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就和關公、張飛一道,趕赴南陽隆中,求拜那臥龍先生去了。劉備又知趙子龍的心思,並沒要他同行,留他鎮守新野,趙子龍也欣然答應。
新野距南陽隆中只有三十里路,不到半日,劉、關、張三人,便已抵達隆中郊野,此時正逢正午,陽光甚烈,張飛怕熱,不禁大汗淋漓,在心中抱怨道:「何物自稱臥龍?累我兄弟三人親來拜會?哼,也未知他是否真有其才。」
就在此時,忽見田間有耕作農夫,一面揮鋤,一面唱道。
「蒼天如圓蓋,大地如棋局;世人如棋子,黑白爭勝負,勝者安然坐,敗者忙碌碌,隆中有草廬,高眠臥不足……」劉備聞歌,勒馬停下,問農夫道:「這首歌是誰人所作呢?」
農夫道:「這是臥龍先生教我們唱的。」
劉備一聽,大喜道:「請教臥龍先生在何處?」
農夫伸手往南一指,道:「此山之南,有一座山崗,稱為臥龍崗,崗下林中草廬中,便是臥龍先生高臥之地了……」劉備一聽,也不待農夫說完,急忙策馬向那山南疾奔而去。關公亦催馬跟上,張飛無奈,只好咬牙跟去。
不一會,便見前面一座雄偉山崗,由西至東,盤踞於白雲之下,其形如一條巨龍。臥伏於天地乾坤,十分雄峻。崗下一座竹林,竹林中果然露出數幢茅廬頂部。竹林四周,流水淙淙,鮮花遍佈,十分清雅。
劉備了,連忙策馬馳近,在竹林外面便下了馬,他不敢讓馬蹄聲驚擾了高臥隆中的臥龍先生,關公、張飛二人,亦只好隨著下馬,步入竹林。
三人一直向竹林正中的一幢茅盧走近。張飛按捺不住,大聲叫道:「我哥哥劉皇叔來也!裡面之人,快出來見客。」劉備一聽,吃了一驚,喝斥張飛道:「臥龍先生何等人?豈容你如此大呼小叫?你若不耐煩,便先返新野吧。」
張飛被責,氣得虎鬚翹起,但卻不敢再作聲了。
劉備小心翼翼,走到草盧竹門前面,正欲伸手輕叩,就在此時,卻被竹門上貼著一張白紙黑字吸引住了,只見白紙上黑字寫道:「驕陽正照臥龍崗,草廬三人來尋訪;人去廬空莫停留,不過布衣休傍惶。」
劉備一見,不由跌足嘆道:「臥龍先生已出外雲遊去了!
劉備時運不濟,竟失此拜會機緣……」
張飛怒道:「此人無禮,一紙空文拒哥哥於千里之外!氣死我了。」
劉備忙道:「臥龍先生有先見之明,已知我等三人今日來訪。你看此時不正是「陽光正照臥龍崗」的正午時分麼?如此高士,豈容輕慢?想必是臥龍先生另有要事,或有難言苦衷,不便與我劉備相見罷了,哎!是我劉備福薄,未能與先生早日相會也。」
關公見劉備長吁短嘆,便道:「兄長在此嗟嘆,也不是辦法,剛才所遇的農夫,似乎知此人行蹤,不如先行回返,順道再回農夫打探清楚也罷。」
劉備無奈,只好依關公之言,步出竹林,上馬而行;路過那片田地,三個農夫仍在陽光下耕作。其中一位剛才答話的農夫一見劉、關、張三人,使抬頭笑道「這位將軍,想必見不著臥龍先生吧?」
張飛一聽,怒道:「你既知那個什麼臥龍先生不在,為什麼不早早報上,累我等白走一趟?」
農夫笑道:「我剛才說,臥龍先生平日於林內草廬高臥,正欲再告知臥龍先生已外出,但你等沒聽我把話說完,便急急而去,怪得誰來?」
劉備嘆了口氣,道:「是,是我劉備急於求見臥龍先生,太焦急魯莽了!三弟怎可怪責人家?」
張飛作聲不得,恨得直咬牙。
那農夫見劉備意態甚誠,便含笑道:「這位將軍,今日未能見著臥龍先生,明日也未必便不能也,沒聽說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之古訓嗎?」
劉備一聽,猛地醒悟,暗道:「臥龍先生必定未知我之誠決心,因此未肯與我相見也!他心中轉念,便向關公、張飛二人道:「我等且先返新野,改天再來拜訪吧。」
