬的聲音。養父那一笑就堆起來的眼睛下面的皺紋。無聲無息地接近他的、又老又醜的氣息。總是不知往哪兒擱的、瘦長的腿。雨水的氣味。冷淡的聲音。無奈的生活,和被歲月折磨過卻依然沒有消失的、不可思議的優雅。爸爸的強烈的氣息。兩人相伴,度過了十五年。後面的八年間,我們是躲藏的罪人。我們的紐帶弄出來的聲響。咔嚓、咔嚓、咔嚓……
我換上白色的西式禮服,手持花束,站立起來。淳悟粗暴地揉滅菸蒂。
他突然以不可思議的神情俯視我。
「你呀,真要走掉啊。」
「爸爸,事到如今,您說什麼嘛。」
我虛弱地笑了。淳悟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發洩般地嘟囔:
「……哼。隨便去哪兒吧。」
「嗯!」
我大聲應著,低著頭想從他身旁溜過去。手腕被緊緊拉住,我停住腳步。回過神來,又在淳悟硬邦邦的胸懷裡。大家都裝作看不見。「到時間……」推門而入的女引導員也嚥下半截話,默默等著。
淳悟在我耳邊悄聲說話。那句話令我歡喜,我用雀躍的聲音回應說:「爸爸,那是理所當然的……」嘲笑似的低語震顫著耳垂。
「一直在逃呢。在我身邊也好、跟我分開也好,都沒有變。我們嘛,今後照樣兩個人相伴在逃……」
我也以顫抖的聲音嘟囔:
「嗯……沒錯啊。為了活下去,得逃……」
「對吧……」
好一會兒,我們依依不捨地分開了。我手持花束,來到走廊。身後又隱約傳來淳悟點燃香菸的聲音。
婚宴進行順利,沒有拖延。繞會場點起蠟燭,切蛋糕。新郎和新娘的友人致辭,會場響起溫和的掌聲。不久,菜也快上完了。新郎新娘的父母站到牆邊時,聽得見我的朋友小聲說話。咦,那位是花的父親,好年輕哩——傳到我耳中。自豪之情頓時產生了。我總是忙於輕蔑他、讚許他、愛他、恨他。在新郎父親致辭時,淳悟把身體重量置於一條腿上,表情茫然。是那種鬧彆扭的、上了年紀的壞孩子的站姿。相對於那個致辭的人,我感覺大家對淳悟的奇特態度更加註意,都看著他。
新郎的父親致辭。他拜託大家今後多多關照兩位年輕人的新生活,給我們指教。我低著頭,茫然地聽。那是一個來自日常世界的、正經不過的聲音,自己原是那麼強烈期待獲得接納,但此刻卻感覺,這些恍如遠離自己的模糊的幻象。
最後安排是新娘讀出致父親的信。這是美郎提議的。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和美郎一起走到淳悟跟前。
我突然平靜下來。剛才為止的那種孩童似的飄忽情緒消失了。像嘩嘩地漲潮般,全身充滿了自信。
淳悟抱著修長的胳膊,看著我,姿勢像抱著一個蓮藕。他一副「開玩笑吧」的神氣。
看到那張臉,我的手不顫抖了。我慢慢翻開信箋,開始讀。
「我……」
透過麥克風響起的聲音,讓我略微吃了一驚。彷彿在暗處哭泣一樣,聲音化開來,擴散到全場。美郎拉起我的手,輕輕拍著我的手背,給我打氣。我看看淳悟,還是那副「你開啥玩笑」的模樣。看到這情景,不由得感到新奇。我輕吸一口氣,往下念。
「我……九歲的時候,失去了家人。」
朋友一桌有小小的騷動。隱約聽見幾個「沒想到」的感嘆。沒錯,朋友雖不多,我卻一直謹言慎行,未對任何一人掏心掏肺。生活中儘量不顯眼,只帶著笑臉,做一個傾聽者。
「那是一九九三年夏天的事。」
不用太在乎,因為我有爸爸,不需要其他人了。
