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歐陽暖始終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菖蒲想要問什麼,每次都被紅玉阻止了。
到了大公主府,陶姑姑什麼也沒有問,便將她迎了進去。可想而知,最近肖重華的所作所為,大公主已經全都知道了。
然而進了府,卻沒看到大公主,歐陽暖看著陶姑姑,對方卻是掉下眼淚來:“公主聽說世子的所作所為,氣的病倒了。”
歐陽暖坐在大公主的床前,見她的臉一片蒼白,再也忍不住,不由自主的掉下了眼淚。從燕王府出來,她卻不想回到歐陽家,更不能去將軍府和鎮國侯府,所以只能回到公主府來,沒想到大公主卻為了這件事氣病了。
許是被那哭泣的聲音驚動,大公主睜開雙眼,看到歐陽暖滿臉的淚,有些急了,立刻掙扎著坐起來,只是急急地問:“暖兒,怎麼了?怎麼了?”
歐陽暖連忙擦了眼淚道:“我沒事,母親好些了嗎?”
大公主怔怔看著她,半晌之後,竟然恨得咬牙切齒,怒氣滿面:“重華這個小畜生,竟然敢這樣傷害你——”大公主素來矜持,臉上第一次凝起那麼可怕的表情,竟然氣得有些微微地發抖,表情猙獰地發著狠:“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不,女兒跟他再也沒有關係了。”歐陽暖倔強地用手背抹去了眼淚,還是止不住言語中微微的哽咽,衣袖下的手指狠狠地陷進掌心,喚醒了幾欲痛斃的神魂,讓自己沸湧的情緒趨於平靜。
“傻孩子。”大公主搖了搖頭,恨不得把肖重華撥皮拆骨,大卸八塊。畢竟,是她親自把歐陽暖送到了燕王府。最近這些日子裡,肖重華的所作所為和那些紛飛的流言,她自然是知道的,幾乎氣個半死,若非不想鬧得太難看讓歐陽暖為難,她早已去和燕王府理論了!她不過是希望肖重華能夠回心轉意,可如今看來,歐陽暖卻是已經破釜沉舟,決絕地斷掉了最後的一條退路了。
“你真的不回燕王府了嗎?暖兒,你可要想清楚,你肚子裡的孩子——”大公主的目光中還是有一絲疑慮。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樣真的好嗎?或許肖重華只是一時的迷惑,還有回頭的一天。
歐陽暖扭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只覺得全身像被掏空了一般,滿臉漠然,卻泛起一抹無神的笑,而此刻,她的聲音在這樣靜謐的空間裡,聽起來虛無飄渺,彷彿不是真實的:“母親,能夠做的,我已經都做了,我如今離開,也是為自己保有了最後的一點尊嚴。”
是的,她可以忍住難受,她可以倔強的壓抑痛苦,她可以強迫自己不要掉眼淚,可以狠狠的斬斷這段婚姻,可以偽裝成平靜,可以偽裝成不屑為肖重華傷懷,可是,這都不能讓她否認自己的傷心,這種傷心,絕不亞於前世被背叛之痛苦。
大公主看著歐陽暖,眼睛裡有苦楚,有不忍,還有無奈。可最終,她咬咬唇,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言語,只是輕輕地頷首,道:“只要你願意,就留下來陪我吧。”
歐陽暖看著大公主,擦掉了自己的眼淚,微笑著說:“好,我以後都陪著母親。”
燕王府
“世子,您這樣做真的好嗎?”慕紅雪在沒有人的時候,用的依舊是冷靜疏離的稱呼,絕不敢稱肖重華的名字。
