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重華恍若未覺,順口道:“是啊,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是聰明,可是沒辦法讓人喜愛,也沒辦法進入他的心。
歐陽暖並不知道他所想,心中嘆息,淡淡一笑:“重華,我只是覺得,這次她來了之後,你似乎有了一些改變,不像以前了。”
歐陽暖是個內斂的人,她若非是傷了心,絕不會問出這種話來。然而她卻不知道,她哪怕是一句話,自己都無法忘懷。肖重華心中痛的難受,微笑著說:“她也是個可憐人。暖兒,你曾經勸說過我,不要對她心懷芥蒂,如今她願意幫助我們的計劃,我已經十分感激了。更何況,她除了燕王府,再也沒有依靠,我既然有能力,自然應該照顧她,這不也是你的心願嗎?”
歐陽暖聽了,心平氣和地笑了起來:“重華,你要照顧慕紅雪,我當然不會反對,只是覺得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在宮廷中能存活下來,而且還能將這等重要機密帶出來,似乎不是等閒之輩。現在是非常時期,我擔心她有其他打算。你既然心裡都明白,那自然很好,以後這種話我再也不會說了。”
肖重華盡力維持自己平靜的笑容:“你的擔心我自然理解。若非我領著,慕紅雪連燕王府都走不出去,這府裡又經過你的管理和約束,不會出什麼紕漏的。我的公文都沒有帶回來,除了與你之外,我也從不在這裡談公事,就算她有所反覆,也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大局。這一點你儘管放心。”
歐陽暖自然也知道他說的這些,慕紅雪表現得確實很規矩,根本不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可是她擔心的不是對方在政治上做什麼,而是——她在不知不覺中搶走了自己的夫君。所以她只是笑道,“是嗎?看你們二人的模樣,倒是跟外人說的一樣,很相配。慕紅雪啊,那可真真是個美人呢,如畫容顏,如詩風情,這世上少有男人不動心的,是不是?”
肖重華卻並沒有回答,只是沉默,漆黑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的感情。
歐陽暖看了看他,一顆心慢慢沉了下去,若有所思地別過臉,便再也不說話了。
第二日一早,歐陽暖卻聽紅玉說,肖重華在凌晨便出去了,歐陽暖聽了,嘴角邊漸漸出現了一絲苦澀的笑意。
肖重華,為什麼我們之間彷彿變成了一種敷衍的關係,可是我不需要這樣的虛情假意。你這樣做,侮辱了我的感情,也侮辱了你自己。在你心裡,到底當我是什麼人呢?究竟你的心底藏著什麼樣的秘密,為什麼要對我保持沉默,甚至串通我身邊的人瞞著我?歐陽暖最恨的就是欺騙,不管是什麼樣的欺騙……這讓她的心一點點冷下去。紅玉來伺候她起身,歐陽暖心平氣和地坐起身來,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眼裡卻有了以前未出嫁的時候總是閃動著的冷淡漠然。直到這時,她才覺得全身冷得像掉進了冰窖一樣,手足僵硬,行動起來已有些困難。
勉強起來,歐陽暖便讓紅玉陪著她在花園裡走走。忽然聽得有人說話,心下一動,下意識地拉過紅玉的手避開。眼前走來的人正是肖重華與慕紅雪。
然而肖重華一反常態,與慕紅雪語笑晏晏,十分親密。此情此景,讓歐陽暖凝眸望去。慕紅雪一身金色閃珠的緞裙,頭上挽一支長長的墜珠流蘇金釵,嬌怯中別有一番華麗風致,更襯得神色如醉。她微笑道:“我瞧著,世子妃最近有些不開心。”
肖重華眼底有一絲鬱郁之色,道:“她看來和順,其實性子十分倔強,是從不會向人低頭的。”
這話落在歐陽暖耳中,幾乎是一愣,心中似被什麼東西重重刺了一下,酸得難受。歐陽暖沒有想到,肖重華竟然在慕紅雪面前,表達對自己的不滿。
慕紅雪想了想,低聲道:“暖兒畢竟是郡主,性子高傲冷淡些也是難免。”
肖重華目光掃過假山的方向,口中冷冷道:“最近她對著我,往往是沒有一個笑臉,這計劃不是她也知情的麼,卻不知怎麼學那種無知婦孺拈酸吃醋。”
無知婦孺?他不說自己做的過火,卻說自己無故拈酸吃醋……歐陽暖無聲地笑起來,原來,在他心中對自己積怨已深。
慕紅雪淡淡地道:“人之常情而已,這也是她對你的珍惜。”
肖重華卻搖了搖頭:“不,她最關懷的,永遠是他的弟弟,不是我。”
歐陽暖只覺得心頭的痛意一陣陣的傳過來,一時之間竟然無法站穩,紅玉連忙扶著她。歐陽暖的一隻手牢牢握住假山的一角,手指縫幾乎掐出了血。她已經再三說過,在她的心裡,肖重華的分量半點也不比歐陽爵差,可他卻在此刻舊事重提,不過是將積累的不滿抒發出來罷了。
慕紅雪眉心微低,略帶愁容道:“不管她怎麼樣,你心裡,終究是最愛她的。”