「遭遇地震,我失去了父母和哥哥、妹妹。真是突如其來。」
鼻腔裡重新喚起屍身腐敗的氣味。那就是家人的——氣味……會場寂靜,強烈的燈光只照射著我。
「我應該被親戚領養,但時逢泡沫經濟崩潰,世道艱難。不過,還是有一個親戚說,來我家吧。從那時到現在,我就一直跟養父生活。見面那時,養父跟現在的我差不多,是二十五歲。也許是想結婚的,但最終,他以一人之力撫養了我。只有爸爸視我為至親,理解孤獨幼小的我。在生活中,他總是把我放在第一位。作為女兒,能回報這份親情以萬分之一,是我無上的快樂。我覺得,他是我唯一的、真正的家人。離開爸爸出嫁,讓我感覺很孤單。
「十五年的時間像是永恆,也像是轉眼一瞬。我……」
既有奇蹟般美麗的瞬間,也有不堪目睹的醜陋之處。既有自認是正確的做法,也有權宜的選擇。一切都只屬於我們父女。不過,此刻這些要變成混沌的過去了。
因為我要拋開那一切。
「我……要謝……」
開口要說「謝謝」,又感覺這兩個字不適合我們,嚥了下去。我深呼吸一下,嘆息似地小聲說:
「再……見……」
我一低頭鞠躬,熱烈的掌聲響起。我悄悄抬頭,淳悟還是一副「開玩笑吧」的模樣。看這情景怪怪的,我「嘿——」地笑了。淳悟也仰頭大笑,一隻手很自然地接過我提心吊膽遞上的花束。
遞送粉紅緞帶扎的花束那一刻,我覺得淳悟一下子衰老了。皮膚乾燥,身體消瘦,個子萎縮。散漫而優雅的觀感,如霧過天晴般消失了。彷彿由男人變成了大叔,自動蛻變似的。我尋找花束另一頭的我的男人。爸爸先移開了視線。掌聲熱烈起來,我彷彿又聽見遙遠處傳來踩踏落葉的聲音:唰啦、唰啦、唰啦……
爸爸?
喜宴之後,移師餐館開第二次宴會。因為是老人不出席的年輕人聚會,一開始便氣氛熱烈。我換了休閒裙子,和美郎一起出場,朋友們隨即歡聲雷動地迎上來。新郎一方的男士朋友,個個有教養有自信、與美郎不相上下,情調接近。而我的朋友,則鬈髮蓬鬆,一襲淡色連衣裙或裙子,名牌手袋、首飾鞋子也是精心之選,彷彿是從時裝雜誌裡選出來的。也就是說,是與我本人難以區別的女子。把他們任意搭配,馬上就自然融合。就是說,他們是很相配的一群青年男女。在有點昏暗的光線下,侍者上著飲料。身在此中,又不年輕的,就這侍者一個。他年齡與養父相仿,利落、敏捷地走動在大廳。每當他無聲地從我旁邊走過,我脊背便不寒而慄。那是一種不祥之感,讓我害怕:小姑娘,別得意忘形呵。越害怕越做出笑臉,我文靜地微笑著,提高了嗓門與上來賀喜的朋友說話。高興點,既然不能自顧逃掉。
「新婚旅行去哪裡?」
「說是斐濟。」
朋友對我的回答報以哈哈一笑。
「什麼‘說是’嘛。是你來定的呀,花。」
「沒有啦,美郎說他想去斐濟。」
「……說來喜宴也好,這飯店也好,都是尾崎先生的趣味哩。這很奇怪嘛,一般是反過來的呀。要是我,肯定提一堆條件。這可是自己的婚禮呵。」
我淺淺一笑。那笑法是隻一邊臉頰動,跟養父那種冷漠、譏諷的笑一樣。我慌忙低下頭,心中一驚:養父本不在,我也感受到他的氣息。朋友訝異地窺看一下我。
「怎麼了,花?我說的不妥?」
「沒,完全沒有。」
真的,為什麼不提任何條件?我一邊想,一邊向朋友莞爾一笑。
