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水鏡先生

劉備一路策馬向西賓士,他此行九死一生,幸而終能逢凶化吉,心中不由如醉如痴,暗道:若說的盧馬救我一命,乃屬天意,則趙子龍於千鈞一髮的出現,卻是他那義兄的伏布玄機,由此可見,趙子龍這位義兄的神通本領何等驚人,可惜劉備無此福氣求得此人相助,否則何愁大業不成?想著,天色已大亮了。

他心中思潮起伏,一路西行。正行之間,忽見一位牧童,騎於牛背之上,吹著短笛,迎面而來,劉備見牧重清雅之狀,心中不由感嘆道:「牧童如此清雅,我不如他也。」便勒韁停馬,注視感嘆。

不料那牧童走近,也停牛不走,目注劉備一眼,哈哈笑道:「師父曾說,今日清早,必有貴客駕臨漳山,著我留意,看來果真如此也。」

劉備一聽,心中不由一動,忙道:「小兄弟,你的師父是誰呢?」

牧童笑道:「師父曾說,若貴客打探,可直告名號,果然所料不差,我師司馬徽,道號水鏡先生。

劉備一聽,不由大奇道:「聽說荊州有一高人,察賢辨能,明如水鏡照映,這位高人,莫非便是尊師水鏡先生嗎?若然不差,請小兄弟快引領我前去參拜。」

牧童笑道:「是與不是,見面便知,請隨我走一趟吧。」

牧童拔轉牛身,向西而行,劉備連忙策馬在後跟隨。走了約莫二里,便見前面林中露出一座莊園。莊園中傳出一陣琴聲,十分優雅。牧童引領劉備走上前去,欲入莊內通報,劉備悄聲道:「小兄弟且慢,勿騷擾瞭如此優雅琴聲也。」

劉備悄悄而近,下了馬,走入莊門。剛走一段,快到中門時,琴聲忽然停止。有一道家打扮的男子,忽然呵呵笑著走出道:「琴音意境本屬清雅,忽然高亢之韻,便知外面必有徵戰之人駕臨也。」

劉備連忙目視來人,但見他松形鶴骨,飄逸如仙,慌忙上前行禮道:「閣下想必便是荊州高隱水鏡先生?」

來人含笑點頭道:「我道號水鏡,世人呼為水鏡先生而已。閣下眉心青黑之氣已開始清散,想必已逃過一場生死大難了。」

劉備一聽,心中不由十分驚佩,心道:此人果然不愧為「水鏡」,辨人察運,竟靈驗如斯也!

水鏡先生清劉備入內,分兩面坐下,童子獻上清茶,水鏡先生微笑道:「聞玄德乃天下英雄,有志匡扶漢室,為何竟如此落魄呢?」

劉備不禁長嘆道:「劉備事業難成,只怕是時也命也,難於強求。」

水鏡先生微一搖頭,道:「不然,你之命宮山林位已伏有祖脈龍氣躍動。印堂中青煞之氣漸退,此乃本命漸入天運之兆也。你之不濟,不過是身邊未逢高能之人罷了。」

劉備道:「不然,劉備雖然不濟,但身邊文有孫乾、糜竺、簡雍,武有關公、張飛、趙雲,均竭力盡忠,以扶劉備也。」

水鏡先生微笑道:「關、張、趙三人,固然皆萬人莫敵之武將,可惜並無一善用將才之人也。而孫乾、糜竺之輩,不過是白面書生,口若懸河,腹無經綸拯世之材也。」

劉備心事被水鏡一語道破,不由無言以對,好一會,才長嘆一聲道:「哎,實不相瞞,我亦曾苦苦求拜隱世高人,可惜時運不濟,未遇其緣罷了。」

水鏡先生道:「非也,豈不聞十里之內,必有芳草這言嗎?

