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龍堪輿

那男子道:「芝兒,為替你孃親籌銀殮葬,你就攀上雲梯,直上天宮蟠桃園,偷一個仙桃回來,酬謝各位鄉親父老吧。」

芝兒一聽,想也設想,便立刻嘻哈一笑說道:「是!爹爹,芝兒這就去偷仙桃回來便是。」

話音甫落,芝兒已縱身一躍,身在竹梯的半腰了。別看她傻里傻氣的,輕功之高,卻絕不下於武林高手。

笑猴兒此時卻不禁看得目瞪口呆,他原有猴兒之性,也極喜吃桃,但僅憑這一把竹梯,真想直達天宮去天宮蟠桃園,他作夢也沒有想過!

笑猴兒不由向身後的天機僧道:「不得了!大師伯伯,連笑猴兒也不敢去幹的勾當,她一位女娃兒竟有膽去幹嗎?」

天機僧卻在笑猴兒的耳邊輕聲道:「江湖奇人異士時有所見,切莫以己之技度人之能,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不能幹的,別人便不能麼?悄悄瞧著,切莫大驚小怪胡亂聲張,以擾亂獻技者的心神。」

笑猴兒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卻也不敢再作聲,只緊張的盯著那女娃芝兒,看她如何施展。

芝兒此時已呼溜溜的躍上竹梯的頂端了。眾人不由大感迷惑,竹梯已到盡尖,這女娃兒如何再攀上去呢?

此時忽見那芝兒在懷中掏出一捆絲繩,她屹立於竹梯的頂端,把絲繩向上空一拋,絲繩便如飛鳥般飄搖直上,越升越高,漸而直入雲端,渺渺不見於盡頭,只剩下絲繩的一端,握於芝兒手中。

那男子此時仰空問道:「芝兒,你準備好了麼?」

芝兒嘻嘻一笑,道:「準備好了!爹爹,芝兒這便直上大宮,去那大宮蟠桃園偷仙桃去也。」話音甫落,只見芝兒飛身一躍,雙手便抓住了絲繩,沿繩凌空向上攀升,眨限已攀上數十丈高了。

笑猴兒仰望半空,但是芝兒那嬌俏的身影,已越來越小,周身雲霧飄浮,顯見已身處雲空之中,並無半點虛偽取巧。

漸漸地,芝兒的身形小如飛鳥,隱入雲空,競再也看不見她的影蹤了。

在場圍觀的人不由目瞪口呆,雅雀無聲,有人更張大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那絲繩的一端,依然繫於木梯之上,此時那男子亦飛身上梯,執住絲繩的一端,貼於耳邊,似與隱在雲空中的女兒在感應相通。

那男子聽了一會,忽然大聲道:「好了!芝兒終於潛上天宮,入了南天門,此刻正偷偷摸入蟠桃園了。」

眾人一聽,均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因為此事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那女娃兒卻又明明已身處茫茫雲空中了。

在眾人驚愕之際,那男子忽然又大聲道:「當真可喜可賀,芝兒已偷入蟠桃園,得手摘了一個大仙桃了……芝兒,不可頑皮,莫貪玩啊,先把仙桃拋下,給各位鄉親父老嚐嚐。」

那男子的話音甫落,半空中紅光一閃,眾人驚疑中,男子的手上已多了一個鮮紅的大桃子。

男子正欲把桃子拋下,忽然繩頭一動,那男子來不及拋下桃子,便連忙把耳貼近繩端,僅傾聽了一會,便忽然失聲驚叫道:「不好了!芝兒被守蟠桃園的天兵天將發現了!她還有命麼……」他話音未落,半空中忽然掉下一樣物體,擦過竹梯,落在地上,眾人一看,竟是一隻血淋淋的手臂!

那男子悲叫道:「天兵天將已把芝兒偷蟠桃的右手斬下來了,只怕還有更厲害的刑罰呢……」悲叫聲未絕,半空中又掉下一樣東西,原來是一截人腿。

在場圍觀的人,原來只欲湊熱鬧尋開心,不料卻搞出入命來,有膽小怕事的,便欲開溜了事。

那男子一見,凌空一躍掠下來,輕功之高,令人駭然。他四周一掠,把欲開溜的人客堵住了。又向場中各人拱手悲叫道:「各位鄉親父老不必驚惶,小女不慎冒犯天條,命喪天宮,也是無可奈何,與眾人無涉。但請各位可憐她為籌亡母殮葬費用,以身殉親,大節大孝,格外施捨幾兩安息錢銀,則小女雖命喪天宮,亦無憾矣!各位請了!請了………在場圍觀的人客,此時又奇又驚又怕,眼見已弄出人命,只盼莫禍及自身,只好破財擋災了。但見眾人紛紛觸囊贈銀,有的十兩,有的五兩,最不濟的,也有一二十文錢。