肖重華像是聽而不聞,繼續埋頭批著摺子,漠無感情點點頭,並未看一眼慕紅雪:“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你傷了她的心,縱然是為她好,你也該考慮到這樣做的後果,若是她以後知道了真相,會怎麼樣呢?”慕紅雪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一邊注意觀察著肖重華的反應。
肖重華手裡的摺子微微地抖了一抖,就連心跳也陡然失去了節律,瞳孔一縮,雖然臉上仍舊帶著疏離而尊貴的表情,但胸腔中卻頓時漲滿了無奈和酸楚。
他願意為了她放棄一切,他希望她在他的懷裡,永遠都能開心。
可是,他不得不親手推開她,這種痛又有誰能知道?滿心的愧疚如同一把鋼刀,一遍一遍割裂他的心,他卻只能任由心底激起一陣又一陣極痛苦的痙攣,逼著自己面無表情,無動於衷。這樣的痛,幾乎是撕心裂肺的。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的。”像是在陳述事不關己的話題,他眸中盪漾起冷漠的陰霾,薄唇微微地一抿,就連語氣也漠然得不像話:“讓賀雨然去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他的醫術比宮中的太醫要強,也更能信得過,有他在,她不會有事的。”
看到肖重華連臉色也沒有一點點的改變,臉上帶著一種令人幾乎無法置信的冰冷,平靜的雙眸中不見一絲感情,明知道他是為了歐陽暖好,可慕紅雪卻還是不贊同。明明他們兩人是那樣的相愛,誰也離不開誰,為什麼非要作出這種決定!而自己呢,從看到歐陽暖的第一眼開始,就那樣喜歡她,因為她的骨子裡,和自己是一樣的人,明知道自己耍詐騙她來,卻還是要幫助自己,看似無情,其實心底卻是柔軟的。像是歐陽暖那樣聰明溫和一個女子,誰忍得下心傷她?可是自己,也被她討厭了。
“公主有空關心她,不如想想下一步怎麼做最好!”肖重華抬頭瞥了他一眼,黑黝深邃的眸子教人看不清他的到底在思量什麼,然後,他便垂下頭繼續披著摺子,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這出戲,不只是做給高昌和南詔看的,也是做給太子看的,你明白嗎?”
“你在和肖衍做交易?”慕紅雪一愣,隨即問道。
“是,我在和他做交易。”肖重華淡漠地道,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肖衍,他已經對歐陽暖厭煩了,肖衍若是喜歡歐陽暖,以後有的是機會。“只是將南詔和高昌的打算告訴了他,我想,他會知道怎麼做的。”
只有讓肖衍相信自己和歐陽暖的決裂,對方才會同自己達成短暫的合作。這合作可能只有一兩個月,不,或許只有半個月,但,卻是最寶貴的時間!可是這個計劃十分的冒險,若是讓肖衍起了疑心,他會在自己去戰場的這段時間對暖兒動手,這樣的話,暖兒就會陷入危險之中,可若是讓肖衍相信,自己和暖兒已經徹底沒了可能,那麼肖衍就不會這樣心急。因為對方想要的,是歐陽暖的真心。為了得到她的真心,肖衍會付出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前提是,自己不在。最重要的是,在這個計劃中,肖衍一定會在中途有變,他不會希望自己再從戰場上平安歸來的,這就是一切的關鍵。肖重華有足夠的信心可以應付肖衍,可是面對肖天燁蓄勢待發的一百萬軍隊,真的能夠全身而退嗎?若是不能,他該怎樣讓暖兒傷心?既然如此,不如狠下心腸,將她推開!
