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的鐘樓上,夕陽染照下來,拉長的狹影上緩緩流瀉著金色的流光,前面站著的女子身上帶著難以言喻的端雅和寧靜。
側目之間,彷彿連盛焰的蒼穹都淪為了背景。
杜方羽靜靜的站在身後,一語不發,他當初,怎麼會以為這樣的紀阿朝只不過是異於常人,善於隱藏罷了呢?
繼承儀式上奪目張揚,霸氣十足的女子,才是她的真面目。
可是,縱使是早就知道她非常人,可到底卻也猜不到她竟是那個十年前就本該離世的君家上任家主君晚朝。
可是,若她是君晚朝,那紀家的二小姐紀阿朝,又在何處?這身體裡面的靈魂又是何時完全變了個樣?
只是如今卻無心去關注,從一開始,他認識的應該就是君晚朝。
光華璀璨,盛然萬千。
鐘樓下是月隱城的城外,一輛輛汽車漸漸遠離了這個地方,君晚朝轉過頭來,看向跟在她身後的兩人。
杜方羽一臉複雜,平時上挑的丹鳳眼此時卻微微皺著,神情難辨。而紀思瀚臉上卻沉靜得多,就好像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無法撼動他的理智一般。
紀思瀚,應該早就感覺到了一些吧,他一直跟在她身邊,其實有些事也本就不打算瞞他。
君晚朝挑了挑眉,神情帶上了一絲慵懶:「這裡只有我們三人,你們有什麼想知道的?」
高高上揚的眉眼,清冽的嗓音,仍然是一如往常的表情,只是紀思瀚和杜方羽都明顯的感覺到站在面前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從她真正轉變身份開始,儘管她仍是如往常一般對待所有人,可是那種與生俱來的霸氣和傲然卻已經她身上顯露無遺。
果然,現在連掩飾都不願了嗎?
紀思瀚這樣想著,卻只是看了眼樓下越行越遠的車隊,刻意迴避了君晚朝說的話:「您怎麼能確定這些族長不會說出去?畢竟您的身份……」
對於整個龍國而言不亞於一場毫無預警的地震!
他的聲音比往常更加恭謹,但神情卻無半點不適。
「思瀚,如果我今天不是在紀家,那麼你會願意君晚朝還活著嗎?」
「當然……」不願意。
紀思瀚沒有說完,後面的三個字被生生的卡在了喉嚨裡,神情清明起來。
君家本就是歷史久遠的上古氏族,當初君晚朝在世時,龍國完全是君家一族獨大的局面,就連段氏都得避其鋒芒,更別論其它的家族了。
追根究底,君晚朝的死亡才是君家退隱的根本原因,想想也能猜到,那些小家族根本不願意看到君家還能有這樣的人物出現,因為至少在君晚朝有生之年,他們的氏族根基都難以擴大一分半點。
「我既已親口向他們承諾若是君家不遇劫難,這一生都不會以君晚朝的身份出現,就等於是向他們許諾了不會阻擋他們氏族的擴大,他們是不會把我的身份洩露出去,自斷根基的。更何況,我活著,只會讓君家更加如日中天,他們也不想加大君家在龍國的影響。所以,他們不僅不會說,反而會盡心隱藏這個秘密。」
這些個氏族族長都不是蠢人,這樣的選擇對他們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一定會照做。
「還有一點……」君晚朝轉過了頭,神情忽然悠遠起來:「又有誰會真的相信這世上還魂之事會真的存在。」
這句話的聲音說得極淡,竟隱隱透著一分蕭索沉重。
紀思瀚半響不曾言語,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走上前了一步,只是這一次語氣分明鄭重了很多,他看向君晚朝,眼中帶了一絲疑惑:「既然如此,這次就算您不公佈身份,也能將雷向封除去,那又為何……」
君晚朝神情微怔,像是想不到紀思瀚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輕輕皺了下眉頭。
「為了段家,是嗎?」
平時清朗的嗓音現在聽著竟然多了一分暗啞,杜方羽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鐘樓邊緣處,君晚朝從這個方向望去,只能看到杜方羽的側臉,寧靜的夕陽下,竟然有些微的脆弱和黯然。
「段奕之昏迷的訊息一定瞞不了多久,待雷向封被除去,以君家的勢力肯定會入主龍國,君逸軒雖是不凡,但威懾力卻遠遠不及段奕之和……」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微微轉過頭:「當初的君晚朝,到時候的龍國各大家族勢必會陷入新一輪的爭鬥中,失去了段奕之的段家也一定難以自保,成為各家勢力爭先搶奪的目標。」
杜方羽看著君晚朝,慢慢的走近,一字一句的開口,但語氣卻漸漸乾涸下來:「你是為了段奕之,對不對?」
當年的段奕之和君晚朝一生的糾葛,在龍國並不是什麼秘密,更何況像他們這些家族繼承人更是對這些往事辛密瞭解得比常人更多。
紀思瀚定在了原地,沒有開口,只低了頭去看自己交握的雙手,像是沒有感覺到突然凝滯下來的氛圍和對峙的兩人,就好像一時之間他的手心裡生出了花一般。
君晚朝看著站在面前的男子,眼眸裡複雜的神色漸漸隱下:「杜方羽,你說得沒錯,我是為了段奕之。」
她回答得太過坦然,反而讓杜方羽臉上的表情僵硬下來,杜方羽定定的看著她,慢慢收了聲。
只不過兩個人都忽視了低下頭的紀思瀚,也無人能看到他驟然伸長的耳朵和垂下的臉上泛起的八卦色彩。
恩,怎麼說呢?這種愛好恐怕不分男女吧。
「我不能看著他守護了一輩子的段家衰敗下去,我不想瞞你,也沒有那個必要,我這麼做的確是為了段家。」
她看著杜方羽,肅朗的聲音裡斬釘截鐵的意味慢慢蔓延開來,堅定而透徹。
這樣的話語,肅然得連一絲空隙都沒有,杜方羽壓下了心底陡然泛起的乾澀,手心慢慢握緊。
「是嗎?」他重新抬起頭,抓緊君晚朝垂在身側的手臂,眼底衰敗下去的眸色緩緩燃燒起來,薄薄的嘴唇抿的很緊:「那,你是誰?」
君晚朝面上愕然,她看著衣袖搖擺處杜方羽抓緊的地方,暗金的衣袍上銀白的絲線旖旎而搖曳,可如今看來卻不知何時有了隱默的意味。
君晚朝知道他的意思,杜方羽真正想問的是:對他而言,她究竟是誰?
若她還是紀阿朝,那他就仍然是她的表哥。
可若是……
君晚朝看著因她的沉默眸子裡漸漸升起了一絲光亮的杜方羽,放下了心底的那一份柔軟。
她定定的凝視他,目光裡的決絕開始瀰漫開來:「杜族長,我是君晚朝。」
那一絲光亮戛然而止,瞬間熄滅了下去,寂滅而暗淡。
杜方羽放開了握住的手腕,聲音陡然變得極低:「是嗎?」他後退了幾步,神色恭謹起來:「多有冒犯,還望恕罪?」
君晚朝眼底泛起一絲不忍,可卻忍住了重新開口的意願,也許這是對他而言最好的結果。
若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可能,那至少不用浪費期待。
一生轉瞬即逝,誰都蹉跎不起,而她,更是比任何人都知道期待意味著什麼。
方羽,對不起。
她靜靜的嘆了口氣,抬步向鐘樓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