不多一會,那男子亡妻骨塔旁邊,便已積聚了數十兩銀,白花花的,在晚霞中非常耀眼。

眾人已欲離去,免惹禍上身,那男子卻忽然呵呵一笑,道:「各位請留步……待小女芝兒,向各位拜謝贈銀之義。」

話音剛落,木梯後面的城隍廟內,忽然如飛鳥般的掠出一條嬌俏的身影,眾人定眼一看,竟是那偷仙桃喪生天宮的芝兒。

芝兒向眾人嘻哈一笑,又向各人款款的萬福謝道:「嘻嘻,多謝……多謝各位,嘻嘻……」眾人被這突生的變異,弄得目瞪口呆,哭笑不得。

那男子卻又向各人拱手道:「多謝各位慷慨相贈!亡妻委實是新亡不久,在下無力殮葬,更無他法,因此才以些微小技,獻給各位,先博各位一樂,若有得罪之處,萬望多多包涵原諒。」

眾人此時就算心有不忿,亦無可奈何,深知賣藝的自然是為了求財,用甚手段技藝那是你情我願,怨不得誰了。

好一會,才有人忍不住問道:「那請問師父,地上血淋淋的人手人腿,到底從何而來?人命關天,可作不得兒戲玩笑埃」那男子一聽,從容一笑。芝兒卻嘻哈大笑,她拾起地上血淋淋的人手人腿,竟大嚼起來,而且吃得津津有味,十分快樂。

眾人直瞧得瞪眼咋舌,以為這女娃兒當真瘋得入心入肺了。

那男人卻但然說道:「各位,實不相瞞,小女吃的,並非人手人腿,其實只是染了朱丹的熟麵條罷了,說穿了不值一提。」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一切均是這父女二人的神技作怪而已。

不過亦有人聳然動容道:「話雖如此,但師父父女之輕功繩技,卻絕對是江湖一絕,我等有幸目睹,那一、二兩銀,亦值得了。」

那男子微笑不語,對自己家傳的技藝也頗為自傲。

圍觀的眾人,當下鬨笑一陣,各人也就紛紛散去了。

那男子亦已收拾好行裝道具,便欲離去。

此時天機僧卻大步走到那男子面前,合什道:「請問施主仙鄉何處?」

那男子道:「在下司馬福,乃當地溫縣人,大師為甚相詢?」

天機僧目注男子一眼,忽然道:「司馬施主中年喪妻,有子嗣而散失,更肺中積疾,靜夜喘咳,痛苦萬分,未知是否如此?」

那男子——司馬福一聽,登時一陣發呆,怔怔的望著天機僧,好一會方道:「大師眼光如仙如神……怎的便把在下的隱衷窺透?」

天機僧微微一笑道:「司馬施主眼角魚尾紋甚多,此乃中年必喪妻之兆;又施主眼蓋深陷,此乃凶煞壓斷山根,於心肺極為不利;綜而判之,不難推測。」

那男子司馬福一聽,臉上忽紅忽白忽黑,似有滿腹心事感觸,一發湧上心頭。他嘆了口氣,忽地拱手,向天機憎深深一揖,道:「大師奇能,真可洞天徹地!既能瞧破在下苦況,必有解救之法,萬望大師施以援手。」

司馬福說時,竟欲向天機僧下跪,天機僧手掌一翻一託,司馬福便拜不下去。大機僧道:「司馬施主不必客氣,實不相瞞,老衲亦不求於施主,既有所求,便必有所贈也……但請施主詳道身世,以便設法化解。」

司馬福此時便感一股渾厚無比的柔力把自己托住,無論如何拜不下去,他深知此乃人的內力氣勁,眼前這位和尚,必是一位絕世高人。他也不敢隱瞞,坦然的說道:「實不相瞞,我乃西漢太史令司馬談之後,因堂祖司馬遷得罪於廷,不容於世,才隱世不出,司馬後人聊以繩技雜耍謀生,我早年曾於途中生子,名司馬兒,年僅三歲,不幸在市集中走失,至今已十五年,仍毫無音訊,想必已不在人世矣……」司馬福觸起心事,不由十分感觸。他停了停,才又說下去道:「後來小女芝兒出世,眨眼十五年,亡妻競再無所出,直到半年前,亡妻因奔波勞累,亦一病去世!我已將近五千,眼看即將入土,只可借芝兒自小便患痴迷之疾,心智不全,傻里傻氣,遺下她孤身一人,我又怎能安心?命運悲苦,倒教大師見笑了。」

