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神此時恍恍惚惚,似乎忘了自己尊貴的魏王身分地位,回到被人呼作「曹瞞」乳名的孩童時代。他也不感為難,俯身拜起酒盤,便向樹下弈棋的二老走去,他走到二老身後,拿著酒盤,一言不發,不知如何是好。
穿紅袍、白袍弈棋二老,下棋十分著迷,每走一步,均苦苦思索,但見一時紅袍者佔優,白袍者處於劣勢;一時白袍者忽出妙著,佔了先機,紅袍者急得長呼短嘆。
倆老又對弈了一會,穿紅袍老者忽然伸手向後一招。曹操見狀,即倒了一杯酒,遞到紅袍老者的手中。紅袍老者也不回頭,將手中的杯酒一口飲了;又伸手接過一小片肉,仍進口中,嚼得津津有味,加贊:「好酒、好肉。」
那穿白袍老者見狀,引得口涎直流,終於他也按奈不住,伸手向後一招。曹操也同樣與他斟酒、獻肉。白袍老者飲酒吃肉,亦樂得哈哈而笑。
弈棋兩老者,接連伸手向後,接飲了數杯酒,連吃了數片肉。但卻默不作聲,連半句謝話也沒有,甚至根本不知曹操在身後苦苦侍候。
在倆老者的眼中,天地乾坤,彷彿只剩下樹下一盤棋,以及在四周飄浮的七色雲彩。
曹操也不知兩老者到底飲了多少杯酒,吃了多少片肉,他但知自己斟酒遞肉,已累得有點手軟,奇怪的是,精緻小酒壺中的酒,斟多少便有多少,永無窮盡;碟裡的肉片,吃多少有多少,永遠也吃不完。
雖然心中奇怪,但曹操卻漸感氣憤,心道:這紅袍、白袍老者,好大的架子!我斟酒遞肉累得手發軟,他二人卻大模大樣安樂享用!…連客氣話也不說一句,更休提請我坐下飲酒吃肉了!但我到底在何處?我到底是誰?……曹操越來越感氣憤,忍不住便要狠狠的發作。
就在此時,忽聽那穿紅袍的老者大笑道:「我乃南斗,主人生壽,世人為表謝意,往往上酒肉敬贈,我飲之無礙。但北斗老兄卻主人死喪,世人對你恨之入骨,絕無酒肉敬奉,你也絕不會收受,以免收人好處,延誤了世人應死之期。你怎的隨我大飲大嚼酒肉呢?」
穿白袍的醜陋老者一聽,不由吃驚道:「哎呀不好!我下棋著迷,受你誘惑,吃了世人的酒肉,收受了世人的好處,若不還禮,於理不合,必遭天譴!這……這如何是好?」穿白袍的醜陋老者,原來是主人死喪的北斗使者。
紅袍南斗老人呵呵笑道:「受人酒肉,替人消災,天公地道。你已收受世人給你的好處,自然便該向他酬謝一二埃」白袍北斗使者為難道:「但此人姓曹名阿瞞,於我的生死冊中,死期已屆,我又如何酬謝於他?」
紅袍南頭老人道:「我亦知他年壽僅得六十三歲,今己屆滿。但你我既已誤受其酒肉,須有所報,以還其酒肉吧。」
白袍北斗使者一聽,不由大驚道:「此乃人間酒肉,有形真實,我等玄虛之身,一經人口,便化無形之物,如何可以還他酒肉?」
紅袍南斗老人笑道:「我等既乃玄虛之身,自然還其玄虛之物。我等便還其二年壽數吧。」
白袍北斗使者無奈道:「看來亦唯有此辦法啦!但為什要還他二年生數?」
紅袍南斗老人道:「你我共計飲了他二十四杯酒,吃了二十四片肉;一杯酒主其壽數一月中之黑夜,一片肉主其壽數一月中之白天,二十四杯酒、二十四片肉,恰好是二十四月之白天黑夜,那忌非恰好兩年之壽數麼?」
白袍北斗使者無奈道:「南斗老兄所言甚是、我等便在其壽數六十三中,將‘三’加二劃,改成‘五’吧。」
紅袍、白袍倆老者,經一番商議,果然有所行動,各自在身邊摸出一本冊子,紅袍老者摸出的是一本紅冊,白袍老者摸出的是一本白冊。兩老者又各自掀開,各執紅筆、白筆,便要更改。
此時曹操見狀,才知此乃祈壽,他不由一陣悔恨,心道:「早知如此,一杯酒、一片肉主人壽數一個月,我便拼命進獻,讓他們大吃大喝、多飲多嚼,令我之壽數大大延長!
