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前半生 亦舒 第1頁,共2頁

這時候安兒拍起掌來,歡呼:「唐晶阿姨。」

救星駕到,我鬆口氣。

陳總達卻嚎叫起來,「你打我老婆!你打我老婆!」奇怪,忽然之間又拍起老婆的馬屁來。

「太熱鬧了。」唐晶叉著腰,吊著眼梢大罵,「你們耍花槍,請回家去,你們要男歡女愛,也請回家去,竟跑到這裡來殺野,惹起老孃的火,連你十八代祖宗都揍,豈止打你這個八婆?滾滾滾!」她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鱷魚皮手袋。

陳老太拖著丈夫便打樓梯處撤退,電梯也不搭了。

我大覺痛快,開了門,咱們三個女性癱瘓在沙發上。

唐晶猶自悻悻,「他媽的,虎落平陽被犬欺。我這隻皮包還是喧默斯的,時值一萬八千元,用來打街市婆,真正暴殄天物。」

安兒掩嘴笑。

我勸道:「你哪來的火氣?」

唐晶說:「火氣大怎麼樣?一輩子嫁不出去是不是?你聖賢得很,嫁得好人呀,此刻結局如何?」

我白她一眼,「黃皮樹了哥,專挖熟人瘡疤,落拔舌地獄。」

安兒奇道:「一年不見,唐晶阿姨還是一樣臭脾氣。」

唐晶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安兒,「史安兒,你這麼大了。」她驚歎。

我搖著頭笑,用手臂枕著頭,看她與安兒聊得起勁。

這唐晶越發緊張了,整個人如一張繃緊弦的弓,一下子受不住力就會得折斷開來,我不是不替她擔心的。

像今夜這件事,她一定也身受過同型別的遭遇,所以才恨之惡之,藉故大大地出一口氣。

其實老陳兩夫婦很可憐,陳某昨夜到底在什麼地方借宿?他倒會美其名,推在我身上,而他老婆竟會樂意相信,總比相信丈夫在小舞女處好吧?

我嘆口氣,世間上哪來這許多可憐寂寞的人。

唐晶聞嘆息之聲,轉過頭來問:「你也會有感觸?你這個幸福的、麻木不仁的女人。」

我嚇一跳,「喂,你無端端怎麼又損我?就因為老公扔掉我我還活著就算麻木?你要我怎麼辦?跳樓?抹脖子?神經病女人。」

唐晶笑著跟安兒說:「令堂與我如此直吵了三十年。」

「不要臉。」我罵。

安兒嚮往地說:「我也希望有這麼一個女朋友。」

我又罵安兒:「你為什麼不希望生大麻瘋。」

三個女人摟作一團大笑。

唐晶後來說我;「真佩服你,與前夫有說有笑的,居然不打不相識,成為老友了。我就做不到這一點,我這種人一輩子記仇,誰讓我失望,我恨他一生。」

我呆了一下說:「恨也要精力的。」

「你真看得開,幾時落髮做尼姑去?」

我笑眯眯地說:「唐晶,我認識你三十年,卻不知你心恨誰,你倒說來聽聽。」

「啐!」

我又嘆口氣,「其實史涓生也不是奸人。」我撐著頭想很久,「大概我也有失職的地方。」

過沒幾天,涓生便把房子的餘款給我送過來,我感慨萬千,為了這棟房子,過去一年間省吃省用地付款,甚至連今次安兒回來度假,我也借用唐晶的車子。不要說是奢侈品,連普通衣物也沒添置一件,那些名店在賣些什麼貨色,我早已茫然,真應了齊白石一顆閒章上的話:「恐青山笑我今非昨」。

