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肖天燁已經帶著八千鐵騎追了過來。
歐陽爵大聲道:“立即突圍,若突圍不成,便力戰南詔,至死方休!”
歐陽暖覺得心臟一陣陣跳得發燙,從未見過兩軍對壘這種奇異場景,明明雙方都蓄勢待發,卻安靜得要命,天空之中連一隻鷹飛過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聽到自己心臟猛烈地跳動聲,前面的歐陽爵顯然察覺到了她身體的緊繃,低聲安慰:“姐姐你放心,攝政王的軍隊每個人都能以一當十,以一當百,定然能保護我們突圍,若突圍失敗,也不過死戰到底,為國盡忠,死而無憾!我一定能將你平安送出去的!”
攝政王這三個字,像是喚起了她內心深處某種深藏已久的感情,讓她覺得說不出的滋味。
“把她還給我!”那邊肖天燁大聲喊著,臉上滿是憤怒,他看出這邊準備誓死抵抗,徹底失去了耐心。
歐陽爵冷笑,卻並不答話,手臂高高揚起,作出進攻的手勢。
肖天燁大怒:“放箭!”立刻有數百支箭矢疾射而出,直奔大曆軍隊而去。
賀蘭圖腳下猛夾馬腹,揮刀疾斬,將正對著自己而來的箭劈飛,大部分箭矢則擦著他飛過,均落了空。
剛閃過第一輪,第二輪箭又至。
歐陽暖兩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在前方敵陣中的肖天燁。當箭雨射出之時,她心裡的感情十分複雜。她跟肖天燁的牽扯太深,太深太深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
歐陽爵為了保護歐陽暖,並未直接迎敵,反而在隊伍的最後方,歐陽暖因此可以看清前方的一切,這時候太陽已經全部出來,無數鎧甲和武器在陽光下閃動著耀眼的光芒,廝殺聲,吶喊聲,混成一片,到最後她已經幾乎分不清到底誰是自己人,誰是敵人,只看到旗幟高高飄揚在風中。
不過,歐陽暖顯然低估了大曆軍隊的力量和可怕,只有此刻與之對敵的南詔人才能深刻的感覺到。他們雖然人數遠不及對方,卻絲毫沒有畏懼,在一聲令下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南詔軍隊衝去,在賀蘭圖的佈置下,他們分成三批輪番向對方發動進攻,根本不像是在突圍,倒像是去拼命!第一輪襲擊過後,第一批士兵立即勒馬退後,第二批越過他們,撲向敵陣。第二批進攻後,第三批再上,然後重複第一批的進攻,迴圈往復之間,兩千人竟然遊刃有餘地對抗三倍於己的隊伍!
這樣一場短兵交接,血肉飛濺,死傷無數,肖天燁卻也沒有放棄的意思,他是南詔皇帝,倉促之間只帶了八千人來追,如今不但孤身涉險,甚至奔在隊伍之前,沉穩的指揮士兵,當箭矢從他身邊飛過,他竟然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戰場殺敵、浴血奮戰、血肉四濺,這些場面對於歐陽暖來說,簡直是一生的噩夢,她根本不能接受,也不想去看,只能緊緊閉上眼睛不去看,不去聽。
賀蘭圖回頭大聲道:“帶她離開!”
歐陽爵咬牙,縱馬向邊境後飛馳。
不知道為什麼,歐陽暖終究回頭看了一眼,卻看到肖天燁突然大叫一聲,從馬上硬生生倒了下去。
歐陽暖一怔,幾乎要讓歐陽爵立刻停下,他有心疾的!這時候竟然突然發病了!可是,歐陽爵還是快馬加鞭地帶著她離開了,漸漸的,肖天燁的身影淹沒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見了……
賀蘭圖回到軍營,卻四處找不到歐陽暖的身影,不由一把抓住歐陽爵的領子:“人呢?”
歐陽爵只是淡淡地道:“我派人送姐姐去了安全的地方。”
“我費盡心思把她帶回來,就是要讓他們見面,你憑什麼這麼做!”
“就憑他對不起我姐姐!”歐陽爵毫不退讓,身上的氣勢絲毫不遜於一身煞氣的賀蘭圖。
賀蘭圖頹然地鬆開了手:“你——”他不知道說什麼了,歐陽暖和肖重華的糾葛太深,太深了,外人根本沒辦法置喙一句。
歐陽暖被送到了江南的別院,那裡有歐陽爵費盡心思才找到的藥泉,也有人在等著她。因為脫離了藥物的控制,歐陽暖慢慢想起了一切,而和大公主的見面,則讓她記起了更多的東西。當然,她不會排斥這樣的安排,因為大公主帶來了念兒,這個小小的生命,幾乎是第一眼,歐陽暖就確認,這是自己的孩子,是她曾經拼勁力氣生下的孩子。
“賀家婷畏罪自殺了。”大公主這樣告訴歐陽暖。
而歐陽暖只是點點頭,並不是很在意。一切都是肖天燁安排的,不是賀家婷,也會是別人。比如汝娘,後來他們才查到,汝娘是秦王當年在皇宮中安排的內應之一,被肖天燁所用。
再次見到紅玉、菖蒲,和方嬤嬤,歐陽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在她們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對孩子的父親,如今已經是攝政王的肖重華閉口不談,歐陽暖雖然早已經想起了他,可是既然她們都不提,她便也不想知道。在她的理解中,可能經過一年的時間,肖重華已經找到了愛人,有了孩子,不再想起她這位已經過世的妻子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問起這個人呢?雖然已經慢慢恢復了記憶,卻再也沒有那樣強烈的愛恨了……這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江南生活,很平靜,很悠閒,沒有任何人打擾,她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慢慢的,卻喜歡上了這裡的日子。
時光匆匆的過去,轉眼就是三年。
“娘,娘抱抱!”念兒白皙的小臉上有兩抹淚痕,撲倒在歐陽暖身上。
歐陽暖連忙抱住他:“怎麼了?”
