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附妖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附妖與主體的模樣身形別無二致。但並不會擁有主體的力量,身形也是時隱時現的。

青羽鸞鳥造的這一方天地倒是巧妙。

這整個巨大的凹坑裡面,前面是草地樹林,潺潺小溪,中間一個小木屋,而屋後則有一個深淺不知的小潭,潭中蓮花盛開,不衰不敗,十分動人。

紀雲禾本來打算將鮫人背到屋裡了事,到了屋中,一眼望到後面的水潭,登時欣喜不已。

「大尾巴魚,你是不是在水裡會好得更快一些?」

「是。」

於是紀雲禾放都沒把他放下,揹著他,讓他的尾巴掃過堂屋,一路拖到屋後,轉身就把他拋入了水潭之中。

鮫人雖美,但體形卻是巨大,猛地被拋入潭中,登時濺起潭水無數,將岸邊的紀雲禾渾身弄了個半溼。金光之下,水霧之後,後院竟然掛起了一道彩虹。

紀雲禾隔著院中的彩虹,看著潭水之中鮫人巨大的蓮花尾巴拱出水面,復而優雅地沉下。在岸上顯得笨拙的大尾巴,在水裡便行動得如此流暢。

他在水中才是最完整美好的模樣。紀雲禾覺得無論出於任何原因,都不應該把他掠奪到岸上來。

鮫人在潭中翻了幾個身,如魚得水,大概是他現在的寫照。

「這裡的水,你能適應嗎?」紀雲禾問他。

鮫人從水中冒出頭來:「沒問題,很感謝你。」他很嚴肅認真地回答紀雲禾的問題,而在紀雲禾眼中,這個鮫人答的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那一雙冰藍色的眼珠,在被水滋潤之後,散發著寶石一般的光芒,溼潤的銀髮貼在他線條分明的身體上,有一種既高不可攀又極度誘惑的矛盾觀感。

「大尾巴魚。」紀雲禾看著他,不由得苦笑,「長成這樣,也難怪順德公主那麼想佔有你了。懷璧其罪啊。」

聽紀雲禾提到這個名字,鮫人面色微微沉了下來。

紀雲禾見了他的表情,倏爾起了一些好奇,都說鮫人難見,因為大海渺渺,本就不是人該去的地方,在那裡每一滴水都奉鮫人為主。所以……

「你到底是怎麼被順德公主抓住的?」紀雲禾問他,「你們鮫人在海里來去自如,朝廷最快的船也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你們往海里一沉,再厲害的馭妖師也只能在海面上傻站著……」