豈可說天下無人。」

劉備既知水鏡先生察人辨物,有過人之處,便不敢輕忽,忙道:「劉備愚昧,致未有所聞,請先生賜教。」

水鏡先生微笑道:「今天下奇才,盡在荊州,你可往拜求。」

劉備急道:「奇才在什麼地方?到底是誰?」

水鏡先生道:「臥龍、鳳雛,兩者得一,可平天下。」

劉備大喜道:「何處去拜求臥龍、鳳雛?」

水鏡先生撫掌大笑,忽然吟「雛鳳展翅太匆忙,臥龍深盤臥龍崗,三分天機大勢定,三顧茅盧放華光……好,好,劉公細思,自可明悟。」

劉備欲再問,童子忽然進報,說莊外有一個稱趙子龍的英偉漢子,前來尋找劉備。水鏡先生一聽,便呵呵笑道:「子龍、臥龍,一文一武,匡扶明主,幸勿匆忙,劉將軍且出莊,與你的趙子龍會合吧。」

劉備深知水鏡先生隱世高人,決非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之輩,他們只會略作提示,一切尚須自己去仔細領會,因此再追問下去亦是徒勞而已。而且他也牽掛新野城中軍務,亦未知荊州蔡族中人,下一步將如何對付他?便不敢再在水鏡莊中逗留,向水鏡先生深深一揖,拜辭了。水鏡先生果然也不挽留,只是回了一揖而已。劉備心中納悶,反覆想著水鏡先生留贈的那四句偈語,一路步出莊外,那童子早就為他牽馬而出。

莊門外果然是趙子龍尋覓至此,他一見劉備,便喜道:「劉將軍安然無恙麼?」

劉備連忙走上前,握著趙子龍的雙手道:「劉備多番蒙子龍相救,此恩此德,永志難忘,可惜劉備目下落魄之身,未能厚報。」

趙子龍心道:你豈知這一切均是義兄的玄機布伏?但未得義兄的許諾,他又不敢表露,無奈只好淡淡的一笑道:「子龍與劉公你有緣,亦是子龍奉了義兄之命,全力保護你的周全罷了,劉公不必客氣。」趙子龍戛然而止,不肯再說下去。

不料劉備聽了,心中卻不由一動,忙道:「子龍,你屢次提及你的義兄,想必是絕世高人,他到度是誰?現居何處?」

趙子龍此時正思念義兄,心神俱在,聞言不由脫口而出道:「臥龍崗……的確只有臥龍崗這等地方,才可與他相配劉備一聽「臥龍崗」三字,心中立刻突的一跳,因為他猛地想起水鏡先生所贈的偈語——「臥龍深盤臥龍崗」這一句話,劉備不由著急說道:「子龍,快說清楚,什麼臥龍崗?難道你義兄便住在臥龍崗麼?請勿隱瞞,快告知我埃」趙子龍見劉備情急之狀,又見自己已脫口說出這麼一點,義兄想必也不會責怪,便不忍瞞他,含笑點頭道:「是啊,義兄的確往在臥龍崗,不過那只是一座雄偉的山崗而已,並元甚稀奇之處。」趙子龍不知劉備已獲水鏡先生贈告察賢辨能的偈語,還道僅憑臥龍崗這地方,也不算是洩露義兄行藏。

不料劉備又猛然想起水鏡先生臨別時的一句:「子龍、臥龍,一文一武,匡扶明主,幸勿匆忙。」他心中不由又突突一跳,暗道趙雲字子龍,他的義兄又居於臥龍崗,莫非便是水鏡先生所隱示的「臥龍先生」麼?若然如此,那麼子龍與他義兄臥龍,便當真是「一文一武、匡扶明主」之天降奇才啊!

劉備心中轉念,已暗暗打定主意,返新野後,無論如何亦要請求趙子龍引見他的義兄,就算拋下軍務,周遊天下尋訪亦在所不惜了。

當下劉備也沒說破心中所想,他欣然一笑,便隨趙子龍一道下山,向北面馳返新野。

在半路,才遇上關公、張飛二人率領前來迎接的兵馬。

劉備與關、張二人相見,說起昨晚的九死一生險狀,又說幸得趙子龍仿如神兵天將,才令他安然脫險。

關公十分感慨,他向趙子龍拱手一揖,多謝他救兄長之德,趙子龍也並不居功,淡然一笑而已,張飛卻大怒道:「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不如領兵殺人荊州,斬殺奸妄之徒。」