養父那麼寶貝地、像捧一株嬌花般把我養大,我卻不大會心疼自己。我隨時會冒邪火:隨便怎麼樣,管它呢。我一直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好,心也好,命也好,糟踐了也無所謂。甚至想:一不留神,死掉了也不算什麼。結婚也是有某種隨意在其中。我羨慕美郎安定的生活方式。羨慕之情,和瞧不起他——在溫室中幸福成長的感覺,二者兼而有之。
「花……我一直不知道你沒有媽媽。我老說我媽,對吧?說我們家很融洽什麼的。你總是笑眯眯地聽,現在覺得挺歉意的……」
「不會呀。我覺得你家很棒,我聽得很高興。」
「不過,我也羨慕你有個年輕爸爸。我爸呀,已經很大叔啦。我高中時就發現,跟老爸上街,像搞援助交際似的。從那以後,就絕不跟爸爸出門了。只跟我媽。」
「嗯,我明白。」
「爸爸好失望喲。為此,我在家裡跟他很好。所以,剛才就覺得,年輕真好啊。可是……可是……」
朋友低下頭,好像一時不知說不說好。然後,她抬起頭,正視我。雖然費斟酌,還是斷然說了:
「你爸爸,有點令人害怕吧?」
「……嘿嘿。」
不知為何,我輕輕笑了笑。
美郎走近我們桌,正正經經向大家打招呼。因他問「聊什麼」,我答「淳悟」,眼見他臉上微微陰沉了。
「嘿,嫉妒了吧,尾崎先生?花跟他爸,關係很深哩。」
「……才不呢。我家也很融洽。你嫉妒嗎,花?」
「一點也不。」
「你看嘛。」
美郎開心地笑了。男侍者無聲地從旁走過。成年人的燻人的氣味。不年輕的男人的暴力性的頹廢。大廳裡逐漸變得喧譁,連彼此間的說話聲也聽不清了。我的朋友是我經過時間考驗挑選的,所以即便面對諸多很棒的單身男,也沒有急不可耐的猴急。她們冷靜地施展淡如薄綢的演技。我從手袋裡取出淳悟給的照相機看看。somethingold……還保持剩三張膠片的狀態。這麼舊的照相機,還能拍嗎?我把鏡頭對著大廳,隨手按一下快門試試看。咔嚓。閃光燈一亮,我嚇一跳,蹦了起來。隨即仰頭大笑,聲音乾乾的,跟養父一樣。
還能拍。即使主人早死了。即使距那時已有八年。
我又環顧大廳。都是很相配的年輕男女,光鮮亮麗。也許在我和美郎新婚旅行期間,他們相互聯絡,又產生跟我們相像的情侶。就像我跟美郎。後背不寒而慄。又是那個侍者從旁走過。別得意忘形了……我低下頭,擺脫那個念頭。
已經不要緊了。此刻我頭腦冷靜,不用擔心突然陷入孩子般的不安。不要緊。再不會糾纏不清了。跟不年輕的、令人害怕的男子。跟那種滑溜溜的親切感。遠離過去,緩慢而明智地忘掉它。要幹得漂亮。
喧囂更甚,我更使勁地挺住僵化的笑臉。
第二天早上,我們前往成田機場,就此踏上新婚旅行。雖然提出斐濟之行的是美郎,我也跟他一樣期待。飛機抵達遙遠的南太平洋上空時,祖母綠顏色的海洋,如豔麗的天鵝絨般一望無際。海邊小屋裡,隆重地擺放了恭賀蜜月的鮮花和巧克力。美郎興奮地叫喊著,一一點算;我靠在小屋壁上,用微笑應和美郎的聲音。
好累。
不久,燃燒般通紅的夕陽,落在南太平洋水平線上。南太平洋的澄澈,前所未見。南邊的海,連氣味也不同。清爽乾燥,潮水的氣味也帶一絲甜。我坐在沙發上,木然眺望過於紅豔的夕陽。這時,美郎坐到我身邊,看著我。
「怎麼啦?」
「沒什麼。悠閒嘛。」
「對……是有點太悠閒。」
「今後多關照了,花。」
「……嗯。」
同坐一張沙發的美郎和我之間,留有適當距離。那空出的地方大人也許坐不下,但一個孩子應該有餘。美郎神色穩重,望著大海。