而奇怪的是,我也習慣晚上開會開到八點半,心痛地叫計程車過隧道,到了公寓便一碗即食麵,上床睡覺。有很多事,想來無謂,明天又是新的一日。

我手中拿著涓生給的本票,轉來轉去地看。

如果我是一個爭氣的女人,我應當將本票撕成兩邊,再苦苦掙扎下去,但我的勇氣完全是逼出來的,一旦獲得喘息的機會,便立刻崩潰了。

吃足十二個月的苦,也太夠太夠了吧,自然我們可以在患難中爭取經驗,但這種經驗要來幹什麼?成大器的人必先得勞其筋骨,我還是做一個小女人吧,這已是我唯一的權利了。

我把支票交給銀行,說也奇怪,整個人立刻有說不出的愉快。

史涓生始終是幫我的,他出沒如鬼魅,但他始終是幫我的。

兩星期的假期完畢,送女兒回加拿大的時候,我禁不住大哭起來,實在是不捨得她,並且一年來未曾好好地哭過,乘機發作。

唐晶說:「有那麼好的女兒,真羨煞旁人,還哭。」

安兒囑我儘快去看她。

我說:「儲蓄如建萬里長城,我會盡力而為。」

安兒一走,我落寞。

唐晶說:「始終希望有人陪,是不是?」

我不響。

「看樣子你始終是要再結婚的。」

我說:「有機會的話,我不會說我不願。」

「吃男人的苦還沒吃夠嗎?」

「你口氣像我的媽。」

「你很久沒見你媽媽了。」

「你怎麼知道?」

「有時與子群通電話,她說的。」

「我不想見到她,她實在太勢利。」我說,「這次安兒回來,我也沒有安排她們見面。」

「是的,你總得恨一個人,不能恨史涓生,就恨母親。」她笑。

我沒有笑。

「工作如何?」

「有什麼如何?購置一臺電腦起碼可以代替十個八個咱們這樣的女職員,」我苦澀地說,「不外是忍耐,忍無可忍,重新再忍,一般的文書工作我還應付得來,人事方面,裝聾作啞也過得去,老闆說什麼就做什麼,一日挨一日,很好。」

唐晶問:「房子問題解決,還做不做?」

「當然做,為什麼不做?寫字樓鬧鬨鬨的,一天容易過,回家來坐著,舒是舒服,豈非像幽閉懲罰?」

「你真想穿了。」唐晶拍著大腿。

「尤其是不在乎薪水地做,只需辦妥公事,不必過度伺候老闆面色,情況完全不一樣。」

「很好,說得很好。」

「以後我不再超時工作,亦不求加薪水,總之天天倒牌做好功夫,下班一條龍,」我笑,「做女強人要待來世了,但我比你快活逍遙呢,唐晶。」

「是的,」唐晶說,「低階有低階的好處,人家不好意思難為你,只要你乖乖地,可以得過且過,一旦升得高,有無數的人上來硬是要同你比劍,你不動手?他們壓上頭來,你動手?殺掉幾個,人又說你心狠手辣,走江湖沒意思。」

我笑,「有是有的,做到武林至尊,號令誰敢不從之時,大大的有意思,別虛偽了。」

「咄,你這個人!」

「唐晶,最近很少見你,你到哪兒去了?夜夜笙歌?」

「夜夜開會。」

「別拿言語來推搪我,哪來那麼多會開。」

她面孔忽然紅了。

我細細打量她,她連耳朵都泛起紅霞,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我暗暗也明白三分,雖說朋友之交要淡如水才得長久,但我實在忍不住,自恃與她交情非同小可。

我非常魯莽地問:「怎麼,春天來了?」

「你才叫春呢。」

「別耍嘴皮子,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我急急扯住她手臂。

「神經病,我什麼時候少過男朋友?」

「那些人來人往,算不得數。」

「我倒還沒找到加油站。」

「真的沒找到?」我簡直大逼供。

「真的沒有。」她堅決否認。

我略略放心,「要是被我查出來,你當心。」

「子君,」她詫異。「別孩子氣。」

我惱,「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的事情,一概瞞我,這算公平嗎?」

「子君,做朋友不是一定要交心,你怎麼了?」

我握住拳頭嚷:「不公平,不公平。」

唐晶笑出來,「管它公不公平,我買了一瓶‘杯莫停’,來,明天上我家來,咱們喝乾它。」

唐晶是「唯有飲者留其名」派之掌門人。

我們把酒帶到一間一流的法國餐館去,叫了蝸牛、鮮蘆荀、燒牛肉,卻以香港人作風飲酒,白蘭地跟到底。

沒吃到主餐已經很有酒意,不勝力,我們以手撐著頭聊天。

隔壁一桌四個洋男人,說著一口牛津英語,正談生意,不住向我倆看來。

天氣暖了,唐晶是永遠白色絲襯衫不穿胸罩那種女人,她的豪爽是本地妞所沒有的,她的細緻又非洋妞所及,怪不得洋人朝她看了又看。

終於他們其中有一個沉不住氣,走過來,問:「可不可以允許我坐下?」

「不可以。」唐晶說。

「小姐,心腸別太硬。」他笑。

他是一個金髮的美男子。

「先生,這是一間高尚的餐館,請你立即離開。」唐晶惱怒地說。

「我又不是問你,」金髮男人也生氣,「我問的是這位小姐。」他看向我。

唐晶怔住,一向她都是女人堆中的明星,吊膀子的物件。

我受寵若驚之餘並沒有賣友求榮,我馬上裂開嘴說:「她說什麼亦即等於我說什麼,先生,我們就快結婚了,你說她是不是有權代表我發言?」

唐晶在我對面,忍笑忍得臉色發綠,那金髮男人信以為真,一臉失望,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異常惋惜,「對不起。」他退開。

