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重華點點頭,巫醫動起手來,刀刃在手中熟練地轉了一轉,找準位置,慢慢下刀。下刀的位置在心口偏下,他左手按著肖重華,刀刃緩緩切了進去。
肖重華身形一顫,頓時咬住下唇,冷汗涔涔而下。
賀雨然雖然也是大夫,卻實在看得頭皮發麻。
刀口開的不大,卻非常深,濃稠而粘膩的血水汩汩不斷從傷口滲出,不過一會兒,整個房間染上了鋪天蓋地的血腥味道。肖重華似乎還沒有失去知覺,額上大汗淋漓,嘴唇也被他咬出血跡。雖然事先服下了止痛的草藥,可是傷口就在動脈之上,肖重華十分清晰地能感覺到體內熱流的迅速流失,正隨著他的生命力,張狂而霸道的,無力而失措的,洶湧噴出。肖重華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情況,只是閉上眼睛等待。
“你們國君真是夠狠毒的,明知道他的性情,這是擺明了要他一輩子受痛苦卻不能解脫,還要他們夫妻生生分離。”賀雨然冷笑起來。
巫醫道:“那也要他自己心甘情願的。”
肖重華聽得迷迷糊糊,失血過多,全身又忽冷忽熱,眼前也漸漸模糊起來,一切都聽不真切,只覺得全身啃噬一般的痛。他們都圍過去開始檢視歐陽暖的情形,肖重華也想過去,全身卻開始失力,像灌了鉛一般,眼前先是模糊,接著就慢慢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賀雨然……”他甚至還有神智,甚至還可以開口出聲,只是聲音綿軟無力,像被碾過似的,乾澀得讓人發慌。
賀雨然叫道:“快先給他止血!快啊快啊!”接著就是一片噪雜,肖重華聽不真切,眼前又是一片黑暗,混混沌沌之中,身上劇痛,然後就昏了過去。
朦朦朧朧張開眼,卻是黑夜,什麼都看不見,肖重華身上痠痛,摸索之中感覺到心口的部位包了厚重的一層,他休息了一下,感覺呼吸急促,掀被下床,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直接跌了下去。
肖重華摸索著站起來,忽然聽見推門而入的聲音,接著就是賀雨然高興的聲音:“你醒了嗎?太好了!”
肖重華搖搖頭,覺得這聲音熟悉,慢慢道:“賀雨然。”
賀雨然微微皺眉:“你這是怎麼了?”
肖重華只是微微停頓了片刻,失笑:“既然是毒藥,總歸是有副作用的。”
賀雨然突然就默不作聲,放輕腳步走近他的身邊,在他眼前晃了晃。
肖重華睜開的眼睛不知望著何處,空蕩蕩,茫然然,流光不再,泛著些灰暗的顏色,十分的空洞,這難道是……失明瞭?老天啊!賀雨然微微呆滯,瞬間回神,訕訕地將手伸了回去,心中微微不安。
肖重華卻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看不見了,突然有些緊張起來,摸索著就要向門口走去:“暖兒!她到底怎麼樣?她怎麼樣了!?”
“放心吧……”賀雨然說道:“雖然還沒醒,但是沒有大礙,現在正睡著。”
“哦……”肖重華鬆了口氣,又道:“那我去看看她。”
“別、別……”賀雨然按住他,吸了吸鼻子,勉強地笑了笑:“明天吧……明天也不遲。”說到最後,賀雨然像是在隱瞞著什麼似的,語音有些顫抖。
肖重華隱約猜到了事情的發展,冷笑了聲:“你告訴巫醫,讓他轉告他的主子,若是不讓我見暖兒最後一面,我永遠也不會放過他。”
賀雨然驚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了想,轉身走了出去。
“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賀雨然掩不住惱怒。
“什麼怎麼回事?”巫醫端起茶盞,熱氣升騰,他微微垂目,神情很平淡,輕輕吹了一口,道:“你想問我什麼?肖重華的眼睛嗎?”
賀雨然咬牙切齒,“你根本一早就知道!”
巫醫喝了一口茶,徑自享受了一番,過了一會兒,才放下茶盞,淡淡道:“他眼睛瞎了,這就是金雕毒血的副作用了,我也沒辦法。”
“你撒謊!”賀雨然驚呼:“一切都是你們搞的鬼……”
“賀公子。”巫醫嘆口氣打斷她,“能保住他的性命,對我來說,已是不易,那金雕毒血何等厲害,他那日喝的藥中,早就加了很多罕見藥材的,如果不這樣,他早就死了,還能熬到現在?”他頓了頓,想了想,又道:“現在只瞎了眼睛,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件好事,若是他能看見,你能保證他一輩子都不見歐陽小姐嗎?”
賀雨然睜大眼睛:“你是什麼意思?”