「跟他還行吧。」這是我決定結婚時的想法。
跟這樣的男人結婚,也許不至於互相纏死,也不會沉悶得喘不過氣,可有一種全然不同的活法。也許可以從頭再來。對他的沒有任何壞毛病、對他的年輕本身,有一種安心感。只要有可能,我希望能變身正經人。不是緩慢老去、日漸不堪,而是好好成個家,生兒育女,期望未來——即平凡的、向前看的生活方式。通過這樣,最終把暴烈的過去取巧地抹掉。雖然我想這樣活下去,但此刻這樣子,呆坐在如此明亮的地方,我之為我的部分——未見過未觸過的靈魂的部分,感覺在緩慢死去,一邊顫慄一邊急劇腐敗。
我眼望祖母綠顏色的大海,想著過去。
過去是和這裡不同顏色的大海。
(忘不掉……)
來自過去的風又吹起。遙遠從前聽過的寂寞聲音,隨風而至,迴響在耳畔。
(忘不掉的。小花。忘不掉的。那樣的事情——)
應是慘死在寒冬海里的那個老人,他悲痛的呼喊,和風一起吹進了心坎。我不安起來,手捂耳朵,不要聽。
(你不懂啊。你——)
不知何故,聲音特別親切。充滿了他乾瘦的手掌輕撫後背的、不可思議的溫情。
(你還只是個小孩子——)
應該老早拋棄的、大地又白又冷的幻影,帶著令人吃驚的重量,充塞了我的胸膛,我猛一哆嗦。
真的希望從頭再來?不想活得幸福?對於自己的心思,在成為大人的今天,我也不甚了了。硬是去想,腦袋便雲遮霧罩,連身體也疲憊不堪了。我睜開跟養父相像的、細長眼角的眼睛,凝視眼前的大海。與我記憶中那個昏黑如夜空的海不同,南邊的海燦爛炫目。濤聲、潮水味,都顯得嫵媚。屏息注視大海,不久,從前刮來的風,便被色如黛綠、甜膩嫵媚的海浪推遠了。
即使與養父分開,就我自己,仍會湧現那種漆黑的憎惡。今後,究竟誰會幫我剝除我自己湧現的東西呢……沒有回答,唯見波光粼粼的海浪湧來復退去。
之後,遊覽觀光也好,待在小屋也好,美郎都很開心,時間安穩流逝。只有一次,與他父親通電話時略顯緊張,一放下電話,便興奮地開始商量翌日的安排。時光過得好慢。
——在小屋住了四晚,我們回國了。最後一天,我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又望著大海。從前的風不再吹了。老人不祥的悲聲也聽不見了。療養地風光明麗,這裡的海沒有一絲一毫令人害怕,惹人牽掛。
美郎麻利地整理行李,收拾房間。
「這就是南太平洋啊。」
眺望色如黛綠、令人目眩的大海,我嘟噥道。美郎回過頭來:「什麼?」
「大家都誇南太平洋是世上樂園。的確是漂亮,太棒了。」
「哦。」
「不過,也像個無聊的海吧。」
「嗯?」
不自覺中,我又流露出淳悟那種歪一邊臉的、譏諷的笑容。美郎不解地反問:
「……花,你把這裡的海,跟哪裡的海比較?」
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我從手袋取出那架照相機,拍下晃眼的景色,代替回答。
腦海裡,是孩童時天天看的、發藍黑色光的海。那片海,如同有意志的黑色巨怪,吞嚥了我,將我徑直送到我的男人身邊。令人懷念的、黑濛濛的夜景。雖然多年沒回去,但將我們弄在一起的海也好、冷漠的大地也好,永遠就在那裡吧。迄今如此。今後也如此。大海湧起灰色的波浪,又退下去吧。
不回顧。不去想往事。不受它控制。我一再告誡自己,站起身,拉過旅行箱。
