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砍伐的工匠慌忙勸阻道:「此樹之齡已達數百載,恐已生靈氣,不可砍伐。」
曹操大怒道:「我闖蕩天下四十餘年,天下之人,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無不懼我,區區一棵梨樹,敢與我作對。」
他說罷,拔出身佩寶劍,向梨樹軀幹猛力砍下,只聽掙的一聲,濺出一股鮮血,將曹操的衣飾亦染紅了……曹操不由大駭,將手中寶劍慌忙拋在地上,不發一言,上馬便馳走了。
他回到洛陽行宮,到當晚二更時分,曹操躺在床上,不能入眠。忽見一位老人,滿頭白髮,身軀卻挺直如筆,猶如日間所砍的巨梨樹身,手上更握著一柄寶劍,正是曹操日間拋下之劍,劍上尚有血跡斑斑。身如梨樹的老人向曹操戟指怒喝道:「我出於天地,已歷世數百年,天地已容我長存,你怎敢以劍斬我?我今特來還你一劍,為天下被你殘殺的百萬冤魂報仇……」說時不容曹操分辯,猛揮手中之劍,砍向曹操!
曹操大叫一聲,不由駭然驚醒,原來仍躺在床上,他身上雖無劍傷,但頸痛卻比前又加重了。
他不由猛地回憶起,當日他在鄴郡青龍山祖墓前,與他的祖宗的一席神交,當時,祖宗便已向他警告,謂其因過於嗜殺,原來本命中的貴氣已被他所犯的血煞衝散,決無帝王之份,若曹操要自稱王,必折壽數,絕難倖免……曹操到此時也不能不信了!
恰好在第二天,東吳孫權又差人迭給他一封親筆密函,奉呈曹操。
孫權在信中,極盡阿諛奉迎,道:「臣孫權拜見王上,天命所歸,請王上早登帝位,發兵剿滅劉備,掃平西川,臣即率百官親迎王上,獻上江東、荊州四郡之地……」曹操閱罷,大笑道:「碧眼兒欲將我置於爐火上烤矣……我豈有帝君之想?」
侍中陳群忙奉迎進言道:「漢室久已衰微,大王功德巍巍,天下歸心,如今孫權亦奉表稱臣,乃天下仰望之象。大王功宜應天順命,早登天子帝位。」
曹操心中卻早有計較,並不為所動,斷然說道:「我亦自知天命,今已登王位,已屬非份,若再稱帝,必惹災劫,令我不得善終呀……天命若歸我曹氏一脈,則我只要像周朝文王就夠了。」
陳群等人一聽,便知道曹操原已有意安排他的子孫改朝換代、篡漢至魏,因為周朝文王,為兒子鼎定基礎,在他死後,兒子周武王姬發才滅商立周,榮登天子之位。曹操將自己比作周文王,他的兒子曹丕,自然便是日後的太子周武王了,於是不敢再奏。曹操曹操的心腹大臣們,自這一刻起,全都將目標轉到太子曹丕身上,因為曹丕不久必貴為天子帝王,一切的權力地位、榮華富貴,便不得不附託於曹丕身上。
曹操病況一日重於一日,終於再不能起床站立。曹操知自己時日無多,急召心腹將士曹洪、陳群、賈詡、司馬懿等四人,趕赴洛陽行宮。
曹洪先行趕到,他跪在曹操的病榻前,叩頭道:「大王善保玉體,不日定必痊癒。」
曹操長嘆一一聲,井無言語。
不久司馬懿、陳群、賈詡三人亦匆匆趕到,同拜於曹操病榻之前。
曹操見四大心腹將士己齊集,才掙扎而起,半躺半臥,向四人道:「我縱橫天下四十餘載,群雄皆滅,獨剩江東孫權、西蜀劉備未克剿除,乃我唯一憾事……我自知殺戮過重,折我壽數,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雖逝而無悔也!我已時日無多,我將後事託附於眾卿,長子曹昂,劉氏所生,不幸早年逝於宛城。卞氏所生四子,丕、彰、植、熊。三子植乃我平生所愛,可惜此子華而不實,且嗜酒放縱,非繼我志之人。次子曹彰,勇而無謀;四子曹熊,多病難久;皆不足成大業。唯有長子曹丕,為人忠厚恭謹,可繼我大志,望卿等善加扶持。」
曹操說罷,即不再多言。曹洪、司馬懿等領遺命,叩拜告退。
曹操又將眾多姬妾召到床前,令人取出平日收藏的名香,贈給眾姬妾。又囑眾姬妾道:「我死後,你等須勤習女工針線,可自活養己。日後你等須居於銅雀臺中,每日拜祭,上食之時須奏樂鳴歌,以祭我的陰靈……」他說到此處,戛然而止,長嘆一聲,淚如雨下。
到當日傍晚,曹操即在洛陽行宮黯然而逝。
此時太子曹丕,尚留在鄴郡,曹洪等人恐軍心浮動,打算先報曹丕,待他趕到,才發喪告。司馬懿沉吟不語,似看曹洪的主意行事。但賈詡卻道:「魏王喪亡,事大如天,怎可秘而不宣?若因此外洩,反惹朝臣猜疑,誤了大事,宜一面發喪,一面呈報太子,然後將魏玉靈樞,運返許都,正式舉葬。」