但此時後悔已太遲了,曹操心中,不由老大不服,忍不住大叫道:「不公平!我不服氣。」
紅袍、白袍兩老者一聽,不由手中紅筆、白筆一頓,虛懸於空,厲聲道:「如何不公?不服什麼?」
曹操大聲道:「酒肉既可延人壽數,怎可不分尊卑、一概而論?普通低賤之人,杯酒片肉可延壽一月,但我貴為魏王,以王者之尊,進獻酒肉,自然你等須加倍酬報!因此我的一杯酒、一片肉,可抵常人十倍之數埃」紅袍南斗老人一聽,不由呵呵笑道:「在我眼中,大地萬物,皆有繁衍生息之權,豈有尊卑貴賤之分?」
白袍北斗使者亦哈哈笑道:「我所掌死冊,並無分帝王草野、鉅富乞丐,但屆死期,必入死冊,絕無例外。」
曹操一聽,心中又氣又惱;可惜再無法反駁,因為他就連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又聽紅袍、白袍兩老者大笑道:「於我們眼中,你不過是在世六日零三個時辰之小娃兒,何來什麼王者之尊?否則,我等亦不會憐之;再替你添多二個時辰之壽數礙…」話音未落,兩老者已各自揮筆,分別在自己的在壽冊、死冊上面,取掉二筆。
然後將手中的紅冊、白冊,分兩面向曹操一照,猛地一紅一白兩道強烈光華,猶如兩股威力驚人的旋風,將曹操凌空擲起,向七彩茫茫的虛空飛射而去!…曹操心中大駭,不由大叫一聲,忽然已清醒過來。他定了定神,才發覺自己仍身坐魏王宮正殿之中,他身傍的司懿正小心侍候。不過,在殿中施法的老左慈、管輅二老,連同三位少年男女,卻已失去影蹤了。
司馬懿見曹操已醒來,正欲詢問,曹操卻已吃驚他說:「那左慈和管輅等人,怎的不在殿中施法?」
司馬懿道:「剛才管輅在殿中向大王請畢,向大王告辭。
微臣見大王忽然把手向殿外一揮,示意讓他們離開,不敢有違,便代大王下令,放他們五人出宮去了!…但他們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快馬加鞭,應可追回。
曹操沉吟不語,好一會,才半欣喜半失落的擺擺手道:「算了,他們皆玄虛之人,就算追截回來,非他們真心實意相助,於我亦無多大益處!…」他一頓,又微嘆口氣,有點無奈的說:「況且他們所施的祈壽,亦已成功了一半,雖不盡人意,我亦無話好說,任由他們離去吧。
司馬懿一聽,這才暗鬆口氣,他微一思忖,才又小心翼翼的問道:「大王剛才伏於案上入睡,莫非是有奇遇麼?所見所聞,又是否與大王的壽數有關呢?…司馬懿說畢,便知犯了曹操的大忌,心道:「曹操必已知其壽數,但並不滿意因此既感安慰又暗暗焦急。司馬懿心中轉念,便連忙道:「微臣料想,那老左慈必定可以為大王長久延壽,大王必定可以長命百歲,微臣衷心恭賀大王。」
曹操卻微嘆口氣,道:「我已知大命如何了!一切我亦自有安排。你可願意為孤效勞。」
司馬懿一聽,更證實了自己的推斷,知曹操必已時日無多了!…他連忙更恭謹的道:「大王但有指令,微臣必心如鐵石,為大王效勞。
曹操亦不再猶豫,隨即道:「孤升封你為太子少傅,以輔助太子曹丕,你須好好指導太子早日成材。」
太子少傅,亦即等如太子的老師,日後太子登基繼位,那太子少傅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師了!…司馬懿心中欣喜萬分,忙向曹操跪拜謝恩。
曹操又道:「孤欲於漢都舊址洛陽,建一宮殿,定名為更始殿,你以為如何?」
司馬懿一聽,心中不由又一凜,暗道:曹操欲於洛陽建宮,又定其名為更始,顯然已有意讓他的子孫以魏代漢,又行將定都洛陽了!…由此足證,曹操必已自知時日無多,以魏代漢的驚世之舉,留給他的子孫了!如此上來,日後的曹丕,豈非成了魏帝麼?……司馬懿心念電轉,不由暗晴慶幸自己被封為太子曹丕的少傅。而且,他自這一刻始,已斷然地作出決定,他必須分出一半心血精力,牢牢的把握住太子曹丕的心。
當下,司馬懿拜領魏王曹操的令旨,以「太子少傅」的身分,入駐曹丕的太子宮,又與太子曹丕一道,前赴漢朝舊都洛陽,督率建造一座宏偉的新宮——更始殿。
曹操決定在漢朝的舊都洛陽建造新宮,又定名為更始,他的深長用意——改朝換代,也就不言而喻了。
此時,趁機逃離鄴郡魏王宮的老左慈、管輅二老,以及諸葛鈞、笑猴兒、諸葛慧等三少,卻己遠在鄴郡南四百里外的荊州大道上。
仙靈老人左慈著實戲弄了曹操一番,心中十分得意,一路上嘻哈不絕,猶如一位饞嘴娃兒剛偷吃了甜糖似的。笑猴兒、諸葛慧心性原本就頑野,眼見這位老師父如此,亦樂得陪他一道瘋瘋癲癲。一老二少,倒似變成三位小頑童了。
諸葛鈞心性嚴謹,不苟言笑,他見了老左慈三師徒的模樣,不禁暗暗皺眉。他忍不住向管輅悄聲道:「師父!不好了……左老前輩心瘋了!不但如此,只怕還傳染了他的徒兒哩。」
管輅微微一笑,輕聲道:「鈞兒稍安毋躁,依我看來,左老兄三師徒,在魏王宮悶得太久,一口悶氣無法宣洩,如今重返自由天地,還不縱情發洩麼?他三師徒練的是仙靈神功,左老哥已成半仙之體,他的二位徒兒亦已內潛三分仙氣,只怕泰山崩裂於眼前,亦難令他們失心瘋呢!…」管輅忽然一頓,因為就在此時,諸葛慧已呼地掠到他的面前,半嬌半嗔,俏目的的,盯著管輅,管輅見了,心中也不由微感發毛,在這位仙靈門嫡傳人弟子的面前,連管輅這位一代神相亦有點不知所措,看諸葛慧的神氣,管輅便知她必定是前來「興師問罪」了,他無奈陪笑的說:「諸葛姑娘,有甚疑難麼?若有疑難,我為你解釋便是?