在靠近美郎父母家的目白,我們租了新建小區的3ldk房子,作為新居。有很大的餐廳兼廚房、寢室、各自的房間。牆壁雪白,傢俱電氣化,擺設就像是樣板房,都是感覺好的優質產品。開啟窗戶,綠樹隨風搖動。
美郎從歸國翌日起就開始工作。我已經辭職,待在家裡,做做飯,計劃一下招待朋友的家庭聚會。
第二天,手機來了一條奇怪資訊。來自一名我沒有打過交道的、自稱銀夢莊房東的男子。迄今付房租、聯絡修繕,都是養父出面見房東。
「尚有部分腐野先生未處理的物件,所以打了留在聯絡方法上的這個號碼。我稍後另致電聯絡。」
意思不太懂,於是我反覆聽了多次留言。打了回撥,但沒人接聽。養父辭去工作之後,沒用手機,公寓裡也沒有安裝固定電話。無奈我只好打了一個電話號碼。我是頭一次打給這個號碼。這個人是三十過半的女性,小町女士。認識很久了,我對她是能不見就不見。
電話打通了,但無人接聽。我只好化個淡妝,更衣外出。已是傍晚。在目白站搭山手線,在上野站換線。心情漸漸沉重起來。
側眼看著荒川河渾濁的河水,快步走在十六歲起走慣了的、往日的路上。腦海裡浮現養父瘦削的背影——他兩手提著兩個超市購物袋。即使買了很多東西,他也不讓我提。半夜裡,兩個人漫無目的地出門散步,我心裡唸叨著「妖怪別出來」,沿河灘走啊走。抬頭看,星辰隱現。那時念高中。接著想起的,是下班急急趕的我,找到了枯坐長椅、嘴裡叼著香菸的養父。他那張疲憊、空虛的側臉,呆呆仰望著天空。淳悟呵,我跑過去。
接近了這個地方、這些回憶,心中惴惴地想:又將見養父了。不安,思緒紛亂,心事重重,但不知何故,腳步更快了。到了銀夢莊,曾是我們住房的門扉,半開著。我一咬牙踏上外樓梯。高跟鞋發出尖銳的聲音。咯、咯、咯、咯……。站在門前,我膽戰心驚地握住門把。
一用力推開。
晃眼的夕陽,從六席間大開的窗戶射入,讓我頭昏眼花。我眨巴著眼睛,一瞬間佇立著。我發覺窗簾沒有了。我慢慢脫了鞋,走進房間。
連桌子也沒有了。冰箱、餐櫃、舊衣櫥,什麼都沒有了。房間名副其實是個空殼,只有曾放衣櫥的位置,榻榻米的色澤新鮮,顯示不久前仍有人住在這裡。
看廚房,空空的水槽裡,立著花束。色澤呈深茶色,花、葉、莖都已經腐敗了。唯有粉紅色的緞帶在夕陽下閃亮。走近水槽,聞到飄蕩著的青澀、黏糊的臭氣。緞帶面熟。是喜宴最後,我遞給養父的花束。莖葉已腐爛,變成綠褐色,花瓣也失色枯萎。青澀、如泥水般的腐臭味更加強烈了。這,是家人的,氣味……突然想起遞上花束的那一瞬間,不可思議地變得乾枯的養父的身影。我受不了腐敗花朵的渾濁氣味,腦袋鈍痛起來。
隱隱傳來上外樓梯的腳步聲。門口有人的動靜。
「是腐野——花小姐?」
女人的聲音。低低的,有點顫抖。聽過的聲音。我回頭,瞪她一眼。
比上一次見她更胖了。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那裡,粗胖得讓人擔心她進不了門。原先的大眼睛被肥肉擠成一根細線。她臉頰通紅,毛孔觸目。過時的蓬鬆燙髮長長地垂在後背。樸素的黑裙子配黑皮鞋。
「小町女士。」
我招呼道。