肖重華的目光在假山上停留片刻,略一遲疑,狠下心腸,半帶輕笑道:“再美麗的人,再深重的愛,若是得不到回應,也要消失的。”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針一樣,刺得歐陽暖的心一陣一陣的痛。她的喉頭一緊,這幾句話,從肖重華的口中說出來,像有一雙手狠狠抓住了她的心,揉搓著,擰捏著。
她無法轉開視線,眼睜睜看著肖重華溫柔的注視著慕紅雪,伸手將她落在額前的髮絲,輕輕撩到耳後。
歐陽暖的雙手,握得更緊,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良久,他們已經去得遠了,歐陽暖卻怔怔地站著,幾乎無法挪動一步。
燕王府依舊,人們的笑容表情依舊,只有她的世界,彷彿已經完全不同了。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歐陽暖深刻地明白了什麼叫作物是人非。她願意為他操勞一切,願意陷入勾心鬥角,願意忍受一切的不公正,這都是建立在他好好珍惜她的基礎上,若是她的付出他不以為意,她又何必多此一舉?
歐陽暖什麼話都沒有說,徑自去了一趟寧國庵,在林婉清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什麼也沒有做就回來了。
一看到她,張總管連忙迎了上來,微微躬身跟著她往裡走,一迭聲地稟道:“世子妃,您一早上去了哪兒?一點訊息也沒有,可把我們急壞了。世子說是您一回來就通知他。您這是……”
歐陽暖截斷了他的話,淡淡地道:“我出去走了走,也沒什麼事。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你下去吧。”
“是。”
歐陽暖回到自己的屋子,方嬤嬤早已站在門口等待,她看到歐陽暖,幾乎大吃了一驚,不過是一會兒的時間,小姐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臉色蒼白,神情憔悴,眼中閃動的光卻十分的冷冽淡漠。
不過是幾個時辰,她彷彿已是歷盡滄桑。
方嬤嬤不由問了幾句,歐陽暖的臉上忽然出現了極其疲倦的神色,低低地對他說:“嬤嬤,你先回去歇著,我也想休息一下。有什麼話,咱們明天再說。”
方嬤嬤的面色一變,歐陽暖還從來沒有這樣過,她和世子之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歐陽暖覺得身子很冷,頭很暈,眼前陣陣發黑,已是再也支援不住,便合衣上床,拉過錦被來蓋上,閉目養神。
肖重華進了房間,覺得屋中冰涼,頓時發起火來,忍不住對方嬤嬤道:“你們就是這麼侍候世子妃的?天色這麼暗了,也不知道點個燈送進來。這是故意怠慢嗎?”
方嬤嬤心中對他有氣,卻不好發,只是吩咐下去,趕緊點燈進來。
肖重華走到床邊,猶豫地看著閉著眼睛的歐陽暖,思慮著她是不是裝睡,該不該將她叫醒,他的手雖然只是稍稍靠近了她的臉頰,卻感覺到了那種灼人的高溫,頓時心中大驚,將手背貼上了她的額,立刻便被那燙手的熱度嚇了一大跳。
歐陽暖傷心的很了,這時候是真的非常睏倦,竟然真的昏睡過去。
肖重華這時才相信她不是裝睡故意避他,心中痛苦的幾乎無法呼吸,連忙叫太醫來問診,他自己也是衣不解帶,一直守在這裡,一直用浸了溫水的手巾冷敷歐陽暖的額頭,希望能幫她把高熱降下來。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肖重華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著她的臉。
經過一夜,她的熱度已經退了,只是還沒有醒過來,肌膚卻隱隱地透出一絲暖意。他修長白晰的手緩緩地遊走在她的臉頰、雙唇、下頜,眼中滿是奇異的光彩。歐陽暖有張讓人百看不厭的臉,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都是那樣的清麗奪目,就是病成了這樣,又在沉睡,也仍然給人強烈的誘惑。他緩緩地傾前去,將自己的唇覆蓋上她的雙唇,舌尖輕輕滑過她優美的唇線。
歐陽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頭,肖重華陡然一驚,連忙後退了一步。隨後便是無邊無際的痛苦湧上來,讓他幾乎無法站穩。
是啊,既然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又為什麼要留戀?只要——她真的相信自己背叛了她,那麼她就不會有事。
歐陽暖一直昏睡著,忽而如入洪爐,忽而如墮冰窖,神智偶爾會清醒,須臾卻又昏睡過去。
如此忙亂了幾日,歐陽暖才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紅玉一見到她醒了,不由得喜形於色,連忙傾前問道:“小姐,您醒啦?”
