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盛開得耀眼而濃烈的曼珠沙華,只是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奢靡的花瓣上竟然帶著淡淡的哀傷,就像是盛極而後的彌亂,華貴一世卻暗暗頹散。
華麗的信箋上是女子從未改變心性的筆勁,但若是熟悉的人,就會發現那剛勁凜冽的勁道中竟隱隱含有一份獨特的柔軟和微不可見的期盼。
十年的等待和難以言喻的羈絆盡於其上。
驕傲決絕,剛烈執著。
信箋上的字跡明明幾天前才看過,但現在,段奕之卻寧願不知道紀琪韻送來的那封信的存在。
那樣的哀傷而絕望,是你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切。
可是,讓你頹敗到如斯境地的人,居然,是我。
阿朝,為什麼要等我十年,如果不是這樣,那十年,就算你難過,可至少不會讓你的生命到最後,只剩下絕望。
阿朝,為什麼當年段家傾覆的時候,你要用一生對君家的承諾去換我的命,如果不是這樣,我至少,不會有,哪怕是讓自己立刻死去見你的勇氣都沒有。
為什麼,我要在十年之後才看到這封該死的信,這十年我到底做了些什麼?
除了回憶,除了痛苦,除了傷感,除了絕望,我都做了什麼?
我甚至,都不敢去見見你,哪怕一次都好。
我也不知道,當年那樣驕傲的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等我的回應。
那必是極至的痛苦和期待。
可是……
段奕之陡然覺得連呼吸都變得極為艱難,瞳孔裡逸散的黑暗比之前幾天看到送來的那封信時更加濃烈和悲切。
他背脊挺得筆直,如果仔細看去,才會發現他全身都在不停的顫抖,好像在下一刻,他就會控制不住而跪倒在地。
可是,君晚朝,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上天真的在厚待我,就算是在我即將死去的前一刻,我也會無比慶幸,能有機會看到它。
哪怕,至此以後,終我一生,都將在萬劫不復中渡過。
原來,你一直在,等著我。
但是,這確是這世上對我們而言最悲哀的事。
「奕之,你怎麼在這?」身後傳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軟和溫情,還帶著詫異的驚喜,但是卻讓段奕之身子猛然一頓,甚至是感到無法言說的厭惡,以及痛恨。
這個女人,居然欺騙了他十年之久。到現在,還能這樣若無其事的呆在他身邊。
段奕之,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愚不可及。
史雲站在房間門口,看到段奕之站在裡面,心底不由得升起一抹興奮,他已經很久沒有,不,應該是說,他從來沒有踏進過屬於她的房間。
就算是有時看望涵語,也是把涵語帶到他所在的地方,十年了,他從來沒有真正走進她所在的地方,哪怕是最卑微的施捨,都沒有。
這十年來,他們之間的相處曾一度讓她感到絕望,但她認為,總有一天,他會回過頭看看她,就會發現,她從來都在他身後。
一直等待。
史雲眼底的驚喜還來不及化成高興,就被房間裡令人窒息的氛圍一驚,段奕之背對著她,儘管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卻能感覺到面前男子緊繃的身體以及身上逸散出來的怒氣和冰冷。
史雲看到段奕之站的地方,心底陡然升起極其不安的感覺,那裡放著的東西是……
可是他怎麼可能知道,不可能的。
史雲心裡的一點點慶幸在看到段奕之轉過身來手上拿著的東西時全部消失,她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甚至還夾雜著恐慌。
「奕之,奕之,你…」
「很好奇我怎麼會在這,是不是?」轉過身的男子眼底積聚的黑色風暴閃著極暗的光芒,危險且噬人。
史雲似是承受不住這股冰冷的威壓,向後退了幾步,眼神中的驚慌怎麼都壓不住,身子帶著搖搖欲墜的顫抖。
「史雲,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能裝成這個樣子,在我身邊呆了十年的?這樣的弱不禁風和溫婉,應該也是你裝出來吧?」
一旦有些事被揭開,過往一些被忽視的事就會很快浮現在眼前,膽敢截下阿朝留給他的信的女子,怎麼可能簡單?
而這件事,還有誰牽涉其中?
單憑她一人,根本瞞不了這麼多年,甚至不留一點痕跡。
「奕之,你說什麼?」
「怎麼,還要繼續裝下去嗎?」段奕之壓下眼底的厲色,揚了揚手中的信箋:「這個東西,你要告訴我只是一場誤會嗎?」
「這是,這只是……」
史雲看著從她身邊走過的段奕之,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甚至是連淡漠都吝嗇用在她身上,眼神里面的厭惡讓她心底湧上一陣寒意。
不可以,她隱忍了十年,改變了十年,最後怎麼可以只是這樣的結局?
「沒錯,我是截下了她給你的信。那你呢?明明當初答應了會做涵語的父親,明明答應了娶我,又為什麼在我發出婚貼的時候那麼生氣?這十年來,甚至連和我說話都不情願?」
史雲的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憤怒,就好像十年來她放在心底的疑問和悲切全部積聚而出。
「明明,你答應過的?」她的聲音漸漸變得蒼白而無力,帶著深切的責問。
段奕之聽到身後史雲的聲音,回過頭來,深黑的瞳孔裡是毫無掩飾的淡漠:「我從來沒有答應過,要娶你。」
「你說什麼?明明是你……」史雲眼底劃過一絲恐慌,段奕之明明答應過的,可是,為什麼他臉上的神情堅定的幾近嘲諷。
「我只是說過會把你肚子裡的孩子當成自己的看待,會好好教養她,做她的父親一樣的存在,這是當初為了阻止你尋死而作出的承諾,也是為史家留下最後的血脈以報答史家對我的恩情,我何時……」段奕之神情裡的桀驁慢慢融進話裡,帶著幾近嘲諷的冷然:「我何時說過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