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承繼的歷史再悠久,生前的名聲再輝煌,到最後,肅穆而蕭索的陵園都只會剩下沉澱的哀傷和追憶,從來不曾改變。
即使是君家,也不例外。
君家墓園在離本宅不遠的地方靜靜佇立,這裡沒有人守衛,守在這的是每一代在君家退下來後自願前往這裡照看陵園的老管家。
今天的墓園仿若格外沉重,就算是陽光的暖意靜靜傾瀉,也抑制不住幾近頹散的壓抑和冷清。
君家的墓園就在這樣的氛圍裡,迎來了十年來首個進入君家墓園的客人。
儘管他不是陌生人。
只是,這座墓園好像已經等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當君祥像往常一樣開啟墓園大門時,昏暗的神色裡是剋制不住的顫抖和悵然。
老人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飽經風霜的面容下擰起的眉頭暗暗鎖緊,雙手推開了開啟一半的大門,一眼不發的朝大門前站著的男子望去。
他已經不在年輕,年少時的青澀和溫然已經褪掉,只是眉宇間的那抹執著卻好像從未改變。
他,終究還是來了。
段奕之站在陵園外,看到被緩緩開啟的君家陵園,暗沉的眸色裡升起的無措被瞬間壓下。
他站在那,向年邁的長者彎下了腰,神情肅穆,眼底是無言的堅持和懇求。
幾近卑微和迫切。
年邁的君家老管家站在他面前,睿智的眼神里複雜的光芒在不定的閃爍,直到良久之後,他轉過身,什麼都沒說就靜靜向裡走去。
段奕之跟在他身後,十年來第一次踏進這裡,腳步漠然,但卻帶著踉蹌的悲憤和傷感。
老人在一座墓前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他,蒼老的神情裡劃過沉痛:「我以為,你會來得更早一些。十年,太久了。」
「祥叔,我……」段奕之嘴角牽出一抹澀然,神情在老人的責問下漸漸變成了深切的悔恨和默然。
君祥的責備,他無力反駁,只能抬起頭,朝面前豎立的墓碑看去。
君祥嘆了口氣,轉身朝外面走去,佝僂的身影竟在陽光的傾照下,帶著淺淡的暖意。
直到他走遠後,才慢慢回過頭,朝站在墓前的男子深深忘了一眼,眼中驟然升起的色彩也漸漸消逝不見。
古樸的墓碑上沒有照片,就如同這裡豎立的每一座石碑,上面只是刻上了她的名字。
段奕之走上前,掩藏的神情下是深沉的暗淡,他輕輕撫摸碑上的刻印,眼眸深處的神情慢慢變得憂傷而悵然。
碑上的刻印是君晚朝獨有的張揚和霸氣,帶著與生俱來的剛烈倨傲,但是無論是怎樣極至的高傲,都無法掩飾其中的決絕和蕭索。
哪怕她高貴一世,到最後,也只是帶著冰冷的寒意埋葬在這。
寂寥的君家墓園,沉睡著他摯愛一生的人。
炫紅的曼珠沙華,盛開著奪目的花朵,但卻無力抵擋獨自離世的悲涼。
段奕之把手中藍色的曼珠沙華放在這片火紅的花海中,兩者慢慢融合,居然帶著詭異的協和感。
阿朝,我來看你了。
你,還願意見我嗎?
一定不願意吧。
這是昭雲城裡的曼珠沙華,我曾經以為,那會是我們的夢想,但現在,卻成了我唯一擁有的能夠慢慢回憶你的地方。
只是,你卻從不曾去過。
傾瀉的陽光靜靜的照在段奕之身上,帶著幾近透明的逆光,他站在那,好像用盡了一生去緬懷。
儘管,已經太遲。
君晚朝慢慢向陵園深處走去,漆黑的眼眸深處仿若殘留著逆世的蒼涼。
她緩緩走近,神情裡除了哀傷還有茫然,就像她也不知道為何會選在今天走進君家墓園,但她一直想看看,君晚朝的墓碑,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這裡對她而言始終太過殘忍,已經漸漸放入心底的往事慢慢沉浮起來,但除了傷感,她什麼都找不到。
前世離別前的期盼就像是世間最可笑的守望。
那個人,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出現。
無論是多麼溫熙的陽光都已經無法照入人的心底,那裡殘存的,除了不甘,還有絕望。
這裡是埋葬君晚朝的地方,是她上一世,最後的歸宿。
她慢慢走近,直到一抹熟悉的背影出現在她面前。
君晚朝有那麼一瞬間,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大片的炫紅下站著的蒼寂身影。
就好像,她曾經等待了一生,只是為此而已。
可是,這終究不是當年。
他擎身而立,背影依舊如昔,君晚朝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散發著無以名狀的寂滅。
即使是盛開到絢爛深處的曼珠沙華也止不住他身上的悲寂彌散。
君晚朝止住腳步,眼眸深處的悸動被淺淺壓下,黑色的漩渦在裡面徜徉,帶著淡漠到極至的憤怒。
段奕之,你的出現,是不是太遲了。
遲到,隔了一世,我連質問的力氣都已經沒有。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的站著,直到君晚朝神色裡的蒼涼一點點平淡下去,慢慢的微不可見。
「你怎麼在這?」
身後傳來的聲音恍若帶著隔世的遙遠,段奕之身子一頓,猛然轉過頭去,瞳孔裡升起的神采卻在看到身後站著的人時緩緩湮滅下去,現出點點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