歐陽暖看了看她,便想坐起來,渾身卻是軟弱無力,掙了一下,根本起不來。
紅玉連忙扶住她,道:“小姐有什麼吩咐,告訴奴婢就好!”
歐陽暖緩緩地轉頭,四下看了看,見屋中並無他人,只是冷笑了笑,便道:“我躺了幾天了?”
“有……四五天了。小姐,您這次病得突然,可把我們嚇壞了。”紅玉一臉的焦急,認真地說,“大公主天天趕過來看您,也是急得不行,就連太子都來看過您,被人擋回去了。”
“哦。”歐陽暖聽完,卻沒什麼特殊的表情。她只覺得渾身軟得像攤泥,大概是一個姿勢睡久了,骨頭疼得厲害,她想翻個身,卻只是動了動,便無能為力了。
紅玉的眼淚簌簌掉下來,她很想告訴小姐,世子一直守在你的床前,徹夜不眠,可是想起肖重華的叮囑,她只能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一個字都不透露。
若是不能將小姐逼走,世子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費了。
可是忍著忍著,旁邊的菖蒲卻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像是個孩子一樣。紅玉趕緊呵斥她,可是菖蒲的眼淚卻不斷,到後來怎麼也止不住,竟俯到床邊,失聲痛哭。
歐陽暖勉力抬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背,似乎在哄小孩子一般,一下一下的,傳達著無言的安慰:“菖蒲,不要擔心,我只是生病了,很快就好。”
連一個丫頭都在她身邊守著,自己的夫君卻是這樣的無情,歐陽暖的心一點點的覆上了冰,難以釋懷。
方嬤嬤端著粥進來時,看見菖蒲伏在床沿哭泣,還以為歐陽暖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嚇得差點把碗打了,三步並作兩步地趕到床邊,見歐陽暖好好地睡在床上,這才鬆了口氣,卻不免瞪了菖蒲一眼,口中卻道:“小姐,醒了就好。”
歐陽暖微微含笑,道:“辛苦你們了。”
就在這時候,突然聽見外面有人笑道:“暖兒,你好些了嗎?”
歐陽暖就看見一身絢爛繡著孔雀花紋衣裙的慕紅雪走了進來,只見她身段高挑,眼若秋水,眉含春山,絕色的臉上似乎總帶著盈盈笑意,讓人看了,心裡很是舒服,那一顆淚痣更是為她添了幾分柔美之感。
反觀自己,卻是消瘦憔悴,下巴尖削,看上去變得很沒精神,歐陽暖卻只是微笑,道:“多謝公主的關心。”
慕紅雪突然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道:“的確是不發燒了。”
歐陽暖不動聲色地讓了讓,溫和地笑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大概因為我懷著孕,容易受風吧。”
慕紅雪溫言勸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養病的事,還是得緩緩地來,急不得。”
“多謝你的關心。”歐陽暖的聲音也是不疾不徐。“世子很需要你,你趕緊去吧。”
看她如此蒼白瘦弱,慕紅雪心中難受,臉上卻笑道:“是啊,最近你病了,一切的事情都要我操心,我常常都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這些天,她手上的工作,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轉交到慕紅雪手中了,如今人人都知道,燕王府的世子妃失寵了,慕紅雪很快就會進門。
“不會的。”歐陽暖笑著道,“你心智聰明,什麼都一學就會,一切都是遊刃有餘的。”
她們說著話,臉上都掛著款款的笑意,聲音溫和輕緩,看上去,真就是相處融洽的朋友。
慕紅雪走了以後,方嬤嬤冷冷啐了一口:“呸,不要臉的狐狸精!”