劉備三人,返回新野,此時是隆冬天氣,說變便變,數日前還是陽光普照,到今日卻是大雪滿天飛了。
劉力心急難耐,決定再赴隆中,拜訪臥龍先生。
張飛道:「料想那什麼臥龍先生,乃草野村夫之人而已,何必哥哥親自拜訪?派人將他召來。」
劉備急道:「三弟休得狂妄!臥龍先生乃當世高士,豈能如此怠慢!我決意前去,你等願去則去,不願意便留在新野好了。」
劉備說罷,上馬而去,關公、張飛二人,唯恐劉備路上有差池,只好亦上馬相隨前往。
三人走了數里,突然寒風大作,呼嘯怒號,大雪紛飛,山盞如白玉,林芽銀衣,寒風襲來,刺人筋骨。
張飛道:「天寒地凍,用兵征戰那是無可奈何,如此遠道而去見那無用草野村夫,豈不太冤枉麼?不如先返新野以避風雪吧。」
劉備決然說道:「非如此,不足以表示我的誠意啊!你若畏寒怕冷,便先回,我與二弟同去便是。」
張飛一聽,氣得哇哇大叫道:「張飛死都不怕,還怕這天寒地凍嗎?只為哥哥空勞心力擔憂罷了!走!走!走!即便天崩地塌,張飛也跟隨到底。」
劉備深知張飛忠義之性,聞言只笑了笑,不再說什麼了。
三人一路冒著風雪,向隆中進發,到得隆中臥龍崗前時,三人已成了活雪人了。
劉備也不猶豫,依舊在竹林外下馬,踏雪而入。到抵竹林中草廬前,不料就連竹門上的白紙黑字也不見了,想必已被大風雪吹走。劉備呼喚再三,裡面卻寂然無聲。劉備心中仍然不捨,站在草盧外面,冒雪守候,漸漸他的雙腳,已被大雪遮蓋住了。
張飛恨得連連跺腳,以驅寒氣,但又不敢出聲說走,無奈只好向關公連連瞪眼示意。
關公見如此等下去,便不死也必被凍傷,便向劉備道:「這臥龍先生想必並無真材實學,怕與兄長相見,早已遠走高飛逸遁了!如此空等下去,也決計難令他出現,不如改日再來吧。」
劉備眼見天色將晚,荒山野領,連投宿的人家也沒有,心中無奈之極,只好上馬回去,他走了好一段路,依然連連扭頭向臥龍扭頭向臥龍崗那面望去,直到臥龍崗完全隱入漫天風雪中,才長嘆一聲,怏怏不樂而返。
劉備返回新野,心中一直悶悶不樂,過了數日,劉備特地擇了一個良辰吉日,沐浴更衣,整潔修身,決意再赴隆中尋訪。
關公、張飛聞訊,心中均覺不快,於是一齊進內,向劉備勸諫。
關公道:「兄長兩番拜訪,其誠其禮均重如泰山了!那人必定虛有其名,故避而不見,兄長何必被他迷惑呢?況且曹操大軍已逼近,荊州之戰行將爆發,兄長為何疏於軍務,卻為此陌路人操心?」
劉備道:「我正因大戰在即,才真心誠意往求臥龍先生出山也!你等豈知我的苦心?」
關公處事比張飛穩重,聞言便不再作聲。張飛卻按捺不住,怒叫道:「哥哥錯了!如此一位草野村夫,空有其名,算得什麼高人了?也不必哥哥再去,待我快馬前去,用一條麻繩將此人綁來見哥哥便是。」
劉備一聽,臉上神色一變,連忙伸手掩住張飛的口,嗔怪道:「我一番誠意,被你一言半語沖淡了!你休再胡說,也不需你跟隨,我和二弟同去便了。」
張飛咧了嘴,道:「兩位哥哥都去,小弟亦必跟隨。」
劉備道:「你同去亦可,但切記不許無禮生事。」
張飛無奈笑道:「好!好!我一切學二哥的樣子行事。」
劉備知關公處事比張飛穩重,這才答應讓張飛同去。
劉備三人,從新野出發,一路向隆中而去,此時天色晴朗,陽光柔和,不冷不熱,倒甚合張飛的心意。
三人抵達隆中,又直奔臥龍崗生林,在竹林外面,三人下馬,信步而進,遠遠的,便見草盧外面,有兩少女正在賞花嬉戲,劉備定睛一看,其中一位少女白衣白裙,一塵不染,猶如雪中仙女,劉備並不認識。另一位卻嬉戲歡笑,模樣快樂之極,原來竟是曾救劉備一命的歡命之女司馬芝!