慕紅雪嘆了一口氣,要讓肖衍取信,可是沒那麼容易的,她轉身,輕輕離開了書房。
肖重華終於放下了手中摺子,發現自己根本一頁都沒翻過去。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知道,只想要知道她在公主府好不好。然而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想她,只會讓他越來越分神,這無論是於他還是於她,都是一場災難。她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甚至不想聽到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他已經成為她深惡痛絕的人。可是,只要能保住歐陽暖,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太瞭解她,也太懂得她,知道該怎麼做,最能讓她心寒、最能讓她心痛、最能讓她心死……
當他的胸懷已不再安全,他別無選擇,只能狠下心,用盡所有方式,逼得她離開。
肖重華握緊雙拳,表情森冷,她平安無事就好,而他,還有一場惡戰要打。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歐陽暖搬回大公主府的事情,甚至,當皇帝嚴厲斥責肖重華不該冷落嫡妻的時候,他竟然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毫不在意地轉身就走,於是,京都貴人們中很快便有了新的爭論。之前本就因著香雪公主的美貌十分震動的人們,如今更是鬧得如同一鍋粥。現在大公主府、將軍府,甚至於鎮國侯府,為了歐陽暖幾乎都和肖重華撕破了臉。這樣一來,朝中的局勢也就變得微妙起來,因為大多數人雖然覺得歐陽暖不允許肖重華納妾是霸道了些,可人家也是有強硬後臺的,有個公主母親,將軍弟弟,再加上一個太子側妃的表姐,一個鎮國侯的表哥,總的說來,任是誰也不敢得罪這樣背景的妻子,再加上肖重華誰不好選擇,偏偏選擇了一個高昌國的公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貴婦們表面對慕紅雪客客氣氣,暗地裡沒少給她使絆子,誰都不喜歡這個異國女人,縱然她交際手段驚人也是無用。而在男人們看來,肖重華做的過分了點,誰都喜歡美人,但誰也不會為了一個美人不顧利益和立場拋棄嫡妻的,這是很為人所不齒的。在這一片質疑聲音中,肖重華卻一意孤行,最奇怪的是,一直在朝堂上與他很不對盤的太子,竟然破天荒地站在他這一邊,支援他的行為。聯想到肖衍對歐陽暖傾心的傳言,眾人便不由得沉默了,大家隱約猜測,太子這樣的舉動,究竟是什麼意思。但不管怎樣,流言與輿論的力量是相當強大的,原本睿智的肖重華,不過數日之間,便被醜化成了一個拋棄正妻,無情無義的男人。
紅玉端著食盒走進屋子,“小姐,公主派人送來了補身的湯藥。”
“可我還吃不下。”歐陽暖皺皺眉頭,許是因為有了孩子的緣故,她開始嘔吐,不僅是進食,就連喝水她都會想吐。
“這樣不行啊,小姐今天什麼都沒吃。”
“我只是沒有胃口。”
“不行,公主說了,您多少都得吃一些,不然身子會更虛弱下去的。”紅玉將食盒裡金絲燕窩端了出來,“汝娘也是這樣叮囑的,說請小姐一定要喝下去。”
歐陽暖不再拒絕,拿起調羹,舀了一勺,湊到唇邊,卻還是食不下咽。
聞著食物的香氣,她才喝了一小口甜湯,甚至連燕窩都還沒吞下肚,那種熟悉的感覺,再度湧了上來,酸澀的液體,從胃部竄出。她只來得及推開碗,接著就彎下身,難受的開始嘔著,嘔出了那口東西,空虛的胃部,還不肯放過她,一陣陣的痙攣,逼著她嘔了好一會兒,才稍稍平息下來。
紅玉守在一旁,滿臉擔憂,急著遞上毛巾:“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歐陽暖搖搖頭,道:“不必了,太醫都來看過兩回,也沒別的法子。”倒不是她故意想不開什麼的,實在是這個孩子太鬧騰,簡直是鬧得她沒法安枕,的確是叫太醫都愁死了。大公主的病這兩日倒是好了,來來回回地喊太醫,把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反倒更多人指責肖重華拋棄懷孕的嫡妻了,歐陽暖知道大公主是想要讓肖重華抬不起頭來,只是她太瞭解對方,肖重華不是那樣會在意別人眼光的人。當初他能頂住那麼多的壓力死活不肯納妾,今天自然也不會在意旁人的眼光。
