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龍結穴

諸葛亮察色觀言,已知這一家必是東平峰上,那墓中人貂勃的後人了。他也不答老婆婆的疑問,又含笑道:「那再請問老婆婆,貂勃老前輩是否葬於東平湖中的東平峰?當年貂老伯去世,是誰替你貂家勘點東平峰墓地呢?務請老婆婆以實情相告。」

老婆婆一聽,十分驚奇的瞪了諸葛亮一眼,欲言又止,似甚感為難,但見諸葛亮滿臉正氣,老婆婆終於確信這爺孫二人決非歹惡之輩。這才長嘆一聲,說出貂家一段十分離奇怪異、卻又十分悽美動人的往事……原來老婆婆的丈夫,果然姓貂名勃,世居東平湖中東平峰山腳,以務農為生。到貂勃二十歲那年,他的父母便因貧病交加去世了。父母死後,留下幾畝田地,供貂勃過活。

貂勃自幼便酷愛鮮花異草,把田地耕作種糧之事拋開,改而種植花果異草。他又特別酷愛玫瑰,但凡覓得異種玫瑰,便喜歡得如獲珍寶,也不管有得吃沒得吃,有錢無錢,但凡遇到各種玫瑰,或是他喜歡的品種,便非買下不可。有時他實在拿不出銀兩,便把身上的衣服典當,然後再把玫瑰花買回來。

日積月累,到貂勃三十歲那年,祖輩留下來的幾畝田地,以及他的屋前屋後、屋中院內,便均植滿了各等玫瑰花種。他平日便靠種花維生,把一些次等的花拿去市集賣了,換回一些日常生活衣食,他又以玫瑰花的花瓣,釀製了一種玫瑰花茶,拿至市面出售,買的人倒讚不絕口,紛紛認準他的字號來購買,倒也衣食無缺。他眼見玫瑰花可以營生,他也對玫瑰更為珍惜了。

他每日清晨便起,掃淨花田落葉,然後挑水逐一灌溉,到傍晚飯後,又逐一澆淋,極為細心。

貂勃每見異種玫瑰將開,便十分雀躍,攜了一壺水酒,或者一壺茶,來到花前,先向花朵深拜揖,再以酒或茶輕灑一點致意,口呼:「萬歲花兒!花兒萬歲。」如臣下朝見君王似的。

然後便坐在花前,淺斟細品,酒酣興至,便隨意歌舞,也不知是花兒娛樂了他,還是他娛樂花兒。

舞得疲倦了,使以石作床,臥於花旁,靜靜守候。自花朵含苞待放,到燦爛盛開,貂勃竟一直守候,片刻也不離開。

到貂家的田院均種滿了,貂勃便去湖畔以泥築埋種植,久而久之,東平山附近一帶,竟成了玫瑰之鄉了。

貂勃直到三十一歲,尚未娶妻。後來據說祖宗託夢,說貂家日後必出一位貴人,著貂勃不可絕後,他才無奈聚了妻子,便即秋氏老婆婆了。秋氏過門後,見貂勃種花尚能維生,也就毫無怨言,每日助夫君種花澆水,不辭辛勞。夫婦二人每日勞作,清茶淡飯,倒也身強體健,無病無痛。唯一令人遺憾的是,貂勃娶妻直到年已五十,仍未有子女誕生。

幸而到了五十一歲那年,秋氏亦年過四十,才終於有孕、十月懷胎,誕下一子,取名貂全。亦即少女貂娣的父親。貂勃夫婦自誕生貂全後,便再無所出。夫婦二人,自然便把全部心神,均放在貂全身上了。

貂勃一心希望兒子日後繼承自己的志趣,但兒子卻決計不喜以種花為業,到兒子貂全八歲那年,貂勃無法強逼兒子跟他學種花,便只好節衣縮食,把貂全送去學館讀書,但貂全在學館僅讀了六年,貂勃年老,種花業已漸衰落,再無力供貂全入學讀書了。