劉備忙制止道:「賢弟切勿魯莽,或許並非劉表的主意,若我等先鬧事,世人便以為我等乃忘恩負義之徒矣,豈可再於荊州立足?一切待返回新野再作打算吧。」

關公亦含首道:「兄長所言甚是,三弟且勿焦躁誤事。」

張飛見關公亦贊同劉備的主意,這才暫壓怒火,不再作聲。

劉備返回新野,即親書一函,派孫乾送荊州襄陽。劉表接劉備書函,又聽孫乾哭訴一番劉備所受的委屈。劉表心中不由又驚又怒,他雖然已對劉備生疑,但此時曹操正向荊州虎視眈眈,萬一因此惹怒了劉備,殺入荊州,則自己腹背受敵,危急之至,劉表年老體弱,早已失去任何進取的雄心,他但能保住的荊州,便已心滿意足了。

劉表不得不向劉備有所交代,便下令將主持殺害劉備的蔡瑁推出去斬了,蔡夫人聞訊,連忙出來制止。孫乾見狀,知劉表心中仍偏袒蔡夫人,他欲殺蔡瑁,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於是便向劉表道:「劉使君若殺蔡瑁,恐怕劉備再難留在荊州了。」

劉表心中果然甚怯蔡族中人,他一聽便趁勢道:「若非孫乾求情,必斬無疑。蔡瑁,今後切勿再魯莽行事。」

蔡瑁恨恨的退了出去,劉表又派長子劉琦,隨孫乾一直返回新野,向劉備謝罪。

劉備與劉琦平日甚為投契,見是劉琦前來代父謝罪,也不便再發作。他設宴款待劉琦,趁機安慰劉琦幾句,劉琦忽然哭道:「叔父救我,繼母蔡氏,常懷謀害之心,小侄無計逃禍,請叔父指點。」

劉備自知日前因為欲立劉琦之話,被蔡夫人屏後偷聽,已惹怒了蔡氏一族;此時也不敢再捲入這等家變漩渦,只好不著邊際的安慰道:「賢侄但小心只盡孝道,自然可保平安。」

劉琦不得要領,只好哭著拜辭而去,劉備心中甚為憐惜,但他自身難保,又有什麼妙法解救劉琦之危呢?他只能安慰劉琦一番,又一路送他出城而去。

劉備送走劉琦,從新野南門回來,在街上卻忽見一人,頭戴葛巾,腳穿草鞋,一路唱歌,迎面而來,但聽他歌道:「天地劇變啊,赤火將滅;大廈將傾啊,獨木難支;山谷有賢啊,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啊,卻不識我。」

劉備一聽,心中不由一動,心道:莫非此人便是水鏡光生偈示的「臥龍、鳳雛」麼?於是連忙下馬相迎,又將他邀返府中。

劉備問其名姓,這人笑道:「我是荊州人,姓單名福,因聞劉公納士招賢,欲來相投,故歌吟於市,以引劉公相見。」劉備大喜,將單福作上賓似的款待。

飲了一會酒,單福忽然笑道:「剛才所見,劉公所乘之馬,似叫「的盧」,雖腳力雄健,但卻會害主,不可用也。」

劉備不以為然道:「他曾載我躍過深澗也。」

單福微笑道:「此乃救主,但日後尚必有妨主之禍,我有一法以消除之。」

劉備道:「如何消除妨主之禍呢?」

單福道:「劉公若有仇人,可將此馬贈於他,待此馬害了此人後,再作坐騎,則一切可保平安也。」

劉備一聽,不由怒道:「你初來甫到,竟不教我以仁義之道,反而出此奸邪之計,你的話,劉備不敢聽了。」

單福卻不生氣,反而大笑道:「好,好,聽說這劉公以仁義待人,不知是否,今日一試,果然令人敬佩。」

劉備這才明白單福的用意,不由嘆道:「劉備雖然以此自警,但仍恐有未足之處,但望先生不吝指正。」

單福微笑道:「我未入新野,已聽新野的百姓有歌道: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豐足。由此可見劉公的確愛民如子也,只須以仁義為本,自然可得人和,又何愁不能於天地立足呢?」

劉備欣然認同,於是即拜單福為軍師,負責操練所部兵馬的陣法,他因新拜單福為軍師,單福也果然甚有才華,調兵佈陣,甚為得法。劉備心中大慰,因而連尋訪臥龍、鳳雛之念,不由亦暫時放開了。