此時劉備一見到歡樂之女司馬芝,也不知是否受了她那歡樂之氣所感染,心中不由突地如花盛放,歡喜得手足一陣舞動。劉備心中想道:司馬芝是趙子龍的師妹,趙子龍的義兄居於臥龍崗,司馬芝在此地出現,顯然趙子龍與臥龍先生有極深的淵源!而且司馬芝既然出現,那臥龍先生的行蹤便不難打探了!或者臥龍先生便在草盧內啊!
劉備心念急轉,他恐怕張飛魯莽,便著他和關公在外面等候,他自己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兩位少女竟渾似不覺,劉備無奈道:「司馬姑娘別來元恙?」
司馬芝這才驀地轉身,也不見有甚驚奇,似乎一切已在她意料之內,她向劉備一福道:「司馬芝拜見劉將軍。」
劉備也不及去細問司馬芝的近況,忙道:「請問司馬芝姑娘,居於此地的臥龍先生今日可在麼?」
司馬芝一聽,格格笑道:「劉將軍,這位便是臥龍先生的師妹雕雪姑娘,你欲打探臥龍先生的行蹤,為甚不向她仔細發問啊?」原來那位形如雪中仙女的少女,便是雕雪姑娘。
劉備心道:這姑娘當真人如其名,雅如白雪。但此時也不去思想其他,連忙向雕雪拱手道:「原來是臥龍先生的師妹雕雪姑娘,劉備失敬了!請問臥龍先生他可在麼?」
雕雪微笑答禮,道:「原來是曾兩度探訪,不畏冷熱風寒的貴客麼?將軍求才之心,倒很熱誠埃」劉備忙道:「不敢當!劉備若能拜會臥龍先生,又怎敢畏怯那冷熱風寒?未能拜見,只是劉備福薄罷了。」
雕雪一聽,便又含笑道:「劉將軍之本命已與天機匯合,亦即屆臨得天命之期,洪福至大,何薄之有?實不相瞞,師兄昨日知今日將有貴客到訪,因此謝絕一切訪客,早等候在草廬內了!將軍請自進吧。
劉備一聽,如聞綸音,他向雕雪匆匆拱手一揖,便三步並作二步,推開竹門,走進草廬內。
抬眼一望,只見一位年二十六七歲的青年漢子,正在草堂席上午睡,一動不動,似乎好夢正酣。
劉備也不敢驚擾,站立一旁靜候此人醒來,關公、張飛在外面等候多時,仍不見劉備出來,也聽不到見任何動靜,忍不住便走上前來,進入草廬。
張飛見到劉備佇立一旁,一人卻在席上高臥,不由大怒,對關公道:「此人十分傲慢無禮!我哥哥呆立階下,他卻兀自高臥!我便去屋後放一把火,將他草盧燒了,看他起不起來。」關公連忙制止張飛的莽撞,將他硬扯出草廬外面去了。
劉備佇立了整整一個時辰,見席上之人翻了個身,似乎欲起,但朝裡又睡著了,他無奈只好靜靜的候著。
又整整佇立了半個時辰,席上的人,才忽地開口唱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廬酣夢足,窗外日暮遲……咦!