早前的熟人,好久不見了。她是唯一瞭解逃來東京前的我和養父的情況的人。從小時起,我就討厭這個大嬸。她也討厭我,她身為大人也不掩飾。自那以後,歲月如梭。雖然那時我是個孩子,小町女士是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但時至今日情況已逆轉。我年輕並因此漂亮,她呢,醜得不行。但是,面對面就明瞭,我們依然彼此厭惡。
我微微一笑。
「我不是腐野花了。剛結婚,現在是尾崎花。」
「恭喜。」
「……我剛才打給你。」
「嗯。所以我就來了。」
她身寬體胖,聲音卻不知何故很低。從前嫵媚甜美的聲音,現在咋一聽以為是男人的聲音。小町女士繼續發出壓抑著情感的、平板的聲音。
「今後儘可能幸福生活吧。你還年輕。」
我們沉默對視。不一會兒,我認輸了。我搖白旗似的小聲說:
「小町女士,淳悟到底去了哪裡?東西沒有了,還……我剛剛新婚旅行回來。什麼也沒聽說。」
我留意維持臉上的微笑,問她。小町女士把滿是贅肉的臉一歪,痛心疾首地仰望著我。因為我小時候是個可憐的孤兒,所以常常被這種目光俯視。可現在已是大人,還被這種女人同情,真受不了。我收起微笑,嚴厲地瞪著她。於是小町女士也不再隱藏憎惡和輕蔑,回瞪著我。
小町女士抬起粗胖難看的食指,往天上指指。那怪模樣差點讓我笑出來。公寓外面傳來「砰啪——」的愉快聲音,該是孩子們在河灘上玩棒球吧。烏鴉在附近叫了幾聲。小町女士保持那個姿勢,帶著冷笑的腔調。
「去哪裡?死掉了嘛。」
「啊?誰?」
「淳悟。」
小町女士笑了。下頦堆疊的肉肆意晃動。
「他給我來了電話,說後事拜託了。我來到這裡,見傢俱之類都已處理掉,人就死在這個地方。都是我操辦。沒聯絡你,知道你在新婚旅行中嘛,我明白事理。」
一陣目眩。見我臉色驟變,小町女士笑得更加舒心,肥肉亂顫。
「死了?」
「對。他呀,還能怎樣嘛……不工作了,你也不在了。他已經沒事可做了嘛。」
「死了?」
「對呀。他這人,說來真是怪。還不到那年齡,可近來見他,總是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
我踉蹌著,伸手去抓散發著腐臭的花束。泥巴樣的東西黏在手上。是腐爛的莖。小町女士得勝般嘮叨起來:「他就是一具活屍呀,之前我就這麼想。因為你在,他就像具只為維護你而動彈的活屍。他八年前就死了。你是跟一具屍體生活哩。荒唐啊。你醒悟吧。」我盯著這張得意地說個不停的臉,發現她是在撒謊。
花束的腐臭撲鼻而來,開始籠罩我的身體。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一個很開朗的人啊。因為你的緣故吧,他像是換了個人……」
小町女士的嘮叨聲漸漸遠去。手機上的那條不祥的語音資訊又浮現出來。「尚有部分腐野先生未處理的物件……」我發出短促的叫喊。我跌跌撞撞跑起來,衝進六席間。我伸手摸到八年來都沒開啟過的、隱藏了我和養父罪行的壁櫥,猛地開啟。
閉上眼睛。
夕陽像是硬撐開我閉合的雙眼,將我的視界染成炫目的黃色。
我緩緩睜開眼。
——壁櫥裡空空如也。四面圍合的三夾板顏色很糟,處處染成了黑色。發出黴味似的、乾巴難聞的氣味。我呆立了好一會兒。
腐野淳悟把那東西丟掉了。他是處理完之後才消失的。
放心了,疲憊不堪。用指甲在榻榻米上劃,發出低低的、意義不明的哀鳴。色彩豔麗的長指甲折斷、磨損了。
可是,怎麼可能沒有了?