鮫人依舊不說話。他的魚尾在水裡晃著,令水面上清波浮動。

「很少有鮫人被抓上岸來,要麼是受傷了被大海拍到岸上來的,要麼是被人引誘,騙到岸上來的,你是哪種?」

「都不是。」

「那你是怎麼被抓住的?書上說,你們鮫人的魚尾是力量的象徵,我看你這尾巴這麼大,你……該是鮫人中的貴族吧。」

鮫人看著紀雲禾,沒有否認:「我救了她。」

「救了誰?」

「你們口中的,順德公主。」

得到這個答案,紀雲禾有些驚訝。

「那日海面風浪如山,你們人造的船兩三下便被拍散了,她掉進了海里,我將她救起,送回岸上。」

「然後呢?你沒馬上走?」

「送她到岸上時,岸邊有數百人正在搜尋,她當即下令,命人將我抓住。」

「不應該呀。」紀雲禾困惑,「即便是在岸邊,離海那麼近,你轉身就可以跑了,誰還能抓住你?」

鮫人目光冰涼:「她師父,你們的大國師。」

紀雲禾險些忘了,順德公主與當今皇帝乃同母姐弟,德妃當年專寵御前,令自己的兩個孩子都拜了大國師為師,先皇特請大國師教其法術。

當今皇帝未有雙脈,只擔了個國師弟子的名號,而順德公主卻是實打實的雙脈之身。

順德公主如今雖只有公主之名,卻是大國師唯一的親傳弟子,是皇家僅有的雙脈之身,在朝野之中,順德公主權勢煊赫。

民間早有傳聞,如今乃是龍鳳共主之世。

大國師素來十分照顧自己這唯一的親傳弟子,她在海上遇難,大國師必然親……

只可憐了這鮫人,救誰不好,竟然救了這麼一個人。

紀雲禾看著鮫人,嘆了口氣,想讓他長個記性,便佯裝打趣,說:「你看,隨便亂救人,後悔了吧?」

鮫人倒也耿直地點了頭:「嗯。」

「你下次還亂不亂救人了?」

鮫人沉默著,似乎很認真地思考著紀雲禾這隨口的問題,思考了很久,他問:「你們怎麼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胡亂救人?」

他問出了這個充滿哲思的問題,讓紀雲禾有些猝不及防。紀雲禾也思考了很久,然後嚴肅地說:「我也不知道,那還是胡亂救吧,看心情,隨緣。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後承擔後果。」

「就這樣?」

「就這樣。」

簡單,粗暴,直接,明瞭。

然後鮫人也就坦然地接受了。「你說得很對。」鮫人在水潭中,隔著漸漸消失的彩虹望著紀雲禾,「我很欣賞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作為一個馭妖師,紀雲禾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從一個妖怪嘴裡聽到這樣的話。

她撞破了空中本就殘餘不多的彩虹,走到了水潭邊,蹲下身來,盯著鮫人漂亮的眼睛道:「我姓紀,紀律的紀。名叫雲禾。」

「名好聽,但你姓紀律的紀?」

紀雲禾點頭:「這個姓不妥嗎?」

「這個姓不適合你。」鮫人說得認真嚴肅,「我在牢中看見,你對人類的紀律並不認同。」

紀雲禾聞言一笑,心裡越發覺得這鮫人傻得可愛。

「你說得對,我不僅對我們人類的紀律不認同,我對我們人類的很多東西都不認同,但我們人類的姓沒法自己選,只有跟著爹來姓。雖然,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的模樣……」

「你爹的姓不適合你。」

紀雲禾心覺有趣:「那你認為什麼姓適合我?」

「你該姓風。」

「風雲禾?」紀雲禾咂摸了一下,「怪難聽的,為什麼?」

「你該像風一樣自由,無拘無束。」

紀雲禾臉上本帶著三分調侃的笑,也漸漸隱沒了下去。

她沒想到,這麼多年內心深處的渴望,竟然被一個統共見了沒幾面的鮫人給看破了。

紀雲禾沉默了片刻,她抽動一下唇角,似笑非笑道:「你這個鮫人……」紀雲禾伸出手,蜷了中指,伸向鮫人的額頭,鮫人直勾勾地盯著她,不躲不避,紀雲禾也沒有客氣,對著他的眉心就是一個腦瓜嘣,「啵」的一聲,彈在他漂亮的腦門上。

紀雲禾同時說:「也不知道你是大智若愚,還是就是愚愚愚愚。」

鮫人捱了一下,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有點困惑,他嚴肅地問紀雲禾:「你不喜歡這個姓,可以,但為什麼要打我?」

紀雲禾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懶懶地敷衍了一句:「打是親罵是愛,人類的規矩。」

鮫人難得地皺了眉頭:「人類真奇怪。」

紀雲禾擺擺手,又轉身離開:「你先在水裡泡一會兒,我去找找這陣裡有沒有出口。」

紀雲禾離開了小屋。她心裡琢磨著,在這個十方陣裡,不只她的靈力,連鮫人的妖力也被壓制了,照理說,在這裡應該是用不了法術的才是,靈力妖力是千變萬化之源,源頭都沒有,哪兒來的清渠。

但偏偏這地方就是這麼奇怪,還真有清渠,有水潭,有草木花鳥,雖然是假的……

可這也證明,青羽鸞鳥在這兒待的百年時間裡,雖然不能用法術逃出去,卻是能用法術造物的。那這個地方,或者準確地說,這個凹坑所在之處,一定有能聯通外界靈力的地方,雖然可能並不多……

可有靈力就一定能有出去的辦法,之前青羽鸞鳥出不去,是因為十方陣完好無缺,而現在這陣都被離殊破了一遍了,她一個馭妖師加個大尾巴魚,還不能聯手把這殘陣再破一次嗎?