歐陽暖聽在耳中,就如清風拂過,瞬間消散,無知無覺。她微笑道:“嬤嬤,算了吧。”
“小姐,怎麼能算了!以前林氏那麼厲害你都能有辦法,你肯定能收拾她的,是不是?”
歐陽暖卻淡淡地道:“又有什麼必要?”從前未出嫁的時候,那樣勾心鬥角還不夠嗎?嫁人之後還要接著與人鬥爭?若是肖重華站在自己這一邊,那麼無論怎麼做,自己都不在意,可他的心都不在自己這裡了,去做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就算她有法子讓慕紅雪消失,那以後呢?燕王世子身邊,永遠不會缺少美麗的女子。
病好後的歐陽暖,偶爾會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茶,望著外面發呆,她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幾乎冷得麻木了,冷得幾乎忘了痛……她一直知道,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總是出雙入對,親暱得捨不得分開。只是,她已經不在意了,如今,不過是等待肖重華對自己攤牌。
這不是在演戲。
他們早已弄假成真,那些曾是專屬於她的溫柔、寵愛、呵護,如今都已全部易主。
剛開始的時候,她也努力過,可他卻說出了那樣怨懟的話。
原來如此——不過是一個區區的慕紅雪,便試出了他的真心。
傍晚時分,歐陽暖走進了書房,從前她以為,自己可以容忍他娶妾,能夠容忍他將愛分給別人,但她沒想到,自己會對他動了心,動了情,更不會想到,在他承諾過不會對別人動心之後,還背叛了她!而她自己也發現,當你在意一個人的時候,根本做不到無動於衷!她該親口確認,在他心裡,慕紅雪是不是比她要重要!若是確認了,她情願離去。
所以,歐陽暖親自去了肖重華的書房。
他聽見了腳步聲,回過頭,就站在書房的窗前,並不靠近她,靜靜地看著她。
兩人中間彷彿隔著一條再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在你心裡,她已經超過我了嗎?甚至於我和孩子加在一起的分量,都已經比不過她,是不是?”終於,她垂下頭,開了口,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言辭更近乎於是含糊不清的低喃,語調之間溢滿了悽酸的滋味,還有那不堪重荷的疲憊。
肖重華早已預料到她會傷心會絕望,可事到如今,不過短短一句話,卻如千鈞巨石一般沉沉壓在他的心頭,碎心裂肺的疼著,不負重荷。
那種痛,比被迫割捨的折磨更加令人不堪忍受。
“是。”他咬緊牙關,逼著自己殘忍地開口,聲線沙啞異常,可是卻仍舊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傷人的話,那麼清晰,夾雜著冷笑:“我以為自己能夠愛你一輩子,可現在才發現,是我說的太早了。”
歐陽暖依舊垂著頭,眸一閉,驀地狠狠抽了口氣,然後,她像是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強忍著睜開殷紅的眸子,抬起頭來,眼眸中一片如水的平靜:“你不是在做戲,是在說真的。”
“剛開始是在做戲,可後來我在她身上發現了你沒有的東西,比如發自心底的熱情和女子的真心。”肖重華猛地背過身去,不讓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或者說,他不敢去看她眼裡那令人心顫的絕望,只是緩緩道出那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而且,她能夠幫助我,說服高昌九皇子,站在我這一邊!”
聽他這樣回答,她突然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整個人恍恍惚惚地,仿若失了魂魄。
“原來如此。”沉默了很久很久,她再度開口,滿臉茫然,即便是強撐硬忍,可尾音仍舊是哽咽了下去,氣息難以順暢:“我原以為,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和她做戲,現在才知道是我錯了……”她嘴裡喃喃地說著:“看來,我已經是個很多餘的人……”
原來,她以為他愛的是慕紅雪麼?
“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假戲真做了。”他苦苦一笑,轉過身來,也不知是真情流露,還是意有所指,只是就著她的胡思亂想,順遂地繼續往下:“你會不會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要放棄你了。”她搖搖頭,垂下眼,眼睛裡面有一片誰也窺不見的氤氳。
曾經,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他,可現在才明瞭,他根本只是暫時在她身邊,她何德何能,怎敢自詡是他的摯愛?她自以為自己很聰明,如今已是一無所有,遍體鱗傷。在知悉他心有所屬之後,她,不屑去挽留。最可笑的是,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歐陽暖最終都會落到被人拋棄的結局。這,是不是老天爺對她的懲罰?