貂全輟學返家,又不肯下田種花,貂勃無奈,只好把貂全送到附近的歷下城中,投靠一位行醫的族親,當了一名醫徒:貂全倒十分喜歡郎中生涯,刻苦研學,到他二十歲那年,便正式懸壺濟世,到四鄉當起走方郎中了。

變就在這一年,貂全聚了一位妻子李氏,小夫妻十分恩愛,李氏殷勤侍奉翁姑貂勃夫婦,一家四口倒也享了一段天倫之樂的日子。

李氏人貂家門的第二年,一天深夜,貂全夫婦已熟睡了。李氏忽然夢醒,耳際間傳來一陣秋蟬的嗚唱,入耳竟充滿誘惑,李氏忍不住悄悄起身,循蟬聲尋去,不覺來到種滿玫瑰花的後院。但見月色之下,玫瑰盛放;銀波盪漾於紅花之上,十分奇異。

李氏瞧得心神一蕩,她正欲離開,忽見一隻秋蟬,伏於玫瑰花蕊中,正吸吮花露。李氏深知家翁貂勃,十分惜花,特別是秋蟬所伏,正是貂勃最珍愛的一株奇種玫瑰,稱為「貂瑰」,意即貂家的玫瑰。李氏恐怕秋蟬把「貂瑰」弄損了,便伸出手去,欲驅趕秋蟬。

不料秋蟬不但不走,反而向上一跳,躍到李氏的胸內,巧巧的粘住了李氏的,就如嬰兒索奶似的。李氏又羞又驚,不由張口欲叫。不料就在此時,那秋蟬閃電般向上一彈,竟飛進李氏的口中去了!

李氏不由大驚,拼命張口,好等秋蟬跳出口來。不料飛蟬入口之後,竟立刻無影無蹤,就如同融入李氏日腹中似的。

李氏驚得一陣目瞪口呆,怔怔的站於豔麗的玫瑰名種「貂瑰」花前。忽地,李氏但見在月色之下,眾玫瑰花枝動若起舞,狀甚歡躍,接而又有一陣似來自天際的幻音響起,清晰的傳入李氏耳中,道:「玫瑰花中躍飛蟬,蟬入貂家瑰花前;天成玉女凌霄志,獨領風騷百千年……」李氏不由又一陣發呆,她也不知這幻音的喻意為何。她呆呆的再站了一會,終於無奈的微嘆口氣,返回屋內去了。

不料就在這天晚上,李氏便有孕了;貂全獲悉李氏懷孕的訊息,他十分欣然,對李氏道:「是男是女並不重要,只要是貂家後代,我一樣喜愛。」貂勃卻很急切,祈求上天賜給了男丁,以繼承貂家的香菸不滅。因此貂勃吩咐妻子秋氏,務必小心照料媳婦李氏,粗重一點的活兒,也不讓李氏做了。

李氏十月懷胎,一朝分娩。誕生的竟是一位十分豔麗的女嬰,父親貂全十分高興,但貂勃這位爺爺,卻不由有點失望,他堅持把女嬰命名為「娣」,意即希望她腳頭好,替貂家引來一位男叮女嬰貂娣出生便十分健康,無一絲半點的小災小禍,眨眼貂娣便五歲大了。

貂娣天生乖巧伶俐,極得爺爺貂勃的歡心,不知不覺間,貂勃已視此女如男孫一樣疼愛了。

在貂娣踏入六週歲那年,她的爺爺貂勃便忽然感到身體不適,終日躺在床上。他自知已時日無多,便把兒子媳婦召到床前,殷殷囑咐,日後必定再增添一位男丁,令貂家的香火有後繼承。貂全和李氏不敢違逆,只好先行答應日後必替貂家添一男叮貂娣卻十分精靈,她時常守在爺爺的床邊,用小手撫著爺爺的額頭,輕聲道:「爺爺!你不要死,貂娣長大了,必買一乘轎,抬著爺爺入城去……」貂勃心中並無牽掛了,他見貂娣如此乖巧,又極富俠義心性,不由十分欣慰,他伸出手,輕撫貂娣的臉,含笑道:「娣兒,你用轎抬爺爺往何處呢?」

