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有這種妄想?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對面站著的女子一身純黑的曲裾長裙,搖曳極地,透著隱隱風華,肅然的臉上帶著琢磨不透的淡然,微微斂起的眼角遮住了裡面的神情,只是清冷的聲音帶著幾近漠然的疑問和微不可見的顫抖。
「我,來看看。」段奕之突然覺得聲音發堵,如今,他根本無法面對和君晚朝有關的任何人。
君晚朝緩緩走上前,看著她自己親自刻下的墓碑,眼底冷清的淡然下席捲著莫名的漩渦,她手臂微微抬起向前觸碰,突然驚醒一般猛然放下,用盡全力去剋制指尖的顫慄。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不去觸碰,就會慢慢遺忘。
而是會遺留在靈魂深處,直到有一天,抑制不住的悲傷和絕望開始慢慢潰堤,讓你的生命只剩下刻骨的遺憾和痛意。
「你來看阿朝?」段奕之看向身邊站著的女子,她身上的悲切太過沉重,讓他連忽視都做不到。
「她是我的老師,難道不應該嗎?」被詢問的女子眉角一皺,隨意說出的話夾著微微的諷刺。
「應該,至少比我有資格。」段奕之眉色一暗,輕輕開口:「你知道阿朝的事,對嗎?」
只是不知為何,他竟然會覺得當年的事,也許這個女子全部知道。
「沒錯,當年的事,我知道。」君晚朝遮住眼底的神色,聲音輕淺得幾乎微不可聞。
「她果然,很相信你。」
掩下眉的女子指尖微微泛白,揚起的唇角勾起一抹隱約的澀然。
「你不該來這。」
「我只是來看看。」段奕之轉過頭向墓碑看去,神色愈加蒼白:「阿朝等了很久了。」
君晚朝向前望去,面前的男子容顏憔悴,漆黑的瞳孔裡仿若燃燒著即將枯寂的烈焰。
詫異於他身上的寂滅,君晚朝轉過頭向碑前走去,手微微向前傾,直至指尖觸在那冰冷的墓碑上。
徹骨沁心的寒冷逐漸蔓延到整個靈魂,她的世界好像在一瞬間恍惚了起來。
在這一刻,她只是君晚朝。
僅此而已。
她回過頭,看著段奕之,眼底的淡然慢慢升騰成灼熱的火焰,掩起的眉高高揚起,帶著難以泯滅的怒意和悲涼。
「只是來看看?段奕之,你是這世上最沒有資格踏進這裡的人。當初既然沒有來,如今,你也不必踏進這裡。」
面前的女子凜然抬起的頭高高昂著,炫目的神采讓段奕之神色恍惚,這樣濃烈的驕傲和剛烈,竟然和他記憶中的女子一般無二。
紀阿朝的面容在這一刻竟奇蹟般的和存留在靈魂深處的君晚朝重合起來。
就好像,站在這裡質問的是那個睥睨天下的女子。
「阿朝……」段奕之的神色漸漸恍惚,輕輕喚出口的名字帶著飄渺的顫慄和違逆感,驚醒了對峙的兩個人。
君晚朝眸中的神色漸漸暗淡下去,她快速的轉過頭,就好像剛才從未開口說出那些話一樣。
只是極力壓下的淡然中仍然燃燒著沁骨的怒意,深埋在心底十年的執念,並不是她想放下就可以釋懷的。
站在這裡,儘管君晚朝的一世已經盡數埋葬,可她依然想問一句。
「這十年,你可曾後悔?」
被詰問的男子眼睛緩緩閉上,眉宇間是說不出的荒涼寂寞,嘴唇抿得很緊,就連呼吸也慢慢變得凝滯起來。
「十年來,從未停止。」
君晚朝低下頭,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她轉過身向後走去,腳步帶著幾近蹌然的凌亂,直至散亂的步伐慢慢平靜,良久以後,她飄忽的聲音突然從漸漸微不可見的逆光裡傳出。
「為什麼你願意用一生時間去後悔,也不願意在當初回頭一次?」
「是我的錯。」
簡簡單單四個字,沒有任何理由,甚至是連最簡單的辯解都沒有,君晚朝腳步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你還在期待什麼?
只是一句話,就是你等待十年的結果。
她緩緩向外走去,神情恢復到進陵園時的默然,就好像她從未在這裡遇到過一個守在她墓前的人。
而那個人,是她曾經十年的期待。
其實,剛才有一瞬間,她還有一句話沒有問出口。
若是,若是還有一次機會,你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可是,這終究只能埋在心底,他們之間不會再有第二個結局。
死亡,離散。
這就是他們的終結,從君晚朝十年前死的那天開始。
就像盛開在彼岸的曼珠沙華,終其一生,都只能守望,再也不會有重聚的一天。
段奕之看著紀阿朝已經走遠的身影,眼中的眸色幻滅成深沉的墨色,他轉過頭,神情中的寂滅是極至的荒涼。
他慢慢跪了下去,身旁是盛然絢爛的火紅花海。
阿朝,她果然很像你。
阿朝,縱使我是在十年後才知道當初的真相又如何?
只是,你讓我怎麼在你的墓前開口,你十年的等待,最後的蒼涼只是因為我的錯過。
無論是什麼樣的藉口,對現在的我們而言,都太過於蒼白。
終究是我,絕了你一世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