“暖兒——”似乎是有什麼話,幾乎要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卻被他硬生生地哽在喉嚨口,化成一股難以吞嚥的抑鬱。可是,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似陰影般無法控制地罩住他,令他無處可逃,只能壓低了聲音詢問:“你要離開這裡,那麼你要去哪兒?”
“無論去哪裡都好,我不會影響大局的,也不會告訴歐陽爵這一切,我知道,你所謂的國家大事,還需要他。”歐陽暖冷淡地說著,心臟似乎已經麻木,再無一絲痛覺。
肖重華強壓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與不捨,臉上掠過痛苦的抽搐,他深吸一口氣,嘶啞地開口,沉痛而艱澀地繼續訴說著那傷人的言語,一字一頓地想提醒她:“希望你遵守諾言。”
歐陽暖原本木然的臉上染上了淺淺的笑,笑容在那淚痕未乾的臉龐上,每一個彼此相處的片段都在她的眼前慢慢清晰,又慢慢變得模糊,變得朦朧。曾經,她躺在離他的心跳最近的地方,被他緊緊地抱著,她以為她得到了這個男人的愛,她以為他所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他會用一生溫暖她冰冷的心,可現在,她才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她的幻覺罷了。她的自以為是的愛情,連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所謂的至愛,至此為止,被證明出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是她咎由自取,引狼入室,怨得了誰?
這樣也好,總比真正人老珠黃,年華不再後,才發現真相要好得多。
她忍著眼裡的淚,甚至還露出微笑:“我會和所有人說清楚的,這出戲還會演下去,不過主角,再也與我無關了。”
看她瑟瑟發抖,他終於忍不住,上前緊緊地抱著她,感覺到她無法抑制的顫抖,她埋首在他的懷裡,綿延不斷的眼淚溼了他的前襟。本以為他的心早就痛得沒有感覺了,可是,他根本是低估了她對他的影響力,他的心,痛得難以自持!幾乎要脫口說出一切的真相!暖兒,不要再哭了!你把我的心哭碎了!他雙眸暗淡,心中控制不住在顫抖,只能看著她無助地哭,像是要就此流盡一生的眼淚。
他啞著嗓子,放開了她,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的一乾二淨:“明早,我會讓人送你回公主府。”他咬咬牙,說出了最後的訣別語:“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別擔心,我這就走。”歐陽暖這樣道,轉身就往外走。
她的背影,越走越遠,一次都不曾回頭。
看著她最終頭也不回地離開,肖重華低下頭,從衣襟裡摸出那一支珠釵,緊緊攥住手心裡。
他在宴會上,特意向魯王妃悄悄換回來的禮物。
暖兒,這鮫人淚,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不配戴著。
只是,如今的你只怕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他永遠記得,她為他披上嫁衣的那一刻,他永遠記得,太醫告訴他,她已經懷孕的時候,那一刻他的狂喜。
她曾經說過,會一直守在他的身邊,這讓他曾經自以為冰冷的心在她的身上融化。
他曾經發誓,他要用一生來真心好好愛護她。
可是,當他的愛已經變成最危險的利器,他就不能再留下她在自己的身邊,只要做好最妥當的安排,只要她平安,只要她的一切順順利利,只要她和孩子都能幸福快樂,那麼,他做什麼都可以。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平安歸來,所以,他趕盡殺絕,徹底狠心,從不敢奢想她的原諒。若是計劃失敗,他不能平安歸來,那他這個丈夫,活在她的記憶裡只會讓她傷心,他的離開會讓她痛不欲生。所以,逼不得已,他到底是狠下徹頭徹尾地傷了她,讓她恨他,這樣,或許才是最好的保護她的方式。
暖兒,如果要恨我,就恨得徹底一些吧!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戰場上,你至少,不必為我傷懷,更不要為我落下一滴眼淚。
歐陽暖沒有等別人為她準備馬車,她只是向燕王留書一封,告知她要去公主府小住,她相信,過後肖重華自然會向他解釋一切的,根本不必她多嘴,然後,她將肖重華送給她的一切都丟在了屋子裡,只帶了公主送給她的部分最心愛的陪嫁,以及來時帶來的丫頭和汝娘,上了吩咐紅玉準備好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