我開啟手袋,取出一直放在裡面的那架小照相機。還能拍最後一張。一想終有一天會沖印出來,我便會發笑。我發出乾巴的笑聲,隨手拍一張空蕩蕩的房間。我把照相機放回包裡,搖搖晃晃站起來。
裡頭的四席半房間裡,剩下我留下的小書架和幾個盒子。管理員說的,就是這些吧。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閉上眼睛,養父在房間日積月累的動靜就復活了。從何時開始的呢?那個人產生了奇妙的力量,絕不離棄我。從前的事記不得了。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呢?連我也不明白。
可是,現在淳悟的狀態,我是明白的。兩人同樣一直從過去逃過來。多少年了,就兩個人。在小舟般狹窄的房間。那種情況,即使是自小相熟的小町也不知道。除了我和爸爸,無人知道。
淳悟即便離開了我,也死不了吧。我也是。那個時候……八年多前的冬天,我們不是為了死,而是為了活下去而逃得遠遠的。他的命,至今還是倔強的。我比誰都清楚。
而且,要死也不會在這裡,會回到那片海吧。淳悟可不會在東京這種地方孤獨死去。他這回真要回到那些人——真正的家人身邊,再不分開吧。我回想起從前常去的、山邊寂寞墓地的風景。淳悟父母長眠的、冷漠的白色墳墓,和透過樹頂灑下來的斑駁陽光。淳悟叼著煙、瞪眼凝視墓碑,側臉晦暗。
傳來走下外樓梯的腳步聲。我晃悠著走出房間,光著腳衝出大門。小町巨大的後背匆匆往下降,彷彿逃走。我飛跑著追上去。因為光著腳,悄無聲息。烏鴉疾降下來,呀呀叫著飛過。我揪住她的領子,她發出低低的驚叫。
「撒謊!——你說他死了。我不是小孩子。小町,休想騙我。」
「好痛!放手,花。」
看那張醜臉動搖了的模樣,我確信她撒謊了。讓一個無聊女人撒無聊的謊!我心中狂燒著對養父的憤怒。
「你為什麼撒謊?」
「怎麼可能嘛。好痛,放開我。」
「你這撒謊精。淳悟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你以為我跟他生活了幾年?我清楚得很……好吧,他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讓我看證據。撒謊精、撒謊精!」
「……快放手啊。」
小町的聲音更低了。我使足了勁。她也回過頭,抓住我的手腕。女人之間根深蒂固的憎惡碰撞在一起。腳下突然踏空了。我的體重壓在小町身上,二人懸空,滾落外樓梯下。就在淳悟喂流浪貓的地方。因為身下墊著小町,我沒事。小町直接摔在瀝青地上,發出含混的慘叫。
「是他……是他說,後面的事隨便你。我問他:當你死了行嗎?那姑娘一定會哭的。他笑著說,怎麼都行,看你喜歡。然後,他就叼著煙走掉了。也許到那邊去了吧。或者,逃得更遠。我怎麼知道嘛。」
「……」
我默然。小町得勝般說道:
「最後,人家說了,你怎麼了都無所謂。」
我的回應聲音很低:
「……臭婆娘。」
「臭丫頭。沒教養。今後小心吧。好不容易嫁到好人家了——幹得不賴。」
「住嘴。」
「可是嘛,小花,淳悟肯定希望人家當他死了,別理他了。他要從你身邊消失。你看。」
小町按著腰,痛得歪著臉,手指公寓二樓。門戶大開的、我和爸爸的房間,此刻已空空蕩蕩,冷清之極。
「曾住在這裡也好,」她又指著因憎惡而扭曲的我的臉。「像你這種撿來的、沒勁的孩子也好。為撫養孩子而白白浪費的人生也好。」
她手指天,開心地嘟噥:
「……全都從人間消失啦。」
「才不會消失呢。」
我帶著怯意,聲音像孩子般顫抖著。不是對面前的小町說的,是對世上某處空洞的命穴低語。
「爸爸……說過的,他說別忘了。」
婚宴當天,我哭著換婚紗時,淳悟在我耳邊悄聲說:別忘了。我答道:爸爸,當然的呀。淳悟的低語震動我的耳垂。那是我們二人最後的交談。
最近每天在想:我想擺脫他。一直壓抑得喘不過氣。又吹起來自過去的、含混的風。心中又湧現漆黑的海面上、玩具般的小小巡視船被吞沒的幻影。如同那艘船闖進風暴之中一樣,自相遇以來整整十五年歲月後,淳悟終於不在我跟前了。
真的自此不再見面了?