只要找到靈力流通的源頭,就一定能有辦法。

紀雲禾是這樣想的……

但當她在這坑裡找了一遍又一遍,幾乎拔起了每根草,也沒找到靈力源頭的時候,她有些絕望。

這個地方漫天金光,沒有日夜,但根據身體疲勞的程度來看,她約莫已經翻找了一天一夜了。

一無所獲。

雖然現在與外界隔絕,但紀雲禾心裡還是有些著急的。

這一天一夜過去,外面的青羽鸞鳥是否還在與馭妖師們搏鬥,是否將雪三月帶走了都是未知數,而如果他們的戰鬥結束,馭妖谷重建秩序,哪怕紀雲禾帶著鮫人從這十方殘陣裡面走了出去,也是白搭。

她和鮫人都沒有機會再逃出馭妖谷,而她偷了解藥的事必定會被林滄瀾那老頭髮現,到時候她面臨的,將是一個死局。

紀雲禾找得筋疲力盡,回到小屋,她打算和鮫人打個招呼,稍微休息一會兒,但當她回到水潭邊,卻沒有發現鮫人的蹤影。

她在岸邊站著喊了好幾聲「大尾巴魚」也沒有得到回應。

難道……這大尾巴魚是自己找到出口跑了?

從這水潭裡面跑的?

紀雲禾心念一起,立即趴在了水潭邊,往潭水中張望。

潭水清澈,卻深不見底,下方一片漆黑,水上的荷花好似都只在水上生長,並無根系。

紀雲禾看得正專心,忽見那黑暗之中有光華流動。

轉眼間,巨大的蓮花魚尾攪動著深淵裡的水,浮了上來,他在水裡的身姿宛似游龍,他上來得很快,但破水而出之時卻很輕柔。

他睜著眼睛,面龐從水裡慢慢浮出,宛如水中謫仙,停在紀雲禾面前。

四目相接,紀雲禾有些看呆了:「喂,大尾巴魚,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鮫人的目光卻清澈得一如往常。似乎與她的臉頰離得這麼近也並無任何遐想。

「我的名字,用你們人類的話說,是長意。」

長意……

這名字,彷彿是紀雲禾驚見他水中身姿時,這一瞬的嘆息。

聽著這個名字,紀雲禾忽然想,這個鮫人,應該永遠擺動著他的大尾巴,悠閒地生活在海里。

她打心眼裡認為,這個鮫人就該重獲自由。

不是因為他與她相似,只是因為,這樣的鮫人,只有能納百川的大海,才配得上他的清澈與絕色。

長意告訴紀雲禾,這水潭下方深不見底。

紀雲禾琢磨著,這十方陣中,四處地面平坦,唯有他們所在這處是凹坑。且依照她先前在周圍的一圈探尋來看,這水潭應該也是這凹坑的正中。

如果她的估算沒錯,這水潭或許就是十方陣的中心,甚至是陣眼所在,如果能撼動陣眼,說不定可以徹底打破十方陣……

紀雲禾探手掬了些許水在掌心。當她捧住水的時候,紀雲禾知道,他們的出路,便在這水潭之中了。

因為……手裡捧著水,紀雲禾隱隱感覺到了自己的雙脈,很虛弱,但真的存在。

紀雲禾細細觀察掌心水的色澤,想看出些許端倪。

忽然之間,長意眉頭一皺:「有人。」

紀雲禾聞言一怔,左右顧盼:「哪兒?」

好似回答紀雲禾這問題一樣,只聽水潭深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轟隆之聲,宛如有巨獸在水潭中甦醒。

紀雲禾與長意對視一眼。

水底有很不妙的東西。

紀雲禾當即一把將長意的胳膊抓住,手上猛地用力,集全身之力,直接將長意從潭水之中「拔」了出來。紀雲禾自己倒在地上,也把長意在空中丟擲一個圓弧。

鮫人巨大的尾巴甩到空中,一時間宛如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而就在「雨」未停時,那水潭之中猛地衝出一股黑色的氣息,氣息宛似水中利劍,刺破水面,徑直向長空而去,但未及十丈,去勢猛地停住,轉而在空中一盤,竟然化形為鸞鳥之態!