天機僧卻絕無譏諷之意,相反充滿同情,但競有一點欣喜。因為他已當面審察司馬芝的運格氣息,發覺她那痴迷玄幻的心性,恰好與先前所勘含笑春花龍脈相配,只要栽培得法,司馬芝必將成一代女中豪傑,更可化解趙子龍身中的飛蝶蠱奇毒,這等陰中之陽的運格,在女於中萬中無一,如今卻被天機僧尋獲,自然甚感欣慰。

天機僧點點頭,微嘆口氣,道:「司馬施主命途多舛,十分不幸。但福中禍倚,禍中福伏,往昔之難,焉知非日後的福緣呢?司馬施主切勿自悲氣餒。」

司馬福道:「在下未遇大師之前,的確已萌絕念,因此極力籌措一筆銀兩,留給芝兒,好等她日後憑此過活。但她這副痴迷的模樣,終究令在下難以心安,若大師能慨施援手,化解芝兒的痴劫,則在下便死而無憾矣!尚望大師成全。」

天機僧微一沉吟,忽然間道:「司馬施主的千金,是否自出孃胎,便是這副痴迷模樣?抑或另有災磨所致?」

司馬福一聽,觸動痛處,不由嘆了口氣,苦笑道:「實不相瞞,小女自出世便是這副模樣,傻里傻氣,十分痴迷,令人痛心。雖然學藝甚精,但這等微未小技,也成不了大氣候。在下中年喪妻,兒子失散,眼看司馬氏一脈,就要煙消雲散了。」

言下不勝唏噓。

天機僧此時把司馬芝招近身前,仔細的向她打量,司馬芝見天機僧銀鬚白鬍,滿臉祥和,如白鬚仙翁,心中早就喜歡極了,不由便嘻哈而笑,快樂極了。

司馬福苦笑道:「大師如此判斷,尚望大師成全。」

天機僧此時再無猶豫,決然說道:「實不相瞞,老衲乃天機廟天機僧。為化解一段劫數,四出奔波,尋覓一位有助化解的人眩此人選不但可以助我化解劫數,且其自身因此獲益良多。老衲已相中令千金作此人選,未知司馬施主是否願意令千金負此重任呢?」

司馬福一聽,不由大喜道:「在下久聞天機廟無極大機大師的盛名,知大師乃絕世高人,不料今日有幸得見!大師既有指示,在下如何會拒絕?在下樂意之至。」

天機僧微笑道:「如此甚好。這便請司馬施主帶同夫人骨塔,隨老衲到一處地方吧。」

笑猴兒一聽,不由慌道:「大師伯伯!又要去深山野嶺了嗎?」

司馬芝一聽,卻樂得拍手嘻哈笑道:「好啊!去深山野嶺,又有猴子哥哥伴著,必定好玩極了。」

司馬福不由苦笑道:「大師,你看小女這副模樣,是否真的可以造就呢?」

天機僧微微一笑,伸手一敲笑猴兒的腦袋,道:「他是野猴餵養,本來猴性十足,便至今已有所成。精誠所致,金石為開,施主又何必先失信心。」

司馬福連忙點頭稱是,不久四人便聯袂入山。

路上司馬芝開心極了,又笑又跳又叫,就連猴性未退盡的笑猴兒,亦被她弄得直皺眉頭。

司馬福暗叫慚愧,但女兒天生如此,也無可奈何。天機僧卻渾似不覺,任由笑猴兒和司馬芝沿途嬉玩。

一路無事,很快,四人便抵達天機僧堪定龍脈的玉女峰了。

在路上,天機僧己向司馬福解釋此行之意,乃欲以大地龍脈的地力,造就司馬氏出一代女中豪傑。司馬福眼見女兒的厄運已有轉機,心下自然又喜又奇,他隨身帶著玩技的道具,因此就連挖土的鋤鏟等物也不必準備。

四人攀上玉女峰嶺。天機僧、笑猴兒二人自然十分輕鬆,司馬芝也面不改色,大氣不喘,但司馬福積疾在身,爬上峰頂,便氣喘吁吁。

幸而司馬福雖感辛勞,卻毫不退縮,咬緊牙根,奮力攀爬,終於也攀上玉女峰顛了。

司馬福喘了口氣,爬上峰顛,精神卻倏地一振,心胸亦不由一寬,但感積慮全消,身心振奮,先前的愁苦,似突然消失,竟連說話也豁達起來了:「大師!果然好地方!好景緻呵!

這豈非欲窮千里目,更上一重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