貂娣道:「抬爺爺去城中吃那上佳的肉包啊廠爺爺在貂娣三歲時,曾帶她入歷城酒館,吃了一頓歷城最有名的點心——肉包,不想貂娣悟性奇高,此時競以此來安慰爺爺。

貂勃心中不由十分欣慰,他含笑對小孫女貂娣道:「娣兒,爺爺就要上路去了!吃不到那肉包了,娣兒日後若有本事,便替爺爺覓一處上佳的居地吧。」

貂勃說時,聲音戛然而止,競就此含笑而逝了。

貂娣知爺爺不會醒來了,她也不明白爺爺的臨終囑咐是什麼意思,便去問爹爹貂全,道:「爹啊,爺爺臨睡之前,曾叫娣兒日後替他覓一處好居地呢!未知爺爺喜歡的是甚居貂全也不明白,以為這只是女兒隨口亂說罷了,便不理會,只顧忙著張羅為父親辦喪事去了。

當時齊魯之地的習俗,但凡人死了,須停棺三日,受子孫親朋祭拜,然後方可擇吉下葬。貂勃在東平鄉中甚有人緣,前來拜祭的親朋不少,人來人往,前來弔喪,貂全夫婦和孃親秋氏,忙著接待前來拜祭的人客,誰也顧不得去理會貂娣了。

貂娣已知爺爺再也不會醒來,就此長眠了。她也不哭不叫,無人理會她,她便一個人,來到後院的玫瑰花叢,她也不怕苦,搬來一堆石塊,便在院中玫瑰花前堆砌起石屋子來了。

貂娣剛動手以石塊壘屋子,一群秋蟬便嗡嗡叫地飛來了,但貂娣半點也沒感奇怪,因為她每次進院,總有一群蟬兒隨風而至,繞著貂娣飛舞,就如歡迎她蒞臨似的。

她也很喜歡這群秋蟬,任它們在她身前身後飛舞,也不去驅趕或追打。她此時便任由秋蟬飛舞作伴,自己埋頭壘石屋,十分入迷。

忽然,在貂娣身側的一棵柳樹上,啪地一下,從上面掉下了一隻小秋蟬,它掉在地上,再也不能飛起,透明的翅膀抖顫著,似乎受了傷。

貂娣一見,立刻站起來,走過去,伸出小手把小秋蟬捧了起來。它見小秋蟬翅膀顫抖著,很痛苦的樣子,便學著孃親哄她的法子,伸出小舌頭,輕輕地舔著小秋蟬受傷的地方,她舔了一會,才把秋蟬放在手掌心上,溫柔地唱道:「秋蟬,秋蟬,你快喚爹孃來,帶你上樹梢!」

貂娣唱了一會,果然有兩隻體積甚大的秋蟬,呼地飛了下來,伸出小爪,飛到貂娣的手掌心上,合力把小秋蟬抓起上樹去了,不一會,那小秋蟬似已康復,高興地鳴唱起來。

貂娣見了,心中十分歡喜,但忽然想起爺爺曾囑咐她,替他尋一處好居地,卻又不知往何處尋覓,心中又憂傷起來,自言自語的唱道:「秋蟬呀,秋蟬,聽我唱歌兒,你在樹上住,爺爺沒屋篆…」貂梯唱了幾次,兩隻大秋蟬忽然又從樹上飛了下來,一左一右,落在貂娣的肩上,背上的翅膀上下一揚一伏,就如點著頭兒,連聲的道:「知了,知了……放心!放心……」貂娣見秋蟬聽懂她所唱的歌,又開心的笑了。

眨眼三天過去,這天一早,便是貂娣爺爺貂勃出殯的日子。說是出殯,貂家也比不上那些大戶富人家的排場隆重,貂家只是請了四名仵作,抬了棺樞,便抬去就近的東平山腰空地,胡亂尋個地方便了。但送葬的人倒也不少,一行四五十人,排了十幾丈長,一直向東平山而來。