請問是誰到訪,為甚不呼喚我起身?」這人突地問了一句,翻身一躍而起。
劉備向這人仔細一看,但見他身長八尺,臉如冠玉,頭戴青色絲帽,身披繡了白鶴的衣袍,如神如仙,令人肅然而生憬慕。劉備忙向他深深一揖,拜道:「在下劉備,拜見臥龍先生,因見先生好夢正酣,不敢驚擾也。」
此人果然便是隆中稱為臥龍先生的諸葛亮。只見諸葛亮回了一揖,輕聲道:「原來是劉將軍大駕光臨,我草野山民,蒙大駕降臨,十分慚愧。」
諸葛亮招呼劉備坐下,又替他斟上一杯清茶,但僅此而已,並無任何奢華招待。
劉備卻毫不為意,他但能見著諸葛亮,便已心花怒放,其他根本就不及細想!他連忙向諸葛亮道:「劉備得與先生相見,乃平生之幸也!劉備正有疑難,向先生請教啊廠諸葛亮微笑道:「天下美玉眾多,劉公為何舍彼而求頑石呢?
劉備嘆道:「美玉便在劉備面前,劉備還去何處相求啊?」
諸葛亮微微一笑,這才目注劉備輕聲道:「孔明願聽將軍抱負。」
劉備長嘆一聲道:「目下漢室將傾,奸臣竊政,劉備不自量力,欲替天下伸張正義。可惜才智淺陋,奔波半生,至今仍一無所成。萬望先生指點。」
諸葛亮見劉備果然胸懷憂國憂民之心,求才之意又十分真誠,他微一沉吟,將他這多年來洞察天下大勢的見解,終於袒露出來了。
諸葛亮道:「自董卓謀逆以來,天下群雄並起,諸候割據,曹操勢不及袁紹,但卻能消滅喜紹的勢力,此乃七分天機,三分人謀也。如今曹操已坐擁天下半壁江山,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勢已不可與之爭鋒了。而江東孫權,其基業已歷三世,有地險之助,百姓歸心,只能作聯援而不能為敵也。」
劉備是平生第一次聽聞如此精闢高論,不由心神俱往,連聲道:「先生高見!劉備盼聆聽其詳。」
諸葛亮續道:「近有荊州,東連舊吳國都會,西通巴蜀,乃用武之地,非明主而不能鎮守,將軍是否有意圖取呢?」諸葛亮一頓,見劉備沉吟不語,微笑一下,又道:「益州即今蜀川險寒之地,天府之國,沃野千里,乃漢高祖據以得天下之根據地也。」
諸葛亮目注劉備一眼,見他眼神一亮,才又再道:「益州之主劉漳,愚昧懦弱,本來國富民安,卻不知珍惜,殘虐百姓,久而必亂。因此益州智慧之士,皆盼明主降臨也。將軍又是否有進取之意?若坐擁荊、益兩州,利用天險西面聯合諸戎小國,南撫安彝、越之族,外結好孫權,內修明政,則根基可成,待天下勢變,一面從荊州北攻,一面從益州東伐,天下百姓必歸心迎附,如此則將軍大業可成,漢室可興也。」
劉備仔細聆聽,連聲道:「先生高見!先生高見。」
諸葛亮此時也不再猶豫,取出他西行蜀川審察繪成的地圖,攤在案上,向劉備道:「此西川五十四州大勢圖也,將軍欲闖大業,須審時度勢,北面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即已得天時之利;南面孫權有長江之險,即得地利;將軍圖大業之略,當取天下賢能之士相助,即占人和之利。可先取荊州為家,再取西川為拓展基地,求鼎足之勢,再北取中原。」
劉備聽罷,不由霍地站了起來,向諸葛亮拱手謝道:「先生之言,如天下綸音,久渴之露也!劉備今日,才終於茅塞頓開,撥烏雲見青天啊!不過……」劉備忽然略帶猶豫,微一頓,又道:「荊州劉表,益州劉漳,均漢室宗親,我又怎忍心下手攻取呢?」
諸葛亮呵呵一笑,道:「我夜觀大象,荊州劉表將不久人世,益州劉漳亦搖搖欲墜,天命所歸,恐將軍推辭不了。」
劉備不由仰天長嘆道:「蒼天有眼,今日得見此高人,未出茅廬,已知天下三分,真萬古不世奇人也。」劉備一頓,又向諸葛亮深深一拜,道:「望先生不棄劉備,出山相助,劉備當唯先生之命而聽也。」
諸葛亮聞言,沉吟不語。心想:師父所料,我雖多番迴避,仍難脫身入紅塵之運也!莫非我當真乃三分天機大勢格局中人嗎?既然如此,想必避無可避,夫復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