不可能。我咬牙嘟噥道。他和我,不可能分別。我們的心也好,身體也好,不可能真正分開。
即便此刻,也是一起繼續逃避。什麼也沒有改變。
淳悟那天的聲音復甦在耳邊。
(一直在逃。在眼前也好、分開也好,都沒有變。今後也是我們兩個一起逃……)
沒錯、沒錯,我重複著,搖搖晃晃站起來。心想,今後就以這句話為信念活下去。就一個人,不要人愛。不掏心。日子安穩就行。
腦海裡,大海晦暗、墨綠的顏色,如惡夢般漫延。
那案子本身沒過時效。時間彷彿已過去無數,但算一下卻只是八年多一點兒。每念及此,就總也不得安生。而淳悟也是帶著同樣的恐懼,在某處活著吧。逃往遠方、還是獨自回到那片土地?或者,他躲著我,就待在我近旁?那就不得而知。不過,這個人還在世上。我想,我就憑這一點,今後漫長餘生,努力活下去。
要邁步走,又停下。我回頭,帶著憎惡,狠狠給她一腳。小町一聲慘叫。對別人施暴,這是第一次。遠處傳來微弱的聲音,我抬頭望去,鄰居那對韓國人夫婦的妻子伸出腦袋,膽怯地張望這邊。她就是被淳悟打了臉的女人。我就像那時的淳悟,毫不猶豫地揍了小町的臉。慘叫聲響起。我湧起暴虐之念,聽得見心靈變乾枯的聲響。咯嚓、咯嚓、咯嚓……用鞋跟踩踏她的腹部、抽她耳光。小町陷入恐懼之中,哭了起來。
我身上有淳悟。我跟那個應已分開的、帶著雨水氣味的、養大我的男人一模一樣。淳悟出問題時,總有這種感覺吧。對他,我感覺就跟對自己一樣清楚。長大成人的我,不知不覺中,變得跟淳悟一模一樣。理所當然的,血脈相連啊……這種想法產生了喜悅和恍惚感,就一瞬間,感覺自己是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女人。彷彿被掌心熱量融化的雪片,脆弱無常。我再次被推下漆黑、絕望的洞穴。
呵呵。
爸爸……
爸爸不會忘了我們曾彼此相愛吧?即便從此不再相見。會清楚記得我這個女人,這個陳舊的血人偶吧。
爸爸……爸爸……
今後,我活著,該被誰、被他剝奪什麼才好呢?
一搖一晃走上外樓梯,隔壁女人慌忙關上房門。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門口,我平靜地穿上自己喜歡的粉紅高跟鞋。我注意到折斷的手指甲和破洞的襪子,夾著手袋走下外樓梯。腳步聲響。跨過倒在地上、掩面哭泣的小町,那龐大身軀,只讓我踉蹌了一下。
慢慢走著,烏鴉又疾降下來,尖聲啼叫。渾濁的河和暗淡的河灘延續。我的男人不在了的、我的前路,無限、無限延伸。
夕陽弱下來,天幕低垂,呈青藍色。已是日暮時分。
筒狀魚卷。將磨碎的魚肉塗在竹棒上或鐵棒上烤成的熟食。
在和式婚禮中,新郎新娘用三對酒杯對飲三次酒,每杯三次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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