曹洪想了想,覺得賈詡此說甚有見地,便同意照賈詡的主意行事。司馬懿見曹洪贊同,亦再無異議。於是釋出榜文,將曹操亡故的訊息,公告天下。
另一面,曹洪等人,將曹操遺體入殮置棺,星夜運往鄴郡。
太子曹丕已接喪報,放聲痛哭。哭罷,才率文武百官出鄴城十里,迎接曹操的靈樞。
曹操的靈樞,被放置於偏殿。群臣聚於偏殿上,有哭有拜,忙作一團。
此時,司馬懿誼弟司馬孚,突然越眾而出,大叫道:「魏王已逝,天下震動!須早立儲君繼位,以定人心,為什麼只顧哭泣,不辦正事。」
朝臣有人回應道:「太子自宜繼位,但未得天子詔書,怎可逾越自立?」
兵部尚書陳矯按劍厲聲道:「王逝於外,未及討詔,若四子爭位,彼此生變,則國家危矣。」說時,即拔劍割下袍袖,大喝道:「今日便請太子繼位!可以王后卞氏慈旨為詔文!眾官但有異議者,我手中劍無情,即以此袍為例也。」
司馬懿、司馬孚、賈詡等人,亦同聲附和。於是眾官人人畏懼,不敢再持異議。曹洪派人去王后卞氏府上,請出王后慈旨,立曹丕為王。眾人忙亂間,御史大夫華歆,已捧著漢獻帝的詔書趕到,向眾官大聲道:「我已討得天子詔書,當可即令太子曹丕繼位。」原來華歆自知曹操病重,即時刻留意,到曹操剛逝,便立刻入宮,逼漢獻帝速發詔文,授太子曹丕丞相英緩,及魏王璽,兼領冀州牧,曹操生前的爵位,全部由太子曹丕承繼。
曹丕在曹洪、司馬懿、陳矯、賈詡、華歆,以及王后卞氏的全力扶持下,即日登位,成為曹魏朝廷的最高當政者。曹丕又下令在魏王宮正殿大宴群臣,以示慶賀他的登位。同時又下旨尊生母卞氏為王太后。
就在此時,有快馬飛報,曹丕的二弟曹彰,率十萬大軍,從長安趕到鄴郡,大軍正在城外駐紮,並聲言前來討取魏王印璽。
曹丕一聽,不由手忙腳亂,惶的說:「黃鬚小弟,平日剛烈,精通武藝,他提兵前來,分明是欲與孤爭王位也……如何是好?」
司馬懿忽地挺身而出,大聲道:「臣願往見曹彰,必教他向大王臣服。」
群臣正慌亂間,見司馬懿挺身而出,均同聲附和道:「此危非司馬仲達莫解也。」
曹丕見司馬懿肯為他排憂解難,他平日已視他如師,甚為佩敬,此時更不由大喜道:「孤之重臣,非太子少傅莫屬埃」司馬懿雖知曹彰手握十萬大軍,卻毫不畏懼,僅率八名親隨,便騎馬飛馳出城,見到曹彰,先依禮拜見身為鄢陵侯的曹彰。
曹彰見是太子少傅司馬懿,心中就不悅,暗道:你身為太子少傅,自然維護長兄太子曹丕也!他沉聲道:「司馬少傅!
父王臨終,你亦在側,先王印緩現在何處?」
司馬懿眼見曹彰神色不悅,又按劍而立,深知他的回答稍有不慎,立刻便有兄弟內鬥的奇禍發生。他微一沉吟,便肅然說道:「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印緩,非為臣子所應問也。」
曹彰默然不語,似在思忖。
司馬懿又進一步道:「鄢陵侯此來,是前來奔喪,還是相爭王位?」
曹彰無奈道:「我來乃為奔喪,並無異心。」
司馬懿即凜然道:「軍不可輕出,鄢陵侯若是前來奔喪,為什麼統帶十萬大軍進城?務請慎思,免招奇禍。」
曹彰道:「我即單獨入城,拜見兄王,以明心跡。」
司馬懿大喜,也不多言,即伴隨曹彰入城。曹彰直抵魏王宮,親手解下佩劍,喝退侍從,隻身入內,拜見曹丕。曹丕已知悉一切,這才出來與曹彰相見。兄弟二人,相擁痛哭。
曹彰前去跪拜曹操的亡靈。然後將所統的十萬大軍兵權,交還曹丕。曹丕大喜,吩咐曹彰不必留在鄴城,即日返回鄢陵守喪。曹彰心灰意冷,即黯然向曹丕拜別,隻身返鄢陵去了。
曹丕即位後,自感大局已定,對身為遺命大臣,同時又執掌兵權的曹洪、司馬懿心生疑懼,不敢加以重用,反而對善於阿諛奉迎的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曹洪、司馬懿亦無可奈何。
曹丕心性狹隘,他安葬先父曹操於高陵後,命令他厭惡的于禁守陵。曹丕又故意在高陵的畫屋中,刻繪當日于禁被俘,跪地求赦的畫像。于禁被俘後囚於荊州南郡,孫權攻陷南郡,為向曹操示好,將於禁釋放回魏。曹操當時也並無處罰于禁。于禁見了畫屋中的影像,羞愧難禁,積憤成病,不久即死於守陵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