一……一隻黑色的鸞鳥自潭水而出,在空中成形了。

鸞鳥仰首而嘯,聲動九天,羽翼扇動,令天地金光都為之暗淡了一瞬。

紀雲禾驚詫地看著空中鸞鳥——這世上,竟然還有第二隻青羽鸞鳥?當年十名馭妖師封印的竟然是這樣厲害的兩隻大翅膀鳥?

這念頭在紀雲禾腦中一閃而過,很快,她發現了不對。

這隻黑色的鸞鳥,雖然與之前在外面看到的青羽鸞鳥只有顏色的區別,但她沒有腳。或者說……她的腳一直在潭水之中,任由那雙大翅膀怎麼撲騰,她也沒辦法離開水面一分。

她被困住了,困在這一方水潭之中。

黑色鸞鳥掙扎的叫聲不絕於耳,但聽久了紀雲禾也就習慣了,她壓下心中驚訝,轉頭問被她從水中拔出來的長意:「你剛才在水裡和她打過招呼了?」

「未曾見到她。」

「那她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話音未落,空中掙扎的黑色鸞鳥忽然間一甩脖子,黑氣之中,一雙血紅的眼珠子徑直盯住了地上的紀雲禾。

「馭妖師!」

黑色鸞鳥一聲厲喝:「我要吞了你!」羽翼呼扇,黑色鸞鳥身形一轉,巨大的鳥首向紀雲禾殺來。

殺意來得猝不及防,紀雲禾倉皇之中只來得及挪了下屁股,眼睜睜地看著黑色鸞鳥的尖喙一口啄在她與長意中間的地面上。

地面被那尖喙戳了一個深坑,深得幾乎將鸞鳥的頭都埋了進去。

紀雲禾看著那坑,抽了一下嘴角。

「我和你多大仇……」

紀雲禾在鸞鳥抬頭的時候,立即爬了起來,她想往屋裡跑,可黑色鸞鳥一甩頭,徑直將整個草木房子掀翻,搭建房屋的稻草樹木被破壞之後,全部變成了金色的沙,從空中散落而下。

紀雲禾連著幾個後空翻,避開黑色鸞鳥的攻擊,可她剛一站穩腳跟,那巨大的尖喙張著,再次衝紀雲禾而來!

在這避無可避之時,紀雲禾不再退縮,直勾勾地盯著黑色鸞鳥那張開的血盆大口,忽然間,那尖喙猛地閉上,離紀雲禾的臉,有一寸距離。

黑色鸞鳥一直不停地想往前湊,但任由她如何掙扎,那尖喙離紀雲禾始終有著一寸的距離。

紀雲禾歪過身子,往後望了一眼,但見鸞鳥像是被種在水潭中一樣,掙脫不得。鸞鳥很是生氣,她的尖喙在紀雲禾面前一張一合,嘴閉上的聲音宛如摔門板一般響。

紀雲禾在她閉上嘴的一瞬間摸了她的尖喙一下。

「我說你這大雞,真是不講道理,我對你做什麼了,你就要吞了我。」

被紀雲禾摸了嘴,黑色鸞鳥更氣了,那嘴拼了命地往前戳,好似恨不能在紀雲禾身上戳個血洞出來,但愣是邁不過這一寸的距離。

「你膽子很大。」及至此時,長意才拖著他的大尾巴,從鸞鳥腦袋旁挪到了紀雲禾身邊,「方才出分毫差錯,你就沒命了。」

「能出什麼差錯。」紀雲禾在鸞鳥面前比畫了兩下,「她就這麼長一隻,整個身板拉直了最多也就這樣了。」