三歲的孩子抱著她的脖子蹭個不停,眼眶紅紅的,一直埋在她的脖間,小聲啜泣幾聲,嗚嗚咽咽的,不肯抬起頭來。
歐陽暖一下子心就軟了,一手抱著他,一手摸著他的小腦袋,耐心哄道:“怎麼了?摔跤了”
“才、才不是呢,”小男孩很懂事地抬起頭來,掩飾性地擦擦眼淚,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我想娘了。”
歐陽暖微微笑道:“是嗎?如果沒人欺負,怎麼會這麼難過呢?怎麼?別人又說什麼了麼?”
小男孩一下眼眶就又紅通通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睛只眨了兩下,掉下淚來。“嗚嗚……紅姨帶我去買糖,外面人說娘娘壞話,都是壞人……”
歐陽暖愣了一下,然後鼻子有些微酸,她笑了一下,拍著孩子的背脊道:“不要緊,娘好好的,他們就算說又怎麼樣?”
她深居簡出,大公主也只是在這裡逗留了半年就不得不返程回去了,外面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她是一位京都住在這裡的貴人。剛開始還很是敬畏,可日子久了,看她年輕貌美身邊又沒有男人,偏偏還帶著一個小孩子,貴族圈子裡各種流言蜚語都出來了。歐陽暖當然置之不理,可對於小孩子來說,總不能關著他不讓他出門。
“恩……”念兒擦擦眼淚,改摟上她的脖子,因為過於激動,漂亮的小臉也紅撲撲的:“念兒沒有爹爹嗎?”
聞言,歐陽暖竟是愣了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微微出神。
念兒蹭著她的脖子可憐兮兮道:“爹爹真的不願意要我們嗎?”
小孩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歐陽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笑著拍了拍他的頭。
這孩子十分可愛,柔順乖巧,眉眼清秀,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讓人看了就愛得很,不忍心傷害他。
“小少爺,京都有禮物送給你。”紅玉走進來,看見這一幕,趕緊亮了亮手裡的小箱子,肖念頓時忘了傷心,一搖一晃地向她走去,紅玉連忙過去接住他,順便幫他拍了拍衣服的塵土:“你看,這都是最時興的玩具呢!”
一箱子的小玩意,都是費了心思的,精緻而且都是用造價不菲的玉石製成,歐陽暖看了一眼,笑道:“表姐真是費心了。”
“太后娘娘也是惦記著小姐,還來信催了好多次,小姐——是不是什麼時候回去看看?”紅玉試探著問道。
是啊,皇帝在兩年前駕崩,皇太孫登基,表姐如今已經是太后了,可是——歐陽暖笑著搖了搖頭:“以後再說吧。”
正說著,念兒把玉石子敲打的叮咚作響。
歐陽暖笑了,看著外面的好天氣道:“明天帶這孩子出去玩吧。”她看了紅玉,補充了一句,“我們一起。”
小姐願意出門了?紅玉嚇了一大跳,隨即歡喜起來。
街上熱鬧繁華,人來人往,卻不顯擁擠,歐陽暖也不坐馬車,只是蒙著面紗,牽著念兒的手,帶著紅玉和菖蒲兩人,當然她也知道,大公主一直派了不少的暗衛在周圍,隨時隨地保護著她們不受外人干擾。
這幾年來,歐陽暖很少笑,但跟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卻是她笑得最多的時刻,她的生活平平靜靜地過了三年,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暗箭難防,這樣的生活,幸福美滿,和平安定。
歐陽暖仰頭看了看烈日當空,有些刺眼,便眯了眯眼睛。
當初那個在眾人面前遊刃有餘的歐陽暖,早已經消失了。她覺得很好,這新的生活,真的很好。而那個不該想起的人,已經在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
雖然有時候會寂寞,但大多時候,她慶幸自己還能活下來,老天還將這樣可愛的念兒送到她身邊。
“娘!那裡好熱鬧,好多人,是在幹什麼?”
歐陽暖回神,笑道:“想去看看嗎?”
“恩。”念兒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這就去。”
念兒抬起小臉道:“我牽著娘!這樣你就不會走丟了!”
歐陽暖怔了怔,心中微酸,卻是笑了起來。
“走嘍!”小人兒咯咯一笑,拉著歐陽暖的手跑了起來,有些跌跌撞撞的,他雖然跑著,卻人小腿短,歐陽暖不過走快一些就能跟上,轉眼間,便擠到了人群之中。
“哎呀,這是什麼人啊,好大的排場。”
“是啊是啊!”身旁有人附和,語氣好似有些嫉妒:“怎麼我就沒生在皇家啊,這排場,嘖嘖……”
陣仗確實很大,禮樂炮鼓,鐘鼓齊鳴,白色大馬,威風凜凜,神氣而又氣派。
“這大馬好氣派呢!”念兒顯然沒見過這些新鮮物事,對待一切都很興奮,左瞧瞧右看看,小腦袋晃得像個撥浪鼓。
歐陽暖顯然沒有什麼心情,眼光游移,卻忽然看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震。
“你還好嗎?……”一個溫潤甜美的女聲,肖重華聽到這聲音,便轉頭對她點點頭,空洞朦朧的眼睛對不準焦距。
“還好。”
雖然肖重華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但他的聽力卻越來越好,稍微一點不同與變動,是誰說話,他都能隱約聽出個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