“那奴婢扶著小姐出去走走。”
孩子已經四個月了,自己應該多走動走動,孩子才能健康的成長。歐陽暖點點頭,剛走到花園裡,卻看到了一個人,紅玉和菖蒲頓時嚇得不知所措,盯著歐陽暖的臉,面色十分緊張。
本以為不會再碰面,可終究還是遇上了。
歐陽暖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大公主想方設法讓他們再見面,是想要撮合他們吧。
他站在走廊上,不知道是有意等著還是無意間經過,卻也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而她,便也就裝作視而不見,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肩而過,如同不相識的陌生人。
不知為什麼,她卻分明看見,他變得很消瘦,眼眸更深不見底,令人看不透猜不透。
然而,這樣的見面不止是一次,接連三天發生兩次。歐陽暖並不知道肖重華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她只是覺得,不想看見這個人而已,甚至不願意去猜測,他為什麼不帶一個護衛,突然出現在公主府。
第二天,賀雨然出現在了公主府,自請為歐陽暖診治,可歐陽暖卻連面也不曾見,便回絕了。她並不覺得自己需要診治,更不需要和肖重華有關的一切人。
直到,有一天的傍晚,他終於擋住了她的去路。
“暖兒。”他垂著頭,低低地喚了一聲。
歐陽暖的臉色很平淡,幾乎看不出絲毫的情緒:“世子,借過。”她掩在長袖下的手攥成拳頭握得死緊,可是聲音裡帶著一絲疏離和冷意,沒有絲毫的感情。
那刻意生分的語言在此時此刻,無疑是在肖重華備受煎熬的心裡火上澆油。他靜靜地看著她,五臟六腑攪成了一團,如無數的刀子攢鑽。他只想將她攬入懷裡抱緊,緊得再無一絲間隙。
可是,他卻不能。
“暖兒——”他的心絃難以壓抑而悽緊地搏動著,從懷著取出一支珠釵,“這是你的。”
赫然是那顆鮫人淚。原本是她送給魯王妃的禮物,現在卻出現在了這裡。
“我的?”歐陽暖神色漠然,表情始終是冷淡的,波瀾不興,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起伏,只是在看見珠釵時,細細的秀眉不經意地微微一跳,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揚起唇角,笑容冷漠,“世子,你我既然毫無瓜葛,這東西便不再屬於我了。”
聽著她一字一頓,毫無感情的描述,他不知該要如何辯解,也沒有一句反駁。然而,他還是將珠釵遞到她的面前,“不,這是屬於你的。”
她並不理會,就要越過他離去。
見她不肯收下,肖重華握緊了手,卻非常堅持:“暖兒,這是屬於你的!”
歐陽暖只是微笑,但這冰冷的笑容猶如海水之上漂浮的碎冰,那種凍噬心魂的寒冷,全都被掩蓋在眼睫之下,沒有讓他窺見分毫:“我不想看到這顆鮫人淚,每次看到我就會想起你是如何背叛我、羞辱我的。”隨著那一個又一個字從唇縫裡擠出,她便也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到了最後,她眼神里全都是深切地恨意,就連那最後的話語也尖銳得不可思議:“你還在怕我將一切告訴別人嗎?我不會的!爵兒那裡只會以為我們一直在演戲,他不會破壞你的計劃!”
肖重華不說話,全無反應,只是那麼僵直地站立著,覺得胸口內浸透了刀刃翻剮,隨著她輕輕翕動的嘴唇和一字一句清晰的話語尖銳疼痛著。
她的懷疑,令他無地自容。在她的面前,他已經成了一個不可原諒的人,甚至於,卑劣齷齪。
後面的紅玉看到這一幕,不由自主掉下了眼淚,她是知道一切的,可是卻什麼都不能說,說了的話,世子的心血就會白費了。
歐陽暖極力用一種淡然的神色去面對他,“這珠釵,你還是自己留著吧,祝福你和香雪公主白頭偕老。”說到白頭偕老的時候,她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有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冷漠。
然而,他卻執意地將那珠釵遞給了一旁的紅玉:“替你們小姐收起來!”