諸葛慧微哼一聲,道:「慧兒的確有天大的疑難,憋了大半天,非要向管前輩詢示不可啦!…」諸葛慧雙手往俏腰兒一叉,嬌野的說:「請問管前輩!那魏王宮中的曹操,是否嗜殺成性?上至天子皇后,下至平民百姓,觸怒了他,一樣照殺不誤,近日又再殺三百多人,加上徐州的三十萬百姓平民,曹操是不是共殺了三十一萬一千三百五十人了?
管輅微嘆口氣,道:「的確如此。」
諸葛慧道:「當然如此!但這只是與曹操直接有關的殺人數目!若再加上他在戰場上所殺,是不是達千百萬之數啊?」
管輅不由微笑道:「這也不錯,或許還只多不少也。」
諸葛慧嗔道:「既然如此,那管前輩為甚還替這嗜殺成性暴君施展祈壽,讓他壽命延續,長命百歲,繼續肆虐人間!這與管前輩濟世救人的神相鬥宗旨可大大不符埃」管輅微笑道:「慧兒稍安毋躁!曹操固然嗜殺,但他既三分天下的天機勢格中人,他於戰場上所殺,便屬天命之數,這筆血債並不可算到曹操的身上也。例如東吳的孫權,蜀川的劉備,甚至是你的二哥諸葛亮、子龍哥哥等人,亦屬此天機勢格中人,手中難道可能不沾血腥麼?此乃天命難違啊!……至於曹操的兇殘,那是他的本命之數,受此血煞衝擊,他必然大大折壽,基本命之劫,亦難逆違也。」
諸葛慧一聽,不由怔了怔,心道:是啊!就算是我二哥孔明,身為天機傳人,他為了導引那三分天機的演行,在戰場上亦必定殺生不少,這與曹操在戰場上所殺,亦並無甚分別也!……但她心中仍不服氣,反駁道:「誰說曹操會大折壽?管前輩不是已替他祈壽,讓他長命百歲麼?」
管輅一聽,不由呵呵笑道:「我雖然為曹操施行了祈壽,但他受本命中血煞所制,雖然祈壽,亦必不長也!」此事你師父爺爺有份參與,你若不信,為甚不問問你的師父爺爺。
諸葛慧一聽,連忙又轉身向老左慈飄去,老左慈此時正邊走邊教笑猴兒凌空捉鳥的妙法,只見他迎空把手一伸,隔他十丈遠的一隻彩雀兒,便呼地落入他的掌心中,他手心一合,彩雀便被他困在掌中了,諸葛慧呼地掠到,老左慈見她半嗔半惱,嚇得手掌一鬆,讓彩雀兒飛走,一面向諸葛慧賠笑道:「慧兒莫惱,師父爺爺知你最恨殺生,看!彩雀兒不是生蹦活跳的飛走了?」
不料諸葛慧卻不理會有趣的玩意,身子俏靈靈的一旋,堵住老左慈的欲逃方向,嬌野的說:「師父爺爺,慧兒問你,仙靈門的宗旨,是否以天下生靈為本呢?」
老左慈頭皮不由一陣發麻,瞅了神相管輅一眼,心中暗道:這老神相該死!怎的將此燙手芋兒往我這面扔?……但此時他避無可避,又知若不解開諸葛慧的心結,她誓必沒完沒了,糾纏不消。老左慈無奈的賠笑道:「我的乖徒弟孫女!……你問這怎的?天下生靈,自然是仙靈門的本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