上了東平山腰,已是午後時分,四名仵作累得氣喘吁吁,砰的放下棺樞,便問貂全打算葬於何處?貂全雖然是行醫郎中,精通醫道,但對地脈學,卻是一竅不通。他胡亂的向四周瞧了一眼,即指著一棵大樹,道:「就葬於那兒吧!有樹遮蔭,想必是好的了。」

四名仵作奉了主家之命,便要舉鋤挖上,就在此時,忽有兩隻秋蟬,自半空樹上疾飛而下,一隻落在貂全的頭頂,用小爪抓住貂全的頭髮;另一隻則在貂全面前翻飛,似呼喚他到一處什麼地方。

貂全甚感奇怪,便要仵作先停下,等他的訊息。他自己則跟著在前面飛的秋蟬,一直向前走去。

不覺已上了山頂,貂全累得氣喘吁吁,便欲停步不前。

但當他停下,他頭上的那隻秋蟬便用小爪抓他的頭髮,似乎催促他快點跟上前面的秋蟬。貂全重新舉步跟上去,頭上的秋蟬也就不再扯抓他的頭髮了。貂全心中又驚又奇,喃喃的道:「蟬兒呵蟬兒,我有喪事在身,莫要作弄人礙…」誰知貂全這一叫,兩隻秋蟬竟馬上吱吱嘟嘟的回唱相應,就如向貂全答道:「放心,放心,跟來,跟來……」貂全又驚又奇,無奈只好拼命跟上前去。他竟然被引領到龐德公、諸葛亮在東平山上發現的那塊墓地之前。

這時,兩隻秋蟬一齊飛落一塊石上,只左右的跳躍,翅膀兒向貂全亂點。一面又用小爪拔著大石,似乎提醒貂全,就在這塊石頭下面挖土葬父。

貂全也弄不懂如此施為有什麼好處,也不知這到底是吉或兇。但眼見兩隻秋蟬似有靈性,也不再疑心,便返回山腰,多加工錢,著四名仵作把棺樞抬上山頂,在山頂上面的那塊大石下面,挖土成穴,把貂勃下葬了。

說到此處,那老婆婆秋氏,忽地長嘆一聲,道:「哎……老身至今仍不敢確定,那兩隻秋蟬是否真是為了報娣兒救子之情,才引領我兒到先夫下葬之地,到底此事是吉是兇?」

老婆婆秋氏的話音戛然而止,龐德公和諸葛亮聽到此處後不由互視一眼,兩人終於明白,貂家那座祖宗墓地的來龍去脈了。

龐德公尚有一點迷惑,便引導秋氏道:「請教婆婆,未知下葬了貂公之後,你貂家的運程又如何呢?」

老婆婆秋氏道:「自先大下葬之後,似乎一切的好事,均落在娣兒身上了,她無論春夏秋冬,皆無病無痛,十分健康,模樣兒也越發豔麗,附近四鄉之人,均贊貂家的玫瑰花蔭佑,終於出了一位玫瑰仙女了……可惜娣兒孃親卻沒得福廕,在娣兒十歲那年,便一病不起,去世了……唉,全兒感傷萬分,責自己或許做了錯事,把媳婦累死,便發誓決不再娶……貂家眼看便要斷絕香菸了……」秋氏長嗟短嘆,惋惜不已。

龐德公卻與諸葛亮相視會心的一笑,因為兩人終於探明,貂家祖墓的吉凶奧秘了。

不久,老婆婆秋氏的兒子,貂全出外行醫終於回來了。

貂全見了龐德公和諸葛亮這兩位陌生人,也並不驚訝,反而呵呵笑道:「兩位必定又是我女貂娣迎進的外地客人了……」他瞥見龐德公和諸葛亮僅吃了一半的米飯,便又笑道:「這是小女的一番俠義心意,兩位不必掛懷,快請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