“她雖然活過來了,可是這一輩子,每隔一個月都要去泡藥泉,根本只是個半條命的人,而最好的藥泉,就在南詔皇宮裡,你明白了吧。”
果真如此,原來這一切都是陰謀,一切都是圈套,一切都是等待他們的陷阱!一連串的事情,原來這就是真相!賀雨然頓時有些難受,眼眶通紅,他突然明白,肖重華是知道一切的,可就算如此,他早有猜到這一切都是個陰謀,然而他也下定了決心,縱然是個圈套,也要如對方所願去完成它。
這就是肖天燁厲害的地方,對於想要的東西,不惜一切代價要得到,近乎執拗的瘋狂。而肖重華,何嘗不是如此呢?明知道對方在等待他跳進陷阱,他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面對這一切的呢?
肖重華走得很慢,一路上都不說話,他慢慢的摸索腳下的步伐,也許是怕被什麼絆倒,也許是怕爬起來太過狼狽,總之,他都很小心謹慎的,應付著再平常不過的一切。
賀雨然替他開啟房門,有一淡淡沉睡的人影,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
肖重華忽然就緊張起來,提了一口氣,身體也微微顫抖,他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腳就走,卻被門檻一絆,猛地跌倒在地。
賀雨然一驚,連忙過去扶他。
肖重華擺擺手,示意並不要緊,站起來拍拍塵土,深吸口氣,才摸索著走了過去。
賀雨然在他身後跟地很緊,不敢離開一步,生怕他又跌倒似的,最終看他搖搖晃晃地終於摸索到床邊,才豁然鬆了口氣。
肖重華在床邊坐下,開始顫抖著摸上什麼,溫熱的肌膚透過薄被傳到他的手心,肖重華怔了怔,有些恍如隔世的錯覺。指腹下的脈搏清晰生動,緩慢而有力,雖然稍顯虛弱,但並無大礙。
肖重華終於鬆了口氣,摸索著,在她的額上印上淡淡的一個吻。
賀雨然不知道說什麼好,肖重華微微一笑,暗淡的眼睛不知看什麼地方:“我們走吧。”
“你不等她醒過來嗎?”
肖重華慢慢搖了搖頭:“不,沒有這個必要了。”既然他已經瞎了,就該從她的生活中消失,而且現在她,需要肖天燁的幫助。
彷彿是做了一場夢,那種痛苦,卻讓人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暖兒。”一隻微涼的手緩緩撫上她的臉頰,歐陽暖的睫毛微微一動。
“你已睡了好多天,太久了……快點醒來好不好,我一直在等你,我還有好多的話要對你說。”
那人的指尖慢慢走過她的眉尾划向眉尖,沿著鼻樑一寸一寸往下勾畫,最後停在她的唇畔,良久……
歐陽暖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張放大的俊臉。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迎面被重重攬入懷中,只覺得對方抱得太緊,幾乎不能呼吸。
她也不動,也不明白眼前這是什麼情形,只是靜靜的不說話。
“暖兒。”淡淡兩個字,卻似跋山涉水千迴百轉而來。他伸手捧住她的雙頰,雙眼錯也不錯地凝視著她,滿臉的驚喜。
斜陽照入殿內,落在他的臉上,晚風徐徐漸起,歐陽暖困惑地看他,飛揚的眉峰,綿密的睫毛,泛著春水一般的溫柔款款,而那微彎而薄的唇瓣,配著白玉一樣的面孔,更是讓人覺得好似隨時要微笑一般多情雅緻。她不喜歡這個男人的觸碰,下意識地,她想抽回手,對方卻抓得更緊,彷彿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放開。
“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告訴我。”男人的語氣很輕柔,彷彿是怕嚇壞了她似的。
歐陽暖覺得奇怪,她總覺得眼前這個人像是戴著面具,讓人看不清楚他真實的表情,但,他的笑容簡直是過分的高興了。
歐陽暖忽然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肖天燁微笑道:“你是我的皇后,你不記得了?”
歐陽暖被這個稱呼驚駭,道:“皇后?”
肖天燁的目光眷戀地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道:“是,你父親是南詔的木將軍,他在戰場上拼殺,後來為國犧牲……現在你已經是我的皇后了,我會一輩子好好地照顧你。”
歐陽暖安靜地點了點頭,眼底劃過一絲異樣:“那你是什麼人?”
肖天燁靜靜道:“剛才告訴過你了,我是南詔的皇帝。”
歐陽暖疑惑地看著一旁的宮女,對方連忙點頭,拼命地點頭,生怕她不信似的。
歐陽暖接著道:“皇后?”
肖天燁笑道:“是。”
歐陽暖覺得頭痛欲裂,她的手剛碰到頭部,肖天燁就拉住她的手腕,“你的身體還沒好,休息一下吧。”
歐陽暖道:“可是我什麼都記不得了。”
當然會什麼都不記得,巫醫的藥不是普通人能夠抗衡的,肖天燁微笑道:“現在我將一切都告訴了你,怎麼,你不信?”