此時曹操已在北方大勝,班師回許昌。他的目光,開始注視他正面相鄰的荊州九郡了。

不久,曹操便派他的親將曹仁,率兵三萬,進駐距南面荊州新野不到五十里的樊城,隨時準備向荊州劉表發動進攻。

而新野又恰好位於荊州的北面前沿,正面與曹軍對峙,因此新野自然成了曹操的眼中釘、肉中刺,非除之而後快了。

果然不久曹仁便向新野發動進攻,但卻被單福用計,兵分三路擊退。不久,單福又為劉備定計,趁曹仁驕做自大,攻取了樊城。劉備在樊城更收了樊城縣令劉泌的甥兒為義子,更名為劉封。關公卻不喜歡劉封,曾加反對,這事,從此便在劉封心中留一根尖刺了。

劉備見單福用兵得法,不由大喜,十分重用單福。不料曹操得曹仁大敗的訊息,大驚之下,派人查探新野,因知助劉備的一位高士,易名為單福,本名卻是徐庶。

曹操於是設計利用徐庶之母,逼徐庶離開新野,改投許昌曹操。

直到此時,劉備才知單福原來本名徐庶,是荊州的一位高土,他知徐庶為人至孝,不忍令他母子生離死別,只好同意他赴許昌見母。

送別之日,劉備與徐庶皆傷感落淚。劉備立馬於林畔,目送徐庶遠去,不由哭道:「他去了,我又如何?無奈啊無奈。」

正望間,忽見徐庶轉馬而回,向劉備說道:「適才我因心煩意亂,忘了告訴劉公,荊州隆中之地,隱伏一位奇人,劉公可往求之。」

劉備一聽,忙道:「可否請先生將此人請來新野相見?」

徐庶道:「此人豈可如此輕慢!若易求,且他若為名利之輩,還會深陷不出嗎?一切望劉公好自為之。」

劉備驚奇道:「此人才學,與先生相比如何?」

徐庶嘆道:「此人非人間之士可比,若以徐某相較,則有如弱馬與麒麟並列也!若得此人相助,則有如周文王得姜大公,漢高祖得張良也。」

劉備又忙道:「我聽荊州水鏡先生偈語「臥龍、鳳雛,兩者得一,可平天下」,此人與之相比又如何?」

徐庶在傷感中不由竟呵呵一笑道:「不識戶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實不相瞞,臥龍者,即此人也。他複姓諸葛,名亮,字孔明。他有經天緯地之才,若有幸求得他出山,則天下已定其半也……劉公,言盡於此,告辭了。」徐庶說罷,即撥轉馬頭,策馬而去。

劉備又驚又喜,他也忘了與徐庶分離的哀痛,以手加額道:「今日方知「臥龍」出處!真是天助我也。」

劉備回到新野城中,立刻把趙子龍請到府上,欣然笑道:「子龍呵子龍!你騙得我劉備好苦啊!我如今才知你的義兄是誰也!子龍為甚不肯告我?」

趙子龍不由一怔道:「你知道我義兄是誰?」

劉備呵呵笑道:「當日在漳山水鏡莊,水鏡先生曾留偈語,說「臥龍、鳳雛,兩者得一,可平天下」,又說「臥龍深盤臥龍崗」,如此看來,你那居於臥龍崗義兄,必定是臥龍先生無疑也……子龍你因未得臥龍先生的允許,不敢露其行蹤,才不敢向我明言罷了,未知是否如此?」

趙子龍一聽,不由亦微笑道:「劉公所言,並非子龍所露,義兄日後想必不會責怪於我!一切均請劉公自行決斷便是。」

劉備一聽,便知趙子龍已向他暗示,他的推斷並無差錯,只是他不便直說而已。劉備不由喜道:「是,是,一切均是劉備自己判斷,並非子龍你洩露義兄的行藏!劉備知道,該如何行事了。」

當晚,劉備便連夜準備了一份厚禮,不外是金銀珠寶等財帛之物。劉備此時手頭十分拮据,因此這批財物,幾乎是他的他部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