我連忙結帳,與唐晶走到馬路上去大笑。

她說:「如今你才有資格被吊膀子。」

「這也算是光榮?」

「自然,以前你四平八穩,像塊美麗的木頭,一點生命感也沒有,現在是活生生的,眼角帶點滄桑感——有一次碰見史涓生,他說他自認識你以來,從來沒見過你比現在更美。」

「我?美麗?」我嘲弄地說,「失去丈夫,得回美麗,嘿,這算什麼買賣?」

「划算的買賣,丈夫要多少有多少,美麗值千金。」

「三十五歲的美?」

「你一點自信也沒有。」唐晶說道。

我們在深夜的市區散步,風吹來頗有寒意。我穿著件夾旗袍,袍角拂來拂去,帶來迷茫,彷彿根本沒結過婚,根本沒認識過史涓生,我這前半生,可以隨時一筆勾銷,我抬起頭來,看到今夜星光燦爛。

唐晶吟道:「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我微笑。

她沮喪地說:「我總共才會那麼幾句詩詞。」

我知道風一吹,她的酒氣上湧,要醉了。

連忙拉她到停車場,駕車駛送她回家。

能夠一醉也是好的。

擁有可以共謀一醉的朋友更好。人生在世,夫復何求(語氣有點像古龍)。

第二天醒了,去上班。

他們都說新大班今日來作「親善探訪」。

傳聞已有好些日子,這個新大班將探訪日期拖了又拖,只是說忙,此刻真要來,大家已經疲掉,各管各幹,反正他也搞不到我們,左右不外是布朗說幾句體己話就打道回府。

唐晶說的,做小職員有小職員的安全感,就算上頭震得塌下來,咱們總有法子找到一塊立足之處,在那裡縮著躲一會兒,風暴過後再出來覓食。

我嘆口氣,誰會指了名來剝無名小卒的皮呢?

電話鈴響,我接聽。

「子君?張允信。」

「隔一會兒再同你說,大班在這裡。」

「死相。」

「不是死相,是婢妾相。」我匆匆掛上電話。

這時身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咦,你,我還以為你昨夜醉得很,今天怎麼又起來上班?」

我抬起頭,金髮、藍眼、棕色皮膚、高大,這不是昨夜誤會我同唐晶同性戀的那個男人嗎?

布朗在一旁詫異之極,「你們早已認識?」他問。

金髮男子連忙看我的名牌,「子君?」他乖覺地說,「子君是我的老朋友,沒想到現在替我做事,還敢情好,幾時我來窺伺她是否合我們公司的標準。」

布朗連忙擠出一個笑容,「見笑,可林,見笑。」

他取出名片放我桌上,「子君,我們通電話。」

他一陣風似被布朗擁走了。

卡片上寫著:可林鐘斯總經理。

洋人,我聳聳肩,可幸我不是子群。

電話又響。

「怎麼,大班走了?」是允信。

「有什麼事,師傅?」

「你若尊我一聲師傅,我就教你路,徒弟,何必為五斗米而折腰呢?」

「為生活呀。」我說得很俏皮。

「聽著,徒弟,我接到一單生意,有人向我訂製五百具藝術品——」

「藝術品斷不能五百五百地生產。」我截斷他。

「好,好。」他無可奈何,「總之是生意,兩個月內交貨,可以賺八萬港幣,是一筆小財,但我雙手難賺,要你幫忙,如何?」

「我分多少?」

「嘿,與師傅斤斤計較,你佔兩萬。」

「三萬。」

「二萬五。人家是衝我的面子來下訂單的,你膽敢與我付價還價?」

「好,殺。」

「你要辭了工來同我做。」

「什麼,辭工?做完了那些‘藝術品’,我不吃飯了?」

「你可以朝這條路走呀,死心眼,朝九晚五,似坐牢般,成日看人眉頭眼額,有什麼味道,虧你還做得津津有味。」

「不行,人各有志,我拿五天大假,連同週末七天,其餘時間下了班來做。」

「那麼你起碼有七天不眠不休。」

「我頂得住。」

老張冷笑,「倒下來時切莫怪我。」

「人為財死。」

「子君,那種雞肋工,你為何死命留戀?外邊的天地多麼廣闊美麗,你為什麼緊緊地關閉你自己,不願意放鬆?」

「你是在遊說娜拉出走麼?」我無奈地問。

「你不會餓死的,相信我,子君,與我拍檔,我們將生產最富藝術性的陶瓷商品,我們的作品將揚名天下。子君,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同時對我也有信心。」

我默默無言。

但是我對這份枯倉的職業不是沒有感情的,它幫我度過一個龐大的難關,使我雙腳站隱,重新抬起頭來做人,我怕一旦離開它,我的頭又會垂下來。

自由職業事如其名,太自由了,收入也跟著自由浮動起來,我怕吃不消。

這一年來我瞭解到錢的重要,有錢,就可以將生活帶入更舒適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