歐陽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肖天燁摸摸歐陽暖的頭,有點可憐地說:“你沒有銀子,不記得自己是誰,渾身上下什麼東西都沒有,我比你有錢,比你有地位,欺騙你對我來說什麼好處也沒有。”
歐陽暖愣住,用力地咬住嘴唇,似乎這些話讓她十分地苦惱。
肖天燁的眼睛裡慢慢揚起一絲笑意,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臉,嘆了口氣道:“總算比你以前那冷冰冰的模樣要惹人喜歡得多了。”
歐陽暖還是躲開了他的碰觸,沒緣由的,心裡有一種陡然升起的牴觸情緒,不喜歡,不喜歡這個人,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切。但是,他說的沒錯,她現在沒有錢,沒有身份,沒有地位,連睡的這張床都是對方的,毫無值得對方圖謀的地方。
最後一個問題,歐陽暖撫著胸口,凝視著他道:“那我為什麼會昏迷?”
肖天燁目光中帶著幾分愛憐,他沒有避開這明亮的眼睛,即便這雙眼睛能照耀出他內心的醜陋和冷酷,他還是直視著她,溫柔地道:“你是太累了。”
歐陽暖的表情漸漸從懷疑轉成了些許小心翼翼。
他伸手,幫她把一縷掉在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但還是有幾縷不聽話,又掉了下來,肖天燁笑了,伸手還要去撥,歐陽暖躲開了。肖天燁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嘴角,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他那樣平淡地笑著。他已經變得很有耐心,不論是對待敵人,還是心愛的女人,都是一樣的。
歐陽暖垂下頭,用力地咬嘴唇,她覺得很不舒服,不僅僅以為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更重要的是,她不太相信眼前這個人所說的一切,她慢慢地道:“可總覺得有個很重要的東西,好像想不起來。”
肖天燁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但他絕不會那樣愚蠢告訴她真相,那是傻瓜才會做的事,肖天燁顯然不是。過了半晌,他緩緩道:“以後慢慢想。”
是啊,時間多的是,歐陽暖這樣想,可是好像還是有什麼不對……再仔細想下去,只有頭痛欲裂的感覺,心底深處那個不見底的黑洞彷彿釋放出無盡悲傷的情緒,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痛苦地流出了眼淚。
肖天燁輕輕問道:“告訴我,你為了什麼哭?”
歐陽暖搖著頭:“我不知道。”
肖天燁道:“不知道?”
歐陽暖覺得那種頭痛的感覺越來越劇烈,忽然掩面痛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要再問我……求求你,別再問了……”
肖天燁瞧著她,皺了眉。握緊雙拳,很快又鬆開,道:“好,我不問,只是我要告訴你,既然那是令你痛苦的事情,又何必去想起來,記不得一切,就會快樂得多。”
歐陽暖抬起頭,淚水含在眼中,她喃喃地道:“可那也許是珍貴的……珍貴的回億……”
肖天燁挨著她在她身邊坐下,慢慢道:“珍貴的回憶,快樂的回憶,我都可以給你,把那些忘了吧。”
歐陽暖看著他春水般的眼睛,那裡面似乎有一種誘惑,讓人不由自主跟著沉溺進去,她的腦海中,陡然出現了一雙溫暖的眼睛,堅定執著,充滿愛意,她捂住頭,道:“讓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肖天燁默默地看著她,起身離開。
歐陽暖的病情彷彿越來越嚴重,因為她拼了命想要把那些丟掉的東西想起來,可越是掙扎就越是無濟於事,她開始害怕,害怕一切是聲音,甚至不想推開窗子去呼吸外面的空氣,最害怕的,是每隔一個時辰,肖天燁就會來看望她,她簡直要被這個男人逼瘋了,他那麼不動聲色,可他即使只是靜靜坐著,也能讓人有一種可怕的壓迫感,她從剛開始的不喜歡,到現在,簡直有些害怕他了,她不懂自己以前怎麼會喜歡這個人,歐陽暖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可還是一片茫然,什麼都沒有。
最難熬的是夜晚,因為那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有一天晚上她做了個夢。
那個夢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因為很熟悉,熟悉到令她的心臟怦怦地跳得厲害。
夢裡是一座漂亮的大宅子,她坐在門口,不知道在等誰,然後那人終於回來了。而且那人擁有讓她心動的面容,理所當然地對著她微笑。
他看她,溫暖的陽光給他的身上鍍了一層明媚的色彩,他清澈的眼睛裡有陽光在熠熠生輝,他招招手,似乎對她說了什麼,但同樣在如何努力去聽,也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張張合合,任何聲音都聽不到。她心裡一急,大聲地問道,但那人卻落寞地笑了笑,彷彿不再想看到她似地,轉身走了,她心裡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拼命地喊著那個人,然而卻墜入無盡的深淵。
從夢中驚醒,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竟然已經淚流滿面,為什麼?
她看著自己手掌心晶瑩的眼淚,心中疑惑,為什麼竟會這樣呢莫名其妙地掉眼淚?然後是難以言喻的心痛,這種心痛讓人感覺心臟都快要裂開,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很快,她就開始渾身發燙,一陣熱一陣冷,不只是心臟的部位,疼痛擴充套件到了全身,喉嚨很渴,慢慢開始有灼燒的感覺,難受的將人逼入瘋狂的境地,好痛好痛……幾乎難以控制。重生之高門嫡女大結局更新到上部了,喜歡的朋友請收藏http:///緊接著閱讀更精彩的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