看到他這樣,歐陽暖只覺得異常諷刺,她竟然上前一步,一把奪過那珠釵,將它狠狠地擲在地上——極其清脆鏗然的聲響之後,用來鑲嵌珍珠的玉在地上硬生生碎成了好幾塊。然後,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紅玉完全不敢去看肖重華臉上的表情,他就這麼直愣愣地杵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地上那碎成了幾塊的珠釵。
賀雨然終究還是留了下來,他身邊只帶著一個整日低頭垂目的侍從,還有一個看起來很破舊的藥箱,因為是大公主允許他留下的,歐陽暖也不能多說什麼,可她卻有權力不理睬他,當他不存在。這是遷怒,可歐陽暖卻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很快,京都就炸開了鍋。肖重華在酒後為了慕紅雪與太子大打出手,皇帝勃然大怒,將他囚禁在燕王府裡反省思過,不僅是他,連太子也被嚴厲申斥,一時京都人人震驚,沒想到這位公主竟然還是個紅顏禍水,讓大曆朝的兩個貴人為她反目成仇,徹底決裂了。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肖重華被關押在燕王府閉門思過的時候,當天晚上,他便和歐陽爵分赴兩地,他去了南邊,而讓歐陽爵去了東面。南詔在南邊,高昌在東邊,肖重華很清楚,南詔的一百萬軍隊由肖天燁統領,就算自己用慕紅雪迷惑了高昌人,讓他們期待於慕紅雪,可是肖天燁不是傻子,他絕不會相信的。所以南詔比高昌要危險得多。不止如此,他為了保護歐陽爵,甚至將這一個月來籌備的軍糧四分之三都讓給了對方。他知道,這對於他率領的部隊並不公平,但他不想讓歐陽暖傷心,自己本已經成為了她憎恨的人,她最重要的人便只剩下了歐陽爵,他不希望,讓她失去這最後一個重要的人。
到了邊境,肖重華手中只有自己的三十萬軍隊,還有原本邊境的駐軍十萬,他最需要解決的便是這麼多人的糧食問題。
“如果再這樣下去,肯定會發生兵變,我們只能鋌而走險。”軍帳內,從天而降的肖重華看著戰報,低語道。
“還有什麼辦法?”原本守城的將領被肖重華突如其來的到來嚇了一跳,隨後肖重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連續殺了數位將領,這時候大家才知道,這邊境的異動原來都被這些人隱瞞下來,未有絲毫的異變傳到京都去。
“向人借糧!”肖重華笑了,笑的很冷靜,剛被提拔上來的副將周康看著那笑容,卻感覺有一股涼氣從腳底升上來。
傍晚時分,城中所有大商賈都接到了請帖,上面說京都聖旨到了,剛剛上任的將軍周康請大家登門一敘。
富商面面相覷,三三兩兩研究一番,卻也看不出這周康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天底下的富商,在賺錢的方法上都是有所取捨的,而這邊境上的富商,大多數都是靠戰爭發家致富的,對於他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家國,什麼戰爭和平的觀念,什麼人給錢,他們就會給什麼人東西,平常他們就經常用糧食交換南詔人手中的貴重物品,到了發生戰爭的時候,他們就會想著法子偷偷製造兵器賣給他們。大曆朝禁止私自販售武器,可這些富商卻置國家法令於不顧,只要賺錢,殺人放火他們也照做不誤!局勢再亂,他們都是不著急的,這些人家中有金銀珠寶,有囤積的糧食,只怕他們還想要等南詔人來了,再賺上一筆!受苦受難的不過是尋常百姓!
守城的一把手將軍相邀,這些富商也是不得不來的。
宴會開始,眾位富商坐在席上,看到新上任的周康一臉忠厚,再加上一派歌舞昇平的氣氛,便紛紛放下心來。
“今日京都有一位貴客到,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與大家一聚,多謝各位賞光。”
“哪裡,將軍言重了,不知這位貴客是誰啊!”
就在這時候,屏風後面慢慢走出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商人們面面相覷,突然有一個曾經見過肖重華的人大聲道:“是燕王世子!”
他叫的是燕王世子,而非明郡王,說明他對京都的情況十分的熟悉,那麼,想必連肖重華被拘禁的事情也是知道的了,肖重華冷冷地看著他們,反而笑得更和氣:“大家好好享用,這頓飯想必是最後一頓了……”
這話一齣,接連有好幾個富商變了臉色,手裡的酒杯也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眾人面面相覷,很快有人聯想到自己最近賣物資給南詔人的事情,知道這一場分明是鴻門宴了。
然而卻還有很多人梗著脖子,紅著臉,卻絲毫不肯低頭認錯。他們雖然也意識到,肖重華必然已經知道他們倒賣糧食的事情了,可他們也在賭,看肖重華會不會在這種時刻將他們全部殺了洩憤!若是真的如此,他們的家丁護衛就會開啟城門,和南詔裡應外合將這守軍一鍋端了!
“世子是什麼意思?”
“馬上就要打仗,一旦真的打仗了,你們覺得,還能平安無事地做太平商人嗎?”
“世子這麼說,難道是怕輸給南詔人?”有人這樣問道,揣測著肖重華的想法。
“諸位不要恐慌,南詔雖然有一百萬的隊伍,但城中守軍如今已有五十萬,還有六十萬的援軍就在路上,只是——”一旁的周康看著他們,淡淡笑道。
這群富商的首領,張恆站起來說:“殿下,既然援軍馬上就要到了,何必煩擾呢?”
肖重華冷笑一聲,看著他:“這還用問嗎?援軍和糧食還要五日才到,可惜我們的糧食卻已經不夠支援三日了。難道大家想要看著我們因為糧食不夠而活活餓死嗎?”
“世子恕罪!”張恆惶恐不已地叩頭說道:“殿下因何說出這樣的話?我們當然期盼援軍早到,方才可退南詔人啊!”
肖重華的眼中仿若射出無數冷酷的利劍,他慢慢說:“是麼,怎麼我卻聽聞城中傳言,你們之中有人與南詔勾結,等著城中糧食斷盡,便裡應外合與他們聯合攻城!”說完,他砰地一聲,砸碎了酒杯!
酒杯在張恆的腳下碎裂,他滿頭大汗,連連叩頭哭泣著說:“草民等決無此心!求世子明察!”
“我知道你是沒有這種大逆不道、要誅九族的想法,可難保在座其他人沒有這種念頭!就算現在沒有,等到了關鍵時刻,南詔人威逼利誘,只怕也由不得你們了!”肖重華一個字一個字地道。
這話一說,立刻有數位富商離座,和張恆跪到一起,連聲道:“草民等愚昧無知,還沒想到這一步,只求殿下憐憫,給我們指條生路。”
周康輕聲道:“殿下息怒,我知道殿下是憂心時局,可我也相信,在座各位都是對大曆朝忠心耿耿的人,若是殿下聽信傳言,枉殺了他們,便是中了南詔人的詭計,自毀棟樑之才啊!”
“周將軍說的對,一定是南詔人的奸計啊!”
“世子寬宏大量,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是啊是啊,我們都是被冤枉的!”
眾人回頭看見湧進來計程車兵手上都拿著鋒利的刀劍,頓時哭喊聲連成一片!周康笑了:“諸位都是聰明睿智的大商人,到了這樣的危急時刻,是不是應該向大曆表白一下赤膽忠心呢?”
張恆一愣,看了一眼神情喜怒莫辨的肖重華,終於明白了這一場宴會的原因,不是問罪,不是殺人,竟然是……這種關鍵時刻,還是保命要緊,什麼金銀財寶,以後可以再掙!
“我願意捐五千擔糧食!以表絕無勾結南詔之心!”張恆一咬牙,慷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